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五

丁傅用事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漢哀帝劉欣在定陶傅太后的擁立下當上漢朝皇帝,本想借鑑成帝之失,親自理政,振興漢室江山,但是被傅太后和丁姬逼迫,不得已也走上了寵信外戚、大權旁落、排擠忠臣、朝政昏亂的道路的歷史過程。 整個漢朝,母后干政、外戚專權的情況很普遍,高祖時期的呂雉,景帝時期的竇太后,都干預朝政。到了成帝時期,王氏家族「一日五侯」,更是禍國殃民,使得漢朝國勢江河日下。而此時成帝無嗣,定陶王劉欣在祖母傅太后賄賂皇后趙飛燕姊妹和帝舅王根的情況下,登上帝位,是為漢哀帝。 哀帝即位後,本想「鑒成帝之失,約儉正身,欲與天下更始」,但是時間不長就被傅太后控制了局面。傅氏本是漢元帝的一個寵妃,生子定陶恭王劉康。劉康有才藝,頗受漢元帝的寵愛。他們母子差點就取代了王皇后和成帝劉驁的地位。哀帝即位後,傅氏不滿足於「定陶恭王太后」的稱號,倚仗自己的撫養和擁立之功,不僅稱「帝太太后」尊號,大封丁、傅兩家族,還把持朝政,打擊、排擠包括孔光、師丹、傅喜等朝廷重臣。 此時,漢朝先後發生地震、日食,一些大臣便上奏說明「陽尊陰卑」,勸諫哀帝重振朝綱。傅太后和漢哀帝去世後,王莽回朝,丁、傅兩族頃刻土崩瓦解,這也為後來的王莽篡漢埋下了伏筆。 【原文】 漢成帝元延四年春正月,中山王興、定陶王欣皆來朝[1]。中山王獨從傅,定陶王盡從傅、相、中尉[2]。上怪之,以問定陶王,對曰:「令,諸侯王朝,得從其國二千石[3]。傅、相、中尉皆國二千石,故盡從之。」上令誦《詩》,通習,能說[4]。他日問中山王:「獨從傅,在何法令?」不能對;令誦《尚書》,又廢;及賜食於前,後飽;起下,韈系解[5]。帝由此以為不能,而賢定陶王,數稱其材。是時,諸侯王唯二人於帝為至親。定陶王祖母傅太后隨王來朝[6]。私賂遺趙皇后、昭儀及票騎將軍王根[7]。後、昭儀、根見上無子,亦欲豫自結,為長久計,皆更稱定陶王,勸帝以為嗣。帝亦自美其材,為加元服而遣之,時年十七矣[8]。 【注文】 [1]漢成帝:即劉驁(音ào,前51—前7年)。西漢皇帝,公元前33—前7年在位。字太孫。元帝與王皇后之子。即位後以母舅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總攬朝政。王氏諸舅皆為列侯。耽於酒色,趙飛燕、趙合德姊妹專寵後宮。無子嗣。營建昌陵,費以巨億,導致天下匱竭,百姓流離,餓殍遍野。各地人民反抗鬥爭此起彼伏,西漢王朝迅速衰落。  中山王興:劉興(?—前8年),漢元帝子,母馮昭儀。建昭二年(前37年)立為信都王。陽朔二年(前23年)徙為中山王。漢成帝議立太子,御史大夫孔光力主以劉興為嗣,但外戚王氏、趙昭儀與票騎將軍王根等擁立定陶王劉欣,故終不得立。成帝於是加封萬戶以慰之。死後諡號孝王。  定陶王欣:即漢哀帝劉欣(前25—前1年)。西漢皇帝,公元前7—前1年在位。元帝庶孫,當時為定陶恭王子。被漢成帝立為子嗣。即位後為削弱外戚王氏權力,派遣王莽及曲陽侯王根就國。又欲限制宗室、諸王侯,對三公、刺史官稱亦多有改動。但是一次就賞賜寵臣董賢良田兩千頃,加上外戚丁、傅用事阻撓,均田之議作罷,導致社會危機嚴重,朝政日亂。身患痿痹之症,末年加劇。 [2]傅:官名。西周設置,春秋秦漢及後代沿用。國君輔相稱太傅、少傅,太子輔相稱太子太傅、太子少傅。漢代太子少傅、諸侯王國的傅也簡稱傅。這裡指諸侯王國的傅。該官名在明洪武九年(1376年)罷。  相:官名。初為輔佐君王的執政大臣的泛稱。秦漢以後成為相國、丞相等宰相之官的通稱。西漢初諸侯王國設置相國、丞相,景帝中元五年(前145年)改諸侯王國的相國、丞相名稱「相」,秩兩千石。執掌輔導、匡正、監督諸侯王,為王國最高行政長官,位高於郡守,多由朝廷選派,統領王國諸官。這裡指的就是諸侯王國的相。  中尉:諸侯國軍事長官。西漢初,由諸侯國自己設置,漢景帝以後由朝廷委派。統領王國中的軍兵,監察軍吏,維護國內治安,秩兩千石。東漢沿置,與郎中令、大農並稱王國三卿。 [3]令:法令,禮法。一般指為解決某類問題而頒行的具體法規,較「律」靈活,所謂「前主所是著為律,後主所是疏為令」。律令相輔而行。這裡指禮法。  二千石(dàn):官秩等級,因為所得俸祿以米谷為準,米谷又以「石」為單位,所以以「石」稱之。漢代二千石為中央政府機構的太子太傅、太子少傅、將作大匠、詹事、內史等列卿,以及州郡牧守和王國相一級的官員。如文中的傅、相、中尉等都是二千石的官員。 [4]《詩》:即《詩經》。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原本稱《詩》,後因被儒家奉為經典,故稱《詩經》。  習:背誦。  說:解釋。 [5]《尚書》:原稱《書》,至漢代時改稱《尚書》,意為「公之於眾的(古代)皇室文獻」。《尚書》,在作為歷史典籍的同時,向來被文學史家稱為我國最早的散文總集,是和《詩經》並列的一個文體類別。是一部多體裁文獻匯編,也是中國現存最早的史書。  韈(wà):古同「襪」,即「襪子」。《說文》:「韤是足衣。」最初,韈大概是皮做的,因此寫作「韈」。 [6]傅太后(?—前2年):西漢河內溫人。定陶王(也就是後來的哀帝)劉欣的祖母。她用珍寶賄賂趙昭儀、帝舅王根,使定陶王得立太子。定陶王即位後,地位尊貴、驕奢益甚,干預朝政,外家並居高位。 [7]遺(wèi):給予;饋贈。賂遺即賄賂,行賄。  趙皇后:即趙飛燕(前45—前1年),西漢成帝之皇后。以能歌善舞、身輕如燕聞名於後世。名宜主,吳縣(今江蘇蘇州)人,長安宮人,因其舞姿輕盈如燕飛鳳舞,故稱其為「飛燕」。其妹趙合德亦被立為昭儀,兩姐妹專寵後宮,顯赫一時。引起了朝野上下很多人的不滿和嫉妒。  昭儀(?—前7年):即趙合德,趙飛燕之妹。其姊入宮受成帝寵愛,她亦因其姊而被推薦給成帝劉驁,兩人俱立為婕妤,專寵後宮,飛燕立為皇后,她立為昭儀。居昭陽宮,受寵甚於其姊。公元前7年,成帝因在趙合德床上暴死,人多歸罪於她,稱其為「禍水」,趙合德自知罪責難逃,自殺。  票騎將軍:票,也作「驃」。漢代將軍名號。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因霍去病徵匈奴有大功,始以其為驃騎將軍,金印紫綬,位同三公。  王根(?—前2年):西漢後期權臣,魏郡元城人,字稚卿。太后王政君的親族,大司馬王鳳的弟弟。河平二年(前27年),漢成帝詔封王譚為平阿侯,王商為成都侯,王立為紅陽侯,王根為曲陽侯,王逢時為高平侯,世人稱之「一日五侯」。五侯之間不和睦,其門客之間也不敢互相往來。王鳳在職十一年卒,王音接替其為大司馬。王音在職七年,王鳳之弟王商接替輔政,為大司馬衛將軍,三年而卒。後由王鳳之弟王根為大司馬驍騎將軍輔政,在職四年而病免。而後由王莽為大司馬。 [8]豫:通「預」。事先有所準備。  加元服:元服,指冠。古稱行冠禮為加元服。「冠禮」,是古代男子成年開始戴冠的儀式。 【譯文】 漢成帝劉驁元延四年(前9年)春季正月,中山王劉興和定陶王劉欣兩人都到都城長安朝見天子。中山王只帶了一個官員——王國的傅,而定陶王把王國的傅、相和中尉都帶來了。成帝很奇怪,就問定陶王怎麼回事,劉欣回答說:「按照漢朝禮法,諸侯王朝見皇帝,必須由國中官秩二千石的官員陪同。傅、相和中尉三者都是官秩二千石的官,因此就讓他們都來了。」成帝讓他背誦《詩經》,他不僅能夠熟練背誦,而且還能解釋大意。過了幾天,成帝問中山王劉興:「你只帶傅一人來朝,有什麼禮法根據?」劉興答不上來;成帝讓他背誦《尚書》,又背不下來;到了皇上賜宴和他一起進餐時,他在成帝之後吃完。飯後起身的時候,襪帶鬆開了也不自知。成帝由此認為劉興沒有能力,定陶王劉欣賢能,多次稱讚他是可造之材。當時,在眾多諸侯王中,只有劉興和劉欣兩人跟成帝的血緣關係最近。定陶王劉欣的祖母傅太后和劉欣一起來朝見的時候,暗地裡以珍寶賄賂成帝皇后趙飛燕、昭儀趙合德以及驃騎將軍王根。皇后、昭儀和王根知道成帝沒有子嗣,為長遠著想,正好也想私下結交諸侯王,以做靠山,於是都在皇帝面前稱讚劉欣,並勸說皇上立定陶王做太子。成帝自己也很欣賞劉欣的才幹,就在劉欣十七歲這年,親自為他舉行加冠禮後送他回了封國。 【原文】 綏和元年春正月,上召丞相翟方進、御史大夫孔光、右將軍廉褒、後將軍朱博入禁中,議中山、定陶王誰宜為嗣者[1]。方進、根、褒、博皆以為:「定陶王,帝弟之子。《禮》曰:『昆弟之子猶子也,為其後者為之子也。』定陶王宜為嗣。」[2]光獨以為:「禮,立嗣以親。以《尚書·盤庚》殷之及王為比,兄終弟及[3]。中山王,先帝之子,帝親弟,宜為嗣。」上以中山王不材,又禮,兄弟不得相入廟,不從光議。二月癸丑,詔立定陶王欣為皇太子,封中山王舅諫大夫馮參為宜鄉侯,益中山國三萬戶以慰其意[4]。使執金吾任宏守大鴻臚,持節征定陶王[5]。定陶王謝曰:「臣材質不足以假充太子之宮,臣願且得留國邸,旦夕奉問起居,俟有聖嗣,歸國守藩。」書奏,天子報聞[6]。戊午,孔光以議不合意,左遷廷尉,何武為御史大夫。 【注文】 [1]翟方進(前53—前7年):字子威,西漢上蔡人。少孤,家世微賤,以射策甲科為郎。漢成帝河平二年(前27年),轉為博士。數年,遷朔方太守,居官不煩苛,甚有威名,調任丞相司直。永始二年(前15年),升任御史大夫,旋擢丞相,封高陵侯,因通曉法律號為「通明相」。為王莽視所嫉妒。西漢成帝綏和二年(前7年),天文台觀測到了「熒惑守心」的天象,漢成帝賜冊斥責方進,認為方進為相十年,災害並至,民受飢餓,政令無常,方進即日自殺,諡恭侯。  孔光(前65—5年):字子夏,魯國(今山東曲阜)人。孔子第十四代孫,西漢成帝、哀帝時大臣。以明經學,於法律頗為擅長,未滿二十歲就被舉為議郞。為官嚴守秘密,堅持原則。曾任御史大夫,綏和元年(前8年)二月,成帝詔儀立皇太子。光主張立中山王,結果以議不中意,被貶為廷尉。一度罷相,後又復職。元始五年(5年)病故。  廉褒(生卒年不詳):隴西襄武人。趙國將軍廉頗的後人。成帝、哀帝時為右將軍。漢與羌戎在河西長期戰爭,人民深受戰亂之苦,他以恩義結交羌戎,羌戎感其恩澤,邊境得以安寧。班固說:「山東出相,山西出將,漢興,成紀李廣、李蔡,上邦趙充國,襄武廉褒,狄道辛武賢、慶忌,皆以勇武顯聞。」  朱博(?—前5年):字子元,西漢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成帝時,歷任博陽令、冀州刺史、左馮翊、光祿大夫、廷尉、後將軍等,因與紅陽侯王立交從甚密,在王立包庇淳于長侮辱廢后許氏一案敗露後連座獲罪免職。哀帝即位後,復位光祿大夫,遷京兆尹,因附逆傅太后得為大司空,旋遷丞相,封陽鄉侯。後被哀帝獲悉其奸,自殺身亡。 [2]《禮》:即《禮記》。儒家經典之一,是中國古代一部重要的典章制度書籍。是戰國至秦漢年間儒家學者解釋說明經書《儀禮》的文章選集,是一部儒家思想的資料匯編。《禮記》的作者不止一人,寫作時間也有先後,其中多數篇章可能是孔子的七十二名高徒弟子及其學生們的作品,還兼收先秦其他典籍。 [3]《尚書·盤庚》:《尚書》原稱《書》,中國現存最早的史書,是古代重要的歷史典籍,同時也被文學家稱為我國最早的散文總集。盤庚,生卒年不詳。祖丁子,陽甲死後繼位。是商代第二十位國王,根據《夏商周年表修正》,在位二十三年(前1300—前1277年在位)。在位的第三年(前1298年)遷都殷。是一位很有作為的國王。《尚書·盤庚》就是他在遷殷前後的講話記錄。 [4]馮參(?—前6年):字叔平,西漢上黨潞(今山西潞城)人。姊為漢元帝昭儀,生中山王。元帝時以中山王舅歷任代郡、安定太守、諫大夫等職,封宜鄉侯。哀帝即位後,帝祖母傅太后用事,陷中山太后大逆罪,遭連坐,自殺。 [5]執金吾:官名。西漢太初元年,由中尉改置,秩中二千石掌管京師治安、督捕盜賊,負責京城之內、皇宮以外的警衛,戒備非常水火之事,管理中央武庫,皇帝出行則掌管護衛及儀仗。王莽時更名奮武,東漢復執金吾舊名。  任宏:西漢人,生卒年不詳,成帝時為步兵校尉。因成帝認為國家藏書頗有散亡,搜求天下遺書。後詔劉向等人分類校書,任宏主校兵書。 [6]報聞:封建時代,天子批答臣下奏章時,書一「聞」字,謂之報聞。泛指天子批答,意思說所奏之事已知,相當於今天領導的批示「已閱」。 【譯文】 漢成帝綏和元年(前8年)春季正月,漢成帝宣召丞相翟方進、御史大夫孔光、右將軍廉褒和後將軍朱博進宮,商議中山王劉興和定陶王劉欣誰更適合繼承帝位之事。丞相方進、驃騎將軍王根以及右將軍廉褒和後將軍朱博都說:「定陶王劉欣是皇上親弟弟之子,根據《禮記》記載,兄弟的兒子也是兒子,立他為後嗣,就是兒子了。所以定陶王劉欣適合做太子。」但孔光認為:「依照禮法,立後嗣應該按照血緣關係的親疏,誰最親誰合適,比如用《尚書·盤庚》里記載的商朝君王傳位方法做榜樣,就應兄終弟及。中山王劉興,是先帝的兒子,皇上的親弟弟,更適合做繼承人。」成帝以中山王沒有學識才幹和按照禮法兄弟的牌位不能相繼進入宗廟這兩個理由,未採納御史大夫孔光的建議。二月癸丑(初九日),漢成帝正式下詔立定陶王劉欣為皇太子,同時封中山王劉興的舅舅諫大夫馮參為宜鄉侯,並增加中山國食邑三萬戶,表示安慰。然後派執金吾任宏暫代大鴻臚,持皇帝的符節去徵召定陶王劉欣。劉欣上書推辭說:「臣天資愚鈍,才能資質不足以占據太子宮,充當太子,我願意暫住在定陶國設在京城的官邸中,早晚進宮給皇帝請安,等皇帝有了自己的親兒子,我就返回我的封國為陛下守邊疆。」漢成帝看了劉欣的奏章,批覆:「已閱。」戊午(十四日),孔光因為提議不合漢成帝的心意,被貶為廷尉,由何武繼任御史大夫。 【原文】 秋八月,中山孝王興薨[1]。 【注文】 [1]薨(hōng):古代稱諸侯或有爵位的大官死去為「薨」。史書對人身故有多種描述方式,常見的用「卒」,早亡一般用「殤」,帝後級別用「崩」,還有就是對一些特殊地位或者特殊方式死亡的描述,比如「殉」「沒」「自盡」「弒」等。而「薨」專指諸侯王去世。《禮記·曲禮》:「天子死曰崩,諸侯死曰薨,大夫死曰卒,士曰不祿,庶人曰死。」 【譯文】 秋季,八月,中山王劉興去世。 【原文】 冬十月,上以太子既奉大宗後,不得顧私親[1]。十一月,立楚孝王孫景為定陶王,以奉恭王后[2]。初,太子之幼也,王祖母傅太后躬自養視。及為太子,詔「傅太后與太子母丁姬自居定陶國邸,不得相見」[3]。頃之,王太后欲令傅太后、丁姬十日一至太子家,帝曰:「太子承正統,當共養陛下,不得復顧私親。」[4]王太后曰:「太子小而傅太后抱養之,今至太子家,以乳母恩耳,不足有所妨。」於是令傅太后得至太子家,丁姬以不養太子,獨不得。 【注文】 [1]大宗:封建宗法社會以嫡系長房為「大宗」,餘子為「小宗」。其本質是帝位的嫡長子繼承制,即只有天子是大宗,其餘不論諸侯王還是卿、士大夫都是小宗。《儀禮·喪服》:「『為人後者』,孰後?後大宗也。曷為後大宗?大宗者,尊之統也。」王位和財產必須由嫡長子繼承,嫡長子是嫡妻(正妻)所生的長子,庶子對嫡子的大宗來說,是小宗,而在自己的封地內又為大宗,其繼承者也必須是嫡長子。嫡長子繼承制的目的在於解決權位和財產的繼承與分配,穩定社會的統治秩序。 [2]楚孝王(?—前5年):即劉囂,漢朝宗室,漢宣帝的第三子,生母是衛婕妤。甘露二年(前52年)正月,漢宣帝立劉囂為定陶王。甘露四年(前50年)正月,定陶王劉囂改封為楚王。史稱劉囂「素行孝順仁慈,之國以來二十餘年,纖介之過未嘗聞」。河平三年(前26年)正月,劉囂帶病朝見漢成帝。漢成帝為了褒揚叔父劉囂,封劉囂的次子劉勛為廣戚侯。次年,劉囂病故,諡號孝,楚王的爵位由他兒子劉文繼承。  恭王(?—前23年):即定陶恭王劉康,漢元帝次子,母傅昭儀。永光三年(前41年),漢元帝立劉康為濟陽王。建昭五年(前34年)徙為山陽王。河平二年(前27年)徙為定陶王。劉康多才藝、知音律,漢元帝非常寵愛他,生母傅昭儀又是元帝的寵妃,他們母子差點就取代了皇后王政君、太子劉驁。因匡衡、史丹的勸諫而作罷。漢成帝劉驁即位,根據先帝的意思,劉康優厚的待遇異於其他諸侯王。陽朔二年(前23年)八月,定陶王劉康去世,諡號恭,丁姬所生的劉欣嗣定陶王位。成帝無子,迎劉欣為皇太子。另立楚孝王孫劉景為定陶王,奉定陶恭王祭祀。成帝崩,太子即位,是為漢哀帝。漢哀帝即位次年,追尊定陶恭王劉康為恭皇帝。 [3]丁姬(?—前5年):西漢山陽瑕丘(今山東兗州)人。漢哀帝劉欣的生母,定陶恭王劉康的王妃,河平四年(前25年)生劉欣。漢哀帝登基後尊其為帝太后,稱中安宮。王莽秉政時,貶號丁姬,外戚丁氏全部罷免官爵,徙歸故郡。  定陶國邸:邸,諸侯、王侯為朝見天子而設在京城的住所。定陶國邸,即是定陶王劉欣為朝見在京設置的府邸。 [4]王太后(前71—13年):即王政君,西漢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東)人。漢元帝劉奭皇后,漢成帝劉驁生母,王莽姑母。元帝即位,立為皇后。成帝即位,尊為皇太后。哀帝即位,尊為太皇太后。河平二年(前27年),她的五個兄弟同日封侯,王氏專權自此開始。哀帝死後,臨朝稱制,委政於王莽,導致王莽篡漢。 【譯文】 冬季十月,漢成帝認為太子劉欣既然已經繼承大宗做了皇帝的子嗣,就不能再顧念自己的生身父母了,於是在十一月立楚孝王劉囂的孫子劉景為定陶王,來奉養恭王。當初太子年幼的時候,是由祖母傅太后親自撫養的。被封為太子之後,皇上便下詔,詔令傅太后和太子的生母丁姬住在定陶國的國邸,不能與太子見面。沒多久,皇太后想讓傅太后和丁姬每隔十天可以到太子住處探望,漢成帝說:「太子已經繼承正統,就應當奉養太后陛下您,不能再顧念自己的私親了。」王太后卻說:「太子小的時候是由他祖母傅太后撫養的,現在讓她們來探望,只是乳娘的恩情罷了,沒什麼大不了的。」於是,皇帝傳令傅太后可以來太子住處探望,丁姬因為沒有撫養過太子,不得前往。 【原文】 二年三月丙戌。帝崩於未央宮[1]。 【注文】 [1]崩:即駕崩。古代把天子的死看得很重,常用山塌比喻,由此從周代開始帝王死稱「崩」。《禮記·曲禮》:「天子死曰崩,諸侯死曰薨,大夫死曰卒,士曰不祿,庶人曰死。」因此「崩」專指皇帝去世。  未央宮:西漢主要宮殿建築群,皇家宮殿。位於今陝西西安西北約3000米處。因在長樂宮之西,漢時稱「西宮」。漢高祖七年(前200年)在秦章台基礎上修建,同年自櫟陽遷都長安。漢惠帝即位後未央宮基本建成,開始成為主要宮殿。惠帝元年至五年修築城牆。「未央」一詞取自《詩·小雅·庭燎》詩句「夜如何其?夜未央」。意思是「未盡」「不盡」。西漢王朝的創始人將自己的統治中心以「未央」命名,其用意與秦嬴政將自己稱「始皇」,以便「傳之萬世」的願望相一致。另一說,「未央」截取於「長樂未央」。漢代有兩座宮殿分別名為「長樂宮」「未央宮」。「長樂未央」意為永遠快樂,沒有窮盡。 【譯文】 綏和二年(前7年)三月丙戌(十八日),漢成帝在未央宮去世。 【原文】 夏四月丙午,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1]。太皇太后令傅太后、丁姬十日一至未央宮。 【注文】 [1]太皇太后:是古代皇帝對自己的祖母十分尊敬的稱呼。或是以孫子輩分入繼大統的,對尚在世的先帝母親的尊稱,原來是皇太后,再晉為太皇太后。《漢書·外戚傳》:「漢興,與秦之稱號,帝母稱皇太后,祖母稱太皇太后。」秦漢以後歷代沿稱。也省作「太皇」。 【譯文】 夏季四月丙午(初八日),皇太子劉欣即皇帝位(是為哀帝),尊稱皇太后王政君為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詔命,傅太后和皇帝生母丁姬可以每隔十天到未央宮探視皇帝一次。 漢長安城示意圖 漢長安附近示意圖 【原文】 有詔問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宜當何居?」[1]丞相孔光素聞傅太后為人剛暴,長於權謀,自帝在襁褓,而養長教道至於成人,帝之立又有力。光心恐傅太后與政事,不欲與帝旦夕相近,即議以為:「定陶太后宜改築宮。」大司空何武曰:「可居北宮。」[2]上從武言。北宮有紫房復道通未央宮,傅太后果從復道朝夕至帝所,求欲稱尊號,貴寵其親屬,使上不得由直道行。高昌侯董宏希指,上書言:「秦莊襄王母本夏氏,而為華陽夫人所子,及即位後,俱稱太后。宜立定陶共王后為帝太后。」[3]事下有司,大司馬王莽、左將軍、關內侯、領尚書事師丹劾奏宏:「知皇太后至尊之號,天下一統,而稱引亡秦以為比諭,詿誤聖朝,非所宜言,大不道。」[4]上新立,謙讓,納用莽、丹言,免宏為庶人。傅太后大怒,要上,欲必稱尊號,上乃白太皇太后,令下詔尊定陶恭王為恭皇。 【注文】 [1]大司空:官名。「司空」這個官職,從堯帝以來就設有,但歷代的職務有所不同:堯、舜、禹時代的司空,主管治理水土;西周時為六卿之一,主管治理水土、建築工程、車服器械等,三公之一;西漢綏和元年(前8年)由御史大夫改為此名,秩萬石,俸祿等同丞相。置長史等屬官,府設諸曹分管具體事務。與丞相(大司徒)、大司馬並為三公,共同管理政務。後去「大」字,稱司空,主管囚徒。  定陶共王太后:即傅太后(?—前2年),西漢河內溫人。定陶王(也就是後來的哀帝)劉欣的祖母。 [2]何武(?—3年):西漢蜀郡郫縣(今四川郫縣北)人,字君公。以射策甲科為郎。歷任揚州刺史、丞相司直、清河太守、兗州刺史、司隸校尉等職。成帝綏和元年(前8年)封御史大夫,旋即為大司空,封汜鄉侯。哀帝初,與丞相孔光議限民名田及奴婢,因外戚丁傅專權,不成。哀帝死後,因反對王莽為大司馬,免官。  北宮:皇后所居之宮,也指後宮。這裡指長安漢宮,漢高祖時建,後來武帝增修之。 [3]復道:古代宮殿樓閣間架空的通道,稱復道,也稱閣道。  高昌侯董宏(?—前3年):西漢人。成帝時嗣爵高昌侯。哀帝即位,帝母傅太后欲求尊號,董宏迎合承旨上書議立傅太后為皇太后。大司馬王莽、左將軍師丹等彈劾其大不道,被貶為庶人。哀帝後來尊傅太后為恭皇太后和太皇太后時,得以恢復爵位。哀帝死,平帝即位後,復免為庶人。  希指:即希旨,意為迎合在上者的旨意。  秦莊襄王(前280—前247年):戰國時秦國國君,名異人,秦孝文王之子。公元前249—前247年在位。小時候在趙國做人質,呂不韋以為「奇貨可居」,說服華陽夫人立為嗣,更名子楚。孝文王死後即位,以呂不韋為相國,滅東周,伐三晉,置三川、太原郡。死後,子嬴政繼位。  華陽夫人(?—前230年):即秦孝文王皇后,亦稱華陽太后。戰國時楚國人。秦昭王太子安國君愛姬。因為自己無子,從呂不韋言,立在趙國做質子的異人為嗣,更名子楚。前251年,秦昭王死,安國君繼位,即秦孝文王,被立為後,以子楚為太子。子楚即位,是為莊襄王。她被尊為華陽太后。 [4]有司:官吏和官署的泛稱。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有司一稱,相當於今天白話文「有關部門」或「負責這事的單位」。  王莽(前45—23年):字巨君,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東)人。新朝皇帝。8—23年在位。漢元帝皇后王政君的親侄子,初任黃門侍郎,成帝永始元年(前16年)封新都侯,遷騎都尉光祿大夫給事中。因彈劾外戚定陵侯淳于長,獲正直之名,示人儉約,籠絡人心。綏和元年(前8年)任大司馬。哀帝時因丁傅用事,罷官就第。哀帝死,王政君臨朝稱制,復任大司馬,議立平帝,封安漢公。元始五年(5年),平帝死,選立年僅兩歲的孺子嬰,仿效周公攝政,自稱「假皇帝」。初始元年(8年)自立為帝,改國號「新」。然後實行一系列托古改制,民不聊生,以致爆發綠林、赤眉起義。地皇四年(23年)長安失陷身死,新朝滅亡。  師丹(?—3年):西漢琅邪(今山東諸城)人,字仲公。元帝末以治《詩》為博士。成帝時歷任光祿大夫、丞相司直、少府、光祿勛、太子太傅等職。哀帝即位,為左將軍,領尚書事,代王莽為大司馬,封高樂侯。建言限民名田及奴婢。因反對哀帝尊傅太后尊號,免官。平帝即位,王莽秉政,封義陽侯。 【譯文】 剛即位的漢哀帝劉欣下詔問丞相和大司空:「定陶恭王太后(即傅太后)住在哪裡比較合適呢?」丞相孔光素來聽說傅太后為人剛強暴躁,工於心計且會玩弄權謀,哀帝劉欣是她從襁褓中一直撫養長大教育成人的,而且在劉欣能當上皇帝這件事上又出了大力。因此孔光擔心傅太后會幹預朝政,不想讓她和皇帝朝夕接觸,於是就上奏建議:「應該給定陶太后另外修築宮殿。」大司空何武卻說:「可以住在北宮。」皇上採納了何武的建議。北宮的紫房有復道直接通到皇帝住的未央宮,傅太后果然每天早晚從復道去皇上的住所,求哀帝加封她皇太后的尊號,寵信提拔她的親屬,這讓哀帝劉欣沒辦法按朝綱辦事。高昌侯董宏為了迎合傅太后和哀帝的旨意,就上奏說:「秦朝莊襄王的親生母親本來是夏氏,但後來被過繼給華陽夫人,秦莊襄王即位後,兩個母親都被尊為太后。所以當今定陶恭王太后也應該尊為皇太后。」皇帝把奏章交給有司討論,大司馬王莽和左將軍、關內侯領尚書事師丹聯名上奏彈劾董宏說:「董宏明明知道皇太后是至尊的稱號,現今天下大一統,他卻援引已經滅亡的秦朝事例作比喻,貽誤聖上和朝廷,這是不該上的奏言,是大逆不道之罪。」皇上剛剛即位,態度很謙讓,就採納了王莽和師丹的建議,把董宏罷免並貶為平民。傅太后知道後勃然大怒,要挾皇上,強迫哀帝給她皇太后尊號。皇帝不得以告訴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命令下詔尊稱哀帝的生父定陶恭王劉康為恭皇。 【原文】 五月丙戌,立皇后傅氏,傅太后從弟晏之子也[1]。詔曰:「《春秋》,母以子貴[2]。宜尊定陶太后曰恭皇太后,丁姬曰恭皇后,各置左右詹事,食邑如長信宮、中宮。」[3]追尊傅父為崇祖侯,丁父為褒德侯;封舅丁明為陽安侯,舅子滿為平周侯,皇后父晏為孔鄉侯,皇太后弟侍中、光祿大夫趙欽為新城侯。 【注文】 [1]傅氏(?—前1年):西漢河內溫(今屬河南)人。漢哀帝皇后。定陶傅太后堂弟的女兒。哀帝劉欣還是定陶王的時候,傅太后想親上加親,於是把她嫁給了劉欣。等到哀帝即位,就立為了皇后。哀帝死後,被廢為庶人,旋即自殺。  從弟晏:從,指堂房親屬。如堂兄弟稱從兄弟,堂伯叔稱從伯叔。傅晏(生卒年不詳),西漢河內溫縣(今屬河南)人。定陶傅太后的堂弟。哀帝即位,因其女被立為皇后,得封孔鄉侯。建平二年(前5年),傅晏與京兆尹朱博共謀迎合傅太后上尊號,彈劾丞相孔光、大司馬傅喜,後又承傅太后旨,指使朱博奪傅喜爵位。傅晏遂以攪亂朝政被削戶四分之一。元壽元年(前2年),拜大司馬衛將軍。平帝即位,王莽秉政,傅因為前罪,被削爵罷官。 [2]《春秋》:儒家經典之一,「五經」之一。編年體春秋史。相傳由孔子據魯國史官所編《春秋》加以整理修訂而成,記載了從魯隱公元年(前722年)到魯哀公十四年(前481年)的歷史,是中國現存最早的一部編年體史書。另外,春秋在古代也代表一年四季,而史書記載的都是一年四季中發生的大事,因此「春秋」也作為史書的統稱。 [3]左右詹事:官名。西漢承秦制置詹事,管理太后、皇后宮中事務,成帝時省並大長秋。哀帝即位,復置,分左、右,為恭皇太后、恭皇后宮中總管。後罷。  長信宮、中宮:宮殿名,這裡代指長信宮皇太后王政君、中宮皇后趙飛燕。 【譯文】 五月丙戌(十九日),漢哀帝立傅氏為皇后,傅氏是傅太后的堂弟傅晏的女兒。皇帝下詔說:「《春秋》記載,母親憑藉兒子而尊貴。所以應該尊稱定陶太后為恭皇太后,尊稱丁姬為恭皇后,為她們分別設置左、右詹事,食邑應該和長信宮皇太后和中宮皇后一樣。」並追封傅太后的父親為崇祖侯,丁姬的父親為褒德侯;然後封哀帝的舅舅丁明為陽安侯,舅舅的兒子丁滿為平周侯,傅皇后的父親傅晏為孔鄉侯,皇太后趙飛燕的弟弟當時的侍中、光祿大夫趙欽為新城侯。 【原文】 傅太后從弟右將軍喜,好學問,有志行,眾庶歸望於喜。初,上之官爵外親也,喜獨執謙稱疾[1]。傅太后始與政事,數諫之,由是傅太后不欲令喜輔政。[秋七月]庚午(1),賜喜黃金百斤,上右將軍印綬,以光祿大夫養病[2]。大司空何武、尚書令唐林皆上書言:「喜行義修潔,忠誠憂國,內輔之臣也。今以寢病一旦遣歸,眾庶失望,皆曰:『傅氏賢子,以論議不合於定陶太后,故退,』百寮莫不為國恨之[3]。忠臣,社稷之衛,魯以季友治亂,楚以子玉輕重,魏以無忌折衝,項以范增存亡[4]。百萬之眾,不如一賢,故秦行千金以間廉頗,漢散萬金以疏亞父[5]。喜立於朝,陛下之光輝,傅氏之廢興也。」上亦自重之,故尋復進用焉。 【注文】 [1]右將軍喜(?—10年):即傅喜,西漢河內溫縣(今屬河南)人。字稚游。傅太后堂弟。哀帝初,任衛尉,遷右將軍,因不滿傅太后干政,推官養病,後復任大司馬,封高武侯。後再次得罪傅太后,遂被策免,以侯就國。王莽時得還長安。  眾庶:庶民;眾民。  執謙:保持謙遜。 [2]與(yù):參與。  印綬:印和系印用的綬帶,即為官印的統稱,是朝廷官員的權力象徵,代表官階級別。漢制,凡治事命官都頒有印綬,以示職權受命於朝廷和天子,有金印紫綬、銀印青綬、銅印黑綬等多種。後歷代沿用。沒有印綬的官員多為不治事的散官。 [3]唐林(前33—24年):字子高,沛郡(治今安徽濉溪)人。漢元帝末年至劉玄更始末年在世。哀帝時曾任尚書令,以經學科目考試整齊嚴謹而聞名。仕王莽封侯,數上疏諫正,有忠直節。  修潔:高尚純潔。  寢病:臥病。  寮:通「僚」。 [4]季友(?—前644年):又稱季子,春秋魯國人。魯桓公之子,魯莊公同母弟。莊公死後,慶父連殺子般、閔公,國亂。季友立魯僖公,逼慶父自殺,亂平。因定魯有功,賜汶陽之田和費(今山東費縣)。其後人為魯「三桓」之一的季孫氏。  子玉(?—前632年):春秋時楚國人,名得臣。楚君若敖之孫。楚成王三十五年(前637年)因與陳國作戰有功,代子文任令尹。晉公子重耳(文公)流亡至楚,主張殺之以絕後患。四十年,在城濮之戰中,為晉大敗,自殺。  無忌(?—前243年):即魏無忌,魏昭王少子,安釐王的異母弟,戰國時期魏國著名的軍事家。因安釐王元年(前276年)被封於信陵(今河南寧陵縣),故後世皆稱其為信陵君,與春申君黃歇、孟嘗君田文、平原君趙勝並稱「戰國四公子」。 [5]間(jiàn):挑撥使人不和。  廉頗(前327—前243年):山西太原人。戰國末期趙國的傑出名將,與白起、王翦、李牧並稱「戰國四大名將」。  亞父:即范增(前277—前204年),秦末居鄛(今安徽桐城南)人,秦末農民戰爭中楚霸王項羽的主要謀士,被項羽尊為「亞父」。隨項羽攻入關中,勸項羽消滅劉邦勢力,未被採納,漢三年,劉邦被困滎陽,用陳平計離間其與項羽關係,被削弱權力,辭官歸里,途中病死。 【譯文】 傅太后的堂弟、右將軍傅喜,喜歡學問,志高品潔,德才兼備,很多人都認為傅喜會有大作為。哀帝初立時,大封外戚官爵,只有傅喜一個人稱病謙讓推辭。傅太后干預政事之初,傅喜多次進言勸諫她,因此傅太后不想讓傅喜輔政。秋天七月庚午(初四日),賞賜傅喜一百斤黃金,讓他交出右將軍的印信綬帶,以光祿大夫的頭銜在家養病。大司空何武和尚書令唐林一起上書說:「傅喜品行仁義、修養高潔、忠誠憂國,是輔佐國家的重臣呀。現在因為一點小病,就把他遣返回家,有失眾望呀,大家都說:『他是傅氏一脈的賢才,只因為意見不合定陶傅太后的意思,才被退官。』百官沒有不為國家感到惋惜的。忠臣是國家社稷的衛士,季友決定了魯國是治理還是混亂;子玉活著與否決定楚國的被重視還是被輕視;公子無忌決定魏國是戰勝還是敗績;范增的存在更決定了項羽的存亡。百萬之眾,不如一個大的賢才,因此秦國才會用千金去離間廉頗和趙王的關係;漢高祖劉邦才會使用萬金讓項羽疏遠亞父范增。傅喜能在朝堂輔政,是陛下您的光輝,也是決定傅氏一脈興廢的關鍵所在。」皇上本來也是器重傅喜的,因此不久又再次任用了他。 【原文】 九月庚申,地震,自京師到北邊郡國三十餘處,壞城郭,凡壓殺四百餘人。上以災異問待詔李尋,對曰:「夫日者,眾陽之長,人君之表也[1]。君不修道,則日失其度,暗昧無光[2]。間者日尤不精,光明侵奪失色,邪氣珥蜺數作[3]。小臣不知內事,竊以日視陛下,志操衰於始初多矣。唯陛下執乾剛之德,強志守度,毋聽女謁、邪臣之態,諸保阿、乳母甘言悲辭之託,斷而勿聽,勉強大誼,絕小不忍[4]。良有不得已,可賜以貨財,不可私以官位,誠皇天之禁也。臣聞月者,眾陰之長、妃後、大臣、諸侯之象也。間者月數為變,此為母后與政亂朝,陰陽俱傷,兩不相便。外臣不知朝事,竊信天文,即如此,近臣已不足仗矣。唯陛下親求賢士,無強所惡,以崇社稷,尊強本朝。臣聞五行以水為本,水為準平,王道公正修明,則百川理,落脈通;偏黨失綱,則涌溢為敗[5]。今汝、潁漂涌,與雨水並為民害,此《詩》所謂『百川沸騰』,咎在皇甫卿士之屬[6]。唯陛下少抑外親大臣。臣聞地道柔靜,陰之常義也。間者關東地數震,宜務崇陽抑陰以救其咎,固志建威,閉絕私路,拔進英雋,退不任職,以強本朝[7]。夫本強則精神折衝;本弱則招殃致凶,為邪謀所陵[8]。聞往者淮南王作謀之時,其所難者獨有汲黯,以為公孫弘等不足言也[9]。弘,漢之名相,於今無比,而尚見輕,何況無弘之屬乎?故曰朝廷無人,則為賊亂所輕,其道自然也。」 【注文】 [1]待詔:官名。漢代以才技徵召士人,使隨時聽候皇帝的詔令,謂之待詔。其特別優異者待詔金馬門,以備顧問。唐初,置翰林院,凡文辭經學之士及醫卜等有專長者,均待詔值日於翰林院,給以糧米,使待詔命,有畫待詔、醫待詔等。宋、元時期尊稱手藝工人為待詔,即由於此。唐玄宗時遂以名官,稱翰林待詔,掌批答四方表疏,文章應制等事。宋有翰林待詔,堂寫書詔。遼有翰林畫待詔。明清時,翰林院中仍置有待詔,掌校對章疏文史,但地位低微,秩從九品。  李尋(生卒年不詳):西漢儒家。推陰陽言災異,指陳朝政弊端,要求政治改革的人物。字子長。平陵(今陝西咸陽西北)人。早年治《尚書》,獨好《洪範》災異,又學天文月令陰陽。哀帝時為黃門侍郎、騎都尉。因支持賀良等改元亂政,被流放敦煌郡。 [2]暗昧:昏暗。 [3]珥(ěr)蜺(ní):暈珥、虹霓。泛指日、月旁的光暈。 [4]女謁(yè):指女寵。漢時,請宮中受寵的女子幫忙辦事,稱女謁。簡單講,就是皇帝寵幸的妃子給皇帝吹枕邊風,進而搞亂後宮和朝政。後泛指通過有權勢的婦女干求請託。  勉強:勉力去做。「勉」「強」二字同義。  誼:通「義」。 [5]落:通「絡」。 [6]汝:即汝水,古水名。上游即今河南北汝河;自郾城以下,故道南流至西平縣東今洪河,又南經上蔡縣西至遂平縣東會滌水(今沙河);此下即今南汝河及新蔡以下的洪河。  潁:即潁水,發源於中嶽嵩山,迤邐東下,流經河南登封、禹州、許昌、臨潁、周口、潁上、阜陽匯入淮河,為淮河第一大支流。 [7]雋:通「俊」。 [8]陵:超越。 [9]淮南王:即淮南王劉安(前179—前122年),西漢皇族,淮南王。漢高祖劉邦之孫,淮南厲王劉長之子。著有《淮南子》。漢武帝時,企圖起兵反叛漢王朝,失敗被自殺。  汲黯(?—前112年):西漢名臣。字長孺,濮陽(今河南濮陽)人。景帝時,父為太子洗馬。武帝初為謁者,出為東海太守,有治績。召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好直諫廷諍,武帝稱為「社稷之臣」。主張與匈奴和親。以事免官,居田園數年,召拜淮陽太守,卒官。  公孫弘(前200—前121年):字季,一字次卿,西漢菑川(郡治今山東壽光南)薛人。他起身於鄉鄙之間,居然為相,直至今日,人們依然對他推崇備至。尤其他的「非學無以廣才,非志無以成學」的精神,已成為歷史長卷中醒目的一章。 【譯文】 九月庚申(二十五日),發生了大地震,從京城到北邊的郡國邊疆,有三十多處城郭被地震震毀,壓死百姓四百多人。漢哀帝向等候詔命的官員李尋詢問地震災異的事,李尋回答說:「太陽,是所有陽性事物的主宰,是君王的象徵。君王不修正道,太陽就失去了它的光輝,暗淡無光。最近這段時間,太陽尤其沒有精氣,光明被侵奪而失去了本來的色彩,邪氣侵入,暈珥、虹霓數次出現。我官微職低,不知道內廷的情況,僅以太陽的變化來觀察陛下,節操志向比剛即位時差多了。希望陛下您能夠振奮陽剛德氣,堅定意志,嚴守法度,不要聽信女人和佞臣的欺騙,諸如保姆、奶娘之類的或甜言或悲辭的請求,一概不要聽,努力維護大義,杜絕感情用事。實在不得已的時候,可以賞賜他們金銀財帛,不要賞賜他們官位,因為這可是皇天的大忌。微臣聽說月亮,是所有陰性事物的主宰,是皇后妃子和大臣、諸侯的象徵。最近這段時間,月亮數次發生變化,這是母后干預朝政的象徵,其結果是陰陽都受到傷害,對兩方面都不利。我是外臣,不知道朝廷大事,只相信天象變化,按照天象來說,您的近臣已經不足以依靠了。陛下唯有親自選拔賢能,不要助長奸佞之臣,才能使社稷興旺、朝廷強大。我也聽說,水是五行的根本,也是公平的標準。皇帝執政公正、政治修明,就會百川治理,脈絡暢通;反之皇帝執政偏私,失去綱常,則會江河決堤泛濫成災。現如今,汝水、潁水兩條河泛濫,與大雨一起禍害百姓,這就是《詩經》里所說的『百川沸騰』,其責任應該歸咎於皇甫卿士這些人。希望陛下稍微約束一下外戚大臣。微臣知道地之道柔和安靜,是陰性事物的常態。最近這段時間,關東地區多次發生地震,應該崇陽抑陰來挽救過失,皇上要堅固意志,樹立威信,斷絕私情請託的道路,選拔英俊賢能之才,罷免那些不稱職的官員,來加強朝廷。根本強大了,就會精神振奮;根本虛弱了,就會招來災禍,被邪惡的陰謀算計。聽說當年淮南王謀反之時,他所懼怕的只有汲黯一個人,認為公孫弘等人都不值得一提。公孫弘,漢朝的名相,尚且被輕視,何況今天我們連公孫弘這樣的人都沒有呢!所以說,朝廷沒有賢能之人,就會被亂臣賊子輕視,這是很自然的道理。」 【原文】 冬十月癸酉,以師丹為大司空。丹見上多所匡改成帝之政,乃上書言:「古者,諒暗不言,聽於冢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1]。前大行屍柩在堂,而官爵臣等以及親屬,赫然皆貴寵,封舅為陽安侯,皇后尊號未定,豫封父為孔鄉侯[2]。出侍中王邑、射聲校尉王邯等,詔書比下,變動政事,卒暴無漸[3]。臣縱不能明陳大義,復曾不能牢讓爵位,相隨空受封侯,增益陛下之過[4]。間者郡國多地動水出,流殺人民,日月不明,五星失行,此皆舉錯失中,號令不定,法度失理,陰陽溷濁之應也[5]。臣伏惟人情無子,年雖六七十,猶博取而廣求。孝成皇帝深見天命,燭知至德,以壯年克己,立陛下為嗣[6]。先帝暴棄天下,而陛下繼體,四海安寧,百姓不懼,此先帝聖德,當合天人之功也。臣聞『天威不違顏咫尺』,願陛下深思先帝所以建立陛下之意,且克己躬行,以觀群下之從化[7]。天下者,陛下之家也,肺附何患不富貴,不宜倉卒若是,其不久長矣[8]。」丹書數十上,多切直之言。 【注文】 [1]諒暗:亦作「諒陰」。居喪時所住的房子,借指居喪,多用於皇帝。  冢(zhǒng)宰:官名。即太宰。就是我們常說的宰相、丞相。 [2]大行:古代亦稱初死的皇帝。  赫然:形容令人驚訝或引人注目的事物突然出現。 [3]比:屢屢;頻頻。  卒暴:急促;緊迫。 [4]牢讓:堅決辭讓。 [5]間(jiàn)者:最近;近來。  溷(hùn)濁:同「混濁」,即混亂污濁的意思。 [6]燭知:指明察洞悉。 [7]天威不違顏咫(zhǐ)尺:比喻離天子容顏極近。 [8]肺附:比喻帝王的親屬或親戚。 【譯文】 冬季十月癸酉(初九日),朝廷任命師丹為大司空。師丹見漢哀帝對成帝時期的施政措施和法令多有更改,於是就上書說:「在古代,新繼位的君主在服喪期間都沉默不言,朝廷一切大事均聽憑宰相處理;三年都不改變先帝的施政主張。現在,先帝的屍身棺槨靈柩還停在靈堂,而我們這些臣屬、外戚們就都封官授爵,全都赫然榮華顯貴起來。皇上您封舅為陽安侯,皇后的尊號還未確定,就預先封她父親為孔鄉侯,並罷免了侍中王邑、射聲校尉王邯等人,詔書接二連三地下發,政事的變動倉促突然沒有間歇。微臣縱然不能公開申明大義,又不能堅決地辭讓爵位,跟隨別人一起憑空接受了侯爵,這更增加了陛下的過錯。最近這段時間,各郡國多次發生地震,河流湧出大水,淹死百姓,太陽和月亮都失去了原有的光輝,五星不能正常地運行,這些都是舉措失當,號令不確定,法律制度不合常理,陰陽混沌失調的反映。微臣知道從人之常情來看,如果沒有兒子,即便年齡已經六七十歲了,仍然要多娶妻妾生兒子。先帝孝成皇帝深知天命,非常了解陛下您的高尚品德,在壯年的時候,就無私地立陛下為子嗣。先帝突然駕崩拋棄了天下,陛下即位,四海安寧,百姓毫不驚慌,這時先帝的聖德,正合天人合一的功績。我聽說『不要違背先帝的威嚴,因為他離你只有咫尺之遙』,希望陛下您能深思先帝立您做皇位繼承人的意圖,暫且克制自己,親力親為,觀察群臣如何順從您的治化。天下,都是陛下您的,您的親屬們何愁不會富貴起來呢?不應該這樣倉促行事,那樣是不會長久的。」師丹先後上書十多次,言辭懇切直率。 【原文】 傅太后從弟子遷在左右,尤傾邪,上惡之,免官,遣歸故郡[1]。傅太后怒,上不得已,復留遷。丞相光與大司空丹奏言:「詔書前後相反,天下疑惑,無所取信[2]。臣請歸遷故郡,以銷奸黨。」卒不得遣,復為侍中。其逼於傅太后,皆此類也。 【注文】 [1]遷:即傅遷(生卒年不詳),是傅太后的堂侄子,善於諂媚。  傾邪:諂媚而又陰險奸邪。 [2]光:即孔光(前65—5年)。字子夏,魯國(今山東曲阜)人。孔子第十四代孫,西漢成帝、哀帝時大臣。明經學,於法律頗為擅長,不到二十歲就被舉為議郞。為官嚴守秘密,堅持原則,曾任御史大夫。漢成帝劉驁綏和元年(前8年)二月,成帝詔議立皇太子。孔光主張立中山王,結果以議不中意,被貶為廷尉。一度罷相,後又復職。元始五年(5年)病故。 【譯文】 傅太后的堂侄子傅遷,侍奉在漢哀帝左右,特別諂媚陰險,哀帝很討厭他,罷免了他的官職,要把他遣回老家去。傅太后知道後,大怒,哀帝不得已又把傅遷留了下來。丞相孔光和大司空師丹一起上奏說:「兩份詔書的內容前後相反,這會使天下人疑惑,不知道該相信哪份。我們請求還是把傅遷遣回他的故里,以清除朝廷的奸黨。」最終也沒有把傅遷遣回,又恢復了侍中的職位。皇帝受傅太后的逼迫和控制,大都類似這樣。 【原文】 哀帝建平元年正月丁酉,光祿大夫傅喜為大司馬,封高武侯[1]。 【注文】 [1]建平:漢哀帝劉欣的第一個年號。公元前6年至公元前3年,共計四年。其中,建平二年(前5年)六月改元太初元將,同年八月又改回建平二年。  光祿大夫:官名。戰國時代置中大夫,漢武帝時始改為光祿大夫,秩比二千石,掌顧問應對。隸於光祿勛。  大司馬:官名。大司馬是中國古代對中央政府中專司武職的最高長官的稱呼。類似於後世的「天下兵馬大元帥」,《周禮·夏官》記載:「大司馬,掌邦政。」漢承秦制,置丞相,御史大夫,太尉。漢武帝罷太尉置大司馬。西漢時期,常常授予掌權的外戚大司馬稱號,多與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等連稱,也有不兼將軍號的。東漢初為三公之一,旋改太尉,東漢末年又別置大司馬,位在三公之上。 【譯文】 漢哀帝劉欣建平元年(前6年)正月丁酉(初四日),朝廷任命光祿大夫傅喜為大司馬,並封為高武侯。 【原文】 秋九月,郎中令冷褒、黃門郎段猶等復奏言:「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皆不宜復引定陶藩國之名以冠大號[1]。車馬、衣服宜皆稱皇之意,置吏二千石以下,各供厥職。又宜為共皇立廟京師。」上復下其議。群下多順指,言「母以子貴,宜立尊號以厚孝道」。唯丞相光、大司馬喜、大司空丹以為不可。丹曰:「聖王制禮,取法於天地。尊卑者,所以正天地之位,不可亂也。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為號者,母從子、妻從夫之義也。欲立官置吏,車服與太皇太后並,非所以明『尊無二上』之義也[2]。定陶共皇號諡已前定,義不得復改。禮『父為士,子為天子,祭以天子,其屍服以士服』。子無爵父之義,尊父母也。為人後者為之子,故為所後服斬衰三年,而降其父母期,明尊本祖而重正統也[3]。孝成皇帝聖恩深遠,故為共王立後,奉承祭祀,令共皇長為一國太祖,萬世不毀,恩義已備。陛下既繼體先帝,持重大宗,承宗廟、天地、社稷之祀,義不可復奉定陶共皇,祭入其廟[4]。今欲立廟於京師,而使臣下祭之,是無主也。又親盡當毀,空去一國太祖不墮之祀,而就無主當毀不正之禮,非所以尊厚共皇也。」丹由是浸不合上意[5]。 【注文】 [1]共皇(?—前23年):即恭皇,即定陶恭王劉康,漢元帝次子,母傅昭儀。永光三年(前41年),漢元帝立劉康為濟陽王。河平二年(前27年)徙為定陶王。劉康多才藝、知音律,漢元帝非常寵愛他,生母傅昭儀又是元帝的寵妃,他們母子差點就取代了皇后王政君和太子劉驁。因匡衡、史丹勸諫作罷。陽朔二年(前23年)八月,定陶王劉康去世,諡號恭,妾侍丁姬所生的劉欣嗣定陶王位。成帝無子,迎劉欣為皇太子。另立楚孝王孫劉景為定陶王,奉定陶恭王祭祀。成帝崩,太子即位,是為漢哀帝。漢哀帝即位次年,追尊定陶恭王劉康為恭皇帝。 [2]尊無二上:意思是一個國家不能有兩個皇帝,猶言國無二君,引申為至高無上。出自《禮記·坊記》「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家無二主,尊無二上」。 [3]斬衰(cuī):喪服名。衰通「縗」。「五服」中最重的喪服。用最粗的生麻布製作,斷處外露不緝邊,喪服上衣叫「衰」,因此稱「斬衰」。表示毫不修飾以盡哀痛,服期三年。  期(jī):也稱「期服」,喪服名,為期一年之服。 [4]持重:謂主持宗廟祭祀之重。 [5]浸:逐漸。 【譯文】 這一年的秋季九月,郎中令冷褒和黃門郎段猶等人又上奏說:「定陶恭皇太后和恭皇后都不應該再把定陶藩國的名稱加在尊號之上了。她們的車馬儀仗、衣著服飾都應該與皇族的身份相稱,同時應該設置官署,讓二千石以下的官吏為她們服務。還應該為恭皇帝劉康在京師立廟祭祀。」皇上把奏章交給大臣們討論。群臣大都順著哀帝的意思說:「母以子貴,可以立尊號以弘揚孝道。」只有丞相孔光、大司馬傅喜、大司空師丹認為不妥。師丹奏說:「聖王制定禮法,是效法於天地的,尊卑上下有別,是為了擺正天地的位置,不能夠混亂。現在定陶恭皇太后和恭皇后以『定陶恭』為號,正符合母從子、妻從夫的大義。如果建立官署任命官員,車馬服飾都與太皇太后並駕齊驅,就無法表明『國無二君』的原則了。定陶恭皇的尊號之前已經確定好了,也不能再改動。《禮記》說:『父親是士大夫,兒子成為皇上的,祭祀父親時可以用天子的禮儀,但是父親的殯服仍需穿士大夫的服飾。』說明沒有兒子給父親封爵的道理,只能表示尊敬父母而已。成為別人的後嗣,就是別人的兒子了,就要為他穿麻衣守喪三年,而對親生父母,則適當縮短守孝期為一年,表明尊重被繼承人的祖先,重視正統。先帝孝成皇帝聖恩深遠,已經特意為恭王選定了繼承人,好承奉恭皇一脈的祭祀,讓恭皇能夠長久地做一個王國的太祖,香火萬世不滅,恩義已經備至了。陛下您既然已經繼承了先帝的皇位,成了大宗,並承襲了宗廟、天地、社稷的祭祀,就不可以再奉定陶恭皇,也不可在其廟祭祀了。若要在京城為恭皇立廟,且讓臣屬們去祭祀,這是無主的。而且,當親情不在時就會被拆除,白白地放棄了諸侯國太祖這樣一個萬古流芳的祭祀,而去建立一個無主的、定會被拆除的、違背正道的祭祀,尊重厚待恭皇不是這樣的。」從此事開始,師丹就漸漸不合漢哀帝的心意了。 【原文】 會有上書言:「古者以龜貝為貨,今以錢易之,民以故貧,宜可改幣。」上以問丹,丹對言可改。章下有司議,皆以為「行錢以來久,卒難變易」。丹老人,忘其前語,復從公卿議。又丹使吏書奏,吏私寫其草。丁、傅子弟聞之,使人上書告「丹上封事,行道人遍持其書」。上以問將軍、中朝臣,皆對曰:「忠臣不顯諫。大臣奏事,不宜漏泄,宜下廷尉治。[1]」事下廷尉,劾丹大不敬,事未決,給事中、博士申咸、炔欽上書言:「丹經行無比,自近世大臣能若丹者少。發憤懣,奏封事,不及深思遠慮,使主簿書,漏泄之過不在丹,以此貶黜,恐不厭眾心。[2]」上貶咸、欽秩各二等,遂策免丹曰:「朕惟君位尊任重,懷諼迷國,進退違命,反覆異言,甚為君恥之!以君嘗托傅位,未忍考於理,其上大司空高樂侯印綬,罷歸。[3]」 【注文】 [1]廷尉:官名。秦置,為九卿之一。掌管天下刑獄。秦漢至北齊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顏師古云:「廷,平也。治獄貴平,故以為號。」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名大理,武帝建元四年(前137年)恢復舊稱,哀帝元壽二年(前1年)又改為大理。新莽時,改名作士,東漢時復稱廷尉,漢末復為大理。 [2]大不敬:古代不敬天子的罪名。西漢時,定罪大不敬,即處以斬刑。隋唐以後,法律將之入於「十惡」之中。  給事中:官名。秦始置,西漢沿用,為加官,位次中常侍,無定員。所加之官或為大夫、博士或議郎,御史大夫、三公、將軍、九卿等亦有加者。加此號得給事宮禁中,常侍皇帝左右,備顧問應對,每日上朝謁見,分平尚書奏事,負責實際政務,為中朝要職,多以名儒國親充任。  炔(Guì):古代姓氏,罕見。《漢書》曰:齊人炔欽,治《尚書》。……姓不始於秦末。《辭海》亦稱:「春秋時齊有炔欽。」皆誤矣。炔欽,字幼卿,漢哀帝時人,許商門客。  憤懣(mèn):煩悶;抑鬱不平。  厭:滿足。 [3]懷諼(xuān)迷國:諼,欺詐,欺騙。懷諼迷國指心懷欺詐之心,迷惑國家。  考:假借為「拷」。拷打。  理:掌刑獄的理官,指廷尉。 【譯文】 正巧當時有人上奏說:「古代用龜甲、貝殼做貨幣,現在用錢幣代替,老百姓因為這個都很貧困,應該改變貨幣。」漢哀帝就此事詢問師丹,師丹回答說可以改。於是,皇上把奏章交給有關部門討論,都認為「錢幣已經使用很久了,倉促之間很難改變」。師丹年齡已經大了,忘記了他前次說過的話,又同意了公卿們的意見。還有一次,師丹讓屬吏代寫奏章,該屬吏私自抄了一份奏章的草稿。丁、傅兩家的子弟知道了這件事,便指使人上奏控告說:「師丹呈上的密奏,行路人都拿著副本。」哀帝詢問將軍和中朝的官員,都回答說:「忠臣是不會炫耀對皇帝的勸諫的。大臣們上書奏事,不應該泄露,應該把師丹交廷尉治罪。」案件交付到廷尉,廷尉彈劾師丹犯了大不敬之罪,事情還沒最後裁決,給事中、博士申咸、炔欽就上書說:「師丹的經學造詣和品行沒人能比。近些年來,像師丹這樣的大臣很少了。因為對小人的憤恨,師丹上密奏時沒有深思熟慮,就讓主簿代為書寫了,泄露奏章的罪不在師丹,因為這個就貶斥甚至罷黜師丹的官爵,恐怕不能讓眾人心服呀。」漢哀帝沒有理會,反而把申咸、炔欽二人官降二級,並下策書罷免師丹說:「朕看你官居高位責任重大,卻心懷欺詐有誤國事,進退都違抗詔命,言論反覆前後矛盾,朕為你感到害羞!因為你曾經當過朕的師傅,不忍心將你依法查辦,交上你的大司空、高樂侯的印信綬帶,罷官回家去吧。」 【原文】 尚書令唐林上疏曰:「竊見免大司空丹策書,泰深痛切。君子作文,為賢者諱。丹,經為世儒宗,德為國黃耇,親傅聖躬,位在三公,所坐者微,海內未見其大過[1]。事既以往,免爵太重。京師識者咸以為宜復丹爵邑,使奉朝請[2]。唯陛下裁覽眾心,有以尉復師傅之臣。」上從林言,下詔賜丹爵關內侯。 【注文】 [1]黃耇(gǒu):耇,老人面部的壽斑。黃耇,一般指年老的人,在這裡是元老的意思。 [2]奉朝請:是給予閒散大官的優惠待遇。古稱春季的朝見為「朝」,秋季的朝見為「請」。奉朝請者,即有參加朝會的資格。漢對罷省的三公、外戚、宗室、諸侯,給予此名。使得歲時朝見,以示優待。後在官名上加此字樣,表示有享此待遇的資格,實非官名。 【譯文】 尚書令唐林上疏說:「我看見了罷免大司空師丹的策書,深感痛惜。君子寫文章,都為賢人隱瞞過失。師丹,經學為儒家當世宗師,德行為國家幾代元老,親自輔導過陛下您,位居三公,所犯罪過又很輕,全國百姓都沒有見到他大的過錯。事情既然都已經過去了,免除爵位的處罰太重了。京城有見識的人都認為應該恢復師丹的爵位和封邑,讓他能夠朝見陛下。希望皇上您能考慮眾人的心愿再裁決,以此安慰報答當過師傅的大臣。」哀帝採納了唐林的建議,下詔賞賜師丹為關內侯。 【原文】 二年,丁、傅宗族驕奢,皆嫉傅喜之恭儉。又傅太后欲求稱尊號,與成帝母齊尊[1]。喜與孔光、師丹共執以為不可。上重違大臣正議,又內迫傅太后,依違者連歲[2]。傅太后大怒,上不得已,先免師丹以感動喜,喜終不順。朱博與孔鄉侯傅晏連結,共謀成尊號事,數燕見,奏封事,毀短喜及孔光[3]。[春正月]丁丑(2),上遂策免喜,以侯就第。 【注文】 [1]成帝母:漢成帝的生母,太皇太后王政君。 [2]重(zhòng)違:猶難違。  依違:猶豫不決;模稜兩可。  連歲:連年。這裡指很長的時間。 [3]燕見:「燕」通「晏」。晏,息也,指閒居。「燕見」即古代帝王退朝閒居時召見或接見臣子,區別於在朝堂上正式召見。  毀短:詆毀。 【譯文】 哀帝建平二年(前5年),丁姓、傅姓宗族的人驕橫奢侈,都嫉恨傅喜謙恭節儉。正好傅太后要求稱尊號,想擁有與漢成帝的母親一樣的尊號。傅喜和孔光還有師丹聯合反對,堅持認為不可。哀帝外難以違背大臣們的公正議論,內又受到傅太后的逼迫,遲疑不決好久。傅太后大怒,哀帝不得已,先把師丹免官,想以此動搖傅喜,傅喜始終不順從。朱博與孔鄉侯傅晏勾結在一起,共謀促成傅太后稱尊號的事,數次在退朝後朝見皇上,上密奏,構陷誹謗傅喜和孔光。春天正月丁丑這一天,哀帝終於下詔免去了傅喜的官職,以侯爵的身份遣回府第。 【原文】 夏四月,傅太后又自詔丞相、御史大夫曰:「高武侯喜附下罔上,與故大司空丹同心背畔,放命圮族,不宜奉朝請,其遣就國。」[1]丞相孔光自先帝時議繼嗣,有持異之隙,又重忤傅太后指,由是傅氏在位者與朱博為表里,共毀譖光。乙亥,策免光為庶人[2]。以御史大夫朱博為丞相,封陽鄉侯。 【注文】 [1]御史大夫:官名。秦代始置,負責監察百官,代表皇帝接受百官奏事,管理國家重要圖冊、典籍,代朝廷起草詔命文書等。西漢沿置,御史大夫與丞相、太尉合稱三公,秩中二千石。職務類似後來的尚書令,此為漢初之情況。通常謂御史職掌監察,然主管非御史大夫,而是其下的御史中丞。漢成帝劉驁綏和元年(前8年),仿古制設三公,改大夫為大司空。  附下罔(wǎng)上:罔,蒙蔽的意思。附下罔上指附和、偏袒同僚或下屬,卻欺騙君上。  畔:通「叛」。  放命圮(pǐ)族:放命,不遵守命令;圮,毀壞、傾覆;族,同族、宗族。放命圮族意為不遵守命令,危害宗族。也作名詞,用來指民族的敗類。 [2]隙:感情上的裂痕。  忤:違逆;不順從。  毀譖:誣衊;誹謗。 【譯文】 夏季四月,傅太后又親自下詔給丞相和御史大夫說:「高武侯傅喜附和偏袒下屬,卻欺騙君上,與前任大司空師丹一起背叛朝廷,不守詔令,危害宗族,不應該再朝見皇帝,立刻遣送回封國。」丞相孔光自從先帝商議誰來做皇位繼承人時,就因持有不同意見而被傅太后記恨,現在又多次忤逆傅太后的旨意,於是傅氏在朝為官的人與朱博內外勾結,一起誹謗孔光。乙亥(十九日),下詔貶孔光為平民。命御史大夫朱博為丞相,策封陽鄉侯。 【原文】 朱博既為丞相,上遂用其議,下詔曰:「定陶共皇之號,不宜復稱定陶;尊共皇太后曰帝太太后,稱永信宮;共皇后曰帝太后,稱中安宮;為共皇立寢廟於京師,比宣帝父悼皇考制度。[1]」於是四太后各置少府、太僕,秩皆中二千石[2]。傅太后既尊后,尤驕,與太皇太后語,至謂之「嫗」[3]。時丁、傅以一二年間暴興尤盛,為公卿列侯者甚眾。然帝不甚假以權,勢不如王氏在成帝世也[4]。 【注文】 [1]寢廟:古代宗廟的後殿稱寢,正殿稱廟,兩部分合稱「寢廟」。  悼皇考:指漢武帝之孫劉進(前113—前91年),太子劉據之子,號「史皇孫」。劉進之子劉詢後來登上帝位,是為漢宣帝。宣帝繼位後,追尊父親為「悼皇考」,生母為「悼後」。 [2]少府:官名。始於戰國,秦漢沿用,為九卿之一。掌山海地澤收入和皇室手工業製造,為皇帝的私府。西漢時諸侯王和郡守亦設有少府。西漢政權的少府是管理帝室財政的重要機構。這裡指太后少府,即專門為太后掌管財政的官署。  太僕:官名。始置於春秋,秦、漢沿襲,為九卿之一。掌皇帝的輿馬和馬政。西漢太僕是主管皇帝車輛、馬匹之官,後逐漸轉為專管官府畜牧事務。車府主管皇帝乘坐的車輛,其餘主管馬廄。這裡指的太后太僕是專門管理太后出行車馬的官吏。 [3]嫗(yù):老婦。 [4]王氏:指的是以王政君為首的包括王莽等在內的王氏家族。王政君是漢元帝劉奭皇后,漢成帝劉驁生母,王莽姑母。元帝即位時立為皇后。成帝即位,尊為皇太后。哀帝即位,尊為太皇太后。漢成帝劉驁河平二年(前27年),她的五個兄弟同日封侯,王氏專權自此開始。哀帝死後,她臨朝稱制,委政於王莽,最終導致王莽篡漢。 【譯文】 朱博既已當上丞相,漢哀帝就採用了他的建議,下詔書說:「定陶恭皇這個稱號,不應該再用『定陶』這兩個字了;尊稱恭皇太后為『帝太太后』,稱永信宮;尊稱恭皇后為『帝太后』,稱中安宮;並比照漢宣帝父悼皇考的規格,為恭皇在京師建立寢廟。」於是,漢朝四位太后各自設置少府、太僕等官員供職,官秩俸祿都是中二千石。傅太后取得尊號以後,更加驕橫,跟太皇太后說話的時候,甚至稱她為「老婆子」。當時,丁、傅兩家族的勢力在幾年之間迅速膨脹,被封為公卿列侯的人非常多。然而,漢哀帝不太給予他們實權,他們的勢力比不上當年王氏家族在漢成帝在世時的勢力大。 【原文】 丞相博、御史大夫玄奏言[1]:「前高昌侯宏,首建尊號之議,而為關內侯師丹所劾奏,免為庶人。時天下衰粗,委政于丹,丹不深惟褒廣尊號之義,而妄稱說,抑貶尊號,虧損孝道,不忠莫大焉[2]。陛下仁聖,昭然定尊號,宏以忠孝復封高昌侯。丹惡逆暴著,雖蒙赦令,不宜有爵邑,請免為庶人。[3]」奏可。 【注文】 [1]玄:即趙玄(生卒年不詳),漢成帝時,任少府,後為太子太傅。成帝綏和元年(前8年),被貶。後在丁傅時,迎合傅太后稱尊號事,升任御史大夫。 [2]衰粗:亦作「衰麤(cū)」。即斬衰粗服。三年之喪所穿粗麻毛邊的喪服。在這裡借指帝王大喪。 [3]暴著:昭著。 【譯文】 丞相朱博和御史大夫趙玄上奏說:「前高昌侯董宏,首先建議稱尊號這件事,但是被關內侯師丹彈劾,被免官貶為平民。當時正值先帝大喪時期,陛下您把朝政委託給師丹,師丹不深思推崇尊號的大義,卻狂妄胡說,抑制貶低尊號,損害孝道的弘揚,沒有比這更大的不忠啦。陛下仁慈聖明,定下尊號,董宏也因忠孝恢復了高昌侯的爵位。師丹罪惡逆行已經暴露,雖然蒙皇恩赦免其罪,但不應該再有爵位和封邑,請陛下將他免為平民。」漢哀帝批准了奏章。 【原文】 諫大夫楊宣上封事言[1]:「孝成皇帝深惟宗廟之重,稱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聖策深遠,恩德至厚。惟念先帝之意,豈不欲以陛下自代,奉承東宮哉。太皇太后春秋七十,數更憂傷,敕令親屬引領以避丁、傅,行道之人為之隕涕。況於陛下時登高遠望,獨不慚於延陵乎![2]」帝深感其言,復封成都侯商中子邑為成都侯[3]。 【注文】 [1]楊宣(生卒年不詳):字君緯,西漢時什邡人也。儒學大師,教授弟子以百數。漢成帝時拜諫大夫。帝無嗣,宣上書勸成帝以定陶恭王子為太子。帝從之,出宣為交州牧。哀帝即位,拜宣河內太守、太倉令。 [2]延陵:漢成帝劉驁之墓。劉驁,漢元帝之子。死後葬於延鄉(位於今咸陽城北渭城區),故其墓名延陵。 [3]邑:即王邑(?—23年),新朝皇帝王莽從弟、成都侯王商之子,新朝大司空,王莽新朝時期的主要軍事將領之一。曾率軍鎮壓瞿義、劉崇等西漢舊勢力的反叛,為王莽建立新朝立下了赫赫戰功。新莽地皇四年(23年),更始政權建立,王莽為滅更始政權,徵發天下精兵共計四十二萬,以大司空王邑和大司馬王尋為統帥,撲向昆陽。王邑驕縱輕敵,大軍頓于堅城之下,士氣大損。不久,在劉秀所率領的援軍衝擊之下,新莽大軍的中軍被衝垮,軍士死傷甚眾,此即昆陽之戰。後王邑為保王莽,率軍在長安城中與更始軍血戰,最後父子二人全部戰死。 【譯文】 諫議大夫楊宣上密奏說:「孝成皇帝深知宗廟社稷的重要性,稱道陛下您品德至高讓陛下繼承了天子世系,決策聖明意義深遠,對陛下恩德至誠厚重。推想先帝的本意,難道不是想讓陛下您代替他,來侍奉照顧太皇太后嗎。現在太皇太后已經是七十歲的高齡了,數次經歷憂傷,還是勒令王氏家族的親屬引退,來避開丁、傅家族的鋒芒,路上的行人都會為這事流淚。何況陛下您有時登高遠望還能看到延陵(漢成帝墓),難道不感到慚愧嗎!」哀帝深為這些話所感動,又封成都侯王商的二兒子王邑為成都侯。 【原文】 六月庚申,帝太后丁氏崩,詔歸葬定陶共皇之園[1]。 【注文】 [1]帝太后:是僅見於中國古代的太后位號,等同於皇太后的變體位號。西漢哀帝劉欣登基後,尊漢成帝皇后趙飛燕為皇太后、皇太后王政君為太皇太后;時哀帝生母丁姬、祖母傅氏俱在,皆有資格稱皇太后、太皇太后,但僅有的兩個太后名號已經被趙飛燕與王政君所使用,為尊封生母、祖母,哀帝於是制定新名號,尊生母丁姬為恭皇后、祖母傅氏為恭皇太后。不久,改尊恭皇后丁氏帝太后、恭皇太后傅氏為帝太太后。於是,皇太后最早的變體「帝太后」由此生焉。 【譯文】 六月庚申(初五日),帝太后丁氏駕崩,漢哀帝下詔,把丁氏送回定陶王國,葬在了定陶恭皇的陵園。 【原文】 秋七月,傅太后怨傅喜不已,使孔鄉侯晏風丞相朱博令奏免喜侯[1]。博與御史大夫趙玄議之,玄言:「事已前決,得無不宜?」博曰:「已許孔鄉侯矣。匹夫相要,尚相得死,何況至尊!博唯有死耳[2]。」玄即許可。博惡獨斥奏喜,以故大司空氾鄉侯何武前亦坐過免就國,事與喜相似,即並奏:「喜、武前在位,皆無益於治,雖已退免,爵土之封,非所當也,皆請免為庶人。」上知傅太后素常怨喜,疑博、玄承指,即召玄詣尚書問狀,玄辭服[3]。有詔:「左將軍彭宣與中朝者雜問。」[4]宣等奏劾「博、玄、晏皆不道,不敬,請召詣廷尉詔獄」[5]。上減玄死罪三等,削晏戶四分之一,假謁者節召丞相詣廷尉,博自殺,國除[6]。 【注文】 [1]孔鄉侯晏:即傅晏(生卒年不詳),漢哀帝祖母傅太后的叔叔傅中叔之子。漢哀帝開始以傅晏伯父傅子孟的兒子傅喜為大司馬,他被封為孔鄉侯。傅晏的女兒為皇后。公元前2年,為大司馬、衛將軍。公元前1年,傅晏因亂妻妾之位,免職,遷徙到合浦郡。  風:通「諷」。勸告。 [2]要(yāo):相約。 [3]詣:前往;去到。  辭服:服罪。 [4]彭宣(生卒年不詳):字子佩,居淮陽陽夏,號玉徵。師從張禹,深通易經,學識淵博,很有名氣,被推薦為官,至哀帝時已為左將軍,後因故免官以關內侯銜返家。後經諫議大夫鮑宣屢薦,元壽元年(前2年)任光祿大夫,後升御史大夫,又轉任大司空,封長平侯。哀帝死後,大司馬王莽專權,彭宣上書辭官。後攜其後裔遷居隴西,故彭氏郡望稱淮陽又稱隴西,而以彭宣為隴西彭氏第一世祖。彭宣辭官後病逝於家中,諡號「頃侯」。  中朝:西漢武帝時,為了加強皇權,選用一些親信侍從如尚書、常侍等組成宮中的決策班子,稱為「中朝」或「內朝」。相對於「外朝」而言,「大司馬、左右前後將軍、侍中、常侍、散騎、諸吏為中朝。丞相以下至六百石為外朝也」。中、外是相對皇帝居住的宮禁而言,內朝官員享有較大的出入宮禁的自由,可以隨侍皇帝左右且能在宮中辦公,外朝官員則無此特權。 [5]不道:封建時代刑律中所稱十惡之一。漢律,殺一家無辜者三人為不道。  詔獄:就是由皇帝直接掌管的監獄,俗稱「天牢」,意為此監獄的罪犯都是由皇帝親自下詔書定罪的。主要用於九卿、郡守一級的二千石高官有罪,需皇帝下詔書始能入獄的案子。 [6]謁者:官名。春秋戰國時國君左右掌傳達等事的近侍,已用此稱。秦屬郎中令,漢改光祿勛。西漢定員七十人,東漢減半,以謁者僕射為主官。通俗地說,就是皇帝的使者。 【譯文】 秋季七月,傅太后對傅喜怨恨不止,便派孔鄉侯傅晏暗示丞相朱博,讓他奏請免除傅喜的侯爵爵位。朱博找御史大夫趙玄商議此事,趙玄說:「這件事都已經裁定了,再提不知合不合適?」朱博說:「我已經答應孔鄉侯了。普通人相約定的事,尚且能以死相助,何況是至尊的傅太后呢!朱博我只有一死罷了。」趙玄也就同意了。朱博不敢單獨奏請罷黜傅喜一個人,正好前任大司空、氾鄉侯何武之前也因犯罪被免官遣回封國,情況與傅喜類似,就同時斥奏兩人說:「傅喜、何武之前在位時,對治理國家沒有貢獻,雖然已經罷免了官職,但還有爵位和封邑,這是不妥當的,請求陛下把他們都貶為平民。」哀帝知道傅太后向來常怨恨傅喜,懷疑朱博、趙玄受到指使,就宣召趙玄去尚書那裡審問,趙玄認罪。皇帝便下詔說:「命左將軍彭宣和中朝官員共同審理此事。」彭宣等上奏彈劾:「朱博、趙玄、傅晏都犯無道和大不敬之罪,請陛下召他們到廷尉詔獄受審。」哀帝減趙玄死罪三等,削減傅晏四分之一的封邑戶口,並派使者拿著符節召丞相朱博到廷尉受審判,朱博畏罪自殺,封國被撤銷。 【原文】 冬十月,上欲令丁、傅處爪牙官,以光祿勛丁望為左將軍[1]。 【注文】 [1]爪牙官:官名。爪牙官就是指掌管衛兵的軍官,這裡特指皇家禁衛軍官。爪牙,原指動物的尖爪和利牙。古代則是武臣、武將的意思,屬於褒義。  光祿勛:官名。秦漢負責守衛宮殿門戶的宿衛之臣,後逐漸演變為專掌宮廷雜務之官。本名郎中令,秦已設置。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光祿勛,由郎中令改置,為九卿之一,掌守衛宮殿門戶。屬官有大夫(光祿大夫、太中大夫等)、郎、謁者、期門(虎賁)、羽林等。 【譯文】 冬季十月,漢哀帝想讓丁、傅兩家族的人來擔任皇家禁衛軍官,就任命光祿勛丁望為左將軍。 【原文】 四年春正月,上欲封傅太后從父弟侍中、光祿大夫商,尚書僕射平陵鄭崇諫曰[1]:「孝成皇帝封親舅五侯,天為赤黃,晝昏,日中有黑氣。孔鄉侯,皇后父,高武侯以三公封,尚有因緣。今無故欲復封商,壞亂制度,逆天人之心,非傅氏之福也。臣願以身命當國咎。」[2]崇因持詔書案起。傅太后大怒,曰:「何有為天子乃反為一臣所顓制邪!」二月癸卯,上遂下詔封商為汝昌侯[3]。夏六月,尊帝太太后為皇太太后。 【注文】 [1]尚書仆(pú)射(yè):官名。尚書省的副官,秦始置,為少府屬官,幫助尚書令管理少府檔案和文書,是低階官員。漢成帝時,置尚書五人,其中一人為僕射。尚書令為虛職後,尚書僕射成為尚書省的長官。  鄭崇(生卒年不詳):字子游,平陵人,高密大族,世與王家相嫁娶。他的父親是御史,賓明法令,名聲公直。崇年輕時為郡文學史,後任丞相大車屬。他的弟弟鄭立與高武侯傅喜同門學,相友善。傅喜做大司馬,舉薦崇,哀帝擢為尚書僕射。多次勸諫哀帝。 [2]國咎:咎,過失,罪過,處分。國咎,即國家的懲罰,朝廷的處分。 [3]顓(zhuān)制:顓,通「專」。意為獨斷專行,此指操縱控制之意。  汝昌侯:即王商(?—前12年),西漢人,「五侯」之一。原籍東平陵(今山東濟南東),後遷居杜陵。成帝初年出任宰相,後遭大司馬大將軍王鳳迫害,被免去丞相職,鬱鬱而終。 【譯文】 漢哀帝建平四年(前3年)春季正月,漢哀帝打算封傅太后的堂弟侍中、光祿大夫傅商爵位。尚書僕射平陵人鄭崇勸諫說:「孝成皇帝封親舅舅五人為侯那天,天變成赤黃色,白天變得非常昏暗,太陽中有黑氣。孔鄉侯是皇后的父親,高武侯傅喜位列三公,這兩人受封還是有道理有根據的。現在沒有任何理由卻要封傅商,這樣做破壞了朝廷制度,違背了天意人心,不是傅氏家族的福氣。微臣願以身家性命承擔國家的罪責。」鄭崇說完拿著詔書就起來了。傅太后大為憤怒,說:「哪有做天子的反倒被一個下臣控制的道理!」二月癸卯(二十八日),漢哀帝還是下詔封傅商為汝昌侯。夏季六月,尊稱帝太太后為皇太太后。 【原文】 元壽元年春正月辛丑朔,詔將軍、中二千石舉明習兵法者各一人,因就拜孔鄉侯傅晏為大司馬、衛將軍,陽安侯丁明為大司馬、票騎將軍[1]。 【注文】 [1]元壽:漢哀帝劉欣的第三個年號,也是他的最後一個年號,公元前2—前1年,共計兩年。元壽二年(前1年)九月漢平帝即位沿用,次年改為元始。  朔(shuò):天文學名詞,又稱新月,月球與太陽的黃經相等的時刻。此時的月相只有一點點月牙。字意為農曆每月初一。  票騎將軍:官名。即驃騎將軍,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設,以霍去病為之,秩、祿同大將軍,金印紫綬,位同三公,東漢以後各代沿置。武帝時期的將軍品級依等級高低如下:第一為大將軍,第二為驃騎將軍,第三為車騎將軍,第四為衛將軍,再往下就是前、後、左、右將軍以及雜號將軍。 【譯文】 漢哀帝元壽元年(前2年)春季正月初一,皇帝下詔讓將軍和中二千石官員各舉薦一個精通兵法的人,藉此就任命孔鄉侯傅晏為大司馬、衛將軍,任命陽安侯丁明為大司馬、驃騎將軍。 【原文】 是日,日有食之[1]。上詔公卿大夫悉心陳過失,又令舉賢良、方正、能直言者各一人[2]。前涼州刺史杜鄴以方正對策曰[3]:「臣聞陽尊陰卑,天之道也。是以男雖賤,各為其家陽;女雖貴,猶為其國陰。故禮明三從之義,雖有文母之德,必繫於子[4]。昔鄭伯隨姜氏之欲,終有叔段篡國之禍[5]。周襄王內迫惠後之難,而遭居鄭之危[6]。漢興,呂太后權私親屬,幾危社稷[7]。竊見陛下約儉正身,欲與天下更始,然嘉瑞未應,而日食、地震。案《春秋》災異,以指象為言語。日食,明陽為陰所臨。坤以法地,為土,為母,以安靜為德。震,不陰之效也。占象甚明,臣敢不直言其事。昔曾子問從令之義,孔子曰:『是何言與!』善閔子騫守禮不苟從親,所行無非理者,故無可間也[8]。今諸外家昆弟,無賢不肖,並侍帷幄,布在列位,或典兵衛,或將軍屯,寵意並於一家,積貴之勢,世所希見、所希聞也[9]。至乃並置大司馬、將軍之官,皇甫雖盛,三桓雖隆,魯為作三軍,無以甚此[10]。當拜之日,晻然日食[11]。不在前後,臨事而發者,明陛下謙遜無專,承指非一,所言輒聽,所欲輒隨,有罪惡者不坐辜罰,無功能者畢受官爵,流漸積猥,過在於是,欲令昭昭以覺聖朝[12]。昔詩人所刺,《春秋》所譏,指象如此,殆不在他[13]。由後視前,忿邑非之;逮身聽行,不自鏡見,則以為可,計之過者[14]。願陛下加致精誠,思承始初,事稽諸古,以厭下心,則黎庶群生無不說喜。上帝百神收還威怒,禎祥福祿,何嫌不報[15]。」 【注文】 [1]有:通「又」。 [2]賢良、方正:賢良,指才能、德行好。方正,正直。賢良方正是漢代選拔統治人才的科目之一。始於漢文帝前元二年(前178年)。被舉薦者對政治得失應直言勸諫。如表現特別優秀,則授以官職。 [3]杜鄴(?—前2年):西漢大臣,字子夏,茂陵(今陝西興平東北)人。幼年隨舅父張吉生活,遂繼承張氏家學。初以孝廉為郎,後因受大司馬王商賞識而被薦為御史。哀帝即位,又被任命為涼州刺史。他為人寬厚,善於辭令,尤工古文。留有文集五卷。另有《災異對》《說王商》《漢書本傳》《書斷》等文,均受時人的讚譽。 [4]三從:儒家性別理論的重要支柱。指女子依人生階段而從父、從夫、從子。《儀禮·喪服》曰:「婦人有三從之義,無專用之道,故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 [5]叔段篡國:鄭莊公父為鄭武公,母為申侯之女武姜。鄭武公十四年武姜生莊公,十七年又生少子叔段。因莊公出生時難產驚嚇了姜氏,所以姜氏不喜歡他,而寵愛他的弟弟叔段。武公病重,武姜「欲立段為太子,公弗許」。莊公即位後,武姜不斷威逼莊公給叔段封邑,莊公一次次地放縱姜氏和叔段,導致叔段發動叛亂,但最後被莊公平息。 [6]居鄭之危:周惠王病死後,周襄王壓制皇子子帶繼位。子帶不甘心失敗,幾次引西戎兵攻周,先後被挫敗。公元前636年,更與惠王后隗氏秘密勾結,再次引西戎兵攻周,攻占了都城。周襄王倉皇逃出,避居於鄭國的汜(今河南襄城),向各國諸侯求救。即位不久的晉文公打著勤王的旗號,出兵生擒子帶,然後迎襄王回都,平定了內亂。 [7]呂太后(前241—前180年):即呂后,漢高祖劉邦結髮之妻,名雉。秦時單父縣(今山東單縣)人。劉邦稱帝,封呂雉為皇后。為人有謀略而性格殘忍,漢惠帝病死後「臨朝稱制」。稱制期間壓制功臣,大封諸呂為王,拔擢親信,專擅用事。她死後,太尉周勃和丞相陳平聯合劉邦舊臣,滅呂氏家族,恢復了劉氏政權。  社稷: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的土神和穀神,舊時用作國家的代稱。 [8]與:表語氣,同「歟」。  閔子騫(前536—前487年):名損,字子騫,春秋末期魯國人,孔子高徒,在孔門中以德行與顏回並稱,為七十二賢人之一。他為人所稱道之處,主要是他的孝,是古代二十四孝子之一。孔子很稱道他。 [9]不肖:肖,似。不似,特指子不似其父那樣賢能;不賢。 [10]三桓:三桓,春秋魯國卿大夫孟氏(亦稱仲氏)、叔孫氏、季氏三家的合稱。因為三家出自魯桓公,故史稱「三桓」。 [11]晻(ǎn)然:晻,古同「暗」,昏暗不明的意思。晻然就是昏暗不明的樣子。 [12]辜(gū):罪;犯罪。  積猥(wěi):積習深重。  昭昭:明白。 [13]刺:譏刺,告誡。 [14]忿邑:忿,同「憤」,憤怒,憤恨;邑,通「悒」,憂鬱不樂。憤恨憂鬱。 [15]禎(zhēn):吉祥。 【譯文】 這一天,發生了日食。漢哀帝詔令公卿大夫盡心陳述過失,又下令舉薦賢良、方正、能直言進諫的人各一名。前任涼州刺史杜鄴,以方正的身份,回答策問說:「我聽說陽尊陰卑,是上天之道。所以男子即便再卑賤,也仍然是一家之陽;女子即便再尊貴,也仍然是一國之陰。因此,禮教明確規定了『三從』的大義。即使有像文王的母親那樣的盛德,也必須依附於自己的兒子。當年鄭伯放任母親姜氏的欲望,終於釀成叔段篡國的大禍。周襄王由於在國內受到母親惠後的壓力,而遭受了流亡鄭國的困境。漢朝興起後,呂太后把朝廷大權都交給自己的親屬,幾乎危及國家社稷。我看陛下節約儉樸,正直修身,想要重新振興天下。然而,祥瑞徵兆沒有應驗,反而發生了日食、地震。按照《春秋》的記載,災異是用指示的景象作為語言,來警告世人的。日食,說明陽剛被陰氣侵犯。坤被用來指地,是土地,是母性,以安靜為美德。地震的發生,是陰氣失控,不遵循正道的表現。占卜卦象的警告非常明顯,我哪裡敢不直言此事啊。昔日,曾子問聽從父命的道理大義,孔子說:『這是什麼話!』並讚揚了閔子騫守禮但不盲目聽從親人的命令,他的行為沒有不合理的,所以別人也沒有什麼可以離間他與親人的關係。現在這些外戚兄弟,不管賢能與否,都在朝廷中做官,位居要職。有的掌管著禁衛軍,有的率軍駐防,恩寵集中於一個家族,累積的顯貴聲勢,世上很少見到,甚至都很少聽到。甚至出現同時設置兩個大司馬、將軍的官職,周朝貴族皇甫雖強盛,魯國三桓雖勢大到建立三支軍隊,但都不能和今天的皇親國戚相比。就在拜大司馬的當天,太陽昏暗不明,發生了日食。不前不後,正好在拜官的時刻發生日食,指明陛下太過謙遜,不敢專斷,不止一次地順著太后的旨意,所說的話全都聽從,提出要求全都滿足。其中有罪惡的,不能受法律制裁;沒有功名沒有能力的,全都加封官爵。這類事情逐漸積累深重,過失正在於此。希望陛下您趕快醒悟。昔日詩人諷刺的、《春秋》譏諷的,就是這類現象,恐怕不是指別的什麼。由後世來看前代發生的事情,就會憤懣地指責它。一旦等到自己去做,就不能引以為鑑了,自以為很合適,其實計策已經錯了。希望陛下加倍精誠治國,承接即位之初,事情都遵照古代禮法,滿足百姓的心愿,這樣的話,黎民百姓就沒有不喜悅的了。上天眾神靈就會收回威力和怒氣,祥瑞福祿何愁不來呢。」 【原文】 丁巳,皇太太后傅氏崩,合葬渭陵,稱孝元傅皇后[1]。 【注文】 [1]渭陵:漢渭陵位於咸陽市渭城區周陵鎮新莊村東南。漢元帝劉奭陵墓。渭陵始建於永光四年(前40年)。渭陵東北約三百五十米處,是孝元傅皇后陵,現存陵冢低矮,顯系削殘。 【譯文】 丁巳(十七日),皇太后傅氏駕崩,與漢元帝合葬在渭陵,稱為孝元傅皇后。 【原文】 二年六月戊午,帝崩於未央宮。大司馬王莽白太皇太后,以定陶共王太后與孔鄉侯晏同心合謀,背恩忘本,專恣不軌,徙孝哀皇后退就桂宮[1]。傅氏、丁氏皆免官爵歸故郡,傅晏將妻子徙合浦[2]。獨下詔褒揚傅喜曰:「高武侯喜姿性端愨,論議忠直,雖與故定陶太后有屬,終不順指從邪,介然守節,以故斥逐就國[3]。《傳》不云乎:『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其還喜長安,位特進,奉朝請。」[4]喜雖外見褒賞,孤立憂懼,後復遣就國,以壽終。莽又貶傅太后號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號曰丁姬。 【注文】 [1]桂宮:宮殿名。始建於漢武帝太初四年(前101年)。故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班固《西都賦》記載桂宮:「自未央而連桂宮,北彌明光而亘長樂。」 [2]將(jiāng):帶領。  合浦:縣名。合浦縣位於廣西南端,北部灣東北岸。始建於西漢武帝劉徹元鼎六年(前111年),屬合浦郡轄縣。在西漢屬於貧窮落後的邊苦之地。 [3]端愨(què):端,端正、端莊。愨,誠實,謹慎。端愨就是性情端正、誠實嚴謹的意思。  介然:耿介;堅貞。 [4]特進:官名。始設於西漢末。授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的人,位在三公下,列侯之上。東漢至南北朝時期僅為加官,無實職。 漢桂宮位置示意圖 【譯文】 元壽二年(前1年)六月戊午(二十六日),漢哀帝在未央宮駕崩。大司馬王莽奏報太皇太后,因定陶恭王太后傅氏與孔鄉侯傅晏勾結合謀,背恩忘本,專斷放肆,圖謀不軌,將孝哀皇后貶到桂宮居住,傅氏、丁氏兩家族的人全部罷免官爵,遣回原郡,傅晏帶領妻兒全家遷居合浦。唯獨下詔褒獎讚揚傅喜說:「高武侯傅喜,性情端正嚴謹,言論忠誠正直。雖然和已故定陶太后有親屬關係,但始終不肯順從旨意,附和邪惡,堅守節操,因此才被驅逐回封國。《論語》里不是有這樣的記載嗎:『年歲寒冷,才知道松樹、柏樹是最後才凋謝的。』現召傅喜回到長安,賜位特進,參加御前朝見。」傅喜雖在表面上受到褒獎,但內心深感孤立和憂懼。後來又被遣送回封國,終其天年。王莽又把傅太后的稱號貶為定陶恭王母,把丁太后的稱號貶為丁姬。 【原文】 平帝元始五年,莽奏言:「共王母、丁姬,前不臣妾,冢高與元帝山齊,懷帝太后、皇太后璽綬以葬。請發共王母及丁姬冢,取其璽綬。徙共王母歸定陶,葬共王冢次。」太后以為既已之事,不須復發。莽固爭之,太后詔因故棺改葬之。莽奏:「共王母及丁姬棺皆名梓宮,珠玉之衣,非藩妾服[1]。請更以木棺代,去珠玉衣。葬丁姬媵妾之次。」奏可。公卿在位阿莽指,入錢帛、遣子弟及諸生、四夷凡十餘萬人,操持作具,助將作掘平共王母、丁姬故冢,周棘其處,以為世戒雲[2]。 【注文】 [1]梓(zǐ)宮:指皇帝、皇后的棺材。梓,落葉喬木,木材可供建築、製造棺材之用。 [2]將作:官名。掌管宮室修建之官。秦代稱將作少府。西漢景帝改稱將作大匠,職掌宮室、宗廟、陵寢等的土木營建,秩二千石。這裡代指工匠。 【譯文】 漢平帝元始五年(5年),王莽啟奏報說:「定陶恭王的母親傅太后、丁姬,先前不遵守藩臣姬妾的道德,墳墓竟然和元帝一樣高,還帶著帝太后、皇太后的玉璽綬帶被埋葬。請求挖掘定陶恭王母親和丁姬的墳墓,取出玉璽綬帶。把遺體運回定陶國,葬在恭王的墓旁。」太皇太后認為,這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不必再發掘墳墓。王莽堅持自己的觀點,太皇太后於是詔令用原來的棺木改葬。王莽又上奏說:「定陶恭王母親和丁姬的棺木,都是用名貴的梓木製成,還穿著珠子玉石的衣服,這都不是藩臣姬妾的服飾。我請求用木棺代替,除去珠玉服飾。把丁姬埋葬在妃嬪的墳墓中間。」太皇太后批准了。朝廷官員都阿諛奉迎王莽的意圖,捐出錢財,派遣子弟、儒生、四方的少數民族,共計十萬多人,拿著工具,幫助工匠掘平了恭王母親傅太后和丁姬的墳墓。在四周種上荊棘,作為對世人的警誡。 * * * (1) 據《資治通鑑》卷三三,漢成帝綏和二年,傅喜致仕為七月事,據以補「秋七月」三字。 (2) 據《資治通鑑》卷三四,漢哀帝建平二年,策免傅喜為正月事,據以補「春正月」三字。又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建平二年正月戊子朔,無丁丑日。 董賢嬖倖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漢哀帝劉欣寵信佞臣董賢、荒淫誤國的事件。通過記敘董賢得幸到劉欣病死、再到董賢自殺的歷史過程,揭露了西漢末封建統治者只顧一家之私利、不惜破壞國之制度,荒淫無道、麻木不仁的醜惡行徑。 漢哀帝劉欣即位後,表面上準備「鑒成帝之失,約儉正身」,裝出一副為國為民、厲行節儉的樣子,但是時間不長就暴露了本來面目,不僅放任丁傅用事,更不顧禮教,公開寵幸男子董賢,行斷袖之癖。為了取悅董賢,哀帝不僅與之同食同寢,不離左右,更不惜破壞國家制度、祖宗先例,不但讓年輕的董賢無功封侯,而且賞賜給他大量的錢財珍寶,甚至把武器庫中的皇家軍械也送給他。更有甚者,還想讓位於董賢。 這一切遭到忠臣、諫臣們的反對,諫議大夫鮑宣、王嘉等人先後上書勸阻哀帝,劉欣不僅不聽,反而趕走了鮑宣,殺死了王嘉,冒天下之大不韙封董賢為大司馬、衛將軍,總攬朝政。漢哀帝在位的短短六年時間裡,沒有對開始衰微的漢朝做一絲貢獻,反而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一個小小的佞臣身上,再加上丁傅等外戚力量的控制,致使朝政混亂、民怨沸騰,董賢在失去哀帝這個靠山後也只能落得個畏罪自殺的下場。董賢嬖倖也成為王莽能夠篡漢的一個重大原因。 【原文】 漢哀帝建平四年二月,駙馬都尉、侍中雲陽董賢得幸於上,出則參乘,入御左右,賞賜累鉅萬,貴震朝廷[1]。常與上臥起。嘗晝寢,偏藉上袖[2];上欲起,賢未覺,不欲動賢,乃斷袖而起。又詔賢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賢廬[3]。又召賢女弟以為昭儀,位次皇后。昭儀及賢與妻旦夕上下,並侍左右。以賢父恭為少府,賜為關內侯。詔將作大匠為賢起大第北闕下,重殿,洞門,土木之功,窮極技巧。賜武庫禁兵、上方珍寶[4]。其選物上弟盡在董氏,而乘輿所服乃其副也[5]。及至東園秘器、珠襦、玉柙,豫以賜賢,無不備具[6]。又令將作為賢起冢塋義陵旁,內為便房,剛柏題湊,外為徼道,周垣數里,門闕罘罳甚盛[7]。鄭崇以賢貴寵過度諫上,由是重得罪。 【注文】 [1]駙馬都尉:官名。漢武帝時始置。駙,即副。駙馬都尉,即掌副車之馬。到三國時期,魏國的何晏,以帝婿的身份授官駙馬都尉,以後又有晉代杜預娶晉宣帝之女安陸公主,王濟娶司馬昭(晉文帝)之女常山公主,都授駙馬都尉。所以魏晉以後,帝婿照例都加駙馬都尉稱號,簡稱駙馬,非實官。  董賢(前23—前1年):字聖卿,西漢雲陽人。董賢是西漢御史董恭之子,是一個美男子。董賢初任太子舍人,漢哀帝即位後改任他職,二年後,哀帝有一天在宮中看見董賢,被其儀貌吸引,拜為黃門郎。後拜為大司馬。哀帝崩,王莽掌權後,董賢隨即失勢,自殺而死。 [2]嘗:曾經,有一次的意思。  藉(jiè):墊在下面,這裡指壓住、枕住的意思。 [3]籍(jí):登記冊。這裡做動詞,登記、記錄在案的意思。 [4]武庫:古代掌管兵器的官署,也指儲藏兵器的倉庫。 [5]上弟:弟通「第」,次序。上弟同「上第」,即上等的意思。  乘輿:古代特指天子和諸侯所乘坐的車子,後泛指皇帝用的器物,也指皇帝。 [6]東園秘器:皇室、顯宦死後用的棺材。  珠襦(rú):襦,指短衣短襖或幼兒的圍嘴兒。珠襦即用珠綴串成的短衣。  玉柙(xiá):柙古同「匣」,指收藏東西的器具。玉匣指漢代皇帝的葬具,即玉衣。指古代帝後諸侯王的葬服。  豫:預先,事先。通「預」。 [7]冢塋(yínɡ):指墓地。  義陵:漢哀帝劉欣的陵墓。位於咸陽城北渭城區周陵鄉南賀村。劉欣在位六年病死,葬於義陵。  便房:古代帝王、諸侯王等墓葬中象徵生人臥居之處的建築,棺木就放置其中。重臣死後,也有受賜而享此殊遇者。  剛柏題湊:「題湊」是一種葬式,始於上古,多見於漢代。剛柏題湊是指西漢帝王陵寢槨室四周用柏木堆壘成的框形結構,與梓宮、便房、外藏槨同屬帝王陵墓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經朝廷特賜,個別勛臣貴戚也可使用。  徼(jiǎo)道:巡邏警戒的道路。  罘(fú)罳(sī):古代設在門外的一種屏風。 【譯文】 漢哀帝建平四年(前3年)二月,駙馬都尉、侍中、雲陽人董賢得到哀帝的寵愛,哀帝外出他就陪同乘車,回到宮中他就隨侍左右,賞賜的財寶累積起來數以萬計,他的顯貴震驚了整個朝廷。董賢常與哀帝睡在一起。有一次睡午覺,董賢側身睡壓住了哀帝的袖子,哀帝想起床,但董賢還沒睡醒,哀帝不想驚動他,就把袖子割斷了再起床。哀帝又下詔董賢的妻子可以經通報記錄後進入皇宮,住在董賢在宮中的住所里。又召董賢的妹妹入宮,封為昭儀,地位僅次於皇后。昭儀與董賢夫妻日夜跟隨左右侍奉哀帝。還任命董賢的父親董恭為少府,賜爵關內侯。同時哀帝還下詔,命令將作大匠為董賢在北宮門外建築宏大的宅邸,有前後大殿,殿門寬闊,大興土木工程,極盡建築技術之精巧。還賜給他武器庫里皇家專用的兵器和上等珍寶。宮中上等的珍寶物品,全都被董賢挑進了家裡,而哀帝自己使用的東西都是次一等的。甚至連皇家喪葬用的棺木、珍珠金縷製成的殮服,都預先賜給了董賢,無不齊備。又下令讓將作大匠在哀帝的陵墓義陵旁為董賢修建墓園,內修別室,還用堅實的柏木,大頭朝內排壘在棺外。在墓園外修築警戒的道路,環繞周圍好幾里地,威嚴壯觀十分堂皇。鄭崇因為董賢貴寵過度,勸諫哀帝,因而深深得罪了哀帝。 【原文】 三月,上欲侯董賢而未有緣,侍中傅嘉勸上定息夫躬、孫寵告東平本章,去宋弘,更言因董賢以聞,欲以其功侯之,皆先賜爵關內侯[1]。頃之,上欲封賢等而心憚王嘉,乃先使孔鄉侯晏持詔書示丞相、御史[2]。於是嘉與御史大夫賈延上封事言:「竊見董賢等三人始賜爵,眾庶匈匈,咸曰賢貴,其餘並蒙恩[3];至今流言未解。陛下仁恩於賢等不已,宜暴賢等本奏語言,延問公卿、大夫、博士、議郎,考合古今,明正其義,然後乃加爵土[4];不然,恐大失眾心,海內引領而議[5]。暴評其事,必有言當封者,在陛下聽從,天下雖不說,咎有所分,不獨在陛下。」上不得已,且為之止。 【注文】 [1]宋弘(生卒年不詳):字仲子,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哀帝立,以不附董賢,違忤抵罪。王莽時為共工。東漢初年成為名臣,為人正直,做官清廉,對皇上直言敢諫。赤眉軍入長安時以佯死得免,光武帝即位,拜為太中大夫,以清行稱。封為宣平侯。 [2]王嘉(?—前2年):西漢平陵人,字公仲。以明經射策甲科為郎。建昭中,任光祿掾。建平中,遷御史大夫。哀帝時為丞相,封新甫侯。元壽元年(前2年),哀帝寵幸董賢,欲封董賢為侯,王嘉反對,「往古以來,貴臣未嘗有此,流聞四方,皆同怨之」,王嘉說「千人所指,無病而死」。哀帝怒將王嘉下獄。獄中絕食二十餘日,嘔血而死。諸葛亮評:「王嘉長於遇明君,不可以事暗主。」 [3]竊:謙辭,指自己。  眾庶匈匈:庶,平民、老百姓;匈匈,喧譁,吵嚷。眾庶匈匈指眾人議論紛紛。 [4]延問:延,邀請、請教。延問是請教詢問的意思。  議郎:官名。郎官的一種。秦置,西漢沿用,屬於光祿勛,秩為比六百石,與中郎相同,高於侍郎、郎中。議郎職為顧問應對,無須輪流當值,多征賢良方正之士任之。晉以後廢。 [5]引領而議:引領,伸長脖子。引領而議,伸長脖子來議論,表示會等著議論抨擊某事。 【譯文】 三月,哀帝想封董賢侯爵,又沒有什麼機會,這時侍中傅嘉勸哀帝更改息夫躬、孫寵告發東平王的奏章,去掉宋弘的名字,改成是由於董賢的告發,皇上才知曉的。哀帝想用這個功勞給董賢封侯,就先把告發的有功人員全都賜封為關內侯。沒多久,哀帝想封董賢等人,又擔心宰相王嘉反對,就先派孔鄉侯傅晏將詔書拿給丞相和御史看。於是王嘉與御史大夫賈延上密奏說:「我們看到董賢等三人當初被賜封關內侯的時候,眾人議論紛紛,都說董賢是因為皇上的貴寵而得賜封,其餘兩人也跟著一起蒙恩受封,到現在流言都沒有平息。現在陛下對董賢等施加的恩賜有增無減,那就應該公布董賢等人的奏章文字,召集詢問公卿、大夫、博士、議郎,讓他們考查是否合乎古今先例,使此事能名正言順,然後再賜爵封土。不這樣的話,恐怕會大失民心,天下人都會對此事議論抨擊。若公開評論此事,必有說應當加封他們的人,那時陛下不過是聽從採納其建議,天下人雖然有不滿意的,但過失責任有人分擔,就不單在陛下一人了。」哀帝不得已,只好暫且放下了這件事。 【原文】 秋八月辛卯,上下詔切責公卿曰:「昔楚有子玉得臣,晉文為之側席而坐[1];近事,汲黯折淮南之謀。今東平王雲等至有圖弒天子逆亂之謀者,是公卿股肱,莫能悉心、務聰明以銷厭未萌故也[2]。賴宗廟之靈,侍中、駙馬都尉賢等發覺以聞,咸伏厥辜[3]。《書》不云乎,『用德章厥善』,其封賢為高安侯。」 【注文】 [1]子玉得臣(?—前632年):春秋時楚國人,成氏,字子玉,名得臣。楚君若敖之孫。楚成王三十五年(前637年),因與陳國作戰有功,代子文任令尹。晉公子重耳(文公)流亡至楚,主張殺之以絕後患。楚成王三十八年(前634年),率楚軍滅夔國,次年圍宋國。楚成王四十年(前632年)與救宋的晉齊聯軍戰於城濮,楚軍潰敗,引咎自殺于歸途之中。 [2]弒(shì):封建時代稱臣殺君、子殺父母為「弒」。  銷厭:抑制並消滅、遏制並殺死的意思。 [3]咸伏厥(jué)辜(gū):咸,都;厥,嚴重的;辜,罪行。咸伏厥辜即都因為嚴重的罪行伏法。 【譯文】 秋季八月辛卯(十九日),漢哀帝下詔嚴厲斥責公卿說:「昔日楚國有子玉得臣,晉文公為此憂愁地坐臥不安,近世有汲黯,挫敗了淮南王劉安的陰謀。現在東平王劉雲等甚至有殺死天子反叛作亂的陰謀,這是因為身為國家棟樑的公卿大臣們不能盡心職守、致力於察覺陰謀,把禍患消滅在還未萌發階段的緣故。幸賴祖宗在天之靈的保佑,侍中、駙馬都尉董賢等人發現了他們的陰謀報告給我,才使奸人全部伏誅。《尚書》不是說嗎,『用恩德表彰善行』。現在封董賢為高安侯。」 【原文】 上使中黃門發武庫兵前後十輩,送董賢及上乳母王阿舍[1]。執金吾毋將隆奏言:「武庫兵器,天下公用,國家武備,繕治造作,皆度大司農錢[2]。大司農錢,自乘輿不以給共養;共養勞賜,一出少府。蓋不以本藏給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費,別公私,示正路也。古者諸侯、方伯得顓征伐,乃賜斧鉞,漢家邊吏職任距寇,亦賜武庫兵,皆任事然後蒙之[3]。《春秋》之誼,家不藏甲,所以抑臣威損私力也[4]。今賢等便僻弄臣,私恩微妾,而以天下公用給其私門,契國威器,共其家備,民力分於弄臣,武兵設於微妾,建立非宜,以廣驕僭,非所以示四方也[5]。孔子曰:『奚取於三家之堂!』[6]臣請收還武庫。」上不說。 【注文】 [1]中黃門:官名。在宮廷中服役的小太監。《漢書·百官公卿表》顏師古註:「中黃門,奄人居禁中在黃門之內給事者也。」秩比百石,後增至比三百石。平常擔任宿衛,直守門戶,皇帝出行時,騎馬隨從。其長官稱中黃門冗從僕射,秩六百石。中黃門、中黃門冗從僕射之官,北魏、北齊尚置,此前各朝亦或置。  輩:表示人的多數,成批的。  舍:居住的房子,住所。 [2]毋將隆(生卒年不詳):字君房,東海蘭陵人。成帝時為大司馬從事中郎,遷諫大夫,歷冀州牧、潁川太守。哀帝即位,入為京兆尹,遷執金吾。忤旨,左遷沛郡都尉,歷南郡太守。王莽秉政,免官徙合浦。  繕(shàn)治:繕,補。繕治,即整理、修補的意思。  大司農:官名。秦漢時全國財政經濟的主管,後逐漸演變為專掌國家倉廩或勸課農桑之官。本名治粟內史,漢景帝後元元年(前143年),更名為大農令,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為大司農,掌錢穀,為國家財政長官,與管理皇帝私財的少府並列。屬官有太倉、均輸、平準等。 [3]方伯:古代諸侯中的領袖之稱,謂一方之長。殷周時代一方諸侯之長。後泛稱地方長官。  斧鉞(yuè):斧鉞在上古是用於作戰的兵器,後作為軍權和國家統治權的象徵。同時,斧鉞也是古代酷刑中的一種,意思是用斧鉞劈開頭顱,使人致死。  距寇:距,同「拒」,抗拒,抵抗的意思,距寇就是指防禦邊關、抵抗侵略。 [4]誼:會意兼形聲。從言,從宜。宜,表示合宜。本義為合宜的道德、行為或道理;也通「義」。 [5]便僻弄臣:便僻,順人之所欲避人之所惡,指君主左右受寵幸的小臣;弄臣,意為帝王所寵幸的狎玩之臣。  驕僭(jiàn):驕橫僭越。 [6]奚取於三家之堂:語出《論語·八佾》,原句是「三家者以《雍》徹。子曰:『相維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意思是《雍》這首詩是天子祭祀才能唱的詩,怎麼能用在你三家的廟堂里呢?這裡借用孔子的話點明董賢的驕橫僭越。 【譯文】 哀帝前後十次派中黃門到武庫取兵器,送到董賢和哀帝乳母王阿的住處。執金吾毋將隆上奏說:「武庫中的兵器,是國家公用的東西。國家武器裝備,建造製作,都是用大司農的錢。大司農的錢,連皇帝的日常費用等都不能支付。天子的一切開支以及犒勞賞賜臣下的錢,一律出自少府。送兵器給董賢和王阿,就是把國家的根本儲藏用在不重要的事情上,把人民的財力供應無謂消耗。處理好公私關係,以表示所行是正路。古代諸侯、方伯受命主持討伐,天子才賜給他們斧鉞。漢朝邊疆官吏接受抗拒侵略的任務和職守時,也賜給他們武庫兵器,都是先接受任務和軍職,然後接受兵器。《春秋》之義,強調臣民之家不可以私藏武器鎧甲,目的在於抑制臣子的武威,削弱私家的力量。而今董賢等不過是陛下親近寵愛的弄臣、對陛下有私情的卑賤奴僕,而陛下卻把國家公用的東西送入私人家門,取走國家的威武之器,供他們家用,使人民的財力分散於弄臣,國家的武庫兵器擺設在卑賤奴僕之家,所做不當,將使驕橫僭越愈演愈烈,不能夠給四方做出好榜樣。孔子說:『雍樂怎麼能出現在三家的廟堂呢!』請陛下把兵器收還武庫。」哀帝不高興。 【原文】 諫大夫渤海鮑宣上書曰:「竊見孝成皇帝時,外親持權,人人牽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賢人路,濁亂天下,奢泰無度,窮困百姓,是以日食且十,彗星四起[1]。危亡之徵,陛下所親見也。今奈何反覆劇於前乎?今民有七亡:陰陽不和,水旱為災,一亡也。縣官重責,更賦租稅,二亡也。貪吏並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豪強大姓,蠶食無厭,四亡也。苛吏繇役,失農桑時,五亡也。部落鼓鳴,男女遮列,六亡也[2]。盜賊劫略,取民財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毆殺,一死也。治獄深刻,二死也。冤陷無辜,三死也。盜賊橫發,四死也。怨仇相殘,五死也。歲惡飢餓,六死也。時氣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無一得,欲望國安,誠難;民有七死而無一生,欲望刑措,誠難[3]。此非公卿、守相貪殘成化之所致邪[4]!群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祿,豈有肯加惻隱於細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5]!志但在營私家,稱賓客,為奸利而已。以苟容曲從為賢,以拱默尸祿為智,謂如臣宣等為愚[6]。陛下擢臣岩穴,誠冀有益毫毛,豈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門之地哉!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為皇天子,下為黎庶父母,奈何獨私養外親與幸臣董賢,多賞賜以大萬數,使奴從、賓客,漿酒藿肉,蒼頭廬兒,皆用致富,非天意也。」[7]宣語雖刻切,上以宣名儒,優容之。 【注文】 [1]諫大夫:官名。秦代置,專掌論議,為郎中令之屬官,有數十人之多。漢初不置,後於漢武帝元狩五年(前118年)置諫大夫,無定員,掌議論。屬光祿勛,秩六百石。此後該職存續到新莽和更始之時。相比光祿大夫、太中大夫,其地位要次一些。諫大夫之基本職責是「論議」,其選任的條件也多是注重「論議」之才能。其職責是諫議、巡行。又有兩種不常見的:一是受理庶民上訪,二是管理鑄錢。  鮑宣(前30—3年):西漢大夫,字子都。渤海高城(今河北鹽山東南)人。哀帝時,為諫大夫,敢於上書直言,抨擊時政。對哀帝寵信外戚子弟及幸臣董賢等,諫爭甚切。後拜司隸,因丞相孔光的從官犯法被鮑宣撞見制罪而得罪孔光,漢哀帝派人將之逮捕入獄,博士弟子王威等千餘人上書營救,得救。王莽秉政,因宣不附己,以事逮之入獄,自殺。  牽引:援引,引薦,也有拉攏的意思。  奢泰無度:奢侈過度。 [2]遮列:亦作「遮迾」或「遮厲」。列隊遮攔、追捕的意思。也引申為阻擋、排斥的意思。 [3]刑措:亦作「刑厝」。即置刑法而不用,意思是社會治安好、訴訟人數少。 [4]守相:郡守和諸侯王之相。  成化:化,教化。成化指成為風氣。  邪(yé):古同「耶」,疑問詞。 [5]細民:平民,小民。  流:傳布、擴散,這裡有幫助推動、推行的意思。 [6]苟容曲從:苟且縱容,曲意順從,比喻不分是非曲直,完全聽命於權勢者。  拱默尸祿:拱手沉默、尸位素餐,空拿俸祿而不盡職守。 [7]漿酒藿(huò)肉:把酒肉當作水漿、豆葉一樣。形容飲食的奢侈。  蒼頭廬兒:指奴僕。顏師古注《漢書》曰:「漢名奴為蒼頭,非純黑,以別於良人也。諸給殿中者所居為廬,蒼頭侍從因呼為廬兒。」 【譯文】 諫議大夫渤海人鮑宣上書說:「我見到孝成皇帝朝時,外戚把持政權,人人引薦自己的親信充斥朝廷,妨礙賢能人才的晉升之路,混亂天下,又奢侈無度,使百姓窮困不堪,因此才出現了十次日食、四次彗星。這些危險亡覆的徵兆,都是陛下親眼見過的。如今為什麼反而更甚於從前呢?現在人民面臨被迫逃亡的七大災難:陰陽不和,水旱成災,是其一;各地縣官苛責嚴酷,加重徵收更賦和租稅,是其二;貪官污吏假公濟私,勒索不停,是其三;豪強地主蠶食兼併小民土地,貪得無厭,是其四;苛吏橫行,徭役沉重,耽誤了種田養蠶的農時,是其五;村落到處鳴鼓示警,男女到處被追捕,是其六;強盜賊子四處搶劫,奪民財物,是其七。七種災難尚可忍受,然而還有七死:被酷吏毆打致死,是一死;獄政殘暴,入獄刑訊致死,是二死;無辜被陷害冤枉致死,是三死;盜賊橫行劫財殘殺致死,是四死;結仇結怨互相報復殘殺而死,是五死;荒年沒有收成,飢餓而死,是六死;瘟疫流行染病而死,是為七死。人民有七大苦難卻沒有一點收穫,想讓國家安定,實在困難;百姓有七種死法卻沒有一條生路,想要無人犯法,廢棄刑罰,更是困難。這難道不是公卿大臣、太守宰相們貪婪殘忍成風所造成的嗎?群臣有幸得以身居高位,享受優厚的俸祿,怎麼肯對小民存有憐憫之心,幫助陛下推行教化的人呢?群臣的志向,只不過是經營自家私產,滿足賓客的要求,圖謀個人私利而已。他們認為苟且縱容、曲意順從是賢能,拱手沉默尸位素餐是明哲保身的智者之舉,說像臣下這樣的人是愚蠢的。陛下把我從山岩野穴之中提拔到朝廷為官,當然是希望我能有些許微小的貢獻,難道僅僅是讓我吃美食,當大官,尊貴地站在高門大殿上嗎!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上為皇天的兒子,下為黎民百姓的父母,為什麼只供養外戚和弄臣董賢,給他們賞賜之多,數以巨萬來計算,使他們的僕從、門客把酒當水,把肉當豆葉一樣揮霍,大小奴才都因而成了富翁,這不是皇天的本意吧!」鮑宣的措辭雖然尖刻激烈,但哀帝因為他是知名儒學家,就寬容了他。 【原文】 元壽元年春正月,丞相嘉奏封事曰:「陛下在國之時,好《詩》、《書》,尚儉節,征來,所過道上稱誦德美,此天下所以回心也[1]。初即位,易帷帳,去錦繡,乘輿席緣綈繒而已[2]。共皇寢廟比當作,憂閔元元,惟用度不足,以義割恩,輒且止息,今始作治[3]。而駙馬都尉董賢亦起官寺上林中,又為賢治大第,開門鄉北闕,引王渠灌園池,使者護作,賞賜吏卒,甚於治宗廟[4]。賢母病,長安廚給祠具,道中過者皆飲食。為賢治器,器成,奏御乃行。或物好,特賜其工,自貢獻宗廟、三宮,猶不至此。賢家有賓婚及見親,諸官並共,賜及倉頭、奴婢人十萬錢[5]。使者護視、發取市物,百賈震動,道路嘩,群臣惶惑[6]。詔書罷苑,而以賜賢二千餘頃,均田之制從此墮壞。奢僭放縱,變亂陰陽,災異眾多,百姓訛言,持籌相驚,天惑其意,不能自止。陛下素仁智慎事,今而有此大譏。孔子曰:『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安用彼相矣!』臣嘉幸得備位,竊內悲傷,不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於國,不敢自惜。唯陛下慎己之所獨鄉,察眾人之所共疑[7]。往者寵臣鄧通、韓嫣,驕貴失度,逸豫無厭,小人不勝情慾,卒陷罪辜,亂國亡軀,不終其祿,所謂『愛之適足以害之』者也[8]。宜深覽前世,以節賢寵,全安其命。」上由是於嘉浸不說。 【注文】 [1]征:徵召,多用於皇家召見。 [2]帷帳:帷,四周相圍而無頂的篷帳。帳,有頂的篷帳。  綈(tí)繒(zēng):粗厚的絲織品。 [3]憂閔(mǐn):「閔」通「憫」,憐憫的意思。憂閔就是憂慮憐憫。  元元:平民,老百姓。《戰國策·秦策》載:「制海內,子元元,臣諸侯,非兵不可!」高誘註:「元,善也,民之類善故稱元元。」 [4]鄉(xiàng):用作動詞,通「向」。面對著。  北闕:古代宮殿北面的門樓。是臣子等候朝見或上書奏事之處,用為宮禁或朝廷的別稱。 [5]賓婚:招待賓客與舉行婚禮。 [6]嘩:喧譁,大聲說笑或叫喊。  惶惑:惶恐疑惑,即疑惑畏懼。 [7]獨鄉:鄉通「向」,即「獨向」,獨自嚮慕的意思。這裡指哀帝的獨寵、專寵,即董賢。 [8]鄧通(生卒年不詳):蜀郡南安人,西漢文帝寵臣,憑藉與漢文帝的特殊關係,依靠當時鑄錢業,廣開銅礦,富甲天下。  韓嫣(生卒年不詳):字王孫。漢武帝在位時宮中的寵臣,韓王信的曾孫。擅騎、射,十分聰慧,當漢武帝還是膠東王之時,就深得劉徹寵愛,官職高至上大夫,賞賜的錢財和前代的鄧通大體相當。 【譯文】 漢哀帝元壽元年(前2年)春季正月,丞相王嘉上密封奏摺說:「陛下在定陶封國之時,喜好《詩經》《書經》,崇尚節儉,徵召前來長安時,一路經過的地方,都稱頌陛下您的美德,這正是天下之人轉而歸心於陛下的原因。初即位的時候,陛下更換帷帳,撤去錦繡,車馬坐席不過用粗絲綢包邊而已。共皇寢廟按理應當興建,但陛下憐憫百姓勞苦,又擔心國家經費不足,為了公義而割捨親情,下令暫停修建,直到現在才開始動工。可是駙馬都尉董賢,卻在上林苑中興建官衙,陛下還為他修建宏大的宅第,大門朝著皇宮的北門,引王渠之水灌注園林,派使者監督施工,賞賜吏卒,比修建皇家宗廟還隆重。董賢母親患病,由皇家長安廚官提供祈禱的食品、用具,道路過往行人都可獲得施捨的飲食。陛下為董賢下令製造的器具,做成後,必須奏報陛下看過,才可送去。有些工藝精巧的,還特別賞賜製作工匠。即使是供奉皇家宗廟、奉養三宮太后,也沒有達到這種程度。遇到董賢家招待賓客、舉行婚禮以及親戚往來的事情,各官署都要一起供獻財物,甚至賞賜僕人、奴婢的錢,一人就達十萬之多。在聖上派遣的使者護衛下,董賢去街市任意購買物品,百商震動,路人喧譁,群臣為之惶恐。陛下詔令裁撤皇家苑林,卻賞賜董賢兩千餘頃土地,均田制度從此被破壞。奢侈僭越,放縱無度,陰陽混亂,災異不斷發生,百姓流言四起,手持禾稈驚恐奔走,上天也感到迷惑,不能使他們自己停止。陛下一向仁慈智慧,謹慎行事,現在卻有了這樣被人大肆譏諷的過失。孔子說:『國家有危險不去相助,見顛覆不去匡扶,還要你們這些宰相有什麼用!』臣王嘉有幸能夠位居丞相,自己私下常內心悲傷,無法讓陛下知道我的愚忠。如果身死能夠有益於國家,我絕不愛惜自己的生命。請陛下審慎地對待自己的偏寵,體察大家共同的疑惑!從前鄧通、韓嫣驕橫顯貴沒有限度,安逸享樂沒有節制,貪婪小人不能克制自己的情慾,終於犯下大罪,既亂了國家,也葬送了自己,不能最終保全爵祿。正所謂『太愛他,恰恰是害了他!』陛下應該深察前世的教訓,節制對董賢的寵愛,以保全他的性命。」漢哀帝由此對王嘉漸漸不滿。 【原文】 鮑宣上書曰:「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養黎民;即位已來,父虧明,母震動,子訛言相驚恐[1]。今日食於三始,誠可畏懼[2]。小民正朔日尚恐毀敗器物,何況於日虧乎?陛下深內自責,避正殿,舉直言,求過失,罷退外親及旁仄素餐之人,征拜孔光為光祿大夫,發覺孫寵、息夫躬過惡,免官遣就國,眾庶歙然,莫不說喜[3]。天人同心,人心說則天意解矣。乃二月丙戌,白虹干日,連陰不雨,此天下憂結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侍中、駙馬都尉董賢,本無葭莩之親,但以令色諛言自進,賞賜無度,竭盡府藏,併合三第,尚以為小,復壞暴室[4]。賢父、子坐使天子使者,將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賞賜,上冢有會,輒太官為供[5]。海內貢獻,當養一君,今反盡之賢家,豈天意與民意邪!天不可久負,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誠欲哀賢,宜為謝過天地,解仇海內,免遣就國,收乘輿器物,還之縣官,如此,可以父子終其性命;不者,海內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孫寵、息夫躬不宜居國,可皆免以視天下。復征何武、師丹、彭宣、傅喜,曠然使民易視,以應天心,建立大政,興太平之端。」上感大異,納宣言,征何武、彭宣。拜鮑宣為司隸。 【注文】 [1]虧明:虧,虧欠,缺少。虧明即缺少光明。也作日虧,即日食的意思。 [2]三始:即正月初一。因為正月初一為一年之開始,一月之開始,也是一日之開始,所以古人稱之為「三始」。 [3]正朔(shuò)日:正和朔分別為一年和一月的開始。正朔日也指正月初一。參見「三始」。  旁仄(zè):近側;左右,旁邊。  素餐:亦作「素飡」。即無功受祿、不勞而食,代指那些不幹活白吃飯的人。  歙(xī)然:和諧、融洽的樣子。 [4]葭(jiā)莩(fú)之親:葭莩,蘆葦稈內壁的薄膜。比喻關係疏遠的親戚。  暴室:漢代官署名,屬掖庭令管,其職責是掌管織作染練,故取暴曬為名。宮中婦女有病或皇后、貴人等后妃有罪,都幽禁於此室,亦稱暴室獄。 [5]上冢(zhǒng)有會:上冢,俗稱「上墳」。皇家則稱「上陵」。起於上古,即祭掃先人陵墓,表示紀念。漢代自天子至百姓,莫不重其事,唯被刑的罪人不上冢。屆時往往會聚宗族、故舊,饗以酒食,因此稱「上冢有會」。 【譯文】 鮑宣上書說:「陛下把上天當作父親侍奉,把大地當作母親孝順,把黎民百姓當做兒女撫養。但是您即位以來,上天缺少光明出現日食,大地發生震動,百姓謠言四起,互相擔驚受怕。而今天日食竟發生在年月日『三始』之時的元旦,實在是令人畏懼。平民百姓在平常元旦之日尚且害怕弄壞器物,何況是發生了日食呢!陛下在內心深刻地責備自己,不坐正殿,聽取正直言論,徵求臣屬對過失的批評,罷黜外戚以及身邊那些尸位素餐無功受祿的人,徵召孔光為光祿大夫,察出了孫寵、息夫躬的叛亂罪惡,將他們免除官職並遣送回封國,民眾一致,沒有不歡喜的。天意人心相同,人心歡悅了,則天意的惱怒自然就化解了。然而,二月丙戌這天,白虹邪氣竟然干擾太陽,天氣連陰不雨,這說明天下還有憂愁沒有化解,百姓尚有怨氣沒有平息。侍中、駙馬都尉董賢,本來與陛下沒有一點親戚關係,僅僅憑藉著他的巧言媚色和阿諛奉承,博得了陛下的歡心,才使陛下對他施行沒有限度的賞賜,用盡了府庫的珍藏,合併三座宅第賜給他,還嫌太小,又拆除宮中掌管織作的官署來加大面積。董賢父子倆隨意調用天子的使者,讓朝廷的將作大匠為他修造宅第,就連夜間為他巡邏的吏卒都能得到賞賜。他家祭祖上墳或是舉行宴會,都由宮廷的太官御廚供應膳食。天下所有的貢賦奉獻,本應當奉養的是一位君主,而今反而全部送到了董賢的家裡,這符合天意和民意嗎!天意不可長久地違背,陛下您對董賢如此厚待,反而是害了他呀!您如果真的憐惜董賢,應該為他向天地謝罪,解除全天下人對他的仇恨,罷免他的官職,遣送回封國,收回賞賜給他的皇家御用器具,歸還宮廷。只有這樣,才可長久保全他們父子的性命。不然的話,天下人所仇恨的人,是不可能獲得長久安寧的。孫寵、息夫躬不應該再擁有封國,應該全部免去官爵,向天下表明正義。還應該重新徵召何武、師丹、彭宣、傅喜等人為官,使百姓看到一個全新明朗的朝廷,以順應天意,建立大治政權,開啟太平盛世的偉大復興。」哀帝大為驚異,採納了鮑宣的建議,重新徵召何武、彭宣,並任命鮑宣為司隸校尉。 【原文】 上托傅太后遺詔,令太皇太后下丞相、御史,益封董賢二千戶,及賜孔鄉侯、汝昌侯、陽新侯國。王嘉封還詔書,因奏封事諫曰:「臣聞爵祿、土地,天之有也。《書》云:『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1]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裂地而封,不得其宜,則眾庶不服,感動陰陽,其害疾自深。今聖體久不平,此臣嘉所內懼也[2]。高安侯賢,佞幸之臣,陛下傾爵位以貴之,單貨財以富之,損至尊以寵之,主威已黜,府藏已竭,唯恐不足[3]。財皆民力所為,孝文皇帝欲起露台,重百金之費,克己不作[4]。今賢散公賦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往古以來,貴臣未嘗有此,流聞四方,皆同怨之。里諺曰『千人所指,無病而死』,臣常為之寒心。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遺詔詔丞相、御史,益賢戶,賜三侯國,臣嘉竊惑。山崩、地動、日食於三朝,皆陰侵陽之戒也[5]。前賢已再封,晏、商再易邑,業緣私橫求,恩已過厚,求索自恣,不知厭足,甚傷尊尊之義,不可以示天下,為害痛矣[6]。臣驕侵罔,陰陽失節,氣感相動,害及身體。陛下寢疾久不平,繼嗣未立,宜思正萬事,順天人之心,以求福佑,奈何輕身肆意,不念高祖之勤苦,垂立制度,欲傳之於無窮哉!臣謹封上詔書,不敢露見,非愛死而不自法,恐天下聞之,故不敢自劾。」 【注文】 [1]《書》:即《尚書》,意為「公之於眾的(古代)皇室文獻」。《尚書》在作為歷史典籍的同時,向來被文學史家稱為我國最早的散文總集。是一部多體裁文獻匯編,也是中國現存最早的史書。  五服五章:五服指天子、諸侯、卿、大夫、士之服裝,五章指五服的五種不同文采,用以區分尊卑。 [2]不平:不適,欠安。即身體不好。 [3]佞(nìng)幸之臣:佞幸,以諂媚而得到寵幸。佞幸之臣指以諂媚得到君主寵幸的人。 [4]克己不作:克己,克制自己的私心;對自己要求嚴格。不作,不去實行,不去作為。 [5]三朝:意同「三始」。即正月初一。因為正月初一為一年之開始,一月之開始,也是一日之開始。 [6]求索自恣:恣意,放縱,無拘束。求索自恣即指恣意索求,貪婪而沒有限度。  尊尊之義:親親尊尊是西周立法和司法的根本原則和指導思想,其意思是要親近應該親近的人,尊重應該尊重的人。尊尊之義就是指維護等級制度的大義。 【譯文】 漢哀帝假託傅太后的遺詔,請太皇太后下令丞相、御史,給董賢增加采邑兩千戶,並賜孔鄉侯、汝昌侯、陽新侯封國。丞相王嘉把詔書封起來退還哀帝,並上密奏勸諫說:「我聽說爵位、俸祿、土地,是上天所有的。《書經》說:『天命把有德之人分列天子、諸侯、卿、大夫、士之位,並讓他們穿五種不同文采的服裝,以示尊卑。』君王代表上天給人封爵,尤其應該慎重對待。割裂土地分封侯爵,如果處理不當,就會民心不服,民心不服則震動陰陽,所害疾病自會加深。現在陛下聖體長時間不舒服,這正是臣下內心恐懼的事情。高安侯董賢,不過是一個靠諂媚而得寵的小臣,陛下卻想傾盡所有的爵位使他顯貴,竭盡所有的財物使他富足,損害聖上自己的利益去寵愛他,現在君主的權威已然降低,國庫的儲藏已經枯竭,還怕他不滿足。財富都是百姓辛苦創造的,孝文帝劉恆想興建一個露台,因為要耗費百金,就克制自己沒有去興建。如今,董賢卻把國家的賦稅用作私人施捨恩惠,甚至一家就可得到千金的賞賜。自古以來的尊貴大臣,還從沒有這樣的。有關董賢的流言傳播四方,人們都怨恨他。俗話說:『千夫所指,無病而死。』微臣常為他感到寒心。現在太皇太后根據永信宮傅太后的遺詔,命丞相、御史,增加董賢采邑戶數,賜給三位侯爵封國,微臣王嘉感到十分困惑。山崩、地震、日食,同時發生在正月初一『三朝』之日,這都是陰氣侵犯陽氣的警告呀。前段時間,董賢已經再次封過爵了,傅晏、傅商也再次改換封國采邑了,傅業則利用私情非分要求,陛下對他們的恩惠已經太厚了,他們仍恣意索要,不知滿足,這已極大地傷害了『尊尊』的儒家君臣大義,不能向天下人公布,那將為害慘痛呀!臣屬驕橫,欺君罔上,陰陽失去調節,陰氣陽氣互相衝突,傷害身體。陛下臥床久病不愈,後嗣繼承人也沒有選立,應該考慮使萬事步入正軌,順應天命人心,以求得上天的保佑,為何輕視自身健康而肆意放縱,怎麼不想想漢高祖創業時的勤奮艱苦、建立制度,是為了要使它無窮盡地傳下去呢!微臣謹慎地封還詔書,不敢露在外面讓別人看見,並非愛惜生命不敢承認抗旨的犯法事實,而是恐怕天下人知道這件事,才不敢自我彈劾的。」 【原文】 初,廷尉梁相治東平王雲獄時,冬月未盡二旬,而相心疑雲冤獄,有飾辭,奏欲傳之長安,更下公卿覆治[1]。尚書令鞫譚、僕射宗伯鳳以為可許。天子以為相等皆見上體不平,外內顧望,操持兩心,幸雲逾冬,無討賊疾惡主仇之意,免相等皆為庶人。後數月,大赦,嘉薦「相等皆有材行,聖王有計功除過,臣竊為朝廷惜此三人」。書奏,上不能平。後二十餘日,嘉封還益董賢戶事,上乃發怒,召嘉詣尚書,責問,以「相等前坐不忠,罪惡著聞,君時輒已自劾;今又稱譽雲『為朝廷惜之』,何也?」[2]嘉免冠謝罪[3]。 【注文】 [1]東平王雲獄:即東平王劉雲一案。《漢書·諸侯年表》載:「鴻嘉元年煬王雲嗣,十一年;建平三年坐祝詛上,自殺。」據《漢書·宣元六王傳》記載,哀帝時,無鹽危山的土突然自地下湧起,將山下的草地掩埋,狀如馳道。附近瓠山又忽崩裂,山石轉立。東平王劉雲以為不祥,就常帶王后伍謁到瓠山石前祭祀,祈求平安。國中一個名叫息夫躬的與漢哀帝皇后的父親傅晏交往甚密。為求封侯,息夫躬夥同孫寵、幸臣董賢等人誣奏說:「東平王借危山、瓠山地形變化之機,日夜祭禱,詛咒皇上早崩,妄想立為天子。」剛即帝位、體弱多病的哀帝下令將東平王劉雲及王后伍謁逮捕。 [2]詣(yì):前往,去到。 [3]免冠:脫帽。古人表示謝罪,免冠引咎的意思。 【譯文】 當初,廷尉梁相審理東平王劉雲一案之時,冬月還差二十天過完,然而梁相心中懷疑劉雲一案有冤情,供詞有掩飾不詳的地方,就上奏哀帝,請求把此案轉交長安,改由公卿複審。尚書令鞫譚、僕射宗伯鳳認為可行,應以准許。哀帝卻認為,梁相等人是見皇上身體不好,里外觀望,懷有二心,妄圖僥倖把劉雲一案拖過冬季,沒有為主上討賊和疾惡如仇的忠心,於是罷免了梁相等人的官職,貶為平民。後來過了數月,天下大赦。王嘉舉薦說:「梁相等人都有才幹德行,聖明的君王對臣下都是計其功勞、抹除過失的,我私下為朝廷惋惜這三個人才。」奏書呈上,哀帝看了憤憤不平。過了二十多天,王嘉封還了為董賢增加封戶的詔書,哀帝大怒,召王嘉到尚書那裡,責問他:「梁相等人之前犯了對天子不忠之罪,罪惡昭著,人所共聞,當時你也曾自我彈劾。現在卻又稱譽讚美他們,說『為朝廷憐惜他們』,這是為什麼?」王嘉摘下官帽謝罪。 【原文】 事下將軍朝者,光祿大大孔光等劾「嘉迷國罔上,不道,請謁者召嘉詣廷尉詔獄」。議郎龔等以為「嘉言事前後相違,宜奪爵土,免為庶人」。永信少府猛等以為「嘉罪名雖應法,大臣括髮關械,裸躬就笞,非所以重國,褒宗廟也」[1]。上不聽。 【注文】 [1]永信少府:官名。始於戰國、秦漢相沿,為九卿之一,掌山海地澤收入和皇室手工業製造,為皇帝的私府。永信少府指永信宮的少府官。  括髮關械:括髮,指束髮受刑。關械,指鎖上刑具。 【譯文】 漢哀帝把此案交付將軍和朝廷的官員們討論,光祿大夫孔光等彈劾王嘉說:「王嘉迷惑國家,欺騙皇上,大逆不道,請皇上派使者召令王嘉前往廷尉下獄。」議郎龔等人認為:「王嘉的奏言前後不一致,應該剝奪爵位和封土,免去官職,貶為平民。」永信宮的少府猛等人認為:「王嘉的罪名雖然應該依法處置,但是把大臣捆住頭髮,鎖上刑具,光著身體,挨鞭笞拷打,這不是尊重國家,褒揚宗廟的做法。」哀帝不聽勸告。 【原文】 三月,詔假謁者節,召丞相詣廷尉詔獄[1]。使者既到,府掾、史涕泣,共和藥進嘉,嘉不肯服[2]。主簿曰:「將相不對理陳冤,相踵以為故事,君侯宜引決。」[3]使者危坐府門上,主簿復前進藥。嘉引藥杯以擊地,謂官屬曰:「丞相幸得備位三公,奉職負國,當伏刑都市,以示萬眾。丞相豈見女子邪,何謂咀藥而死!」[4]嘉遂裝,出見使者,再拜受詔,乘吏小車,去蓋,不冠,隨使者詣廷尉。延尉收嘉丞相、新甫侯印綬,縛嘉載致都船詔獄[5]。上聞嘉生自詣吏,大怒,使將軍以下與五二千石雜治。吏詰問嘉,對曰:「案事者思得實。竊見相等前治東平王獄,不以云為不當死,欲關公卿,示重慎,誠不見其外內顧望、阿附為雲驗,復幸得蒙大赦[6]。相等皆良善吏,臣竊為國惜賢,不私此三人。」獄吏曰:「苟如此,則君何以為罪?猶當有以負國,不空入獄矣。」吏稍侵辱嘉,嘉喟然仰天嘆曰[7]:「幸得充備宰相,不能進賢退不肖,以是負國,死有餘責。」吏問賢、不肖主名。嘉曰:「賢,故丞相孔光、故大司空何武,不能進;惡,高安侯董賢父子,佞邪亂朝,而不能退。罪當死,死無所恨。」嘉系獄二十餘日,不食,歐血而死。 【注文】 [1]假:作動詞,授予、給予的意思,這裡指假以符節。 [2]府掾(yuàn):官名。掾,原為佐助的意思,後為副官佐或官署屬員的通稱。府掾,即府署專置的僚屬。 [3]主簿:官名。指各級主官屬下掌管文書的佐吏。  相踵(zhǒnɡ):踵,指腳後跟。相踵指足踵相接,相互追隨的意思。  引決:自裁、自盡的意思。 [4]女子:女人和孩子的意思,不同於現代的表述。  咀:咀嚼,吃的意思。 [5]新甫侯:宰相王嘉的侯爵爵位。  都(dōu)船:官名。漢官執金吾的屬官,水官。漢武帝時始置,掌治水事。 [6]詰:譴責,問罪。  驗:證信,憑據。 [7]稍:逐漸,漸漸地,慢慢開始。  喟然:形容嘆氣的樣子。 【譯文】 三月,哀帝下詔命使者持符節,徵召丞相王嘉入廷尉詔獄。使者到達丞相府,相府的掾、史等官員都痛哭流涕,一起調和毒藥送到王嘉面前,王嘉拒絕服毒。主簿說:「朝廷的將相,從不面對獄官為自己訴冤,這種做法世代相沿已成慣例,丞相應當自盡。」使者嚴肅地坐在相府大門口,主簿再次把毒藥送到王嘉面前,王嘉拿起藥杯摔在地上,對相府的屬官們說:「我有幸位居三公,如果身負要職而有負於國家,應當在街市上接受處決,讓老百姓都知道。丞相我難道是女人小孩嗎?為什麼要服毒而死!」於是王嘉穿上官服,出來見使者,拜了二拜,接受詔書,坐上一般官吏的小車,去掉車篷,不戴官帽,隨使者到了廷尉處。廷尉收繳了王嘉的丞相印綬和新甫侯印綬,用繩索把王嘉捆起來,押送到都船詔獄。哀帝聽說王嘉沒有自殺而是活著去詔獄投案,大發雷霆,派將軍以下官員與五名二千石官員共同審訊。官員審問王嘉,王嘉回答說:「處理案件的人希望得到事實真相,我見梁相先前等人審理東平王劉雲一案時並不是認為劉雲不該處死,而是想讓公卿公開審理,以表示慎重,實在沒有看出他里外觀望,阿諛攀附劉雲的罪證,後來他們又僥倖得到大赦。梁相等人都是優秀善良的官員,我只是為國家惋惜賢才,並不是袒護這三個人。」獄吏說:「如果是這樣,那麼你是因為什麼犯的罪?你還是有負國的行為,否則不會憑白讓你入獄的。」後來,獄史凌辱王嘉,王嘉仰天嘆息說:「我有幸能充任宰相,不能推薦賢能,罷黜奸佞,所以有負國之罪,死有餘辜。」獄吏問賢能者和姦佞之臣的名字,王嘉說:「賢能者有前丞相孔光,前大司空何武,我不能推薦他們;奸佞之臣有高安侯董賢父子,擾亂朝政,我無法罷黜他們,罪應當處死,死而無憾。」王嘉被囚禁在獄中二十多天,絕食,吐血而死。 【原文】 十二月庚子,以侍中、駙馬都尉董賢為大司馬、衛將軍,冊曰:「建爾於公,以為漢輔。往悉爾心,匡正庶事,允執其中。」[1]是時賢年二十二,雖為三公,常給事中,領尚書[事],百官因賢奏事[2]。以父衛尉恭不宜在卿位,徙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3]。弟寬信代賢為駙馬都尉,董氏親屬皆侍中、諸曹、奉朝請,寵在丁、傅之右矣[4]。 【注文】 [1]冊: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神仙的文書或封爵的詔書。 [2]領尚書[事]:指大臣兼管尚書之意。漢代稱兼管他官而不兼其職者為領。武帝時,尚書成為直屬於皇帝的樞機之職。昭帝時,君主年幼,霍光代行天子事,以領尚書事的名義控馭著尚書。以後,凡當權重臣都援此先例而領尚書事。領尚書事多為大將軍、給事中之類的高官或皇帝心腹近臣。西漢時主宰尚書者並非尚書令,而是領尚書事的貴戚和權臣。  因:這裡作動詞,通過的意思。 [3]衛尉:官名。始於秦,九卿之一,漢朝沿襲,為統率衛士守衛宮禁之官,秩為中二千石,其副職為丞,屬官有公車司馬、衛士、旅賁三令等。始皇時有衛尉竭。漢景帝時一度改名中大夫令,後又恢復舊名。新莽時改為大衛,東漢時仍稱衛尉。衛尉即衛將軍。 [4]右:在……之上,比……更高、更強、更甚的意思。 【譯文】 十二月庚子(初六日),漢哀帝下詔冊封侍中、駙馬都尉董賢為大司馬、衛將軍,任命策書上寫道:「封你為三公,作為漢朝的輔佐之臣。我一向了解你的忠心,能匡正國事,堅持中庸之道,處事公道。」此時董賢二十二歲,雖然位居三公,但經常承擔給事中之事務,主管尚書事務,文武百官都須通過董賢向皇帝奏事。因為董賢位列三公,他的父親衛尉董恭就不適合再居卿位,便升為光祿大夫,俸祿為中二千石。他的弟弟董寬信接替董賢的駙馬都尉一職,董氏家族的親屬們都任侍中、諸曹、奉朝請等官,榮華寵愛已在丁氏和傅氏家族之上了。 【原文】 初,丞相孔光為御史大夫,賢父恭為御史,事光;及賢為大司馬,與光並為三公,上故令賢私過光[1]。光雅恭謹,知上欲尊寵賢。及聞賢當來也,光警戒衣冠出門待,望見賢車乃卻入[2]。賢至中門,光入閣,既下車,乃出,拜謁、送迎甚謹,不敢以賓客鈞敵之禮[3]。上聞之,喜,立拜光兩兄子為諫大夫、常侍[4]。賢由是權與人主侔矣[5]。 【注文】 [1]事:職也。即事務,引申為職守。即「為……做事」的意思。  私過:私,即秘密、私下;過,經過,過從,交往。私過即秘密地去拜訪的意思。 [2]雅:素常,向來,平素。 [3]閣:閣樓,偏房小屋。  鈞敵之禮:勢均力敵的禮儀,即對等的禮儀。 [4]常侍:官名。中常侍或散騎常侍的簡稱。漢武帝為了限制相權,創立了內朝,選用一些中下級官吏做自己的侍從和助手,給他們一些頭銜:侍中、給侍中、常侍,讓他們與尚書令一起組成一個機構,叫作內朝。內朝的級別很低,但權力很大,國家的大政事務多由它掌握,原來的三公九卿等朝廷大臣被稱為外朝。外朝僅是執行政令,重大決策由內朝討論。 [5]人主:古代專指一國之主,即帝王、皇上。  侔(móu)矣:侔,相等,相齊,相似的意思。侔矣即已經相似了、差不多了。 【譯文】 開始時,丞相孔光是御史大夫,董賢的父親董恭是御史,為孔光部下;等到董賢成為大司馬,與孔光並列三公,漢哀帝故意讓董賢私下去孔光的家裡拜訪。孔光平素恭敬謹慎,知道哀帝一心想讓董賢獲得尊崇。一聽說董賢快到了,孔光立即布置警戒,衣冠整齊出門等候,直到看見董賢的車隊來了,才退回門內。董賢到了中門,孔光退入閣樓小門,董賢一下車,孔光就出來拜見,迎送都非常謹慎,不敢用接待賓客或平等地位的同僚之禮來接待董賢。哀帝聽說了這情況,很高興,立即加封孔光的兩個侄子為諫大夫、常侍官。董賢從此權勢與皇帝差不多了。 【原文】 是時,成帝外家王氏衰廢,唯平阿侯譚子去疾為侍中,弟閎為中常侍[1]。閎妻父中郎將蕭咸,前將軍望之子也[2]。賢父恭慕之,欲為子寬信求咸女為婦,使閎言之。咸惶恐不敢當,私謂閎曰:「董公為大司馬,冊文言『允執其中』,此乃堯禪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長老見者莫不心懼。此豈家人子所能堪邪!」[3]閎性有知略,聞咸言,心亦悟,乃還報恭,深達咸自謙薄之意。恭嘆曰:「我家何用負天下,而為人所畏如是!」意不說。後上置酒麒麟殿,賢父子、親屬宴飲,侍中、中常侍皆在側[4]。上在酒所,從容視賢笑曰:「吾欲法堯禪舜,何如?」[5]王閎進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廟,當傳子孫於無窮,統業至重,天子無戲言。」上默然不說[6]。左右皆恐,於是遣閎出歸郎署[7]。 【注文】 [1]外家:女子出嫁後稱娘家為外家,這裡即指外戚。  平阿侯:即王莽的叔父王譚(生卒年不詳),他生有二子,一為王去疾,一為琅邪名士王閎。 [2]蕭咸(生卒年不詳):字仲君,東海蘭陵(今山東蒼山蘭陵)人,西漢大臣、經學家蕭望之的兒子,琅邪名士王閎的岳父,曾任丞相史、淮陽內史、泗水內史,張掖太守、弘農太守、河東太守、越騎校尉、護軍都尉、中郎將、大司農等官職。 [3]故事:先例,舊日的典章制度,典故。  長老:長者老臣,年齡大的人。 [4]麒麟殿:漢代宮殿名。《文選·張衡〈西京賦〉》記載漢宮有「麒麟、朱鳥、龍興、含章」四殿。麒麟殿是其中之一。 [5]上在酒所:所,意態、意思;酒所即酒意。「上在酒所」就是皇上有了幾分酒意。 [6]默然:沉默不語,是一種狀態。多表示無言以對或者對別人的言論心存不滿但沒有表現出來。 [7]郎署:官署名,指漢時宿衛侍從官的公署。 【譯文】 那時候,漢成帝(劉驁)的外戚王氏家族勢力已經衰落,只有平阿侯王譚之子王去疾擔任侍中,他的弟弟王閎擔任中常侍。王閎的岳父中郎將蕭咸,是前任將軍蕭有望的兒子。董賢的父親董恭很敬慕蕭咸,想為兒子董寬信求得蕭鹹的女兒為妻,於是請王閎出面說媒。蕭咸非常慌恐,不敢答應這門婚事,私下對王閎說:「董賢現在是大司馬,冊封詔書上說,『允執其中』,這是堯讓位於舜時說的話,不是任命三公這事這麼簡單,長者老臣們看到這話沒有不感到恐懼的。這婚事豈是平民之子所能承受得起的!」王閎聰穎有謀略,聽了蕭鹹的一番話,心裡也明白了,於是回報董恭,著重轉達了蕭咸深感卑微不敢允婚的意思。董恭嘆息著說:「我家有什麼地方對不起天下,而被人怕成這個樣子!」心裡很不高興。後來哀帝在麒麟殿設宴,招待董賢父子和親屬,侍中、中常侍都在旁伺候。哀帝有了幾分酒意,不緊不慢地笑著對董賢說:「我想效法堯讓位給舜的故事,你看怎樣?」王閎上前進言說:「天下是高皇帝(劉邦)的天下,並不是陛下所有。陛下既已繼承了劉氏宗廟,就應傳位於子孫萬代以至無窮,統治國家的大業至關重要,作為天子是不能隨便開玩笑的。」哀帝沉默了,心裡很不高興。左右大臣們都很驚恐,於是哀帝把王閎遣出宮去,回到了郎署。 【原文】 久之,太皇太后為閎謝,復召閎還[1]。閎遂上書諫曰:「臣聞王者立三公,法三光,居之者當得賢人[2]。《易》曰『鼎折足,覆公』,喻三公非其人也[3]。昔孝文皇帝幸鄧通,不過中大夫,武皇帝幸韓嫣,賞賜而已,皆不在大位[4]。今大司馬、衛將軍董賢,無功於漢朝,又無肺腑之連,復無名跡高行以矯世,升擢數年,列備鼎足,典衛禁兵,無功封爵,父子、兄弟橫蒙拔擢,賞賜空竭帑臧,萬民喧譁,偶言道路,誠不當天心也[5]。昔褒神蚖變化為人,實生褒姒,亂周國[6]。恐陛下有過失之譏,賢有小人不知進退之禍,非所以垂法後世也。」上雖不從閎言,多其年少志強,亦不罪也。 【注文】 [1]謝:這裡指謝罪,認錯、道歉的意思。 [2]三光:天文學術語,指日、月、星,三者合稱三光。 [3]《易》:即《易經》,也稱《周易》,是儒家四書五經之一。據說由伏羲氏與周文王根據《河圖》、《洛書》演繹並加以總結概括而來,是華夏五千年智慧與文化的結晶,被譽為「群經之首,大道之源」。在古代是帝王之學,政治家、軍事家、商家的必修之術,對中國文化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sù):古語指鼎中的食物,後泛指美味佳肴。 [4]孝文皇帝:即漢文帝劉恆(前202—前157年),漢朝的第三個皇帝,漢高祖劉邦第四子,漢惠帝劉盈弟,曾為代王。惠帝、呂后死,在周勃、陳平支持下誅滅了諸呂勢力,登上皇帝之位,在位二十三年。  武皇帝:即漢武帝劉徹(前156—前87年),政治家、戰略家。前141—前87年在位,在位期間數次大破匈奴,遣使出使西域。獨尊儒術,首創年號。開創了西漢王朝最鼎盛繁榮的時期,雄才大略、文治武功,使漢朝成為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 [5]肺腑之連:比喻帝王的宗室近親,也比喻極親近的人。  名跡高行:聲名業績與高尚行德。  矯(jiǎo)世:糾正世俗。  帑(tǎng)臧(zāng):亦作「帑藏」,在這裡指國庫。 [6]蚖(yuán):同「螈」和「黿」。《說文解字·虫部》記載,指蠑螈、蜥蜴等動物。  褒姒(sì):指周幽王姬宮湦的王后,褒姒原是一名棄嬰,在褒國(今陝西漢中西北)長大,公元前779年,周幽王征伐褒國,褒人獻出美女褒姒乞降,幽王愛如掌上明珠,立為妃,寵冠周王宮。翌年,褒姒生子伯服,幽王竟廢去王后申氏和太子宜臼,冊立褒姒為王后,立伯服為太子。褒姒因為過不慣宮中生活,平時很少露出笑容,周幽王發出重賞,誰能引褒姒一笑,賞以千金,虢國石父獻出「烽火戲諸侯」的奇計,周幽王同褒後並駕游驪山,燃起烽火報警,諸侯兵馬聞警來救,到了才發現平安無事,又退兵回去,褒姒不覺啟唇而笑,幽王大喜,但卻因此失信於諸侯,公元前771年,犬戎兵至,幽王再燃烽火,諸侯不再出兵救援,幽王被殺,褒姒被擄,西周遂亡。 【譯文】 過了很久,太皇太后代王閎向哀帝謝罪求情,哀帝才又召回了王閎。王閎又上書進諫說:「我聽說君王設立三公,是效法日、月、星三光,擔任這種官職的應當是大賢人。《易經》說:『鼎的三足如果有一足折斷,裡面的食物就會傾灑出來』,這是比喻三公的人選不合適造成的後果。昔日漢孝文皇帝(劉恆)寵幸鄧通,不過就是讓他做中大夫罷了,漢武皇帝(劉徹)寵幸韓嫣,不過就是多給賞賜而已,都沒有讓他們身居高位。現在大司馬、衛將軍董賢,對漢王朝沒有功勞,又不是皇親國戚,也沒有名望事跡、高尚德行來矯正世俗,卻在數年之內一再提拔,位列三公成為鼎足之一,並且掌管京都戍衛禁軍,無功而冊封爵位,父子、兄弟憑空提拔,賞賜無度以致國庫空竭,百姓議論譁然,道路上眾說紛紜,實在不是順應天意的事。昔日褒國的神蚖變化為人,生下美女褒姒,禍亂周朝。我害怕陛下有因過失而遭到譏諷的可能,董賢也會有無自知之明、不知進退而遭到凶禍的危險,這不是永垂後世可以效法的榜樣。」哀帝雖然不聽從王閎的勸諫之言,但讚許他年輕有志向,沒有怪罪於他。 【原文】 二年春正月,匈奴單于及烏孫來朝[1]。單于宴見,群臣在前,單于怪董賢年少,以問譯[2]。上令譯報曰:「大司馬年少,以大賢居位。」單于乃起,拜賀漢得賢臣。 【注文】 [1]單(chán)於:漢代匈奴族最高首領的稱號。全稱為「撐犁孤塗單于」,匈奴語「撐犁」是「天」,「孤塗」是「子」,「單于」是「廣大」之貌,全稱即「像天子那樣廣大的首領」。始創於匈奴著名的冒頓單于的父親頭曼單于,之後這個稱號一直繼承下去,直到匈奴滅亡為止。  烏孫:烏孫是漢代連接東西方草原交通的最重要民族之一,烏孫的首領稱為「昆莫」或「昆彌」。 [2]宴見:皇帝公餘時召見臣下或他國使者,有別於朝見。有時也指皇帝在內廷召見臣下。 【譯文】 漢哀帝元壽二年(前1年)春季正月,匈奴首領單于和烏孫國國王來漢朝朝見。單于在宴會上拜見天子,漢朝群臣都在殿前,單于看到董賢那麼年輕,感到很奇怪,便向翻譯詢問。哀帝命令翻譯大聲回答說:「大司馬年紀雖輕,卻是因為有大賢能才身居高位的。」單于聽後就起身,拜賀大漢朝得此賢臣。 【原文】 夏五月甲子,正三公官分職。大司馬、衛將軍董賢為大司馬。 【譯文】 夏季五月甲子(初二日),朝廷正式確定了三公官名以及各自的分工。原大司馬、衛將軍董賢任大司馬一職。 【原文】 六月戊午,帝崩於未央宮。太皇太后聞帝崩,召大司馬賢,引見東箱,問以喪事調度[1]。賢內憂,不能對,免冠謝。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馬奉送先帝大行,曉習故事,吾令莽佐君。」[2]賢頓首:「幸甚。」[3]太后遣使者馳召莽,詔尚書,諸發兵符節、百官奏事、中黃門、期門兵皆屬莽[4]。莽以太后指,使尚書劾賢,帝病不親醫藥,禁止賢不得入宮殿司馬中。賢不知所為,諧闕免冠徒跣謝[5]。己未,莽使謁者以太后詔即闕下冊賢曰:「賢年少,未更事理,為大司馬不合眾心,其收大司馬印綬,罷歸第。」[6]即日,賢與妻皆自殺,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詐死,有司奏請發賢棺,至獄診視,因埋獄中。莽又奏董賢父子驕恣奢僭,請收沒入財物縣官。諸以賢為官者,皆免。父恭、弟寬信與家屬徙合浦,母別歸故郡鉅鹿[7]。長安中小民嘩,鄉其第哭,幾獲盜之。縣官斥賣董氏財凡四十三萬萬。賢所厚吏沛朱詡自劾去大司馬府,買棺衣,收賢屍葬之[8]。莽聞之,以他罪擊殺詡。 【注文】 [1]東箱:同「東廂」,即東廂房。  調度:安排、調遣。 [2]大行:古代稱皇帝、皇后駕崩,剛死但尚未定諡號,稱「大行」。取一去不返之意。  曉習故事:熟悉這方面的古例。 [3]幸甚:古代常用語,表示非常慶幸或幸運的意思。 [4]尚書:官名。戰國時亦作「掌書」,秦置。秦屬少府,秩六百石,為低級官員,在殿中主發布文書。秦及漢初與尚冠、尚衣、尚食、尚浴、尚席,稱「六尚」。武帝時,選拔尚書、中書、侍中組成「中朝」(或稱內朝),成為實際上的中央決策機關,因系近臣,地位漸高。和御史、史書令史等都是由太史選拔。在漢宣帝時期權勢就已經很高,《漢書·蓋寬饒傳》載,擔任衛司馬的蓋寬饒向尚書投訴衛尉不合理差遣,尚書責成衛尉廢除弊端。衛尉是中二千石,僅次於三公的品秩,尚書在當時已經是有實權的職務了。  期門:官名。漢皇帝侍從官官名,漢武帝時置,掌執兵扈從護衛。期門之意,東漢服虔謂:「與期(約)會於門下以微行,後遂以命官」。漢平帝時更名虎賁郎。 [5]諧闕:闕,宮門。諧闕指到宮門口。  徒跣(xiǎn):赤腳行走。 [6]下冊:冊,古代稱編串好的竹簡,這裡作動詞,特指皇帝下詔書。 [7]恭:即董恭,西漢御史,董賢之父。  寬信(生卒年不詳):即董寬信,董賢之弟。  徙:古代稱流放的刑罰為徙。即流放有罪的人到邊遠地區。  鉅(jù)鹿:郡名。秦置,漢因之。唐名邢州。 [8]沛(pèi):江蘇沛縣簡稱,昔沛縣西有大澤,故稱沛地為沛澤。至春秋末,楚國滅宋,在沛地置縣,始改稱沛縣,簡稱沛。 【譯文】 六月戊午(二十六日),漢哀帝在未央宮駕崩。太皇太后聽聞哀帝駕崩的消息後,立即在東廂召見大司馬董賢,詢問他對哀帝喪事的安排調度。董賢內心慌亂憂懼,回答不上來,只能摘下官帽謝罪。太皇太后說:「新都侯王莽曾以大司馬身份辦理過先帝(漢成帝)的喪事,熟習這事,我命王莽來協助你吧。」董賢叩頭說:「那太好了。」太后遣使者騎馬急速徵召王莽,並下詔給尚書,命令所有調動軍隊的符節、百官的奏章、宮廷禁衛中黃門、殿門武士期門兵都歸王莽掌管。王莽按照太皇太后的旨意,指使尚書彈劾董賢,說他在哀帝病重時不親自侍奉醫藥,因此禁止董賢進入皇宮。董賢不知如何是好,於是就脫下官帽、光著腳到宮門前謝罪。己未(二十七日),王莽派使者拿著太后的詔書,在宮門外罷免了董賢。詔書說:「董賢年輕,沒有經歷過大事情,任大司馬不合民心,收回他的大司馬印信、綬帶,罷免官職遣返回宅第。」當天,董賢與妻子都自殺了。家裡的人驚慌恐懼,連夜把他埋葬了。王莽懷疑董賢假死,於是主管部門就奏請把董賢的棺槨抬到監獄開棺驗屍,證實後就將他埋在了監獄裡。王莽又上奏說董賢父子驕橫無度、奢侈僭越,請求沒收他們的所有財物,歸還官府。凡是依靠董賢當官的,一律免官。他父親董恭、弟弟董寬信及其家屬皆流放到合浦,其母特准回到故郡巨鹿。長安城內的老百姓歡呼雀躍,奔向董賢家假裝哭喪,企圖趁機偷些東西。官府變賣董家財產,共計四十三億錢。與董賢交厚的官吏沛縣人朱詡,自我彈劾,辭去了大司馬府的職務,購買了棺木、壽衣,收殮了董賢的屍身並把他安葬了。王莽聽聞此事後,借其他的罪名殺掉了朱詡。 王莽篡漢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王莽篡奪西漢劉氏政權、復古改制以及新莽政權迅速敗亡的歷史過程,並引用班氏《漢書》的評論,闡述了西漢與王莽政權覆滅的原因,明確指出了王莽倒行逆施的危害。 西漢自昭宣中興以後一蹶不振,到成帝時已走向衰落,社會矛盾激化、人民反抗不斷。而統治層大權逐漸落入以王政君為首的王氏外戚之手,這就為王莽篡漢提供了前提。王莽在篡奪劉氏政權過程中耍盡手段,終得權傾朝野,最後由「攝皇帝」成為真皇帝。建立新朝政權後,為了穩固統治,獲得合法性支持,進一步否定劉漢政權,開始推行復古改制。然而,其終歸失敗——限制土地兼併和奴婢買賣,三年便在權貴的抵制下破產;幣制改革反覆無常,一片混亂反而坑害了百姓,也徹底拖垮了社會經濟;官制改革、區劃改革更是徒為附會,影響行政;各級官僚在執掌改革大權中又不斷權力尋租,搜刮百姓,從中牟利,在謊言的偽裝中徹底喪失了人心。加之其仿照周禮,信奉儒家思想,復古以推新政的理論不能與時俱進。隨著新政的推進,種種弊端積重難返,進一步激化了社會矛盾,導致了更加深重的社會災難,使得短命的新莽政權在人民起義中迅速走向覆亡。 【原文】 漢宣帝甘露三年,太子所幸司馬良娣死,太子悲恚不樂[1]。帝乃令皇后擇後宮家人子可以娛侍太子者,得元城王政君,送太子宮[2]。政君,故繡衣御史賀之孫女也[3]。是歲,生成帝於甲館畫堂,為世適皇孫[4]。帝愛之,自名曰驁,字大孫。 【注文】 [1]甘露:漢宣帝的第六個年號。前53—前50年,漢朝使用甘露這個年號共四年。  太子:漢元帝劉奭(前74—前33年)。生於昭帝元平元年,是劉詢與嫡妻許平君生的兒子。地節三年(前67年)四月,被立為太子。宣帝死後繼位,在位十六年,病死,諡號為元帝,廟號高宗。  司馬良娣(dì)(生卒年不詳):良娣是皇太子妾稱號,太子妾中品級較高者,地位僅次於太子妃。司馬良娣是劉奭還是太子時最寵愛的一位妃嬪。公元前54年,劉奭尚未登上皇位,司馬良娣就病死了。臨死前,她哽咽著對太子說:「我死非天命,是其他姬妾得不到太子寵愛,妒忌詛咒我,活活要了我的命!」太子劉奭對此十分相信,因而悲憤成疾,悶悶不樂,把所有姬妾都拒之門外。  悲恚(huì):悲憤怨恨,悶悶不樂。 [2]家人子:漢代對宮廷內無官職名號宮人的稱呼。是古代選太子妃的女人,有時也指平民子女。  王政君(前71—13年):漢元帝劉奭皇后,漢成帝劉驁生母。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東)人。 [3]繡衣御史賀:即王賀(生卒年不詳),字翁孺。西漢東平陵人。齊國田氏之後,祖上曾為王,乃以官名為氏。漢武帝時官至繡衣御史。因與東平陵終氏家族有怨,王賀舉家移居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東)委粟里,在當地頗受人尊重,舉為鄉老。後王賀之孫女王政君,嫁給漢元帝,即漢孝元皇后。 [4]甲館畫堂:甲館古時指藏書館,畫堂指古代宮中繪有彩繪的宮殿。  世適皇孫:即當世的嫡系皇孫。 【譯文】 漢宣帝甘露三年(前51年),太子劉奭寵愛的嬪妃司馬良娣去世,太子悲傷怨恨悶悶不樂。漢宣帝就命皇后在後宮沒有名號的宮人中,挑選可以讓太子高興和能侍奉太子的女子,結果選中了元城人王政君,送入太子宮。王政君是前繡衣御史王賀的孫女。就在這一年,王政君在甲館畫堂生下漢成帝(劉驁),成為嫡皇孫。漢宣帝非常疼愛他,親自給他取名劉驁,字大孫。 【原文】 元帝初元(元)[二]年夏四月丁巳,立子驁為皇太子[1]。 【注文】 [1]初元:漢元帝劉奭(shì)的年號,前48—前44年,共計五年時間。 【譯文】 漢元帝初元二年(前47年),夏季四月丁巳(二十八日),元帝立兒子劉驁為皇太子。 【原文】 竟寧元年[1]。初,太子少好經書,寬博謹慎;其後幸酒,樂燕樂,上不以為能[2]。而山陽王康有材藝,母昭儀又愛幸,上以故常有意欲以山陽為嗣[3]。及上寢疾,傅昭儀、山陽王康常在左右,而皇后、太子希得進見。上數問尚書以景帝時立膠東王故事。是時,太子長舅陽平侯鳳為衛尉、侍中,與皇后、太子皆憂,不知所出[4]。史丹以親密臣得侍疾,候上間獨寢時,丹直入臥內,頓首伏青蒲上,涕泣言曰:「皇太子以適長立,積十餘年,名號繫於百姓,天下莫不歸心。今者道路流言,為國生意,以為太子有動搖之議[5]。審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爭,不奉詔[6]。臣願先賜死以示群臣。」上意大感寤,太子由是遂定[7]。 【注文】 [1]竟寧:漢元帝劉奭(shì)的年號,也是他的最後一個年號。 [2]燕樂:燕樂有廣義與狹義之分,廣義的燕樂,如宋人沈括在《夢溪筆談》中所說:「先王之樂為雅樂,前世新聲為清樂,合胡部為燕樂。」是指漢族俗樂與外來(外國或外族)音樂的總稱。而狹義的燕樂即「房中樂」,為后妃在宮中所用,其歌詞俱在《詩經》的《周南》《召南》中。漢代宮廷中的燕樂即指這種「房中樂」,是周代始創的一種樂歌,由后妃諷誦。 [3]山陽王康:劉康(?—前22年),即定陶恭王。漢元帝子,母親傅昭儀,妻丁姬生哀帝劉欣。永光三年(前41年)被立為濟陽王,建昭五年(前34年),徙為山陽王,河平二年(前27年),徙定陶。年少受寵,多才藝,諳知音律。元帝臨終前本欲立其為太子,被史丹阻攔。成帝即位,厚待之。綏和元年(前8年),成帝無子,征欣入為皇太子,後即位為哀帝,另立楚思王子景為定陶王。 [4]陽平侯鳳:即王鳳(?—前22年),西漢權臣。字孝卿,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東)人。原籍東平陵(今山東濟南東)。漢元帝皇后王政君之兄。初為衛尉,永光二年(前42年),嗣父爵為陽平侯。成帝即位後,以元舅任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權傾朝野。陽朔三年(前22年)病死。 [5]史丹(生卒年不詳):字君仲,魯人,徙杜陵。官漢代都尉侍中,漢元帝時的寵臣,對漢元帝一直忠心耿耿,而且智謀過人,很多大事的決策元帝都聽他的建議。太子劉驁若不是因為他的床前哭奏,整個西漢的命運都將改寫。  生意:生即產生,意為興趣。生意一詞是指物品或事情使人產生興趣,此指為國家命運著想。 [6]審(shěn):果然的意思。 [7]感寤(wù):受感動而醒悟。 【譯文】 漢元帝竟寧元年(前33年)。起初,太子劉驁從小就喜愛儒家經典,寬厚博學,辦事謹慎。可是後來卻喜歡上了喝酒,還好聽后妃諷誦的燕私音樂,所以元帝認為他沒有能力。而另一位皇子山陽王劉康卻很有才幹,多才多藝,且劉康的母親傅昭儀又很受寵愛,元帝因此常有意改立劉康為皇太子。後來,元帝得病,長時間臥床不起,傅昭儀和她的兒子山陽王劉康經常侍奉病床前,而皇后王政君和太子劉驁卻很少能夠覲見。元帝幾次向尚書詢問之前漢景帝廢掉皇太子劉榮,改立膠東王劉徹為皇太子的舊事。那時,太子的大舅父陽平侯王鳳官任衛尉、侍中,與皇后、太子都憂心忡忡,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史丹因為是元帝最親密的大臣得以進宮探望皇上的病,他趁元帝單獨躺在床上的時候,徑直進入臥室內,伏在地板的青蒲上叩頭,並流著淚說:「太子劉驁以嫡長子的身份被立為太子,到現在經過十多年的時間,他的名號百姓們已經盡人皆知,天下沒有不歸心的。如今道路上傳言四起,為國家命運擔憂考慮,都認為太子的地位不穩。如果真是這樣,三公九卿及其以下的官員們,必然以死相爭,不肯接受這樣的詔令。微臣願意請陛下先賜死我,以警示群臣。」皇上受感動並有所覺悟,太子劉驁的地位從此才得以確定下來。 【原文】 五月壬辰,帝崩於未央宮。六月己未,太子即皇帝位,以元舅侍中、衛尉、陽平侯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1]。 【注文】 [1]元舅:元,頭、首、始、大。元舅也就是長舅、大舅。 【譯文】 五月壬辰(二十四日),漢元帝在未央宮駕崩。六月己未(二十二日),太子劉驁即皇帝位。任命大舅父侍中、衛尉、陽平侯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兼管尚書事務。 【原文】 成帝建始元年春正月壬子(1),封舅諸吏、光祿大夫、關內侯王崇為安成侯,賜舅譚、商、立、根、逢時爵關內侯[1]。夏四月,黃霧四塞,詔博問公卿大夫,無有所諱。諫大夫楊興、博士駟勝等對,皆以為陰盛侵陽之氣也。高祖之約,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諸弟皆以無功為侯,外戚未曾有也,故天為見異。於是大將軍鳳懼,上書乞骸骨,辭職[2]。上優詔不許[3]。 【注文】 [1]建始:漢成帝劉驁的年號,建始元年(前32年)至建始五年(前28年)二月。建始五年(前28年)三月改元河平。  關內侯:爵位名。秦漢時置,為二十等級之第十九級,位於徹(列)侯之次。有其號,無國邑。一般是對有軍功之將的獎勵,封有食邑,有按規定戶數徵收租稅之權,可世襲。南北朝時沿用,僅成為爵位的一種品級。漢成帝劉驁賞封自己的五個舅舅為侯爵,王譚被封為平阿侯,王商為成都侯,王立為紅陽侯,王根為曲陽侯,王逢時為高陽侯,時人稱為「一日五侯」。漢成帝對王氏外戚的濫封濫賞,標誌著西漢王朝的權力由劉氏皇族集團逐漸向王氏外戚集團轉移,為後來王莽篡漢埋下了隱患。 [2]乞骸骨:乞是求、討的意思。乞骸骨即請求保留骸骨。在古代,官吏因年老請求退職、請求告老還鄉稱乞骸骨。 [3]優詔:即褒美嘉獎的詔書,古代皇帝對大臣、官員們表示嘉獎,以示優秀的詔書稱優詔。 【譯文】 漢成帝建始元年(前32年)春季正月壬子日,成帝封舅父諸吏、光祿大夫、關內侯王崇為安成侯,賜王譚、王商、王立、王根、王逢這五個舅父同時為關內侯。而夏季四月,黃霧充斥四方,遮天蔽日。成帝下詔廣泛徵求公卿大夫們的意見,希望大臣們各抒己見,不得顧忌隱諱。諫大夫楊興、博士駟勝等回答,都認為是陰氣太盛,侵犯了陽氣的緣故。漢高祖(劉邦)曾立約:不是功臣的人不得封侯。如今太后的這些兄弟們全都無功而封侯,自古外戚還沒有這樣的情況。因此上天才出現異象。於是大將軍王鳳惶恐畏懼,上書請求回家養老,辭去官職。成帝不准,並下詔嘉獎。 【原文】 三年,上專欲委任王鳳[1]。八月,策免車騎將軍許嘉,以特進侯就朝位[2]。 【注文】 [1]專:獨自掌握和占有。 [2]許嘉(生卒年不詳):漢成帝皇后許娥的父親,昌邑(今山東金鄉)人。官至大司馬、車騎將軍,封爵平恩侯。 【譯文】 建始三年(前30年),漢成帝打算把國家大事完全委託給王鳳一個人管理。八月,下詔書免去車騎將軍許嘉的官職,命他以特進侯的身份參加朝會。 【原文】 四年夏,上悉召前所舉直言之士,詣白虎殿對策[1]。是時上委政王鳳,議者多歸咎焉。谷永知鳳方見柄用,陰欲自托,乃曰:「方今四夷賓服,皆為臣妾,北無薰粥、冒頓之患,南無趙佗、呂嘉之難,三垂晏然,靡有兵革之警[2]。諸侯大者乃食數縣,漢吏制其權柄,不得有為,無吳、楚、燕、梁之勢。百官盤互,親疏相錯,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洞洞屬屬,小心畏忌,無重合、安陽、博陸之亂[3]。三者無毛髮之辜,竊恐陛下舍昭昭之白過,忽天地之明戒,聽晻昧之瞽說,歸咎乎無辜,倚異乎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4]上擢永為光祿大夫。 【注文】 [1]白虎殿:漢朝宮殿名。即白虎觀,漢皇帝經常在此召集大臣議事。  對策:漢代察舉制度的一種考試方法,又稱「策試」。被舉薦參加科舉的人對答皇帝有關政治、經義的策問,稱對策。所謂對策,就是把策題寫在簡冊上,使應舉者作文答問。策問有君主「求言於吏民」之意,策題一般以政事、經義等設問;答策則相當於「應詔陳政」,發表政見。王朝往往因災異、動亂而下詔特舉,使應舉者對策進言。君主常常親自主持策問並閱讀策文,所以對策兼有徵詢政見與考核才識的雙重意義。 [2]谷永(?—前9年):字子云,西漢長安人。通曉儒家經典。為光祿大夫,屢次應詔對策。針對成帝荒淫好色,敢於直言進諫。歷任郡太守,升任大司農。《漢書》有傳。  臣妾:即西周、春秋時對奴隸的稱謂。男奴叫臣,女奴叫妾。亦作為所屬臣下的稱謂。後來使之為奴;統治,管轄都可用臣妾。  薰(xūn)粥(yù):又作獯鬻、葷粥、薰育。西周古族名,與昆夷、畎夷、串夷、獫狁同族之稱,而熏育之名較早。居地在周王朝之西北,西起汧隴,東至山西太行山一帶。  趙佗(前240—前137年):漢族,秦朝恆山郡真定縣(今河北正定)人,秦朝著名將領,南越國創建者。趙佗是南越國第一代王和皇帝,前203—前137年在位,號稱「南越武王」或「南越武帝」。  呂嘉(?—前110年):漢武帝時南越國丞相,為越族人首領,被稱為越眾酋師,傳說呂嘉本是西甌的酋長,少年時曾接受中原漢化教育。趙佗在建立南越國以後,為鞏固後方,積極拉攏當地土著,任命粵西冼氏族女酋長冼大娘為高涼太守,把呂嘉調升中央,封地置產並任命為丞相。 [3]申伯(生卒年不詳):西周厲王至宣王時期人,周宣王的長舅。西周著名政治家、軍事家,申國(今河南南陽)開國君主,對周朝忠心耿耿。  洞洞屬屬:指恭敬謹慎的樣子。  重合(?—前88年):即重合侯莽通,本姓馬,後人改為莽。武帝晚年任侍郎。征和二年(前91年)因參加平定戾太子反叛,捕獲反將如侯有功,封重合侯。後武帝感於戾太子冤死,殺江充家族,他懼被株連,後元元年(前88年)遂與其兄侍中僕射莽何羅合謀持刀入武帝臥室行刺,為金日發覺搏拘,被處死。  安陽(?—前80年):即安陽侯上官桀,西漢隴西上邽(今甘肅天水)人,字少叔。漢武帝、昭帝時人。少為羽林期門郎。有才力,累遷未央廄令、侍中、太僕。昭帝即位,以左將軍受遺詔輔政,封安陽侯;子安,任車騎將軍,封桑樂侯;孫女為昭帝皇后,一門貴顯。後與大將軍霍光爭權,欲謀殺光,並廢昭帝立燕王旦,事敗被族誅。  博陸(?—前66年):即博陸侯霍禹,西漢大臣。祖籍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人。霍光之子,生長於長安。昭帝時任中郎將,與其諸昆弟諸侄為朝官、給事中,親黨連體,根植於朝廷。父將死,被任為右將軍。後遷大司馬,無印綬,削去兵權。其兄弟親黨逐漸調任外官,日見削黜,遂陰謀反叛,被發覺,腰斬。 [4]昭昭:即明顯的、昭然若揭的。  晻(ǎn)昧(mèi):昏暗、愚昧的意思,也指愚昧之人。  瞽(gǔ)說:瞽,指盲人。瞽說即瞎說、胡說、亂說的意思。 【譯文】 建始四年(前29年)夏季,漢成帝把前些時候被舉薦的直言進諫的人士,都召集到白虎殿,陳述對朝政的看法,回答皇帝的策問。那時候,漢成帝已經把國家大事都委託給王鳳。直言之士在回答策問時,很多人將朝政問題歸咎於王鳳。谷永知道王鳳正受漢成帝信任,執掌權柄,暗中想巴結投靠,於是就說:「現在四方外族都已降服,都成為漢朝的臣屬國、北方沒有薰粥和匈奴冒頓的禍害,南方也沒有趙佗、呂嘉這樣的外患,邊陲平靜安寧,沒有戰爭的危險。大的諸侯國食邑也不過幾個縣,由漢朝廷委派的官吏控制著諸侯的權柄,使諸侯王不能為所欲為,不會形成當年吳、楚、燕、梁等諸侯國那樣大的勢力。文武百官互相交接制衡,皇親國戚與普通官員摻雜共事。皇上信得過的肱骨大臣都像申伯那樣的忠誠,他們恭敬謹慎、小心翼翼,沒有重合侯莽通、安陽侯上官桀、博陸侯霍禹那樣的叛亂。以上三個方面皇上您都沒有絲毫的失誤,微臣擔心陛下放過明顯的錯誤,忽略天地的明顯警告,聽信愚昧亂說的話,把錯誤歸咎於無辜之人,把政事託付給別的不可靠的人,那將大失上天之意,反倒是大大的不應該了。」漢成帝於是擢升谷永為光祿大夫。 【原文】 河平二年六月,上悉封諸舅:王譚為平阿侯,商為成都侯,立為紅陽侯,根為曲陽侯,逢時為高平侯[1]。五人同日封,故世謂之「五侯」[2]。 【注文】 [1]河平:漢成帝劉驁的年號,前28—前25年,共計四年。  悉(xī):全部、都。 [2]五侯:漢成帝即位後,元帝皇后王政君之兄王鳳,以元舅任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權傾朝野。河平二年(前27年)六月,王鳳諸弟譚、商、立、根、逢時同日封侯,世稱「五侯」。王氏子弟也被任為卿大夫、侍中、諸曹,郡國守、相、刺史皆出其門。王氏「群弟世權,更持國柄」,最後促成王莽代漢,加速了西漢王朝的滅亡。 【譯文】 漢成帝劉驁河平二年(前27年)六月,漢成帝給他的舅舅們全部封侯:封王譚為平阿侯;封王商為成都侯;封王立為紅陽侯;封王根為曲陽侯;封王逢時為高平侯。因為五人在同一天被封侯,因此當世人稱他們為「五侯」。 【原文】 三年,劉向以王氏權位太盛,而上方向《詩》、《書》古文,向乃因《尚書·洪範》,集合上古以來歷春秋、六國至秦、漢符瑞、災異之記,推跡行事,連傅禍福,著其占驗,比類相從,各有條目,凡十一篇,號曰《洪範五行傳論》,奏之。[1]天子心知向忠精,故為鳳兄弟起此論也,然終不能奪王氏權[2]。 【注文】 [1]劉向(前77—前6年):西漢經學家、目錄學家、文學家。字子政,沛縣(今屬江蘇)人。歷經宣帝、元帝、成帝朝;歷任散騎諫大夫、散騎宗正、光祿大夫等職。屢次上書稱引災異,彈劾宦官外戚專權。成帝時受詔命校書近20年,未完成的工作由其子劉歆續成。  《尚書·洪範》:《洪範》是《尚書》中的一篇。亦稱「洛書」。托武王與箕子對話,言禹治水有功,上帝予其「洪範九疇」(大法九種)。其中提出水、火、木、金、土「五行」及其性能作用。主張天子建立「皇極」,實行賞罰,使臣民順服。又提出「正直」、「剛克」、「柔克」三種治民方法。認為龜筮可以決疑,政情可使天象變化,後成為漢代「天人感應」說的理論基礎。董仲舒以五行之序釋孝子忠臣之行,夏侯始昌作《洪範五行傳》,劉向作《洪範五行傳》皆參以讖緯、天人感應之說。王安石作《洪範傳》以五行為「天所以命萬物者也」。  符瑞:吉祥的徵兆。多指帝王受命的徵兆。 [2]忠精:精忠,精誠。 【譯文】 河平三年(前26年),光祿大夫劉向鑒於外戚王氏權勢太盛,而皇上又正迷戀《詩經》、《書經》等古書,就根據《尚書·洪範》收集自上古以來,歷經春秋戰國,直至秦朝漢朝,所有關於祥瑞、災禍、變異的記載,推演考證當時的天象和所行之事,聯繫人間的禍福,加上他自己的占卜與應驗之處,分門別類,各立條目,共計十一篇,書名為《洪範五行傳》,呈獻給漢成帝。成帝心裡明白劉向忠心耿耿,是因為王鳳兄弟的權勢太盛,才寫這樣的論書。然而,他始終未能削奪王氏一族的權力。 【原文】 四年三月,琅邪太守楊肜與王鳳連昏,其郡有災害,丞相王商按問之[1]。鳳以為請,商不聽,竟奏免肜,奏果寢不下[2]。鳳以是怨商,陰求其短,使頻陽耿定上書,言「商與父傅婢通,及女弟淫亂,奴殺其私夫,疑商教使」[3]。天子以為暗昧之過,不足以傷大臣[4]。鳳固爭,下其事司隸[5]。太中大夫蜀郡張匡,素佞巧,復上書極言詆毀商[6]。有司奏請召商詣詔獄。上素重商,知匡言多險,制曰「勿治」,鳳固爭之[7]。 【注文】 [1]琅邪:郡名,秦置,治所在琅邪(今山東膠南琅邪台)。西漢移治東武(今山東諸城)。東漢改為國,移治邢陽(今山東臨沂)。  連昏:昏同婚。連昏即通婚,聯姻。  按問:按同案,查究審問。 [2]請:求情,請求。  寢:在這裡是擱置的意思。 [3]陰:暗地裡,秘密地。  頻(pín)陽:縣名。在頻山以南設置頻陽縣(今陝西富平美原鎮古城村一帶)。秦統一全國後,頻陽屬內史。西漢高帝時屬河上郡。景帝時屬左內史。武帝時屬左馮翊。新莽時屬列尉大夫。  傅:依附,靠近的人。 [4]暗昧:原意指愚昧;昏庸。引申為不可告人的隱私。 [5]司隸:官名。掌管督察壞人壞事。 [6]太中大夫:官名。秦官,掌論議,漢以後各代多沿置。 [7]制:古代稱帝王的命令為制。 【譯文】 河平四年(前25年)三月,琅邪太守楊肜與王鳳結成姻親,但琅邪郡發生了災害,由丞相王商查辦此事。王鳳為楊肜向王商說情,王商不聽,竟上奏請求罷免楊肜的官職。奏章上去後,遲遲不能批覆。王鳳因此怨恨王商,暗中搜求王商的短處,指使頻陽人耿定上書彈劾王商說:「王商與他父親身邊的婢女通姦。他妹妹淫亂,奴僕把他妹的姦夫殺死,懷疑是王商教唆指使奴僕殺的。」成帝認為,這些都是曖昧的小過失,不足以構成大罪而戕害大臣。王鳳固執爭辯堅持查辦,於是把此事交付司隸處理。太中大夫、蜀郡人張匡,素來諂媚乖巧,也上書極力詆毀王商。主管部門上奏要求召王商到詔獄進行審訊。成帝一向器重王商,知道張匡的話多為陰險不實之詞,於是批示說「不要懲治」,但王鳳仍然堅持追究。 【原文】 夏四月壬寅,詔收商丞相印綬。商免相三日,發病,歐血薨,諡曰戾侯[1]。而商子弟親屬為駙馬都尉、侍中、中常侍、諸曹、大夫、郎吏者,皆出補吏,莫得留給事、宿衛者[2]。有司奏請除國邑;有詔:「長子安嗣爵為樂昌侯。」[3] 【注文】 [1]歐:同「嘔」,吐的意思。  戾侯:西漢王商死後諡號為戾侯。 [2]諸曹:為丞相府分曹辦事之所。各置掾屬,而以長史統諸曹事。西曹負責丞相府諸吏的任免;東曹負責二千石長吏的任免;奏曹負責處理奏章;議曹負責大小事務的謀劃;侍曹負責接待丞相的賓客;集曹負責在丞相召集廷議或召開大臣會議的時候記錄;大車屬負責丞相所用的車馬;其他辭訟、決獄、錢穀、盜賊等事務,也各有曹、屬分領。另有徵事、史、少史、主計等。  補吏:候補、待用的官吏。 [3]安:指王商長子王安。 【譯文】 夏季四月壬寅(二十日),漢成帝下詔,收回王商的丞相印信、綬帶。王商被免去丞相職位的第三天就得病了,吐血而死,死後諡號為戾侯。王商的子弟、親屬擔任駙馬都尉、侍中、中常侍、諸曹、大夫、郎吏等官職的,全部都被調出宮廷補任其他官職,沒有留在像給事、宿衛等可接近皇帝的位置上。負責王商一事的主管部門還上奏,請求廢除王商的封邑;成帝沒準,直接下詔說:「王商長子王安繼承爵位為樂昌侯。」 【原文】 陽朔元年冬,京兆尹泰山王章下獄,死[1]。時大將軍鳳用事,上謙讓無所顓[2]。左右嘗薦光祿大夫劉向少子歆通達有異材,上召見,歆誦讀詩賦,甚說之,欲以為中常侍[3]。召取衣冠,臨當拜,左右皆曰:「未曉大將軍。」上曰:「此小事,何須關大將軍!」左右叩頭爭之,上於是語鳳,鳳以為不可,乃止。 【注文】 [1]陽朔:漢成帝劉驁的年號,前24—前21年。凡四年。  王章(生卒年不詳):字仲卿,泰山鉅平(山東泰安市磁窯鎮西太平)人。少以文學為官,稍遷至諫大夫,敢直言。元帝初,擢為左曹中郎將,與御史中丞陳咸相善,共毀中書令石顯,為顯所陷,被免官。成帝立,征章為諫大夫,遷司隸校尉,後被選為京兆尹。 [2]顓(zhuān):同「專」,專權。 [3]歆:即劉歆(前50—23年),字子駿,西漢末年人,漢高祖劉邦四弟楚元王劉交五世孫,劉向之子。西漢後期著名學者。他不僅在儒學上很有造詣,而且在目錄校勘學、天文曆法學、史學、詩等方面都堪稱大家,積極推行古文經學。劉歆跟隨其父劉向用左丘明的《左傳》(即《左氏春秋》)拿去解釋孔子的《春秋》。清代學者劉逢祿乃懷疑《左傳》遭到篡改,引起論戰。康有為認為東漢以來經學,多出劉歆偽造,是新莽一朝之學,非孔子之經。而章太炎、梁啓超等人都把劉氏父子看作是孔子的後繼者。  詩賦:詩和賦,也指雅樂。這裡特指《詩經》和漢賦。 【譯文】 漢成帝陽朔元年(前24年)冬天,京兆尹泰山人王章被捕入獄,被處死。當時,大將軍王鳳掌握朝政大權,漢成帝軟弱謙讓,沒有實權。成帝左右的侍臣,曾向他推薦光祿大夫劉向的幼子劉歆,博學貫通有奇才。成帝召見,劉歆誦讀詩賦,成帝非常喜歡他,想任命他為中常侍,命左右取來中常侍的衣冠,正準備授職行拜官禮時,左右侍從都說:「這事還沒有讓大將軍知道呢。」成帝說:「這種小事,還用麻煩大將軍!」左右之人叩頭力勸,成帝於是就告訴了王鳳,王鳳(果然)認為不可以,這事便作罷了。 【原文】 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諸曹,分據勢官,滿朝廷。杜欽見鳳專政泰重,戒之曰:「願將軍由周公之謙懼,損穰侯之威,放武安之欲,毋使范雎之徒得間其說。[1]」鳳不聽。 【注文】 [1]杜欽(生卒年不詳):字子夏,西漢末年人,少好經書,不好為吏。漢成帝時,帝舅大將軍王鳳以外戚輔政,求賢知自助。鳳深知欽能,奏請欽為大將軍軍武庫令。  泰:大之極,極大。  周公(?—約前1100年):周公姓姬名旦,亦稱叔旦,周文王姬昌第四子。因封地在周(今陝西岐山北),故稱周公或周公旦。周武王病死後,由於剛創下基業,政局不穩定,武王兒子成王年幼,還沒有治理國家的能力,便由周公姬旦輔佐,處理政務,周公安定了西周政局,創造了豐功偉績。周公旦攝政六年,當成王長大時,還政於成王。是西周初期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和思想家,被尊為儒學奠基人,孔子一生最崇敬的古代聖人之一。  穰(ráng)侯:即魏冉(生卒年不詳),亦作魏厓,戰國時秦國大臣。原為楚國人,秦昭襄王之舅,宣太后異父同母的長弟。從惠王時起,就任職用事。昭襄王立,他受任為將軍,警衛咸陽(今陝西咸陽東),因食邑在穰(今河南鄧州),號曰穰侯。憑著他與昭王的特殊關係在秦國獨攬大權,一生四任秦相,黨羽眾多,深受宣太后寵信。曾保舉白起為將,東向攻城略地,擊敗「三晉」和強楚,戰績卓著,威震諸侯,「苞河山,圍大梁,使諸侯斂手而事秦」。  武安(?—前131年):即武安侯田蚡,長陵(今陝西咸陽)人。漢景帝皇后王娡同母異父弟,漢武帝劉徹的舅舅。由於他天資聰明,又很有口才,便飛黃騰達。漢武帝劉徹登基的同年,田蚡被封為武安侯,後又當了丞相。權重一時,專橫跋扈。  范雎(jū)(?—前255年):也叫范且,字叔。戰國時魏人,著名政治家、軍事謀略家。他同商鞅、張儀、李斯先後任秦國丞相,范雎提出「遠交近攻」之策,對秦的強大和統一天下起了重大作用。 【譯文】 王家的子弟全都是上卿、大夫、侍中、諸曹,分別占據高官要職,達官顯貴充滿朝廷。杜欽看到王鳳專權太嚴重,就勸誡他說:「我希望將軍採用周公旦謙恭謹慎的態度,去掉穰侯魏冉的威風,放棄武安侯田蚡的貪慾,不要讓范雎之類的人從中抓住把柄、挑撥離間!」王鳳(我行我素)不聽杜欽的話。 【原文】 時上無繼嗣,體常不平。定陶共王來朝,太后與上承先帝意,遇共王甚厚,賞賜十倍於他王,不以往事為纖介,留之京師,不遣歸國[1]。上謂共王:「我未有子,人命不諱,一朝有他,且不復相見,爾長留侍我矣。[2]」其後天子疾益有廖,共王因留國邸,旦夕侍上,上甚親重之[3]。大將軍鳳心不便共王在京師,會日食,鳳因言:「日食,陰盛之象。定陶王雖親,於禮當奉藩在國。今留侍京師,詭正非常,故天見戒,宜遣王之國。」[4]上不得已於鳳而許之。共王辭去,上與相對涕泣而決。 【注文】 [1]定陶共王:即劉康(?—前22年),漢元帝次子,母傅昭儀。永光三年(前41年),漢元帝立劉康為濟陽王。河平二年(前27年)徙為定陶王。多才藝、知音律,漢元帝非常寵愛他,生母傅昭儀又是元帝的寵妃,他們母子差點就取代了皇后王政君和太子劉驁。因匡衡、史丹勸諫作罷。陽朔二年(前23年)八月,定陶王劉康去世,諡號恭。漢哀帝即位次年,追尊定陶恭王劉康為恭皇帝。  纖介:亦作「纖芥」、「纎芥」。指細小的嫌隙。 [2]不諱(huì):諱,顧忌、避諱,也指死亡的婉辭。 [3]疾益有廖(liào):病情有所好轉。 [4]會:正巧,恰巧碰上的意思。  因:順著、就著、承著。  奉藩在國:漢朝諸侯王按禮應當在自己的封國當藩王。  詭:怪異,出乎尋常。 【譯文】 那時候,漢成帝沒有兒子,又經常患病。定陶恭王劉康來長安朝見,皇太后與成帝稟承先帝的遺願,對待劉康十分優厚,給予的賞賜比其他諸侯王多十倍,對當初的事(奪嫡之事)也不存絲毫芥蒂,漢成帝還把他留在京師,不讓他返回封國,並對恭王說:「我沒有兒子,人總會死不必避諱,一旦我有個三長兩短,將再也看不見你了,你就長期留在京師陪伴我吧!」後來成帝病情好轉,恭王劉康就住在定陶國駐京府邸,早晚進宮服侍成帝。漢成帝對他也十分親近。大將軍王鳳對劉康長期留居京師感到不爽,恰好趕上發生日食,王鳳就趁機說:「發生日食,是陰氣過盛的表象,定陶王雖親,但按禮應當在自己的封國當藩王。如今留在京師侍奉天子,是不正常的,因此上天顯現異常警告,陛下應遣送定陶王返回他的封國!」成帝對王鳳毫無辦法,只好同意了。劉康前來辭行,成帝和他相對流淚告別。 【原文】 王章素剛直敢言,雖為鳳所舉,非鳳專權,不親附鳳。乃奏封事,言「日食之咎,皆鳳專權蔽主之過」[1]。上召見章,延問以事。章對曰:「天道聰明,佑善而災惡,以瑞異為符效。今陛下以未有繼嗣,引近定陶王,所以承宗廟,重社稷,上順天心,下安百姓,此正議善事,當有祥瑞,何故致災異!災異之發,為大臣顓政者也[2]。今聞大將軍猥歸日食之咎於定陶王,建遣之國,苟欲使天子孤立於上,顓擅朝事以便其私,非忠臣也[3]。且日食,陰侵陽、臣顓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自鳳出,天子曾不壹舉手,鳳不內省責,反歸咎善人,推遠定陶王[4]。且鳳誣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樂昌侯商,本以先帝外屬,內行篤,有威重,位歷將相,國家柱石臣也[5]。其人守正,不肯屈節隨鳳委曲,卒用閨門之事為鳳所罷,身以憂死,眾庶愍之[6]。又鳳知其小婦弟張美人已嘗適人,於禮不宜配御至尊,托以為宜子,內之後宮,苟以私其妻弟,聞張美人未嘗任身就館也[7]。且羌胡尚殺首子以盪腸正世,況於天子,而近已出之女也[8]!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見,足以知其餘及他所不見者。鳳不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選忠賢以代之。」 【注文】 [1]奏封事:大臣給皇帝上密封奏章。  蔽主:蔽,遮蓋的意思。蔽主,指功高蓋主,也指蒙蔽,欺瞞主上。 [2]社稷:社稷原指土神和穀神,因古時君主都祭祀社稷,後來就用社稷代表國家。  顓(zhuān)政:謂獨攬政權,專權用事。顓,通「專」。 [3]猥:動詞,假借為「委」。委曲、曲解。  咎(jiù):過失,罪過,災禍。 [4]推遠:推開,疏遠。這裡指遣送定陶王回封國。 [5]誣罔(wǎng):亦作「誣誷」。欺騙、誣陷誹謗的意思。  行篤:行為敦厚謹慎。「言忠信,行篤敬」出自《論語·衛靈公》,意為言語忠誠老實,行為敦厚恭敬。 [6]閨門之事:閨門,古代稱內室的門,後延伸為婦女所居之處。閨門之事,即和婦女有關的事,也代指淫亂之事。  眾庶:眾民,眾人。代指百姓。  愍(mǐn)之:同「憫」,憐憫、惋惜的意思。 [7]美人:古代妃嬪的稱號,起於秦朝,止於明朝,多跟隨姓氏之後使用。  配御至尊:官配御謂作帝王的嬪妃。至尊意即皇帝。  任身就館:任身即「妊娠」。就館指臨產時移住側室分娩。任身就館引申為懷孕生子。 [8]羌(qiāng)胡:原指我國古代的羌族和匈奴族,後用以泛稱我國古代西北部的少數民族。  盪腸正世:古代羌胡陋習,娶已婚婦女或非處女,都要殺長子以正血統。 【譯文】 王章一向剛正直言,他雖由王鳳舉薦做官,但卻反對王鳳專權,不願親近依附王鳳。他給成帝上密封奏章說:「發生日食這種現象,都應歸咎於王鳳專權,蒙蔽主上的過錯。」成帝召見王章,進一步詢問這事。王章回答說:「天之道,耳聰目明,保佑善良,懲罰邪惡,用祥瑞或災異為徵兆來展示。如今陛下因為沒有兒子,才把定陶王留在身邊,這是承接宗廟,看重國家社稷的好事,是上能順應天意,下能安定民心的正確決定。上天應當給以祥瑞,怎麼會招致災異呢!災異的發生,是因為有大臣專權的緣故。現在聽說大將軍王鳳把日食的罪過歸咎於定陶王,還建議遣送他回封國。這是想使天子孤立無援,由他專擅朝政,以便實現私慾,這不是忠臣所為。況且日食的發生,是陰氣侵犯陽氣,臣下專權抑制君王的過錯。如今政事不論大小都由王鳳決定,陛下您連手都沒有舉過一次,王鳳不但不從內心反省自責,反而把錯歸咎於善良的人,排擠邊緣化定陶王。而且王鳳誣陷欺騙不忠,不止這一件事。前丞相、樂昌侯王商,本是先帝的外戚,品行敦厚,威望很高,歷任將相,是國家的棟樑。他為人堅持正直,不肯違心地依附追隨王鳳,最後竟然被王鳳用閨房陰私之事治罪罷黜,憂憤而死,連百姓都憐惜他。又如,王鳳明知他小妾的妹妹張美人已嫁過人,按禮不適合再上配至尊的皇帝,但王鳳卻託言張美人能生男孩,就將她送入後宮,分明是想用不正當的手段為小妾的妹妹謀取私利。可是聽說到現在張美人也未曾懷孕生子。即使是羌人,胡人,還要殺死頭胎嬰兒,以洗滌女人的腸肚,讓後來所生之子血統純正呢,何況您是天子,怎能親近已嫁過人的女子呢!以上我說的這三件都是大事,陛下您親眼所見,足以證明他其他看不見的事什麼樣了。不能再讓王鳳長期主持國事,應讓他辭退官職回侯國府第,另選賢能忠臣代替之!」 【原文】 自鳳之白罷商,後遣定陶王也,上不能平。及聞章言,天子感寤,納之,謂章曰:「微京兆尹直言,吾不聞社稷計[1]。且唯賢知賢,君試為朕求可以自輔者。」於是章奏封事,薦信都王舅琅邪太守馮野王忠信質直,智謀有餘[2]。上自為太子時,數聞野王名,方倚欲以代鳳。章每召見,上輒辟左右[3]。時太后從弟子侍中音獨側聽,具知章言,以語鳳[4]。鳳聞之,甚憂懼。杜欽令鳳稱病出就第,上疏乞骸骨,其辭指甚哀[5]。太后聞之,為垂涕,不御食。上少而親倚鳳,弗忍廢,乃優詔報鳳強起之。於是鳳起視事。 【注文】 [1]微:非,不是。 [2]信都王:即信都王劉興(?—前7年),中山孝王。漢元帝子,母馮昭儀。漢平帝劉衎父。漢元帝劉奭建昭二年(前37年)立為信都王,河平四年(前25年),徙中山。漢成帝無子,議從諸侯王子中立太子,御史大夫孔光建議立興,成帝以他不才,又是兄弟,遂立劉欣為太子。  馮野王(生卒年不詳):字君卿,馮奉世之子,西漢上黨潞(今山西潞城)人,後徙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元帝時擢隴西太守,入左馮翊,有治績。遷大鴻臚,甚見器重。成帝時出任琅邪郡郡守。京兆尹王章以大司馬大將軍王鳳專權,薦其代之。因章被誅,懼不自安,然後稱病告老還鄉去了杜陵。為王鳳指使御史中丞劾奏私自去郡,奉詔不敬,遂免。 [3]輒(zhé)辟(bì)左右:輒,總是,就。辟,同「避」。輒辟左右即每次都是屏退左右侍奉的人。 [4]音(?—前14年):即王音,王政君的堂兄弟,任侍中時,京兆尹王章曾被堂兄王鳳舉薦,但是王章十分不滿王鳳專權,密陳成帝劉驁,請求誅殺王鳳,任用賢良。劉驁不忍殺舅。王音偷聽到這個消息,趕忙報告王鳳,王鳳誣陷王章。王音因此得到王鳳信任,擢升御史大夫。 [5]辭指:文辭或話語所表達出的含義、感情色彩和風格。 【譯文】 自從王鳳平白無故把王商罷免,到後來遣送定陶王歸國,成帝心裡一直氣悶不平,此時聽了王章的話,成帝感觸頗深而有所醒悟,想採納他的建議,就對王章說:「若不是京兆尹直言,我還不知道這國家的大事呢。而且,只有賢能者才了解賢能的人,你試著為朕找一位可靠、能夠輔政的人。」於是王章再上密封奏章,舉薦信都王劉興的舅舅、琅邪太守馮野王,忠誠正直、富有謀略。成帝當太子的時候,就多次聽說馮野王的名聲,於是想讓馮野王代替王鳳。王章每次進見,成帝都命左右隨從迴避。當時,皇太后堂弟之子,侍中王音獨自在外偷聽,聽到了王章所有的談話內容,並報告了王鳳。王鳳聽了很是憂慮恐懼。杜欽出主意讓王鳳聲稱有病搬出大將軍府,回到原來的侯爵府第,上書請求辭官養老,措辭非常哀痛。皇太后(王政君)聞訊,為王鳳流下眼淚,不肯進食。漢成帝從小就親近依靠王鳳,這時也不忍心罷免他,就下優詔安撫王鳳,勉強他繼續任職。於是,王鳳又出來執掌朝政。 【原文】 上使尚書劾奏章:「知野王前以王舅出補吏而私薦之,欲令在朝阿附諸侯[1]。又知張美人體御至尊,而妄稱引羌胡殺子盪腸,非所宜言。」下章吏。廷尉致其大逆罪,以為「比上夷狄,欲絕繼嗣之端。背畔天子,私為定陶王」[2]。章竟死獄中,妻子徙合浦[3]。自是公卿見鳳,側目而視[4]。 【注文】 [1]阿附:逢迎依附,阿諛附和。 [2]背畔(pàn):畔同「叛」,背叛的意思。 [3]竟:畢竟,到底,終於。  妻子:古代妻子、子女合稱妻子。 [4]側目而視:斜著眼睛看,形容對某人或某事又怕又恨。 【譯文】 漢成帝讓尚書上奏章彈劾王章:「明明知道馮野王先前因為是諸侯王的舅舅而外放補官任琅邪太守,還因私心違制推薦,想讓他回朝任職,以阿諛攀附諸侯。又明知張美人已入宮侍奉皇帝,卻狂妄地引用羌胡殺子洗腸的風俗比喻,這是不應說的話。」接著把王章交付有關部門處理,廷尉羅織「大逆不道」的罪命,認為王章:「把皇帝比作羌胡夷族,想讓皇上絕後,背叛當今天子,為定陶王謀私。」王章最終死在獄中,妻子兒女流放合浦郡(今廣東省境內)。從此,公卿們見到王鳳都不敢正眼看他,只能側目而視。 【原文】 馮野王懼不自安,遂病,滿三月,賜告,與妻子歸杜陵就醫藥[1]。大將軍鳳風御史中丞劾奏:「野王賜告養病而私自便,持虎符出界歸家,奉詔不敬。」[2]杜欽奏記於鳳曰:「二千石病,賜告得歸,有故事;不得去郡,無著令[3]。《傳》曰『賞疑從予』,所以廣恩勸功也;『罰疑從去』,所以慎刑,闕難知也[4]。今釋令與故事而假不敬之法,甚違闕疑從去之意。即以二千石守千里之地,任兵馬之重,不宜去郡,將以制刑為後法者,則野王之罪在未制令前也。刑賞大信,不可不慎。」鳳不聽,竟免野王官。 【注文】 [1]賜告:給假,准予告假。漢律,官二千石者病滿三月當免。賜告謂皇帝優賜其假,准其帶印綬僚屬歸家治病。  杜陵:西漢後期漢宣帝劉詢的陵墓。位於陝西西安東南的杜陵原上。陵墓所在地原來是一片高地,僪、滻兩河流經此地,漢代舊名「鴻固原」。宣帝少時好游於原上,他即帝位後,遂在此選擇陵地,建造陵園。 [2]風:吹風,這裡有暗示、指使的意思。  御史中丞:官名。秦始置。漢朝為御史大夫的次官,或稱御史中執法,秩千石。漢哀帝廢御史大夫,以御史中丞為御史台長官,後歷代相沿,唯官名時有變動。  虎符:虎符是古代皇帝調兵遣將用的兵符,用青銅或者黃金做成伏虎形狀的令牌,劈為兩半,其中一半交給將帥,另一半由皇帝保存,只有兩個虎符同時使用,才可以調兵遣將。 [3]著(zhuó)令:書面寫定的規章制度。 [4]《傳》:「傳」是一種古書的體裁。《左傳》是傳《春秋》的,所以古人引《左傳》有時就用「傳曰」二字。引《公羊》《穀梁》也可以用「傳曰」。引《論語》《孝經》也有用「傳曰」的。漢時只有五經,五經之外的儒家典籍都可稱為「傳」。  賞疑從予:在進行賞賜時,如果拿不準的話,應該給予。  罰疑從去:在是否對一個人進行懲罰時,如果不確定,則應該免去。  闕(jué):去除,避免的意思。 【譯文】 馮野王非常恐懼內心不安,就患了病,三個月病假期滿,成帝批准他帶職養病,他就跟妻子回到故鄉杜陵醫治。大將軍王鳳暗示御史中丞上奏章彈劾他說:「馮野王蒙皇上賜准帶職養病,卻私自趁便拿著虎符離開郡界回老家,有奉詔不敬之罪。」杜欽給王鳳上書說:「官秩為二千石的官員患病,批准帶職養病後回老家的,有先例。但法令條文中沒有不許離郡這一條。《經傳》上說:『賞賜有疑問的,應給予賞賜。』目的在於廣施恩惠,勉勵有功的人;『懲罰有疑問的,應該儘量赦免。』目的在於謹慎刑罰,避免產生冤案。現在,不按法令條文和先例,而以大不敬的罪名懲處,完全違背了『懲罰有疑問的,應該儘量赦免』的古訓。即使認為兩千石的高級官員管轄千里國土,負有軍事上的重要責任,不應輕易離開轄郡,應該制定相應的律條作為以後的法令,那麼馮野王的罪過是在沒有制定條文之前。刑罰和賞賜關乎國家的重大信譽,不能不慎重!」王鳳不聽,最後還是免去了馮野王的官職。 【原文】 時眾庶多冤王章譏朝廷者,欽欲救其過,復說鳳曰:「京兆尹章所坐事密,自京師不曉,況於遠方[1]!恐天下不知章實有罪,而以為坐言事。如是,塞爭引之原,損寬明之德[2]。欽愚以為宜因章事舉直言極諫,並見郎從官,展盡其意,加於往前,以明示四方,使天下咸知主上聖明,不以言罪下也[3]。若此,則流言消釋,疑惑著明。」鳳白行其策焉[4]。 【注文】 [1]復:又一次、再一次。  坐:定罪,由……而獲罪。 [2]如是:像這樣,果然如此。  爭引:援引事例以諫諍。爭,通「諍」。 [3]郎從官:官名。即郎官,戰國時創立,本為君主侍從之官,因此亦稱郎從官。為議郎、中郎、侍郎、郎中等官員的統稱。 [4]白行:白,告訴。白行即說出並施行。 【譯文】 當時百姓大多認為王章冤枉而譏笑朝廷,杜欽為了挽回不利影響,再次勸王鳳說:「京兆尹王章,被指控的罪行都是隱私之事,連京師的人都不知道,何況遠方的人呢!恐怕天下人都不了解王章確實有罪,都以為他是因直言規諫才被下獄。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將會堵塞諫爭的源泉,有損寬容賢明的聖德。杜欽愚昧地認為,應該就王章這件事,命令舉薦直言極諫的人,和現有的郎從官一起,儘量讓他們發表意見,使朝廷的言路比以前更寬,以向天下明白地展示,使天下人都知道皇上聖明,不會因為直言而治臣下的罪。若能如此,流言就會消釋,疑惑也會變明白。」王鳳將杜欽的想法報告了漢成帝,施行了他的計策。 【原文】 二年夏四月丁卯,以侍中太僕王音為御史大夫。於是王氏愈盛,郡國守相、刺史皆出其門下。五侯群弟爭為奢侈,賂遺珍寶,四面而至,皆通敏人事,好士養賢,傾財施予以相高尚,賓客滿門,競為之聲譽[1]。劉向謂陳湯曰:「今災異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漸必危劉氏。吾幸得以同姓末屬,累世蒙漢厚恩,身為宗室遺老,歷事三主。上以我先帝舊臣,每進見,常加優禮。吾而不言,孰當言者![2]」遂上封事極諫曰:「臣聞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術也。夫大臣操權柄,持國政,未有不為害者也。故《書》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於而家,凶於而國』。孔子曰『祿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也[3]。今王氏一姓,乘朱輪華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蟬充盈幄內,魚鱗左右[4]。大將軍秉事用權,五侯驕奢僭盛,並作威福,擊斷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東宮之尊,假甥舅之親,以為威重[5]。尚書、九卿、州收、郡守皆出其門,管執樞機,朋黨比周[6]。稱譽者登進,忤恨者誅傷;游談者助之說,執政者為之言。排擯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毀而不進[7]。遠絕宗室之任,不令得給事朝省,恐其與己分權。數稱燕王、蓋主以疑上心,避諱呂、霍而弗肯稱[8]。內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論,兄弟據重,宗族盤互,歷上古至秦、漢,外戚僭貴未有如王氏者也[9]。物盛必有非常之變先見,為其人徵象。孝昭帝時,冠石立於泰山,仆柳起於上林,而孝宣帝即位[10]。今王氏先祖墳墓在濟南者,其梓柱生枝葉,扶疏上出屋,根齒地中,雖立石起柳,無以過此之明也[11]。事勢不兩大,王氏與劉氏亦且不並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則上有累卵之危[12]。陛下為人子孫,守持宗廟,而令國祚移於外親,降為皂隸,縱不為身,奈宗廟何[13]!婦人內夫家而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與舅平昌侯權,所以全安之也。夫明者起福於無形,銷患於未然,宜發明詔,吐德音,援近宗室,親而納信,黜遠外戚,毋授以政,皆罷令就第,以則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誠東宮之意,外家之福也[14]。王氏永存,保其爵祿,劉氏長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內之姓,子子孫孫無疆之計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復見於今,六卿必起於漢,為後嗣憂,昭昭甚明,唯陛下深留聖思。[15]」書奏,天子召見向,嘆息悲傷其意,謂曰:「君且休矣,吾將思之。」然終不能用其言。 【注文】 [1]賂遺:以財物贈送或買通他人。  通敏人事:對人際關係通達了解。 [2]陳湯(?—前6年):字子公,山陽瑕丘(今山東兗州)人,西漢大將。漢元帝時,他任西域副校尉,曾和西域都護甘延壽一起出奇兵攻殺與西漢王朝相對抗的匈奴郅支單于,為安定邊疆做出了很大貢獻。  末屬:支屬,支脈。  宗室遺老:一般指同一宗族的老臣,先帝的老臣。 [3]祿:古代官吏的俸給、俸祿。  逮:捉拿,把持。 [4]朱輪華轂(gǔ):朱、華:形容裝飾華麗;轂:車輪中心的圓木。指古代王侯貴族乘坐的裝飾華麗的車子。比喻榮華顯貴。  青、紫、貂、蟬:配青色、紫色綬帶,帽上有貂尾或繡蟬,比喻達官顯貴,有爵位的人。  幄內:帳幕、帷幄之內,這裡代指朝廷、朝堂。 [5]僭(jiàn)盛:越禮而囂張。  擊斷自恣(zī):擊斷,指專斷、決斷。恣,指放縱。「擊斷自恣」即專斷放縱。 [6]樞(shū)機:指事物運動的關鍵,又指朝廷的重要職位或機構。  朋黨比周:同類的人為同一目的而相互勾結,結黨營私,排斥異己。 [7]排擯(bìn):排斥擯棄。  孤弱:孤單微弱,孤獨衰弱。 [8]燕王:中國封建社會著名王爵之一。歷代多有分封及自立,最著名的如五代初期的燕王劉守光、唐初的燕王羅藝、明初的燕王朱棣等。文中指的是漢昭帝時謀逆的燕王劉旦。  蓋主:指的是漢昭帝時謀逆被誅的蓋長公主。  呂、霍:指漢高祖皇后呂雉及諸呂專權及漢宣帝皇后霍成君、霍光專權的並稱。 [9]管、蔡:即管叔鮮和蔡叔度,周文王的兒子,周武王的弟弟。武王同母兄弟十人:長子曰伯邑考,次曰武王發,次曰管叔鮮,次曰周公旦,次曰蔡叔度,次曰曹叔振鐸,次曰成叔武,次曰霍叔處,次曰康叔封,次曰厓季載。同母昆弟十人,唯發、旦賢,左右輔文王,管蔡二人都曾生反叛之心。  盤互:交錯,連結。 [10]孝昭帝(前94—前74年):即漢昭帝劉弗陵,漢武帝少子,母為鉤弋夫人,武帝崩後繼位。繼位時年僅八歲,遵照武帝遺詔,由霍光輔政,在位十三年,病死,終年二十一歲。  冠(ɡuàn)石:以三石為足而矗立於地的大石。古人認為是將有天子興於民間的一種祥瑞。  仆(pū)柳:向前趴倒的柳樹再度立起來生長,被認為是將有天子興於民間的一種祥瑞。  孝宣帝(前91—前49年):漢宣帝劉詢,本名劉病已,字次卿。漢武帝劉徹嫡曾孫、戾太子劉據孫。少遭不幸,流落民間,察知民間疾苦,即位之後,能躬行節儉,多次下令節省開支,改革吏治,穩定社會局勢。對外大破匈奴和西羌,鞏固了西漢的遼闊版圖。劉詢為人聰明剛毅,高才好學,為政勵精圖治,史稱「宣帝中興」。 [11]梓(zǐ)柱:梓木做的柱子。 [12]累卵之危:累,堆積。好比堆疊起來的雞蛋一樣,極容易打碎,比喻情況極其危險。 [13]國祚(zuò):國運、皇位。祚,專指帝王的寶座。國祚則引申為王朝維持的時間。  皂(zào)隸:皂:黑色。差役常穿黑色衣服。皂隸原指舊時衙門裡的差役,後代稱衙門小吏。 [14]未然:還沒有成為事實。  德音:指合乎仁德的言語、教令。後用以指帝王的詔書。主要指恩詔。  毋:不要,不可以。  東宮:漢代指太后所居之宮。因太后的長樂宮在未央宮東,故稱。 [15]田氏:田氏代齊,指中國戰國初年齊國田氏取代姜姓成為齊侯的事件。  六卿:春秋中期以後,十餘家卿大夫控制了晉國政局。經過激烈兼併,到春秋晚期只剩下趙、魏、韓、范、智、中行氏六家,稱為「六卿」。春秋末期,只剩下韓、趙、魏三家。公元前403年,由周威烈王冊命,韓、趙、魏正式成為諸侯國,史稱「三家分晉」。 【譯文】 (陽朔)二年(前23年)夏季四月丁卯(二十七日),漢成帝任命侍中太僕王音為御史大夫。於是王氏家族的權勢更盛,郡國的郡守、宰相還有州刺史都出自王氏門下。王氏五侯的兄弟們比著奢侈榮華,賄賂的珍寶從四面八方湧來,五侯都是明白人事關係的,他們招賢納士,拿出大量錢財供養食客,互相攀比,以此為榮。於是,王氏賓客滿門,爭著為王氏家族傳播好的聲譽。劉向對陳湯說:「如今災異如此嚴重,而外戚權勢日益強盛,如此發展下去,慢慢地必將危害劉氏政權。我有幸是劉姓皇族的遠支後裔,幾代蒙受漢朝的厚恩,我身為漢宗室的遺老,前後侍奉過三位漢朝皇帝。現在陛下還因為我是先帝的舊臣,每次進見,都以優禮待我。我若不說話,還有誰應當說話呢!」於是上密封奏書,極力勸諫成帝說:「我聽說,君王沒有不希望國家安定的,然而卻常常發生危機;沒有不希望國家長存的,然而卻常常亡國,這都是因為君王失去了駕馭臣下的手段。由大臣掌握權柄,主持國政,沒有不危害國家的。因此《尚書》說:『臣子作威作福,就會給家族帶來危害,給國家帶來兇險。』孔子說:『王室不能支配俸祿,政事都由大夫主持』,這是危亡的先兆啊!如今王氏一族,乘坐紅輪彩轂華車的就有二十三人之多。配青色、紫色綬帶,帽上有貂尾或繡蟬的,充斥朝廷宮殿,像魚鱗一樣排列左右。大將軍主持國事,操持權柄,五侯驕橫奢侈,僭越本分盛氣凌人,一起作威作福,隨意攻擊誅殺大臣。品行卑鄙卻聲稱為治國需要,身懷私心卻假託為國為公。依仗皇太后的尊位,憑藉與皇帝的甥舅關係,樹立自己的權威。尚書、九卿、州牧、郡守這些大官全都出自王氏門下,掌握著國家中樞機要部門,結黨營私、排除異己。他們誇獎的,得以拜官高升,他們憎恨的,就受到誅殺傷害。遊說者幫他們宣傳,掌權者為他們說話。排斥劉氏宗室,使皇族孤立削弱。對皇族中有智慧才能的人,非要進行詆毀使之不能得以晉升,讓他們與宗室的信任遠遠隔絕,不許他們在朝廷和宮中任職,生怕他們與自己分權。王氏多次提起昭帝時發生的燕王、蓋主之亂,使天子對劉姓宗室產生疑心。卻對呂氏、霍光等外戚擅權之事,避而不談。內心已如管叔、蔡叔那樣,反叛之心已經萌芽,外表卻借用周公旦的忠誠論調。王氏兄弟占據重要位置,家族盤根錯節,從上古至秦漢,外戚僭越尊貴沒有像王氏這樣嚴重的。天下萬物太盛就必然會有非常的變異顯現,成為預示人事變化的徵兆。孝昭帝時,泰山上有大石自己立起來,上林苑枯倒的柳樹復甦而起,結果昭帝駕崩,宣帝即位。而今,王氏在濟南祖墳上的梓木長出枝葉,枝頭伸出屋頂,生根也扎入地中。即使是大石起立,枯柳復活,也沒有這種跡象更明顯呀。世間的事,一山不容二虎,兩極皆大是不能共存的,王氏與劉氏也不能並立。如果王氏家族有如泰山那樣的安穩,那麼皇上的劉氏宗族就有累卵那樣的危險。陛下身為劉姓子孫,有守持宗廟的責任,如果讓國統轉移到外戚手中,劉姓皇族降為平民或奴隸,陛下縱然不為自身打算,又怎樣向祖先宗廟交代呀!婦女按禮本應親近夫家,而疏遠娘家。像今天的狀況,也不是皇太后的福氣。孝宣皇帝不把大權交給舅父平昌侯,目的是為了保全他。都說明智的人,造福於幸福未成之時,消災於災禍未發生之前,陛下應公開下詔,宣讀德政,引進任用劉氏宗族,作為左右輔臣,採納他們的建議。罷黜疏遠外戚,不把國家的權柄授予他們,全部罷免他們的官職,遣送他們回自己府邸,效法先帝的做法,安定厚賜外戚,保全他們的宗族,這才真正是太后的本意,外戚的福分。這樣一來,王氏家族可以永遠保存,保持爵位和俸祿,劉氏宗親可以長久安寧,不喪失國家社稷。這才是褒美和睦內外親屬、劉氏皇統子孫綿延不絕的謀略。如果不實行這一計策,春秋時田氏篡齊的事件又要再次出現於今世,六卿分晉之事必要崛起於漢代,給後世子孫造成憂患,事情已十分明顯,懇請陛下三思。」奏章呈上去後,成帝召見劉向,對劉向的心意嘆息悲傷,並對他說:「你不必再說了,我會考慮的!」然而,終究沒有採用劉向的建議。 【原文】 三年秋,王鳳疾,天子數自臨問,親執其手涕泣曰:「將軍病,如有不可言,平阿侯譚次將軍矣![1]」鳳頓首泣曰:「譚等雖與臣至親,行皆奢僭,無以率導百姓,不如御史大夫音謹敕,臣敢以死保之。[2]」及鳳且死,上疏謝上,復固薦音自代,言譚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初,譚倨不肯事鳳,而音敬鳳,卑恭如子,故鳳薦之[3]。八月丁巳,鳳薨。九月甲子,以王音為大司馬、車騎將軍,而王譚位特進,領城門兵[4]。安定太守谷永以譚失職,勸譚辭讓,不受城門職。由是譚、音相與不平[5]。 【注文】 [1]不可言:即不好說,對死的諱指。  譚:王譚(?—前16年),西漢外戚,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東)人,字子元。漢成帝生母皇太后王政君及成帝大將軍王鳳的異母四弟。西漢中期五侯之一。永始元年(前16年)王譚去世,諡號安侯。 [2]奢僭:奢侈逾禮,不合法度。  率導:以自身的表率行為對他人進行教導。  謹敕(chì):亦作「謹勅」。謹慎自飭,小心周到。 [3]倨(jù):傲慢。 [4]車騎(jì)將軍:官名。僅次於大將軍、驃騎將軍,金印紫綬,地位相當於上卿,或比三公。典京師兵衛,掌宮衛。第二品,是戰車部隊的統帥。車騎將軍是西漢時期重要的武官之一,執掌四夷屯警、京師兵衛、征伐背叛、出使宣詔、薦舉官吏、重要的迎來送往禮制性活動等。武帝時主要以功臣與親信擔任,此後主要以外戚擔任,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西漢後期皇權旁落外戚的事實。 [5]相與不平:不平,在這裡指因不公平的現象而引起的不滿或憤怒的情緒。相與不平指相互不滿,相互怨恨。 【譯文】 (陽朔)三年(前22年)秋,王鳳患了重病,漢成帝數次親臨探望,親自握著王鳳的手流淚說:「將軍染病,如果萬一有意外,我讓平阿侯王譚接替你做大將軍!」王鳳叩頭哭泣說:「王譚等人雖和我是至親,但他們行事奢侈僭越,無法統領百姓,不如御史大夫王音謹慎周到。微臣敢用性命保舉他(來當大將軍)!」直到王鳳臨死時,上書感謝皇恩,再次堅持推薦王音接替自己,說王譚等五人一定不能用。成帝同意了他的請求。起初,王譚倨傲不肯侍奉王鳳,而王音則對王鳳很尊敬,謙卑恭敬得像兒子一樣,所以王鳳舉薦他。八月丁巳(二十四日),王鳳去世。九月甲子(初二日),漢成帝任命王音為大司馬、車騎將軍。卻賜王譚為特進,統領城門兵。安定太守谷永,因為王譚已經失去大將軍的職位,勸他辭讓,不接受統領城門兵的職務。從此之後,王譚和王音互相不滿,結下仇怨。 【原文】 鴻嘉元年,王音既以從舅越親用事,小心親職[1]。上以音自御史大夫入為將軍,不獲宰相之封,六月乙巳(2),封音為安陽侯[2]。 【注文】 [1]鴻嘉:漢成帝劉驁的年號,前20—前17年,凡四年。  從舅:母親的叔伯兄弟,即堂舅。 [2]宰相之封:當時只有封侯爵之後才能當宰相,而此時的王音還沒封侯。 【譯文】 漢成帝鴻嘉元年(前20年),王音因為是以皇帝堂舅的身份,超過皇帝其他親舅(五侯)得到重用的,所以特別小心供職。成帝因王音是從御史大夫直接提升為大將軍的,沒有獲得宰相應當封的爵位,所以六月乙巳日封王音為安陽侯。 【原文】 三年,王氏五侯爭以奢侈相尚。成都侯商嘗病,欲避暑,從上借明光宮[1]。後又穿長安城,引內澧水注第中大陂以行船,立羽蓋,張周帷,楫棹越歌[2]。上幸商第,見穿城引水,意恨,內銜之未言[3]。後微行出,過曲陽侯第,又見園中土山,漸台,象白虎殿,於是上怒,以讓車騎將軍音[4]。商、根兄弟欲自黥、劓以謝太后[5]。上聞之,大怒,又使尚書責問司隸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等奢僭不軌,藏匿奸猾,皆阿縱,不舉,奏正法[6]。二人頓首省戶下[7]。又賜車騎將軍音策書曰:「外家何甘樂禍敗,而欲自黥、劓相戮辱於太后前,傷慈母之心,以危亂國家!外家宗族強,上一身浸弱日久,今將一施之,君其召諸侯,令待府舍。[8]」是日,詔尚書奏文帝時誅將軍薄昭故事[9]。車騎將軍音籍槀請罪,商、立、根皆負斧質謝[10],良久乃已。上特欲恐之,實無意誅也。 【注文】 [1]明光宮:宮殿名。建於漢武帝太初四年(前101年)秋,位於長樂宮北,具體地點尚不清楚,一般認為其地望當年在清明門大街以北,宣平門大街以南,安門大街以東,東城牆以西範圍之內。 [2]澧(lǐ)水:長安城內的一條水脈澧水河。  大陂(bēi):大池塘,大水池。  楫棹(zhào):古時稱船槳,短槳稱楫,長槳稱棹。這裡代指划船的人。 [3]幸:臨幸,駕幸。舊指皇帝親臨,後也泛指皇族親臨。  內銜:銜,含著。內銜指含在心裡,不說出來。 [4]微行:帝王或有權勢的高官隱匿身份,易服出行或私訪。  漸台:台名。在未央宮滄海中,四面環水。指四周環水的小島、亭台等。 [5]黥(qíng):古代在人臉上刺字並塗墨之刑,後亦施於士兵和罪犯以防逃跑。  劓(yì):劓鼻,古代割掉鼻子的酷刑。 [6]司隸校尉:官名。舊號「臥虎」,是漢至魏晉監督京師和地方的監察官。始置於漢武帝時,漢哀帝時省去校尉而稱司隸。西漢時司隸校尉秩為二千石。屬官有從事、假佐等。因率領由一千二百名中都官徒隸所組成的武裝隊伍而得名。其不畏權貴,戰績不凡,權勢強大遠遠勝過了明代的東西廠和錦衣衛。  京兆尹:官名。為三輔(治理京畿地區的三位官員,即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之一。相當於今日的北京市市長。 [7]省戶:原專指宮門、禁門,後也泛指門下、中書諸省。 [8]浸(jìn)弱:浸,逐漸。「浸弱」指逐漸地被軟弱。  一施之:一,統一、一一。「一施之」指全部處理、一一處理。 [9]文帝(前202—前157年):即漢文帝劉恆。漢高祖太后呂雉死後,太尉周勃、丞相陳平等大臣把諸呂一網打盡,迎立代王劉恆入京為帝,是為漢文帝。文帝儉約節慾自持,謙遜克己,好黃老之學,在位二十三年,對穩定漢初封建統治秩序,恢復和發展經濟起了重要作用。  薄昭(?—前170年):西漢文帝之母薄太后唯一的親弟弟,即漢文帝的舅舅,出任車騎將軍,封軹侯,後因殺死了漢文帝的使者而被誅殺。 [10]籍槀(gǎo):籍,跪著、坐著。槀,草,草蓆。「籍槀」即跪在草蓆上。  斧質:斧,行刑的斧子。質,鐵砧。一種刑具,殺人時作墊用的砧板。「斧質」即指古代一種酷刑。殺人時,置人於鐵砧上,以斧砍之。 【譯文】 漢成帝鴻嘉三年(前18年),王氏五侯爭著崇尚奢華。成都侯王商有一次得病了,想找個地方避暑,就向皇上借用明光宮。後來,他又命人鑿穿長安城牆,把城內澧水河的水,引入他家宅第中的大池塘,以行船取樂,並在遊船上豎立羽毛華蓋,四周張掛帷幔,還命划船的人吟唱越歌。有一次,漢成帝到王商的府第做客,看見池水是鑿穿城牆引來的,十分惱怒。但只記在心裡沒有說出來。後來,成帝微服出巡時,經過曲陽侯(王根)的府第,看見園中修築土山。環繞水的人工小島,是模仿白虎殿的樣式,於是成帝大怒,以此責問車騎將軍王音。王商、王根兄弟害怕了,就(謊說)想用在自己臉上刺字割鼻的方法,向皇太后謝罪。成帝聽說後,更加怒不可遏,派尚書去責問司隸校尉和京兆尹,明知成都侯王商等人奢侈僭越、意圖不軌行為,甚至窩藏壞人罪犯,卻都阿諛縱容,不舉奏揭發,將他們依法懲處。司隸校尉和京兆尹兩人在宮門外叩頭請罪。接著成帝又給車騎將軍王音下了一道策書說:「這些外戚為什麼自己甘願犯罪來敗壞自己呢?竟然還想自己刺面割鼻,在太后面前做出一副受辱的樣子,傷害太后的慈母之心,這是想危害攪亂國家。外戚家族實力過於強大,朕都軟弱很長一段時間無所作為了,今天我要對他們一一施行處罰。你立即告訴那幾位諸侯,讓他們待在自己家裡等待處理!」當天,成帝還詔令尚書,奏報漢文帝誅殺將軍薄昭的舊事經過。車騎將軍王音坐在草墊子上向成帝請罪,王商、王立、王根也都背負刀斧和砧板,負荊謝罪待刑。此事很久才得以平息。成帝只不過是想嚇唬嚇唬他們,其實並不想真的誅殺他們。 【原文】 四年,平阿安侯王譚薨,上悔廢譚使不輔政而薨也,乃復成都侯商,以特進領城門兵,置幕府,得舉吏如將軍[1]。魏郡杜鄴時為郎,素善車騎將軍音,見音前與平阿侯有隙,即說音曰:「夫戚而不見殊,孰能無怨[2]!昔秦伯有千乘之國而不能容其母弟,《春秋》譏焉[3]。周、召則不然,忠以相輔,義以相匡,同己之親,等己之尊,不以聖德獨兼國寵,又不為長專受榮任,分職於陝,並為弼疑,故內無感恨之隙,外無侵侮之羞,俱享天佑,兩荷高名者,蓋以此也[4]。竊見成都侯以特進領城門兵,復有詔得舉吏如五府,此明詔所欲寵也。將軍宜承順聖意,加異往時,每事凡議,必與及之。發於至誠,則孰不說諭。[5]」音甚嘉其言,由是與成都侯商親密。二人皆重鄴。 【注文】 [1]幕府:本指將帥在外的營帳,後亦泛指軍政大吏的府署。這裡指幕僚。 [2]郎:官名。戰國創立,本為君主侍從之官。漢初有郎中、中郎,以後有侍郎和議郎,郎或郎官是其總稱。 [3]秦伯(?—前537年):即秦景公,嬴姓,名石,是秦桓公的長子,治理秦國長達三十九年,將秦國勢力不斷推向中原。  千乘:古代用四匹馬拉的一輛兵車叫一乘,諸侯國的大小以兵車的多少來衡量。千乘形容兵車很多。 [4]周、召:指周公姬旦,召公姬奭(shì),二人皆為周文王子,周武王弟。周成王時,周公旦和召公奭共同輔政,二人分陝而治,陝以東的地方歸周公旦管理,陝以西的地方歸召公奭管理,皆有美政。  弼(bì)疑:指在君王左右擔當輔佐的重任。  荷(hè):擔負、承受,享有。 [5]說(yuè)諭:同悅愉,喜悅愉快的意思。 【譯文】 漢成帝鴻嘉四年(前17年),平阿侯王譚去世。成帝後悔廢除王譚的官職,導致他沒有擔任輔政大臣就去世了。於是再次啟用成都侯王商,讓他以特進的身份統領城門兵,並設置幕府,使他與將軍一樣有舉薦下級官吏的權力。魏郡人杜鄴,當時擔任郎官,他一向與車騎將軍王音關係很好,見王音從前與平阿侯王譚有嫌隙,就勸王音說:親戚之間如果沒有特殊照顧,怎麼能沒有怨恨呢?從前秦景公擁有千乘戰車,那麼強大的國家,卻容不下自己的同母弟弟,《春秋》因此而譏刺此事。周公、召公卻不這樣,忠心耿耿相互輔助,申明大義相互匡扶,把對方當作自己一樣親密、把對方當作自己一樣尊重。不因自己德高望重,就獨享國家的榮寵,也不因自己年長,就包攬所有要職,將國家從陝地分開,分開管理,二人同為天子的輔弼大臣。因此內沒有遺憾怨恨的嫌隙,外不用遭受侵犯侮辱的羞恥,同享上天的保佑,兩人同時享有盛名的原因,可能就在於此吧。我看成都侯王商,能以特進的身份統領城門兵,皇上還下詔,給他與五府一樣有舉薦官吏的職權。詔書的意思很明顯,聖上想重用寵信王商。將軍您應該順從皇上的旨意,改變過去的做法加倍親近他,每件重要政事,凡是有建議的奏章,都和王商磋商,只要有發自內心的誠意,還會有誰不高興呢!王音非常讚賞他的話,從此與成都侯王商很親密,兩個人也都從此很看重杜鄴。 【原文】 永始元年[1]。初,太后兄弟八人,獨弟曼早死,不侯,太后憐之[2]。曼寡婦渠供養東宮,子莽幼孤,不及等比,其群兄弟皆將軍、五侯子,乘時侈靡,以輿馬聲色佚游相高[3]。莽因折節為恭儉,勤身博學,被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養孤兄子,行甚敕備[4]。又外交英俊,內事諸父,曲有禮意[5]。大將軍鳳病,莽侍疾,親嘗藥,亂首垢面,不解衣帶連月。鳳且死,以托太后及帝。拜為黃門郎,遷射聲校尉[6]。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書,願分戶邑以封莽。長樂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陳湯等皆當世名士,咸為莽言,上由是賢莽,太后又數以為言[7]。 【注文】 [1]永始:漢成帝劉驁的年號,前16—前13年,共四年。 [2]曼:即王曼(生卒年不詳),新朝王莽的父親。 [3]輿馬:亦作「轝馬」,車馬的意思。  佚游:放蕩,淫佚。  相高:相互比較高低。 [4]被服:這裡指穿著。  敕(chì)備:謹慎周到。 [5]英俊:才智傑出的人。  曲有禮意:委曲求全,恭謹有敬意。 [6]黃門郎:官名。又稱黃門侍郎,專指給事於宮門之內的郎官。因宮禁之門曰黃闥(tà),故稱黃門郎或黃門侍郎。秦置,漢朝沿用。秩六百石,掌侍從皇帝,傳達詔命等。  射聲校尉:官名。漢武帝時設置。八校尉之一,掌待詔射聲,秩比二千石。所屬有丞及司馬,領兵七百人。 [7]長樂少府:官名。漢代制度,太后宮官皆冠宮名。漢初有長信詹事,主管太后宮,由宦者任職。漢景帝時改為長信少府。漢平帝時又改長樂少府,位在少府正卿之上。  金涉(生卒年不詳):西漢成帝時侍中。通曉經典,勤儉節行,儒家學者都很稱頌他。原任左曹,漢成帝時升侍中、騎都尉,擔任京畿地區匈奴人、南越人等少數民族組成的騎兵團司令。史稱其「明經儉節,諸儒稱之」,也就是說他很明事理,而且對自己要求嚴格,從不張狂,因此深得其他大臣的稱讚。  中郎:官名。郎官的一種。即省中之郎,為帝王近侍官。戰國始設,漢代沿置,秩比六百石,屬光祿勛,習稱中郎。其職為管理車、騎、門戶,擔任皇帝的侍衛和隨從。 【譯文】 漢成帝永始元年(前16年)。最初,皇太后(王政君)有兄弟八人,唯獨弟弟王曼早死,沒能夠封侯,太后可憐他。王曼的遺孀渠被太后(派人)接到東宮居住。王曼的兒子王莽,小時候就成了孤兒,沒法跟堂兄弟們相比,那些堂兄弟都是將軍、五侯的兒子,乘(父在高位)時奢侈靡亂,爭相以聲色犬馬來比較高低。而王莽因為不如堂兄弟,態度謙恭生活簡樸,勤勞苦學,博覽群書,穿得像普通儒生一樣,侍奉母親跟寡居的嫂子,撫養亡兄留下的孤兒,做得非常盡心周到。而且在外面廣泛結交英俊傑出的人,在族內對待幾位伯父叔父,能委曲求全,禮敬有加。大將軍王鳳病重時,王莽在旁侍候他,親自嘗藥,忙得蓬頭垢面,一連幾個月都沒有脫衣睡覺。於是王鳳臨死前,把王莽託付給皇太后和成帝。王莽因此官拜黃門郎,後又升任射聲校尉。很長一段時間以後,王莽的叔父成都侯王商上書,表示願分出自己封地的一部分給王莽。長樂少府戴崇、侍中金涉,中郎陳湯等,都是當代名士,也都為王莽說好話,因此漢成帝認為他賢能,太后也多次為王莽說好話。 【原文】 五月乙未,封莽為新都侯,遷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1]。宿衛謹敕,爵位益尊,節操愈謙,散輿馬、衣裘振施賓客,家無所余[2]。收贍名士,交結將、相、卿、大夫甚眾。故在位更推薦之,游者為之談說,虛譽隆洽,傾其諸父矣[3]。敢為激發之行,處之不慚恧[4]。嘗私買侍婢,昆弟或頗聞知,莽因曰:「後將軍朱子元無子,莽聞此兒種宜子,為買之。[5]」即日以婢奉朱博。其匿情求名如此。 【注文】 [1]騎都尉:官名。漢武帝時期設置,皇帝的侍從官。兩漢均有,屬光祿勛,秩比二千石,掌監羽林騎,無定員。 [2]謹敕(chì):謹慎周到。  振施:振同「賑」,救濟;施,施捨、給予的意思。振施即救濟施捨。 [3]更(gēng):更替、輪流、輪番。  隆洽:隆,盛大,隆重。洽,廣博,周遍。隆洽指盛大且廣為人知,一般用來形容聲譽。 [4]激發:原意指激之使奮起。這裡形容矯情立異。  慚恧(nǜ):羞慚、自愧。 [5]後將軍:官名。戰國設置,秦因之,漢不常置。金印紫綬,位次於上卿。職掌為典京師兵衛,或屯兵邊境。漢末以後,將軍名號繁多,名稱多有前、後、左、右之類,後來逐漸廢棄。  朱子元(生卒年不詳):即朱博,字子元,西漢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成帝時,歷任博陽令、冀州刺史、左馮翊、光祿大夫、廷尉、後將軍等,因紅陽侯王立被翟方進彈劾,朱博作為其黨羽被牽連獲罪。哀帝即位後,復位光祿大夫,遷京兆尹,因附逆傅太后得為大司空,旋遷丞相,封陽鄉侯。 【譯文】 五月乙未(初六日),漢成帝封王莽為新都侯,升為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王莽在宮廷值宿禁衛謹慎周到,爵位越高,禮節操守越謙恭,他把自己的車馬、衣服皮裘都施捨給門下賓客,家裡不留多餘的財物。他收羅贍養名士,廣泛結交將、相、卿、大夫們。因此,在位的官員爭相推薦他,善於遊說的人也為他到處宣傳,虛名聲譽隆盛無比,已經蓋過了他的諸位伯父叔父。王莽敢於做另類的事情,卻能安然處之,毫不感到慚愧。有一次,王莽私下買了一個婢女,其他兄弟中有人聽說了,王莽便說:「後將軍朱子元沒有兒子,我聽說此女有生子相,就替他買了下來。」接著,當天就把那婢女奉送給了朱博。他就是這樣藏匿真實情況來博取好名聲的! 【原文】 二年春正月己丑,安陽敬侯王音薨。王氏唯音為修整,數諫正,有忠直節[1]。 【注文】 [1]修整:修身嚴謹。  諫正:勸諫匡正,諫諍、規勸。 【譯文】 永始二年(前15年),春季正月己丑(初三日),安陽敬侯王音去世。外戚王氏家族中,唯有王音行為修身嚴整,數次勸諫成帝改正錯誤,有忠誠正直的節操。 【原文】 三月丁酉,以成都侯王商為大司馬、衛將軍;紅陽侯王立位特進,領城門兵[1]。 【注文】 [1]王立(生卒年不詳):西漢外戚,王莽的六叔。成帝時被封為紅陽侯。  位:動詞,位居、位列某某官職。 【譯文】 三月丁酉(十二日),漢成帝任命成都侯王商為大司馬、衛將軍。賜紅陽侯王立官位特進,統領城門兵。 【原文】 冬十一月,衛將軍王商惡陳湯,奏「湯妄言昌陵且復發徙[1]。又言黑龍冬出,微行數出之應」[2]。廷尉奏湯非所宜言,大不敬。詔以湯有功,免為庶人,徙邊。 【注文】 [1]昌陵:西漢成帝在位期間修建的一座陵墓,位於漢長安城東南的戲鄉,地勢平坦,交通便利。昌陵是在延陵建設了近十年之後開始修建的,由於其所在地勢等原因,建設了五年即被放棄,又返回延陵。昌陵的修建致使國庫空虛、民力疲乏。後因地下水外滲且無法克服而罷棄。 [2]黑龍:漢代讖緯學說里的一種黑雲天象。 【譯文】 冬季十一月,衛將軍王商厭惡陳湯,上奏說:「陳湯散布謠言說昌陵又要再次進行移民,又說黑龍在冬季里出現,這是皇帝數次微服出巡的反應。」廷尉上奏稱,陳湯說了不應該說的話,犯了大不敬之罪。成帝下詔說,陳湯有功,只免官為平民,放逐到邊疆。 【原文】 初,少府陳咸、衛尉逢信,官簿皆在翟方進之右[1]。方進晚進,為京兆尹,與咸厚善。及御史大夫缺,三人皆名卿,俱在選中,而方進得之。會丞相薛宣得罪,與方進相連,上使五二千石雜問丞相、御史,咸詰責方進,冀得其處,方進心恨[2]。陳湯素以材能得幸於王鳳及王音,咸、信皆與湯善,湯數稱之於鳳、音所,以此得為九卿。及王商黜逐湯,方進因奏「咸、信附會湯以求薦舉,苟得無恥」。[3]皆免官。 【注文】 [1]陳咸(生卒年不詳):字子康,西漢沛郡洨縣(今石湖區濠城鄉)人。初為郎,後升任左曹。成帝初即位,大將軍王鳳認為陳咸忠誠直率,遂奏請皇帝起用,初為郎,遷左曹、御史中丞。先任長史,而後歷任冀州刺史、諫議大夫、楚國內史,及北海郡、東郡太守之職。成帝永始二年(前15年),丞相翟方進舉報陳咸貪贓枉法遂被免官。後因翟方進彈劾罷免,復任尚書。  官簿:亦作「官薄」,原指記錄官吏功績和經歷的簿籍,後多指做官的資歷。 [2]薛宣(生卒年不詳):字贛君,東海郯(今山東郯城)人。西漢末年丞相,敬武公主之夫,封高陽侯,以知人善任而著稱。歷任縣丞、樂浪都尉丞、宛句令、長安令等。成帝時,詔補御史中丞,執法殿中,外總部刺史。鴻嘉元年(前20年)升御史大夫。四月,任丞相。永始二年(前15年)被免相位。  雜問:即會審。  詰責:質問並追究責任。 [3]附會:依附、追隨。  苟得:苟且、隨便。 【譯文】 最初,少府陳咸,衛尉逢信,做官的資歷都比翟方進老。翟方進做官較晚,擔任京兆尹時,與陳咸關係很好。等到御史大夫職位空缺,三人都是著名的卿大夫,都在候選人名單之內,而最後卻由翟方進取得了御史大夫的官位。正好那時丞相薛宣獲罪,事情牽連到翟方進,皇上派五位二千石官員一同審問丞相、御史,陳咸乘機對翟方進深究切責,希望得到他的御史大夫的官位,翟方進心裡非常記恨。陳湯向來以才能高深得王鳳以及王音的欣賞。陳咸,逢信都與陳湯關係不錯,陳湯在王鳳、王音面前也多次稱讚他們,靠這個他們倆得以官列九卿,等到王商罷黜放逐了陳湯,翟方進趁機上奏說,陳咸、逢信都是附會陳湯,而得以被舉薦升官的,苟且無恥。於是陳咸、逢信二人都被免官。 【原文】 三年十二月,故南昌尉九江梅福上書曰:「昔高祖納善若不及,從諫若轉圜,聽言不求其能,舉功不考其素,陳平起於亡命而為謀主,韓信拔於行陳而建上將[1]。故天下之士雲合歸漢,爭進奇異,知者竭其策,愚者盡其慮,勇士極其節,怯夫勉其死[2]。合天下之知,並天下之威,是以舉秦如鴻毛,取楚若拾遺,此高祖所以無敵於天下也。孝武皇帝好忠諫,說至言,出爵不待廉、茂,慶賜不須顯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厲志竭精以赴闕廷,自銜鬻者不可勝數[3]。漢家得賢,於此為盛。使孝武皇帝聽用其計,昇平可致,於是積屍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緣間而起。所以計慮不成而謀議泄者,以眾賢聚於本朝,故其大臣勢陵,不敢和從也[4]。方今布衣乃窺國家之隙,見間而起者,蜀郡是也。及山陽亡徒蘇令之群,蹈藉名都、大郡,求黨與,索隨和,而無逃匿之意,此皆輕量大臣,無所畏忌,國家之權輕,故匹夫欲與上爭衡也[5]。士者,國之重器,得士則重,失士則輕。《詩》雲『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廟堂之議,非草茅所言也[6]。臣誠恐身塗野草,屍並卒伍,故數上書求見,輒報罷。臣聞齊桓之時,有以九九見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7]。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關自鬻[8];繆公行伯,由余歸德[9]。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書求見者,輒使詣尚書問其所言,言可採取者,秩以升斗之祿,賜以一束之帛,若此,則天下之士,發憤懣,吐忠言,嘉謀日聞於上,天下條貫,國家表里,爛然可睹矣[10]。夫以四海之廣,士民之數,能言之類至眾多也。然其雋桀指世陳政,言成文章,質之先聖而不繆,施之當世合時務,若此者亦無幾人[11]。故爵祿束帛者,天下之砥石,高祖所以厲世摩鈍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則不然,張誹謗之罔以為漢驅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12]。故誠能勿失其柄,天下雖有不順,莫敢觸其鋒,此孝武皇帝所以闢地建功,為漢世宗也。今陛下既不納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鳶鵲遭害,則仁鳥增逝,患者蒙戮,則智士深退[13]。間者愚民上疏,多觸不急之法,或下延尉而死者眾。自陽朔以來,天下以言為諱,朝廷尤甚,群臣皆承順上指,莫有執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書,陛下之所善,試下之廷尉,延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資質忠直,敢面引廷爭,孝元皇帝擢之,以厲具臣而矯曲朝[14]。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惡惡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室家,折直士之節,結諫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爭,天下以言為戒,最國家之大患也。陛下循高祖之軌,杜亡秦之路,除不急之法,下無諱之詔,博覽兼聽,謀及疏賤,令深者不隱,遠者不塞,所謂辟四門,明四目也。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奪,外戚之權,日以益隆。陛下不見其形,願察其景。建始以來,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災亡與比數,陰盛陽微,金鐵為飛,此何景也[15]?漢興以來,社稷三危,呂、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親親之道,全之為右,當與之賢師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寵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驕逆,至於夷滅,此失親親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賢,不能為子孫慮,故權臣易世則危[16]。《書》曰:『毋若火,始庸庸。』勢陵於君,權隆於主,然後防之,亦無及已。」上不納。 【注文】 [1]若不及:像要來不及了一樣。  轉圜(huán):轉動圓形器物。常用以代指便易迅速之事。  亡命:謂削除戶籍而逃亡在外,這裡代指逃亡的人。  韓信(前231—前196年):字重言,淮陰(今江蘇淮安)人,西漢開國功臣,中國歷史上傑出的軍事家,「漢初三傑」之一,先後為齊王、楚王,後貶為淮陰侯。為漢朝的天下立下赫赫功勞,但卻遭到劉邦的疑忌,最後被安上謀反的罪名,處死。  行陳:巡行軍陣,此指從村郡招募來的軍隊。陳,通「陣」。 [2]雲合:像雲一樣集合,即雲集。  奇異:這裡指各種奇策異計。 [3]廉、茂:孝廉與茂才的並稱。  慶賜:賞賜,一般指帝王賞賜。  闕廷:亦作「闕庭」。指樓闕庭院,後借指朝廷。  自銜鬻(yù)者:鬻,賣、出售。自銜鬻者,自己叫賣自己,指毛遂自薦的人。 [4]勢陵(líng):陵通「凌」,勢力凋零、稀少的意思。 [5]蘇令(?—前14年):山陽郡(今山東金鄉西北)人,漢成帝永始三年(前14年)鐵官徒起義軍將領。  蹈藉:即踐踏。  黨與:同黨之人,亦作「黨羽」。 [6]廟堂:太廟的明堂。是古代帝王祭祀、議事的地方,借指朝廷。  草茅:亦作「草茆」,即雜草。借指草野、民間,多與朝廷相對,也借指在野未出仕的人或比喻淺陋微賤的人。 [7]九九:即九九乘法算術法。  不逆:逆,牴觸、不順從。不逆即沒有牴觸。  致大:導致、引出大事件。 [8]秦武王(前329—前307年):嬴姓,名盪,秦惠文王之子,又稱為秦武烈王、秦悼武王。身高體壯,有神力,喜好跟人比角力,大力士任鄙、烏獲、孟說等人都因此做了大官。  任鄙(生卒年不詳):任不齊五世孫,生活在距今兩千三百年左右,戰國秦武王時著名勇士、大力士。官至漢中郡守,昭王十九年死。 [9]繆公(?—前621年):即秦穆公,春秋時代秦國國君。嬴姓,名任好。在位三十九年(前659—前621年)。諡號穆。在部分史料中被認定為春秋五霸之一。秦穆公非常重視人才,其任內獲得了百里奚、蹇叔、丕豹、公孫支等賢臣的輔佐。周襄王時出兵攻打蜀國和其他位於函谷關以西的國家,開地千里,因而周襄王任命他為西方諸侯之伯,遂稱霸西戎。  行伯(bà):伯,古同「霸」,古代諸侯聯盟的首領。行伯,即推行霸業。  由余(?—前623年):一作繇余,罕之第三十七世孫。春秋時天水人。由余的祖先原為晉國人,因避亂才逃到西戎。後來,由余奉命出使秦國。見秦穆公賢明大度,便留在了秦國,秦穆公元年,被秦穆公任為上卿(即宰相),為秦穆公出謀劃策,幫助秦國攻伐西戎,一舉攻伐錦諸戎、緄戎、翟戎、義渠等十二個戎國,遂稱霸西戎,使秦位列春秋五霸。由余的子孫遂以他的名字以姓氏,稱為由氏和余氏。 [10]憤懣:抑鬱、氣憤。  條貫:條理;系統。  爛然:燦爛、光明的樣子。 [11]雋桀(jié):雋同「俊」,桀同「傑」,俊傑,傑出人才的意思。 [12]泰阿:十大名劍之一,泰阿劍是歐冶子和干將兩大劍師聯手所鑄,楚國鎮國至寶,是把威道之劍。 [13]鳶(yuān):鳶,老鷹,大鳥。 [14]厲具臣:鼓勵有才幹的大臣。  矯曲朝:矯正被歪曲的朝廷風氣。 [15]率(lǜ):比例、比率。 [16]霍光(?—前68年):字子孟,生於漢武帝元光年間,卒於漢宣帝地節二年(前68年)。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人。是漢昭帝的輔政大臣,執掌漢室最高權力近二十年,為漢室的安定和中興建立了功勳,成為西漢歷史發展中重要的政治人物。 【譯文】 永始三年(前14年)十二月,前南昌尉、九江人梅福上書說:「昔年漢高祖接納善言建議唯恐不及,順從諫言猶如轉動圓形器物一樣快,聽取建議不要求他是否有才能,獎勵有功勞的人,不考察他平素的行為。陳平出身於亡命之徒卻能成為重要謀臣,韓信從一個普通軍士提拔為上將。因此天下人像雲一樣集結歸附漢朝,爭相獻奇策異計,智者施展全部謀略,愚者也盡心獻上一得之慮。勇士極力顯示盡忠報國的氣節,懦夫也勉勵自己拚死效命。集合天下人的智慧,匯並天下人的威力,因此推翻秦朝就像拿起一根羽毛,攻取楚國就像撿起掉在路上的東西,這就是漢高祖之所以能無敵於天下的原因。漢孝武皇帝(劉徹)好聽忠言納諫,喜歡聽至忠至理的言語,封爵不必等人有了孝廉、茂才的本事,賞賜也不須非得有顯赫功績,所以天下百姓各自磨礪意志,殫精竭慮來到京城,要求獻計獻策的人數都數不清。漢朝得到的賢能人才,以此時為最多。假使孝武皇帝能多聽信採用這些人的計策,國家就會出現一派昇平的景象。但當時連年征戰,屍體堆積,骸骨遍野,而胡人、越人稱心快意,因而淮南王劉安趁機起兵反叛。但他的企圖之所以沒有成功,反而密謀泄露,就是因為眾多賢能的人才匯聚於朝廷,而他手下大臣實力孤弱,沒人敢附和他們的陰謀。而如今,平民百姓都窺視國家空隙,想趁機起來造反,蜀郡就是這樣。後來山陽的亡命徒蘇令之流,踐踏有名都市、大郡縣,廣結黨羽,搜羅徒眾,根本沒有逃跑躲避的意思,這是因為他們根本瞧不起朝廷大臣,無所畏懼和顧忌。國家的權力衰落,因此小人物都想跟朝廷抗衡。賢士,是國家的重要工具,得到人才的擁護,國家的分量就重,失去人才的擁護,國家的分量就會變輕。《詩經》里說『人才濟濟、賢士眾多,使文王得以安寧』。雖然事關國家大政的討論,不是我這個茅屋出身的人所應當談論的。但我生怕有朝一日死於荒草之間,屍體跟士兵們埋在一起,因而多次上書求見陛下,但都沒有被批准。我聽說齊桓公時,有人進獻九九算數法,齊桓公不因小事而不見,是想因此而引出更重要的建議。現在微臣所要談的,不是九九算數法那樣的小事,陛下卻三次拒絕我,這正是天下賢士所以不來的原因。昔年,秦武王喜好勇猛力士,任鄙就敲打城關自我推薦,秦繆公推行霸業,賢士由余就前來報效有德之君。如今陛下若想網羅天下賢士,百姓有上書求見的,就應讓他們到尚書那裡,問他們有什麼建言,若有可採納的,就應賞給升斗微薄的俸祿,賜予一束絲帛那樣的小獎賞。若能如此,則天下有才能的賢士,就能發泄怨氣,傾吐忠言,好的謀略天天可以呈報到陛下您這裡,天下就會治理得井井有條,國內外的太平局勢,就會燦爛可觀了。陛下擁有的廣闊疆土和眾多民眾,能進忠言的人可能有很多。然而那種才智出眾,能夠指點世情,陳述政事,出口成章,與古代聖賢的話對照而毫無謬誤,施行於當代還合乎時務的,恐怕也沒有幾個。因此,所謂爵位、俸祿、絲帛,只不過是天下的磨刀石,漢高祖用來激勵世人,磨礪魯鈍讓人奮發進取。孔子說:『工匠要想做好東西,必須先使工具鋒利。』至於秦朝卻不是這樣,大張誹謗之法,反而為漢王朝的興起掃除了障礙,這就相當於倒拿著泰阿寶劍,把劍柄交給了楚人(項羽),如果能夠不失去對劍柄的掌握,天下雖有不順從的人,也不敢碰觸劍鋒。這正是孝武皇帝所以開拓疆土建功立業,成為漢世宗的原因。而今陛下既不採納天下人的建議,又對進諫之人加以殺戮。正如鳶鵲那種惡鳥遭到傷害,也會使被嚇走的仁鳥增多。愚昧的人被刑戮了,聰明的人就會隱姓埋名。近來,有些愚民上書,因所言不是當務之急而觸犯法令,被廷尉究治處死的人很多。自陽朔年間以來,天下就以直言進諫為忌諱,在朝廷內尤其嚴重,群臣都順著皇上的意旨說話,沒有敢堅持正義的。如何證明這種情況呢?請取小民的奏書,把陛下認為很好的挑出來,試著交給廷尉去處理,廷尉一定會說:『這不是應該說的話,犯了大不敬之罪。』用這種方法推測其餘(陛下認為不好的),可知一般。已故京兆尹王章忠誠正直,敢在朝廷上與皇帝當面爭論。孝元皇帝擢升他,以此來鼓勵有才幹的大臣,矯正被歪曲的朝廷風氣。可是到了陛下手中,不僅將王章處死,甚至連妻子兒女都不能倖免。況且懲惡只應限其本人,王章並沒有犯反叛的重罪,而竟連家室都遭殃及。這樣做,會摧折忠直之士的氣節,綁住諫臣們的舌頭。群臣都知道這事不對,但不敢爭辯。天下人以直言為戒,這是國家的最大隱患。希望陛下能遵循漢高祖的做法,杜絕秦朝那種覆亡的道路,廢除因言不急之事而獲罪的法令,頒布進言不必忌諱的詔書,博覽多聽,甚至包括聽取疏遠和低賤之人的意見,使深藏的不再隱退,遙遠的言路不被阻塞。這才是四門大開、招攬賢才,察觀四方、心明眼亮呀。過去的事已經無法挽救,未來仍可以迎頭去追。現在君王的權力已被大臣侵犯,奪取了主上的威嚴。外戚的權勢,日益隆盛,陛下若不能看到具體形跡,請想一下周圍的影響。自建始年間以來,日食、地震大致有春秋時期的三倍之多,而水災發生次數之多,更無法相比,陰盛陽衰,連鑄錢的銅鐵都如流星飛走,這是什麼樣的情景呀?自漢朝興起以來,國家江山社稷有三次大的危機,分別是呂氏、霍氏、上官氏作亂,他們都是皇太后的娘家。親愛親戚的正道,是以保全為上策,應當派給他們賢良的師傅,用忠孝之道教育他們。如今卻賜予他們尊貴榮寵的地位,授予重要的軍政大權,使他們驕橫悖逆,早晚會導致滅族之禍。這就失去了親愛親屬的大義。即使以霍光的賢能,也未有保全子孫後代的好辦法,所以說權勢過重的大臣,新皇帝登基後,他就危險了。《尚書》說,『不要讓他像火一樣,開始火苗很小很平庸,(但早晚會發展成烈焰)。』如果大臣的勢力已凌駕於君王之上,權力的隆盛也超過主上,然後再去防範,就來不及了。」成帝沒有採納他的建議。 【原文】 四年冬十一月庚申,衛將軍王商病免[1]。 【注文】 [1]衛將軍:官名。西漢時,漢文帝由代王入繼帝位,設衛將軍一員,以親信宋昌任之,總領京城各軍,是防衛部隊的統帥,二品品級。後成為慣例,衛將軍置官屬,掌握禁兵,預聞政務。 【譯文】 永始四年(前13年)冬季十一月庚申(二十一日),衛將軍王商因病免職。 【原文】 元延元年春正月壬戌,王商復為大司馬、衛將軍[1]。 【注文】 [1]元延:漢成帝劉驁的年號,前12—前9年,凡四年。 【譯文】 漢成帝劉驁元延元年(前12年)春季正月壬戌(二十四日),王商再次被任命為大司馬,衛將軍。 【原文】 [秋七月],紅陽侯立舉陳咸方正,對策,拜為光祿大夫、給事中[1]。丞相方進復奏「咸前為九卿,坐為貪邪免,不當蒙方正舉,備內朝臣」[2]。並劾「紅陽侯立選舉故不以實」[3]。有詔免咸,勿劾立。 【注文】 [1]給(jǐ)事中:官名,秦始置。西漢因之,為加官,位次中常侍,無定員。所加之官或為大夫、博士或議郎,御史大夫、三公、將軍、九卿等亦有加者。加此號得給事宮禁中,常侍皇帝左右,備顧問應對,每日上朝謁見,分平尚書奏事,負責實際政務,為中朝要職,多以名儒國親充任。 [2]蒙:蒙恩。  內朝臣:古代官職有內外朝之分,外朝指站班文武。內朝一般指在皇帝身邊服侍伺候皇帝的人,如侍從、給事中等官職。 [3]故:故意。  以實:按照實際情況。 【譯文】 元延元年(前12年)秋季七月,紅陽侯王立舉薦陳咸為方正,通過御前對策後,被任命為光祿大夫、給事中。丞相翟方進再次上奏說:「陳咸從前位列九卿,因為貪贓奸邪而獲罪免職,不應該以方正資格再被舉薦,擔任內朝大臣。」同時還彈劾說:「紅陽侯王立,在選拔舉薦人才時,故意不按真實情況。」成帝下詔免去陳鹹的官職,但不許彈劾王立。 【原文】 十二月乙未,王商為大將軍。辛亥,商薨。其弟紅陽侯立次當輔政。先是立使客因南郡太守李尚占墾草田數百頃,上書以入縣官,貴取其直一萬萬以上[1]。丞相司直孫寶發之,上由是廢立,而用其弟光祿勛曲陽侯根[2]。庚申,以根為大司馬、驃騎將軍。 【注文】 [1]南郡:郡名。始置於秦朝,治所在江陵縣(今湖北荊州)。漢成帝末年李尚為南郡太守。  墾草田:漢時稱農民自己除草開墾的荒地為墾草田。  貴取其直:直通「值」,貴取其值即從中抽取錢財、從中牟利的意思。 [2]丞相司直:官名。協助丞相檢舉不法的人。  孫寶(生卒年不詳):字子嚴,潁川鄢陵人也,初為議郎,遷諫大夫。鴻嘉中,上拜為冀州刺史,遷丞相司直。後征為京兆尹。哀帝時為諫大夫,遷司隸。哀帝崩,王莽向王太后推薦他做了光祿大夫,與王舜等俱迎中山王。平帝立,官居大司農。 【譯文】 十二月乙未(初二日),漢成帝任命王商為大將軍。辛亥(十八日),王商去世。他的弟弟紅陽侯王立,按照順序應當接替王商輔政。先前,王立曾派他的門客,通過南郡太守李尚以草田名義強占百姓新開墾的田地數百頃,然後上書,把這些田當作他新開墾的田地賣給國家,從中牟利達一億以上。丞相司直孫寶揭發了這件事,漢成帝因此廢黜王立,起用他的弟弟光祿勛、曲陽侯王根。庚申(二十七日),成帝任命王根為大司馬、驃騎將軍。 【原文】 特進、安昌侯張禹請平陵肥牛亭地,曲陽侯根爭,以為此地當平陵寢廟,衣冠所出遊道,宜更賜禹他地[1]。上不從,卒以賜禹[2]。根由是害禹寵,數毀惡之。天子愈益敬厚禹,每病,輒以起居聞,車駕自臨問之,上親拜禹床下,禹頓首謝恩。禹小子未有官,禹數視其小子,上即禹床下拜為黃門郎、給事中。禹雖家居,以特進為天子師,國家每有大政,必與定議。 【注文】 [1]張禹(?—前5年):字子文,河內軹(今河南濟源東)人。幼年喜歡卜相,初元中,「詔令禹授太子《論語》,由是遷光祿大夫。數歲出為東平內史」。成帝即位,崇經學,敬重師傅,以師賜禹爵關內侯,食邑六百戶,拜為諸吏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給事中,領尚書事。河平四年(前25年)為丞相,封安昌侯。鴻嘉元年(前20年)致仕還鄉,以列侯朝朔望,賜位特進,見禮如丞相。建平二年(前5年)卒,諡節侯。  平陵:漢昭帝劉弗之陵。劉弗原名劉弗陵,漢武帝幼子,八歲即位,在位十三年。漢昭帝元平元年(前74年)二十一歲時劉弗陵不明不白地暴死於未央宮,遂安葬於東距未央宮前殿二十二公里、西距其父茂陵六公里的平陵陵園西北大冢中。  衣冠所出遊:漢制,每月初一,都要從漢高祖陵寢中取出劉邦在世時的衣冠,用車駕承載,在宗廟行走,名衣冠游。 [2]卒:最終、最後。 【譯文】 特進安昌侯張禹,請求漢成帝把平陵旁肥牛亭的那片土地賜給他。曲陽侯王根反對,他認為這片地在平陵寢廟的附近,又是每次舉行漢高祖劉邦衣冠出遊儀式的必經之路,應換一塊地賜給張禹。漢成帝沒有聽從,最終還是把那塊地賜給了張禹。王根因此事對張禹的得寵十分嫉妒,多次在成帝面前誹謗張禹。但成帝卻越來越尊敬厚待張禹,張禹每次患病,成帝都打聽他的飲食起居情況,親自坐車到張禹家問候,親自到病床前問候張禹,張禹叩頭謝恩。張禹的小兒子沒有官職,張禹數次用眼睛看他那個小兒子,成帝就在張禹床前封他的小兒子為黃門郎,給事中。張禹雖然居家沒有正式官職,但他以特進身份當天子的老師,國家每有大事,成帝都要跟他商量才決定。 【原文】 時吏民多上書言災異之應,議切王氏專政所致,上意頗然之,未有以明見。乃車駕至禹第,辟左右,親問禹以天變,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自見年老,子孫弱,又與曲陽侯不平,恐為所怨,則謂上曰:「《春秋》日食、地震,或為諸侯相殺,夷狄侵中國。災變之意,深遠難見,故聖人罕言命,不語怪神,性與天道,自子貢之屬不得聞,何況淺見鄙儒之所言[1]。陛下宜修政事,以善應之,與下同其福喜,此經義意也。新學小生,亂道誤人,宜無信用,以經術斷之。[2]」上雅信愛禹,由此不疑王氏[3]。後曲陽侯根及諸王子弟聞知禹言,皆喜說,遂親就禹。 【注文】 [1]子貢(前520—前456年):即端木賜,字子貢,政治家,儒商之祖,官至魯、衛兩國之相。是孔門七十二賢之一,孔門十哲之一,春秋末期衛國(今河南省鶴壁市濬縣)人。他是孔子的得意門生。善於經商之道,曾經經商於曹、魯兩國之間,富致千金,為孔子弟子中首富。《論語》中對其言行記錄較多,《史記》對其評價頗高。 [2]新學小生:指治學時間不長,見聞淺陋、經驗不足的後生晚輩。 [3]雅:素來、向來的意思。 【譯文】 當時官吏和百姓中有很多人上書談論災異的應現,譴責諷刺是王氏專權招致災異。漢成帝也認為頗有道理,但還沒有明確表示出來,於是就坐車來到張禹的府第,屏退左右,親自詢問張禹關於天象變異的事,也把官吏和民眾上書說王氏專權之事告訴了張禹。張禹認為自己已年老,子孫都還年弱,又與曲陽侯王根不和,恐怕遭王氏怨恨,就對漢成帝說:「《春秋》上記載的日食、地震,有的是因為諸侯互相攻殺,有的是因為夷狄侵犯中原。天象災難變異的根源,本來就是深奧難以捉摸。所以聖人很少談論天命,也不說有關神怪的事,性命與天道,連子貢那樣的孔子的弟子,也未能聽到孔子談論,更何況那些見識淺薄鄙陋的儒生呢。陛下應該多在政事上下功夫,用善行來應對上天的警告,與臣下一起為民造福,這才是儒家經義的本意呀。那些初學小生胡言亂語、誤人子弟,不要相信他們,一切應按儒學經學來判斷。」成帝一向信任張禹,從此不再懷疑王氏家族。曲陽侯王根以及王氏子弟知道了張禹的話,都很高興,開始親近張禹。 【原文】 故槐里令朱雲上書求見,公卿在前,雲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謂『鄙夫不可與事君,苟患失之,無所不至』者也。[1]臣願賜尚方斬馬劍斷佞臣一人頭,以厲其餘。」[2]上問:「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訕上,廷辱師傅,罪死不赦![3]」御史將雲下。雲攀殿檻,檻折。雲呼曰:「臣得下從龍逄、比干游於地下足矣,未知聖朝何如耳![4]」御史遂將雲去。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免冠,解印綬,叩頭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於世,使其言是,不可誅;其言非,固當容之,臣敢以死爭![5]」慶忌叩頭流血。上意解,然後得已。及後當治檻,上曰:「勿易,因而輯之,以旌直臣。[6]」 【注文】 [1]朱雲(生卒年不詳):字游,原居魯地,後移居平陵,元帝時,與少府五鹿充宗辯論易學,獲勝,遂授博士,遷任杜陵令,後為槐里令。為人狂直,多次上書抨擊朝廷大臣。漢成帝時,朱雲進諫攻擊丞相張禹為佞臣,成帝怒,欲斬之,他死抱殿檻,結果殿檻被折斷,後獲赦。皇帝亦下令不換斷檻:「勿易,因而輯之,以旌直臣。」這是成語「朱雲折檻」的典故。朱雲自此不復仕,晚年教授生徒,年七十餘歲卒於家。  尸位素餐:成語,空占著職位,不做事而白吃飯(屍位:空占職位,不盡職守;素餐:白吃飯)。 [2]尚方斬馬劍:即尚方劍,中國古代皇帝收藏在「尚方」的劍,漢代稱「尚方斬馬劍」,是皇帝御用的寶劍,持有尚方寶劍的大臣,有先斬後奏等代表皇權的權力。在戲劇、小說中一般俗稱其為「尚方寶劍」。  厲:這裡作警告,嚴厲約束的意思。 [3]居下訕(shàn)上:指下屬背地裡譏笑上級。  師傅:這裡專指古時太師、太傅、太保、少師、少傅、少保,或為輔佐國君之官,或為教導太子之官,或為虛銜。統稱為師傅、師保、保傅。 [4]龍逄(生卒年不詳):即關龍逄,夏朝桀王時期的大臣,因直言被害。  比干:商朝紂王時期的大臣,因直言被剖心致死。 [5]辛慶忌(?—前12年):西漢將領,字子真,狄道(今甘肅臨洮南)人,辛武賢子。以父任為右校丞,屯田烏孫赤谷城,有戰功。元帝初,補金城長史,累遷張掖、酒泉太守,成帝初,征為光祿大夫,執金吾。後拜左將軍,為國虎臣,匈奴西域,敬其威信。  狂直:疏狂率直。 [6]因而輯(jí)之:因,順著、沿著,表承接。輯,修葺、修理的意思。  旌(jīng):原指古代用羽毛裝飾的旗子,這裡作動詞,表揚、表彰的意思。 【譯文】 曾任槐里縣令的朱雲上書求見漢成帝,公卿都在場,朱雲對成帝說:「當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扶君主,下沒有本事造福人民,都是些占著官位不做事、白領俸祿的人,都是像孔子所說的『卑鄙的人不可讓他侍奉君主,他們害怕失去官位,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人。我請求陛下賜給我尚方斬馬劍,斬斷一個奸佞大臣的頭顱,來警告其他人。」成帝問:「此人是誰?」對曰:「安昌侯張禹!」成帝大怒說:「如此小官竟敢以下犯上,公然在朝廷之上侮辱帝師,該當死罪,不容赦免。」御史將朱雲拉下去。朱雲牢牢抓住宮殿欄杆,欄杆折斷。朱雲大喊說:「我能到地下追隨關龍逄、比干,心滿意足了。但卻不知聖明的漢王朝將會有什麼下場!」御史強行將朱雲押下殿去。這時,左將軍辛慶忌脫下官帽,解下印信綬帶,伏在殿下叩頭說:「朱雲這個臣子,一向以癲狂耿直聞名於世,假使他說的話是對的,不應該殺他;假使他說的話不對,也應該寬容他。微臣願以死請求陛下(赦免他)!」辛慶忌叩頭叩得頭破血流,成帝怒意才消解,殺朱雲之事才得以作罷,後來,工匠修理宮殿欄杆時,成帝說:「不要換新的,就著原來的修補一下就行,我要用它來表彰敢直言的大臣。」 【原文】 三年春正月丙寅,蜀郡岷山崩,壅江三日,江水竭[1]。劉向大惡之,曰:「昔周岐山崩,三川竭,而幽王亡[2]。岐山者,周所興也。漢家本起於蜀、漢,今所起之地,山崩川竭,星孛又及攝提、大角,從參至辰,殆必亡矣。[3]」 【注文】 [1]岷(mín)山:中國西部大山。位於甘肅省西南、四川省北部。西北—東南走向。西北接西傾山,南與邛崍山相連。包括甘肅南部的迭山,甘肅、四川邊境的摩天嶺。主要由石灰岩構成。  壅(yōng):壅塞、壅阻的意思,多形容阻斷江河。 [2]岐山:又稱鳳凰山。為何稱之為鳳鳴岐山呢?傳說中有一隻鳳凰棲息於此,起飛時鳴叫一聲形成這座鳳凰山,岐山縣縣政府所在地鳳鳴鎮正是由此而名。岐山縣屬於陝西省寶雞市,地處陝西關中西部,南接秦嶺,北枕千山,中部為平原,岐山是炎帝生息、周朝興起之地,是周文化的發祥地。  三川:指今河南省黃河及以南的洛水、伊河這三條河流。三川名稱起源於夏商周時代,這裡是華夏民族、中華文明的核心策源地,最早意義上的中原。  幽王(前795—前771年):即周幽王,周宣王之子,西周末代君主。姬姓,名宮湦。繼位後,貪婪腐敗,不問政事,重用佞巧,加之自然災害嚴重,引起國人強烈不滿。又廢嫡立庶,為取悅褒姒,數舉驪山烽火,失信於諸侯。後被犬戎兵殺死於驪山之下,致使西周滅亡。 [3]星孛(bèi):我國古代對彗星的稱呼,此外還有蓬星、長星等稱呼。  攝提:古星名,屬二十八宿中的亢宿,共六星,位於大角星的兩側。左攝提三星即牧夫座ο,π(π1、π2),ζ;右攝提三星即牧夫座η,τ,υ。  大角:牧夫座的主星,即α星。由於它亮度大,所以列為二十八宿之首。大角在中國古代有著特殊的地位,它是北斗七星指示方向的標誌,更重要的是,古代星象家認為大角星象徵君王。  從參至辰:指彗星的行動路線,從參宿一直走到辰宿的位置。  殆(dài):在這裡表示時間,相當於「將」「將要」的意思。 【譯文】 元延三年(前10年)春季正月丙寅(初十),位於蜀郡的岷山發生山崩,土石堵塞長江達三天,下游江水枯竭。劉向對這事非常厭惡,說:「昔年,周朝岐山發生山崩,(涇、渭、洛)三條河川都枯竭了,結果周幽王被殺。岐山是周朝的興起之地。漢朝本是由蜀郡漢中興起,而今初興之地山崩川竭,彗星長尾又掃過攝提、大角,從參宿一直走到辰宿的位置,漢朝恐怕不久就要滅亡了。」 【原文】 綏和元年冬十月甲寅,王根病免。[1] 【注文】 [1]綏和:漢成帝劉驁的年號,也是他的最後一個年號,前8—前7年,共計二年。綏和二年四月漢哀帝即位沿用,次年改元建平。 【譯文】 漢成帝綏和元年(前8年),冬季里十月甲寅(十四日),王根因患病,被免去官職。 【原文】 十一月,衛尉、侍中淳于長有寵於上,大見信用,貴傾公卿,外交諸侯、牧、守,賂遺賞賜累鉅萬,淫於聲色[1]。許後姊孊為龍頟思侯夫人,寡居[2]。長與孊私通,因娶為小妻。許後時居長定宮,因孊賂遺長,欲求復為婕妤[3]。長受許後金錢、乘輿、服御物前後千餘萬,詐許為白上,立以為左皇后。孊每入長定宮,輒與孊書,戲侮許後,嫚易無不言[4]。交通書記,賂遺連年。 【注文】 [1]淳于長(?—前8年):字子鴻,西漢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東)人。其父族雖無權勢,但母族十分顯赫:姨娘王政君,是漢元帝劉奭的皇后,成帝劉驁的皇太后;舅父為當時的「五侯」。基於此,他二十歲便當上了黃門郎,出入於宮廷,往來於顯貴之間,竭盡阿諛奉承之能事,千方百計地接近、討好成帝,很快升為衛尉,成為九卿之一。  牧、守:官名。州郡的長官。州官稱牧,郡官稱守。 [2]孊(mǐ):古女子人名用字。  龍頟(é)思侯:即「龍頟侯」,亦作「龍額侯」。侯名,漢韓說、韓增曾封此侯,後也泛指寵幸之臣。 [3]婕(jié)妤(yú):古代宮中嬪妃的「職稱」,漢代將嬪妃名號分為十四等:昭儀、婕妤、舞涓、婧娥、容華、美人、八子、充衣、七子、良人、長使、少使、五官、順常,漢代婕妤往往晉封皇后。漢武帝置,為妃嬪之首。 [4]嫚(màn)易:即輕薄、侮辱的意思。 【譯文】 綏和元年(前8年)十一月,衛尉、侍中淳于長在漢成帝面前很得寵,深受信任和重用,權貴壓倒公卿,他在外結交諸侯、州牧、太守,收受賄賂和皇帝給予的賞賜,累計達億萬,還整日放縱於聲色之中。許皇后的姐姐許孊原是龍頟思侯(韓寶)的夫人,韓寶死後寡居在家。淳于長與她私通,就娶她為妾。許皇后那時候被罷黜,居住在長定宮,就通過她姐姐許孊賄賂淳于長,謀求恢復婕妤的地位。淳于長收了許皇后的金錢、車馬、衣服、器具等,前後加起來千餘萬錢,他便欺騙許後,許諾為她向漢成帝請求,立她為左皇后。許孊每次去長定宮,淳于長都讓許孊帶信戲弄侮辱許後,輕薄的言辭無所不用其極。這種書信往來,以及賄賂,連續數年。 【原文】 時曲陽侯根輔政,久病,數乞骸骨。長以外親居九卿位,次第當代根。侍中、騎都尉、光祿大夫王莽心害長寵,私聞其事。莽侍曲陽侯病,因言:「長見將軍久病,意喜,自以當代輔政,至對衣冠議語署置[1]。」具言其罪過。根怒曰:「即如是,何不白也?」莽曰:「未知將軍意,故未敢言。」根曰:「趣白東宮[2]!」莽求見太后,具言長驕佚,欲代曲陽侯,私與長定貴人姊通,受取其衣物[3]。太后亦怒曰:「兒至如此,往白之帝!」莽白上,上以太后故,免長官,勿治罪,遣就國。 【注文】 [1]衣冠:衣和冠。古代只有士以上官員才能戴冠,用以指士以上的服裝。這裡以此代稱縉紳和士大夫們。  署置:部署設置,常指選用官吏。 [2]趣(cù):同「促」,趕快;從速去做某事的意思。 [3]長定貴人:即住在長定宮的許皇后。 【譯文】 這時曲陽侯王根輔政,久病不起,數次請求辭官退休。淳于長因為是外戚,所以位居九卿,按順序應當接下來代替王根(輔政)。侍中、騎都尉、光祿大夫王莽妒忌淳于長得寵,就暗中打聽他的隱私壞事。王莽在伺候曲陽侯王根病的時候,趁機說:「淳于長見將軍您久病,很高興,自以為應當代替將軍輔政,甚至已經開始對士大夫們談論給他們封官設署的話了。」並把(他搜集到的)淳于長的全部壞事都說了出來。王根大怒說:「有這等事,為什麼不早告訴我!」王莽說:「不知將軍的意思,因此沒敢說。」王根說:「快去稟告太后。」王莽求見太后,詳細講述了淳于長驕奢淫逸,想取代曲陽侯王根,以及與廢后長定貴人許氏的姐姐私通,收取許氏的衣物賄賂的事。太后很憤怒地說:「小子放肆到這種地步,去奏告皇上吧!」王莽又報告了漢成帝,成帝因為淳于長是太后的親屬,雖免去了淳于長的官職,但沒有治其罪,而是把他遣送回封國。 【原文】 初,紅陽侯立不得輔政,疑為長毀譖,常怨毒長,上知之。及長當就國,立嗣子融從長請車騎,長以珍寶因融重遺立[1]。立因上封事,為長求留曰:「陛下既托文以皇太后故,誠不可更有他計。」於是天子疑焉,下有司按驗。吏捕融,立令融自殺以滅口。上愈疑其有大奸,遂逮長系洛陽,詔獄窮治[2]。長具服戲侮長定宮,謀立左皇后,罪至大逆,死獄中。妻子常坐者徙合浦,母若歸故郡。上使廷尉孔光持節賜廢后藥,自殺[3]。 【注文】 [1]嗣子:應當接替爵位的兒子,即嫡長子。  重遺:重重賄賂。 [2]系:約束、拘禁。  洛陽:這裡指東漢的洛陽獄。洛陽獄設置在洛陽縣官署之內,由司隸校尉、河南尹與洛陽令共同管轄。洛陽獄規模巨大,機構龐雜,兼有中央政府「詔獄」和地方郡縣監獄的職能,囚禁的對象包括各級官僚貴族和平民百姓,對京師安全和朝廷政局影響甚重。 [3]持節:持著符節,拿著官符、令牌行事,亦即奉詔辦事。 【譯文】 當初,紅陽侯王立沒有得到輔政大臣的位置,懷疑是淳于長誹謗誣陷導致的,因此常怨恨淳于長。成帝也知道這事。等到淳于長該回封國的時候,王立的嫡長子王融,請求淳于長把在京都用的車輛馬匹送給他,淳于長答應了並讓王融拿珠寶賄賂王立。王立因此上密封奏書,請求成帝把淳于長留在京師說:「陛下既然在詔書中說因皇太后的緣故不加罪淳于長,就不應該再有其他的懲罰了。」於是,成帝很懷疑,將此事交付有關部門調查驗證。主管的官吏逮捕了王融,王立沒辦法就讓王融自殺來滅口,成帝愈發懷疑這其中有大的奸謀,就逮捕了淳于長,關押在洛陽詔獄,追查到底。淳于長招供出戲弄侮辱廢后許氏,承諾立她為左皇后等所有事,罪名達到「大逆不道罪」,在獄中被處死。他的妻兒中依法當連坐的,被放逐到合浦,母親王若遣送回原郡。成帝派廷尉孔光拿著符節賜毒藥給廢后許氏,許氏服毒自殺。 【原文】 上以王莽首發大奸,稱其忠直。王根因薦莽自代。丙寅(3),以莽為大司馬,時年三十八。莽既拔出同列,繼四父而輔政,欲令名譽過前人,遂克己不倦[1]。聘諸賢良以為掾、史,賞賜、邑錢悉以享士,愈為儉約[2]。母病,公卿列侯遣夫人問疾,莽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見之者以為僮,使問,知其夫人,皆驚[3]。其飾名如此。 【注文】 [1]同列:同一班列;古代同等地位的官,亦指地位相同者。後泛指同僚。  克己:克制自己的私心,對自己要求嚴格。 [2]掾(yuàn):本意為兩手合攏半圍住物體。引申為佐助的意思,後為副官佐或官署屬員的通稱。  士:中國古代社會中具有一定身份地位的特定社會階層,後演變為對知識分子的泛稱。這裡指門客。 [3]蔽膝:圍在衣服前面的大巾,用以蔽護膝蓋。  僮:封建時代受奴役的未成年人。 【譯文】 漢成帝因為王莽首先揭發重大奸惡,稱讚他忠心正直。王根因而舉薦王莽代替自己,丙寅這天,任命王莽為大司馬,時年三十八歲。王莽既然超出同列受到提拔,繼他的四位叔父伯父之後成為輔政大臣,就想讓自己的名譽超越前人,於是更加克制自己的欲望,不敢倦怠。聘請各位賢良做掾、史等屬官,將皇帝的賞賜和封邑的收入全部用來供養門客、名士,越發地簡樸節約。王莽母親患病,公卿列侯都派夫人去探問,王莽的妻子出來迎客,衣裙不拖地,穿著布圍裙,看見她的人,還以為是奴婢,詢問之下,才知是王莽夫人,都很驚訝。王莽就是這樣矯飾做作,博取名聲的。 【原文】 二年三月丙戌,帝崩於未央宮。 【譯文】 綏和二年(前7年),三月丙戌(十八日),漢成帝劉驁在未央宮去世。 【原文】 夏四月丙午,哀帝即位[1]。 【注文】 [1]哀帝:西漢末年皇帝劉欣(前25—前1年),字和,漢元帝庶孫、成帝之侄,定陶恭王劉康之子。因成帝無子,綏和元年(前8年)立侄定陶王劉欣為皇太子。綏和二年(前7年)成帝病故。同年四月,十九歲的劉欣繼帝位。哀帝有治國之志卻無治國之才,剛即位時是個想有一番作為的年輕皇帝,認識到身為皇帝必須政由己出,不能像成帝那樣大權旁落、任人擺布,但在位時天災頻頻,民眾苦不堪言。元壽二年(前1年),在位僅七年的哀帝貪色縱情而早逝,葬於義陵,諡號「孝哀帝」。不久,外戚王莽篡漢,西漢滅亡。  即位:即皇帝位。 【譯文】 夏季,四月丙午(初三日),漢哀帝劉欣即位。 【原文】 五月,太皇太后詔大司馬莽就第,避帝外家[1]。莽上疏乞骸骨。帝遣尚書令詔起莽,又遣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將軍師丹、衛尉傅喜白太皇太后曰:「皇帝聞太后詔,甚悲,大司馬即不起,皇帝即不敢聽政。」太后乃復令莽視事[2]。 【注文】 [1]就第:指免職回家。 [2]尚書令:官名。始於秦,西漢沿置,本為少府的屬官,掌文書及群臣的奏章,由於是內廷職務尚未完全脫離少府序列,品級不高。漢武帝時以宦官擔任(又稱中書令),漢成帝時改用士人,所掌仍為章奏文書,為天子近臣,西漢後期職權漸重。  丞相:官名。常與宰相通稱,有時也稱相國或簡稱「相」。是中國古代最高行政長官的通稱,輔佐皇帝治國理政,掌丞天子、助理萬機,典領百官、無所不統。丞相制度起源於戰國,明太祖朱元璋時廢除,皇權與相權的鬥爭以皇權勝利而告終。西漢末,由外戚充任的大司馬權勢在丞相之上,丞相職權為內朝取代,已無所作為。漢成帝時,為分散丞相權力,何武以丞相一人難以處理繁多的政事為由,建議立大司馬、大司空、丞相為三公,實際上是三個宰輔。哀帝時改丞相為大司徒。  孔光(前65—5年):字子夏,孔子第十四代孫。綏和二年(前7年)升大將軍,繼而拜為丞相。哀帝劉欣即位,封為千戶。一度罷相,後又復職。為官擅法律,堅持原則,曾參與擬定限田、限奴婢等方案以緩和激化的社會矛盾,因遭官僚權貴反對,未能實施。  左將軍:戰國時已有,秦因之,漢不常置。金印紫綬,位僅次於上卿,職務或典京師兵衛、或屯兵邊境。漢末以後,將軍名號繁多,素樸的名稱如前、後、左、右之類,遂漸廢棄。  傅喜(生卒年不詳):字稚游,河內溫人,漢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從父之弟。傅喜是傅氏外戚集團在朝中最活躍的人物之一,自幼好學,品行過人,哀帝即位時便被任命為衛尉,稍後即升遷為右將軍,正式進入朝廷重臣的行列,直至成為三公之首。  視事:指官吏到職辦公,多指政事。 【譯文】 五月,太皇太后(王政君)下達詔令讓王莽免職回家,以避開哀帝劉欣的外戚。王莽隨即上奏書請求辭官。哀帝便派尚書令傳達他的旨意,讓王莽出來繼續任職,又派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將軍史丹、衛尉傅喜向太皇太后報告說:「皇帝聽到太皇太后的詔書,十分悲痛,如果大司馬不重新繼續任職,皇上就不敢主持政務了。」太后於是又下命令叫王莽處理政事。 【原文】 六月,上置酒未央宮[1]。內者令為傅太后張幄,坐於太皇太后坐旁[2]。大司馬莽按行,責內者令曰:「定陶太后,藩妾,何以得與至尊並!」徹去,更設坐[3]。傅太后聞之,大怒,莽復乞骸骨。 【注文】 [1]上:指君主、皇帝。 [2]內者令:官名。漢代少府的屬官。據《後漢書·百官志》注文:內者令「掌官中帷帳及諸衣物。」  傅太后(?—前2年):河內溫人,漢元帝妃嬪,元帝授予昭儀名號,定陶王劉康的生母。史稱孝元傅皇后。元帝死後,隨子回到封國,人稱定陶太后。後劉康生子劉欣,傅太后親自撫養,劉康死後,劉欣繼立為王。漢成帝無子,終立劉欣為皇太子。傅太后也以侍奉太子名義回到長安。漢成帝死後,劉欣繼為漢哀帝。哀帝追尊生父定諡號陶恭王為恭皇,尊奉傅太后為恭皇太后,一年後,又尊傅太后為帝太太后,後又改稱皇太太后。當時,漢成帝母王政君為太皇太后,成帝趙皇后為皇太后,哀帝生母丁姬為帝太后,四個太后並立一朝。  幄(wò):指帳幕,即在野外以布巾四面圍合起來像屋宇的臨時性個人空間。 [3]按行:巡行,巡視。  設坐:安排座位。 【譯文】 六月,哀帝在未央宮擺設酒席。內者令為傅太后(哀帝劉欣的祖母)置設帷幕,安排在太皇太后身旁。大司馬王莽巡視後,斥責內者令說:「定陶太后(即傅太后)不過是封屬國的藩王妃子而已,怎麼配跟至尊的太皇太后並排而坐?」便撤下原來的位置,重新安排座次。傅太后聽說此事,大怒,王莽於是再次請求辭官退休。 【原文】 秋七月丁卯,上賜莽黃金五百斤,安車駟馬,罷就第[1]。公卿大夫多稱之者,上乃加恩寵,置中黃門,為莽家給使,十日一賜餐。又下詔益封莽邑戶,以為特進、給事中,朝朔望,見禮如三公[2]。 【注文】 [1]安車:古代一種馬拉的、可以在車廂里坐乘的車子。上古乘車一般都是站立在車廂里,而安車則可以安坐,故名。官員告老,或徵召德高望重的人,往往賜乘安車,這是一種優禮方式。安車多用一馬,也有用四馬的,表示特殊的禮遇。  駟(sì)馬:指駕顯貴者所乘高車之四馬。 [2]朝朔望:指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日都可以參加朝會,象徵著國家不忘有功之臣。  三公:官名。具體所指說法各異,是中國古代朝廷中天子之下最尊顯的三個官職的合稱。周以太師、太傅、太保曰三公。西漢以丞相、大司馬、御史大夫為三公。東漢又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 【譯文】 秋季,七月丁卯(初一日),哀帝賞賜給王莽黃金五百斤、四匹馬駕的安車一輛,讓他辭官回家。公卿大夫等官員紛紛稱讚王莽,哀帝於是給予他更多的特殊恩寵,特意增派中黃門到王莽家以供差使。每隔十天,哀帝賜宴一次。又下詔,增加王莽封邑的戶數,加封王莽為特進、給事中,每月初一日和十五日可以朝見皇帝,朝見時的禮節一如三公。 【原文】 哀帝建平二年,丞相博、御史大夫玄奏言:「新都侯王莽前為大司馬,不廣尊尊之義,抑貶尊號,虧損孝道,當伏顯戮[1]。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請免為庶人[2]。」上曰:「以莽與太皇太后有屬,勿免,遣就國。」天下多冤王氏者。事見《丁傅用事》。 【注文】 [1]顯戮(lù):泛指處死,加罪而死。明正典刑,陳屍示眾。 [2]赦令:舊時君王發布的減免罪刑或賦役的命令。  庶人:泛指無官爵的平民、百姓。周秦以後,除奴婢外,無官、爵及秩品者均泛稱庶人。史籍中常見奪官的官吏及削籍的宗室被免為「庶人」的記載。 【譯文】 漢哀帝建平二年(前5年),丞相朱博、御史大夫趙玄上奏說:「新都侯王莽,先前為大司馬時,不能發揚敬重尊號的大義,反而抑貶高貴尊號,損傷了陛下的孝道,罪當誅殺示眾,幸而得到皇帝的赦令免去死罪,但不應該再有封爵采邑,請求陛下將他貶為平民。」哀帝說:「因為王莽與太皇太后的親戚關係,不必免去封官,只讓他返回封國。」天下人多認為王莽冤枉。參見《丁傅用事》。 【原文】 元壽元年。初,王莽既就國,杜門自守[1]。其中子獲殺奴,莽切責獲,令自殺[2]。在國三歲,吏民上書冤訟莽者百數[3]。至是,賢良周護、宋崇等對策,復深訟莽功德[4]。上於是征莽及平阿侯仁還京師,侍太后[5]。 【注文】 [1]杜門自守:關閉大門,安分守己。 [2]獲:指王莽第二子王獲(生卒年不詳)。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東)人,西漢末年王莽退隱新野期間,王獲因為殺了一個奴婢而被王莽逼令自殺。  切責:嚴詞斥責。 [3]冤訟:謂為他人申訴冤枉。 [4]賢良:是漢代選拔統治人才的考試科目之一,具體名稱不固定,一般稱賢良方正或賢良文學,簡稱為「賢良」。由郡國推舉文學之士充選,始於漢文帝二年(前178年),主要是表示廣開直言之路。後比作有德行有才能的人或忠誠、聰慧的大臣。 [5]仁:即王仁(生卒年不詳)。元帝皇后弟王譚被封為平阿侯,王譚逝後其子王仁繼平阿侯爵位。王仁性格剛直,王莽也有所忌憚。 【譯文】 漢哀帝元壽元年(前2年)。當初,王莽返回封國後,閉門不出,安分自保。他的次子王獲殺死家奴,王莽嚴厲責備王獲,命他自殺贖罪。在封國的三年中,官員百姓上奏書為王莽申冤的數以百計。到這時,賢良周護、宋崇等人在朝廷對策,又極力頌揚王莽的功德。哀帝於是徵召王莽以及平阿侯王仁回到京師,讓他們侍奉太皇太后。 【原文】 二年六月戊午,帝崩。太皇太后聞帝崩,即日駕之未央宮,收取璽綬,太皇太后詔公卿舉可大司馬者[1]。莽故大司馬,辭位,避丁、傅,眾庶稱以為賢,又太皇太后近親,自大司徒孔光以下,舉朝皆舉莽[2]。獨前將軍何武、左將軍公孫祿二人相與謀,以為「往時惠、昭之世,外戚呂、霍、上官持權,幾危社稷[3]。今孝成、孝哀比世無嗣,方當選立近親幼主,不宜令外戚大臣持權,親疏相錯,為國計便」。於是武舉公孫祿可大司馬,而祿亦舉武。庚申,太皇太后自用莽為大司馬,領尚書事。 【注文】 [1]璽綬:古代印璽上所系的彩色絲帶。借指印璽。  公卿:三公九卿的簡稱。 [2]丁、傅:即丁姬和傅昭儀。漢哀帝劉欣時的皇太后和皇太太后。 [3]惠:即漢惠帝劉盈(前211—前188年),作為劉邦的嫡次子成為西漢皇帝,母親呂雉。高祖十二年(前195年)十七歲的劉盈繼承皇位,即位後實施「仁政」,減輕賦稅,政治清明,社會安定。但惠帝優柔寡斷,軟弱無能,在位期間大權掌握在母親呂后手中,又受到母親極大的壓力,最後抑鬱而終,在位七年,死時年僅二十四歲,諡號「孝惠」,葬於安陵。  昭:即漢昭帝劉弗(前94—前74年),幼名劉弗陵,漢武帝幼子,母親鉤弋夫人。其在位期間,始終委政霍光,不疑其忠心,開創了「昭宣中興」的序曲。在位十三年,享年僅二十一歲,諡號孝昭皇帝。  社稷(jì):舊時國家的代稱。社指土地之神象徵國土,稷指五穀之神象徵農業,反映了我國古代以農立國的社會性質。 【譯文】 漢哀帝元壽二年(前1年)六月戊午(二十六日),漢哀帝劉欣駕崩。太皇太后得到哀帝去世的消息,當天即駕臨未央宮,收走了皇帝的御璽及綬帶。太皇太后詔令公卿官員舉薦可擔任大司馬的人選。王莽從前是大司馬,為避開丁、傅兩家外戚才辭去職務,眾人都認為他賢能,又是太皇太后的近親,滿朝百官自大司徒孔光以下,全都推舉他擔任大司馬,只有前將軍何武和左將軍公孫祿互相磋商,認為:「以前惠帝、昭帝時,外戚呂氏、霍氏、上官氏把持朝政,幾乎危及江山,而今,成、哀兩帝接連沒有後嗣,正應當選立劉氏近支親屬為新帝,不應再讓外戚大臣獨專大權。應讓皇親國戚跟其他官員相互摻雜,宜以此為治國之策。」於是,何武舉薦公孫祿為大司馬人選,而公孫祿也舉薦何武。庚申(二十八日),太皇太后自定任用王莽為大司馬,兼管尚書事務。 【原文】 秋七月,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於是盛尊奉光,引光女婿甄邯為侍中、奉車都尉[1]。諸素所不說者,莽皆傅致其罪,為請奏草,令邯持與光,以太后指風光。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莽白太后,輒可其奏。於是劾奏何武、公孫祿互相稱舉,皆免官,武就國。又奏董宏子高昌侯武,父為佞邪,奪爵[2]。又奏南郡太守毋將隆前為冀州牧,治中山馮太后獄,冤陷無辜,關內侯張由誣告骨肉,中太僕史立、泰山太守丁玄陷人入大辟,河內太守趙昌譖害鄭崇,幸逢赦令,皆不宜處位在中土,免為庶人,徙合浦[3]。中山之獄,本立、玄自典考之,但與隆連名奏事。莽少時慕與隆交,隆不甚附,故因事擠之。 【注文】 [1]甄(zhēn)邯(hán)(生卒年不詳):字子心,中山無極(今河北無極)人,孔光女婿。哀帝時為斄令。漢平帝初進侍中奉車都尉,封承陽侯,拜光祿勛。王莽居攝初為太保後承,王莽建國初拜大司馬,封承新公。  侍中:官名。秦始置,為少府屬下宮官群中直接供皇帝指派的散職,是列侯以下至郎中的正規官職外加官,沒有定員,初為丞相之史,以其往來東廂奏事,故謂之侍中。兩漢沿置,文武大臣加上侍中名號可入禁中受事,因侍從皇帝左右,出入宮廷,與聞朝政,武帝以降,地位漸高,等級直超過侍郎,逐漸變為親信貴重之職。  奉車都尉:官名。漢武帝劉徹元鼎二年(前115年)置,秩比二千石,掌御乘輿車。 [2]高昌侯:封號的一種。高昌,地名。漢朝屬千乘郡。漢朝有高昌侯董永,其子董宏、孫董武相繼為侯。西漢哀帝元壽元年(前2年)因為董武的父親董宏行為奸佞邪惡,朝廷剝奪董武父子爵位。東漢光武帝建武二年(26年)董武子董永被朝廷再度封為高昌侯。 [3]毋(wú)將隆(生卒年不詳):字君房,東海蘭陵人。為人正直,敢於進言,有徵召定陶王為帝嗣以安邦定國的言論。官至執金吾。哀帝為了維護傅太后,左遷毋將隆為沛郡都尉,後歷南郡太守。王莽秉政,認為報復毋將隆的時機已到,將之免官徙合浦。  大辟:五刑之一,隋朝以前死刑的通稱,其執行方法主要是斬首,又稱殺罪。 【譯文】 漢哀帝元壽二年(前1年)秋季七月,王莽因為大司徒孔光是著名儒學家,歷經成帝、哀帝、平帝三位皇帝擔任丞相,太皇太后對他也很尊敬,天下人也信賴他,因此對孔光特別畢恭畢敬,引薦任用孔光的女婿甄邯為侍中、奉車都尉。王莽對自己平時不喜歡的人,都會羅織一個罪名,寫成彈劾奏章草稿,讓甄邯拿給孔光,並用太后的旨意暗示孔光。孔光一向膽小謹慎,不敢不以自己的名義送上這些奏章。然後王莽再向太后表達看法,太后總是予以批准。於是,上書彈劾何武、公孫祿互相稱頌推舉,二人都被免去官職,何武被遣回封國。又彈劾董宏之子高昌侯董武,說其父行為奸佞邪惡,剝奪董武爵位。又上奏彈劾南郡太守毋將隆,曾擔任冀州牧在審理中山馮太后(馮媛)一案時,製造冤案,陷害無辜;關內侯張由誣告皇親;中太僕史立、泰山太守丁玄,陷害人致死刑;河內太守趙昌,誣告陷害鄭崇。他們這些人幸而遇到大赦令,但都不應留住中原之地,應將他們免去官爵,貶為平民,放逐到合浦(廣東海康)。中山一案,本是史立、丁玄刑訊處理的,毋將隆只是聯名上奏而已。只因王莽年輕時仰慕毋將隆,想與其結交,但毋將隆卻不太接近他,王莽因此找這個藉口把他排擠掉了。 【原文】 紅陽侯立,太后親弟,雖不居位,莽以諸父內敬憚之,畏立從容言太后,令己不得肆意,復令光奏立罪惡:「前知定陵侯淳于長犯大逆罪,多受其賂,為言誤朝。後白以官婢楊寄私子為皇子,眾言曰『呂氏少帝復出』,紛紛為天下所疑,難以示來世,成襁褓之功。請遣立就國。」[1]太后不聽。莽曰:「今漢家衰,比世無嗣,太后獨代幼主統政,誠可畏懼。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不從;今以私恩逆大臣議,如此,群下傾邪,亂從此起。宜可且遣就國,安後復徵召之。」太后不得已,遣立就國。莽之所以脅持上下,皆此類也。於是附順莽者拔擢,忤恨者誅滅,以王舜、王邑為腹心,甄豐,甄邯主擊斷,平晏領機事,劉秀典文章,孫建為爪牙[2]。豐子尋、秀子棻、涿郡崔發、南陽陳崇皆以材能幸於莽[3]。莽色厲而言方,欲有所為,微見風采,黨與承其指意而顯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讓,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於眾庶焉[4]。 【注文】 [1]呂氏:即呂雉(zhì)(前241—前180年)。漢高祖劉邦的皇后(前187—前180年在位),劉邦死後,太子劉盈繼位,史稱漢惠帝,尊呂后為皇太后。惠帝仁弱,實際朝政由呂后掌政,漢惠帝七年(前188年),惠帝駕崩,呂雉立過繼的劉盈之子(前)少帝劉恭,臨朝稱制行使皇帝職權八年。劉恭因其生母宮女周氏為呂后所殺故有怨言,呂后四年(前184年),呂后遂廢殺劉恭,立常山王劉弘為(後)少帝,呂后照舊臨朝天下,故劉弘不稱紀年。她是中國皇后專政的第一人。呂后晚年,因沒有子孫,怕高祖的子孫欺凌呂氏,故大封外戚諸呂為侯。掌握漢朝政權長達十六年。但呂后當政時繼續推行休養生息、無為而治的政策,為「文景之治」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2]王舜(?—11年):西漢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東)人。王莽堂弟,漢元帝皇后從侄,襲爵為安陽侯。為人嚴整,與王莽相善。哀帝死後為車騎將軍,因迎立平帝升遷太保。王莽居攝時期為太傅、左輔。王莽稱帝,向元帝皇后求傳國御璽,官至太師,封安新公,為王莽四輔臣之一。新莽始建國三年(11年)病死。  甄豐(?—10年):西漢平帝時以定策功拜少傅,封廣陽侯。與劉歆、王舜同為王莽心腹,倡導居攝。王莽新朝中拜更始將軍,封廣新公。本為有功之臣,但因生性剛強得罪王莽,不得重用,並被陷害自殺。  平晏(?—20年):下邑(今安徽碭山)人。丞相平當之子,王莽親信,五經博士。平帝元始五年(5年)封防鄉侯,王莽篡位後,與王舜、劉歆、哀章成為莽新四輔臣之一,為就新公、太傅,後被免去官職終病死。  孫建(?—15年):字子夏。哀帝初為護軍都尉,元壽年間升遷執金吾,拜右將軍,元始年間升遷左將軍、光祿勛,後歷輕車將軍、強弩將軍,封成武侯。王莽居攝時為奮武將軍。後又為輕車將軍。新朝建國初拜為四將軍之一立國將軍,封成新公。 [3]尋:即甄尋(生卒年不詳),將軍甄豐之子。受封茂德侯。甄尋輕佻,欲娶皇后為妻。後王莽招孫豫為婿,因羨生妒,假造符命,莽下令逮捕甄尋,甄豐自殺,遂將甄尋、劉棻等數百人,一併誅死,受此牽連的朝臣也不下數百。  秀:即劉歆(前50—23年),字子駿,漢高祖劉邦四弟楚元王劉交五世孫,宗正劉向之子。是西漢後期的著名學者。在儒學上很有造詣,在目錄校勘學、天文曆法學、史學、詩等方面都堪稱大家。公元前6年(漢哀帝建平元年)為符應讖緯而改名秀。在給《山海經》作注之後上書西漢哀帝的表奏中即自稱臣「秀」。  棻(fēn):即劉棻(生卒年不詳),劉歆之子,王莽時任侍中,封隆威侯。曾師從揚雄學作奇字。因擅自造作符命,與劉泳、丁隆、甄尋皆被王莽殺害,並牽連揚雄。劉棻死後,王莽仿古將屍首載入驛車被置幽州。  崔發(生卒年不詳):西漢末新莽時涿郡(治今涿州)人。西漢末以明經出任騎都尉。王莽執政時攀附王莽,承意解說符命,王莽稱帝後,封說符侯,任五威中城將軍。曾建議莽修建九廟,靡費數百巨萬,卒徒死者以萬數。23年任大司空,此時反莽鬥爭四起,又勸莽率群臣至南郊仰天大哭以求神佑。王莽最終被綠林軍所破,降於申屠建被殺。 [4]稽(qǐ)首:古代的一種跪拜禮,為「九拜」之一。行禮時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掌心向內),拱手於地,頭也緩緩至於地。頭至地停留一段時間,手在膝前頭在手後。這是九拜中最隆重的拜禮,常為臣子拜見君王時所用。後來子拜父、拜天拜神、新婚夫婦拜天地父母、拜祖拜廟、拜師、拜墓等也都用此大禮。 【譯文】 紅陽侯王立是太皇太后王政君的親弟弟,雖然早已不在官位,但王莽因他是自己叔父的原因對他是既尊敬又忌憚,很擔心王立在太后面前可以從容地談論朝廷政事,使自己不能隨心所欲。便命孔光上書彈劾王立的罪惡,說:「從前,王立明明知道定陵侯淳于長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卻為收受他的賄賂而為他辯護說情,貽誤了朝廷。後來,又提議把官婢楊寄的私生子作為皇太子,大家都說:『呂氏外戚跟小皇帝的局面又要再度出現。』天下人對他紛紛表示猜疑,他難以向後世交待,不能完成輔立幼主的功業,所以請求遣送王立回封國。」太后卻不同意。王莽說:「現在漢王朝已衰落,連續兩個皇帝都沒有子嗣可以繼承,只能太后獨自代替幼主主持國政,這種情況實在令人擔心。即使全力想做到公正無私、先為天下著想,仍然恐怕人心不服。現在因為皇家私人感情而反對大臣的建議,這樣一來,下面的大臣就將離心離德傾軋作惡,禍亂就將由此而起。所以最好先暫時讓王立返回封國,等局勢安定後,再把他徵召回來。」太后迫不得已,只好遣返王立回到封國。王莽用來脅迫上下的手段,都類似於這種例子。於是,攀附、順從王莽的人就得到提拔;牴觸不滿王莽或被他忌恨的人,就被滅絕誅殺。王莽任用王舜、王邑作為心腹骨幹;甄豐、甄邯主管彈劾及審判刑獄;平晏主管機要事務;劉秀主管典章文告;孫建負責武裝力量。甄豐的兒子甄尋、劉秀的兒子劉棻、涿郡人崔發、南陽人陳崇,都因為有才幹而受到王莽的寵信。王莽外表十分嚴肅,言辭一本正經,想要做什麼,只略微做出一點示意,底下的黨羽就會按照他的意圖上書奏明。受到恩賜時,王莽卻總叩頭哭泣,堅持推辭。用這種方法,他對上迷惑太后,對下向眾人顯示他的謙恭和美德。 【原文】 八月,莽復白太皇太后,廢孝成皇后、孝哀皇后為庶人,就其園。是日,皆自殺[1]。 【注文】 [1]孝成皇后:即漢成帝之皇后趙飛燕(前45—前1年),名宜主,吳縣(今江蘇蘇州)人。其能歌善舞舞姿輕盈如燕飛鳳舞故稱其「飛燕」。少時入陽阿公主府學習歌舞,逢漢成帝劉騖與富平侯張放出外在陽阿公主家見到,便召入宮中封為婕妤,後廢掉許皇后,立趙飛燕為皇后,其妹趙合德被立為昭儀,兩姐妹專寵後宮,顯赫一時。成帝死後無子,定陶王劉欣即位,因有舉薦之功,趙飛燕被哀帝尊為太后。哀帝死後王莽把持朝政,趙飛燕不堪政敵打擊而自盡。  孝哀皇后(前59—前1年):漢哀帝皇后傅氏,也是傅太后堂弟傅宴之女。 【譯文】 漢哀帝元壽二年(前1年)八月,王莽又向太皇太后王政君上奏進言,要求廢黜孝成皇后趙飛燕、孝哀皇后傅氏,都貶斥為平民,遣送到成帝和哀帝的陵園去守墓。當天,二位皇后自殺。 【原文】 大司空彭宣以王莽專權,乃上書言:「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則覆亂美實。臣資性淺薄,年齒老眊,數伏疾病,昏亂遺忘,願上大司空、長平侯印綬,乞骸骨歸鄉里,竢寘溝壑。」莽白太后策免宣,使就國[1]。莽恨宣求退,故不賜黃金、安車、駟馬。宣居國數年,薨。 【注文】 [1]鼎足:即鼎的腿,一般鼎有三足,故比喻三方面並立的形勢,也比喻三公的重要政治地位。  年齒:指年齡、年紀。  老眊(mào):即老耄(mào)。指七八十歲以上的老人,亦指衰老。  昏亂:指頭腦迷糊、神志不清,糊塗妄為。  竢(sì):同「俟」。等待的意思。  寘(zhì)溝壑:亦作「寘壑谷」。意指死,因人死埋於地下,故稱,多用作自謙之詞。 【譯文】 大司空彭宣因王莽專權橫行,遂上奏書說:「三公就像鼎的足一樣一起承奉皇帝,如果有一足不能勝任,就會使鼎傾覆破壞裡面的美食。我天生資質淺薄,年紀已老,多次患病臥床,頭腦昏亂,記憶力衰退。願上繳大司空、長平侯的印信綬帶,請求批准我辭職退休,回鄉里,等待壽終。」王莽報告太后王政君,遂下策書免去彭宣的官職,讓他返回封國。王莽對彭宣的自行請求退休甚為忌恨,所以故意沒有按慣例賜給他黃金、安車、駟馬。彭宣在封國居住數年後病死。 【原文】 九月辛酉,中山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1]。平帝年九歲,太皇太后臨朝,大司馬莽秉政,百官總己以聽於莽。莽權日盛,孔光憂懼不知所出,上書乞骸骨。莽白太后:「帝幼少,宜置師傅。」徙光為帝太傅,位四輔,給事中,領宿衛、供養,行內署門戶,省服御食物[2]。 【注文】 [1]中山王:公元前154年,漢景帝劉啟封其庶子劉勝為中山王,建立中山國。後來,中山國幾經廢除和建立,其主都稱為中山王。 [2]太傅:官名。位列三公,正一品位,處於專制統治者的核心位置,直接參與軍國大事的擬定和決策,是皇帝統治四方的高級代言人。周代設置,為輔弼天子之任。 【譯文】 九月辛酉(初一日),中山王劉箕子即帝位,大赦天下。平帝時年九歲,太皇太后臨朝聽政,大司馬王莽把持國政。百官各自負責本職,最後都聽王莽裁決。王莽的權勢日益上升,孔光憂慮恐懼,不知如何才好,上書請求退休。王莽奏報太后,認為皇帝年幼,應該為他配置師傅。於是,調任孔光為皇帝的太傅,位居四輔,兼給事中,負責皇宮宿衛和皇帝的供養,兼管禁中官署門戶、察看皇帝服飾、御用和食物等。 【原文】 平帝元始元年春正月,王莽風益州,令塞外蠻夷自稱越裳氏重譯獻白雉一、黑雉二[1]。莽白太后下詔,以白雉薦宗廟。於是群臣盛陳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周公及身在而托號於周,莽宜賜號曰安漢公,益戶疇爵邑[2]。」太后詔尚書具其事。莽上書言:「臣與孔光、王舜、甄豐、甄邯共定策,今願獨條光等功賞,寢置臣莽,勿隨輩列。」甄邯白太后下詔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君有安宗廟之功,不可以骨肉故蔽隱不揚,君其勿辭!」莽復上書固讓數四,稱疾不起。左右白太后:「宜勿奪莽意,但條孔光等。」莽乃肯起。 【注文】 [1]元始:漢平帝劉衎(kàn)的年號,1—5年,共計五年。  益州:州名,現在四川省一帶。戰國末期秦國滅了巴蜀之後在原巴蜀地區設置了巴郡和蜀郡。漢武帝劉徹元封五年(前106年),漢武帝在全國設十三刺史部,四川地區為益州部,州治在雒縣。下轄一百四十六縣,屬蜀地。位於今四川、貴州、雲南及陝西漢中盆地。東漢時,全國行政區劃作了改動,原以雲南為主的益州將四川納入,並且把州的首府從味縣(今雲南曲靖)遷到成都,所以也以益州作為成都的別名。  越裳氏:又作越常氏,居於今越南、寮國一帶。 [2]周:即叔旦(?—約前1100年),周文王姬昌第四子。因封地在周(今陝西寶雞岐山北),故稱周公或周公旦。為西周初期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和思想家,被尊為儒學奠基人。  戶疇(chóu):疇,耕地也。戶疇即人口戶數和耕地。 【譯文】 漢平帝元始元年(1年),春季正月,王莽暗示益州地方官命令塞外蠻族自稱越裳氏部落,通過幾道翻譯,向天子進獻一隻白野雞、兩隻黑野雞。王莽向太皇太后報告此事,建議太后下詔,用白野雞祭獻宗廟。於是,群臣大肆歌頌王莽的功德,認為他「像周公姬旦使周成王獲得白野雞的祥瑞一樣。姬旦活著時就被稱為『周公』,因此王莽也應該被賜號為『安漢公』,並增加他的采邑人戶,使與公爵爵位相稱。」太皇太后詔令尚書備辦此事。王莽上書說:「我與孔光、王舜、甄豐、甄邯共同制定迎立今上的國策,現在我希望僅讓孔光等人論功行賞,拋開我王莽,不要與他們列在一起。」甄邯向太皇太后報告,太皇太后下詔說:「《尚書》說:『不偏向,不結黨,聖王之道,寬廣坦蕩。』你有安定宗廟的大功,不能因為你是我的骨肉親戚,就遮蓋隱諱,不加宣揚褒獎。請你不要推辭了。」王莽又四次上書堅持推讓,稱病不上朝。左右臣子對太后說:「還是不要硬改變王莽謙讓的心意,只論功賞賜孔光等人吧。」王莽才肯起床。 【原文】 二月丙辰,太后下詔:「以太傅、博山侯光為太師,車騎將軍、安陽侯舜為太保,皆益封萬戶。左將軍、光祿勛豐為少傅,封廣陽侯,皆授四輔之職。侍中、奉車都尉邯封承陽侯[1]。」四人既受賞,莽尚未起。群臣復上言:「莽雖克讓,朝所宜章,以時加賞,明重元功,無使百僚元元失望!」太后乃下詔:「以大司馬新都侯莽為太傅,干四輔之事,號曰安漢公,益封二萬八千戶。」於是莽為惶恐,不得已而起,受太傅、安漢公號,讓還益封事,云:「願須百姓家給,然後加賞。」群臣復爭,太后詔曰:「公自期百姓家給,是以聽之,其令公俸賜皆倍故。百姓家給人足,大司徒、大司空以聞[2]。」莽復讓不受,而建言褒賞宗室群臣,立故東平王雲太子開明為王。又以故東平思王孫成都為中山王,奉孝王后。封宣帝耳孫信等三十六人皆為列侯[3]。太僕王惲等二十五人皆賜爵關內侯。又令諸侯王公、列侯、關內侯無子而有孫若同產子者,皆得以為嗣。宗室屬未盡而以罪絕者,復其屬。天下吏比二千石以上年老致仕者,參分故祿,以一與之,終其身。下及庶民鰥寡,恩澤之政,無所不施。 【注文】 [1]太保:官名。西周始置,監護與輔弼國君之官。  少傅:官名。為「三公九卿」中「九卿」之一,夏朝始設,後只作為皇帝對有功之臣的表彰,是虛職。與少師、少保合稱三孤。 [2]大司徒:官名。《周禮》以大司徒為地官之長。漢哀帝劉欣元壽二年(前1年),改丞相為大司徒。東漢光武帝劉秀建武二十七年(51年),改稱司徒。 [3]列侯:爵位名。秦與漢初名。秦漢以二十等爵賞有功者,其最高級叫徹侯。後因避漢武帝諱,改為通侯,後又改列侯。列侯是最高的一級,金印紫綬,只有少數高級官吏和望族宗親可以享有。列侯有封國,按封區戶數所擁有的土地數量和產量徵收地稅,供其享用,稱食邑。在封國無治民權。封國大小不等,大者相當於一個縣,稱侯國;小者為一鄉、一亭。因而以封國食邑的大小封三等,並以其封地為名號。東漢實行兩等封爵制,皇子封王、功臣封侯;賜爵也只有列侯、關內侯兩級。列侯的名號,既是封國,又是賜爵。列侯可世襲。 【譯文】 二月丙辰(二十八日),太皇太后下詔:「任命太傅、博山侯孔光為太師,車騎將軍、安陽侯王舜為太保,均增加采邑民戶到萬戶。任命左將軍、光祿勛甄豐為少傅,封廣陽侯。以上三人都分別授予四輔的職務。封侍中、奉車都尉甄邯為承陽侯。」四人接受封賞後,王莽尚未起來上朝理事。群臣又進言:「王莽雖然克己謙讓,但朝廷對應當表彰的大臣,還是應及時加以封賞,以表明重視元勛,不要使百官和人民失望!」於是太皇太后下詔:「任命大司馬、新都侯王莽為太傅,主管四輔事務,稱『安漢公』,增加采邑民戶到二萬八千戶。」於是王莽惶恐,不得已而起來,接受太傅、安漢公的封號,但推辭了增加的采邑民戶。他說:「我願等到百姓家家自足之後才能接受賞賜。」群臣又力爭,太皇太后下詔說:「安漢公自己約定要等到百姓家家自足之後才接受賞賜,因此,聽從安漢公的意見,不過要讓俸祿和賞賜都增加一倍。等到百姓家家自足時,大司徒、大司空再行奏報。」王莽仍然謙讓不接受,而建議褒獎賞賜宗室和群臣。於是,立已故東平王劉雲的太子劉開明為東平王;又立已故東平思王的孫子劉成都為中山王,為中山孝王的後嗣;封漢宣帝的曾孫劉信等三十六人為列侯;又賜太僕王惲等二十五人爵位,均為關內侯;又命諸侯王公、列侯、關內侯,凡無兒子,但有孫子或同母兄弟的兒子的,都可作為繼承人;皇族近親支系的後裔,因犯罪而被開除宗室譜籍的,恢復原來的身份;全國官秩為比二千石以上的官員,年老退休的,以原俸祿的三分之一作為退休金,直到去世。下至平民百姓,鰥夫寡婦,都使用恩惠照顧政策,無所不施。 【原文】 莽既媚說吏民,又欲專斷,知太后老,厭政,乃風公卿奏言:「往者吏以功次遷至二千石,及州部所舉茂材異等吏,率多不稱,宜皆見安漢公[1]。又太后春秋高,不宜親省小事。」令太后下詔曰:「自今以來,唯封爵乃以聞,他事安漢公四輔平決。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輒引入,至近署對安漢公,考故官,問新職,以知其稱否[2]。」於是莽人人延問,密緻恩意,厚加贈送,其不合指,顯奏免之,權與人主侔矣。 【注文】 [1]二千石:漢官秩,又為郡守(太守)的通稱。漢郡守俸祿為兩千石,即月俸百二十斛,因有此稱。漢官秩以萬石為最高,中二千石次之,真二千石再次,後一級就是兩千石,其下有比二千石。 [2]州牧:官名。漢初,文帝因御史多失職,命丞相另派人員出任刺史,不常置。漢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始置刺史,行郡縣,分全國為十三部(州),各置部刺史一人,後通稱刺史。王莽稱帝時期刺史改稱州牧,職權進一步擴大,由監察官變為地方軍事行政長官。  茂材:漢代察舉的一個重要科目。西漢時,原稱為秀才;東漢時因避光武帝劉秀之諱改為茂材,或作茂才。茂材科主要是選拔奇才異能之士,所以通常稱茂材異等,或茂材特立之士。察舉茂材,始於漢武帝。 【譯文】 王莽已經討好取悅於吏民,又想獨斷專行。他知道太皇太后年老了,厭倦政事,就暗示公卿上奏說:「以往根據官吏的功績和資歷,按順序逐階提升到二千石。各州部刺史所舉薦的茂材、異能等被委任為官吏,大多數不稱職。應該讓他們都去謁見安漢公。另外,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不適宜親自過問這些小事。」讓太皇太后下詔說:「從今以後,只有封爵之事才稟告我,其他事項由安漢公和四輔裁決處理。新任命的州牧、二千石,以及茂材出身的官吏奏報情況,直接引至安漢公官署回答所問,安漢公考核官吏過去的治績,詢問到任後打算如何施政,以了解他們是否能稱職。」於是,王莽對這些官員一一接見詢問,關懷備至,示以恩意,贈送厚重的禮品。對那些不迎合他的旨意的人,就公開奏報,予以免職。王莽的權力幾乎與皇帝相等了。 【原文】 王莽恐帝外家衛氏奪其權,白太后:「前哀帝立,背恩義,自貴外家丁、傅,橈亂國家,幾危社稷[1]。今帝以幼年復奉大宗為成帝後,宜明一統之義,以戒前事,為後代法[2]。」六月,遣甄豐奉璽綬,即拜帝母衛姬為中山孝王后。賜帝舅衛寶、寶弟玄爵關內侯[3]。賜帝女弟三人號曰君。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師。 【注文】 [1]哀帝(前25—前1年):即漢哀帝劉欣,字和,漢元帝庶孫,成帝侄,定陶恭王劉康之子。 [2]成帝(前51—前7年):即漢成帝劉驁,公元前33—公元前7年在位,死後諡號「孝成皇帝」,葬於延陵,廟號統宗。 [3]衛寶(生卒年不詳):西漢末中山盧奴(今河北定州)人。平帝舅。公元前1年哀帝死,王莽以太皇太后(元帝後)之名,迎立年僅九歲的中山王為帝,即平帝。他與弟玄被封為關內侯。王莽為操縱朝政,禁止帝母及舅入京師。他與莽子宇合謀,令帝母衛姬上書求入。後莽子宇又令人乘夜以血灑於莽宅第,欲托以鬼神進行恐嚇,事發,他及衛氏被族滅。 【譯文】 王莽恐怕平帝的外戚衛氏奪去他的權力,稟告太后說:「從前哀帝即位,背叛恩義,自行使外戚丁、傅兩家顯貴,擾亂了國家,幾乎危害社稷。而今平帝年歲幼小,又奉大宗,成為成帝後嗣,應該明確一統的大義,以防備再出現從前的事情,作為後代效法的榜樣。」六月,派甄豐奉璽印、綬帶,在中山國拜平帝的母親衛姬為中山孝王后。賜平帝舅父衛寶、衛寶的弟弟衛玄為關內侯。賜平帝三個妹妹尊號為君。命令這些親屬全部留居中山國,不准許到京師。 【原文】 扶風功曹申屠剛以直言對策曰:「臣聞成王幼少,周公攝政,聽言下賢,均權布寵,動順天地,舉措不失[1]。然近則召公不悅,遠則四國流言。今聖主始免襁褓,即位以來,至親分離,外戚杜隔,恩不得通。且漢家之制,雖任英賢,猶援姻戚,親疏相錯,杜塞間隙,誠所以安宗廟、重社稷也。宜亟遣使者征中山太后,置之別宮,令時朝見。又召馮、衛二族,裁與冗職,使得執戟親奉宿衛,以抑患禍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莽令太后下詔曰:「剛所言僻經妄說,違背大義。」罷歸田裡。 【注文】 [1]扶風:縣名。即右扶風,政區名,為漢代三輔之一。漢時將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稱三輔,即把京師附近地區劃歸三個地方官分別管理。秦時主爵都尉,掌列侯,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更名都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右扶風,取扶助風化之意。治所亦在長安(今西安市西北)。轄境約當今陝西秦嶺以北,鄠縣,咸陽,枸邑以西之地。職掌相當於郡太守,因地屬畿輔,故不稱郡,為三輔之一。  功曹:官名。漢代郡守有功曹史、縣有主吏,功曹史簡稱功曹、主吏即為功曹。除掌人事之外,得以參與一郡或縣的政務。  申屠剛(生卒年不詳):字巨卿,扶風茂陵人也。七世祖嘉,文帝時為丞相。剛質性方直,常慕史、汲黯之為人。仕郡功曹。  成王(前1055—前1021年):即周成王,姓姬,名誦,周武王之子,是中國西周第二代國王,諡號成王。周成王繼位時年幼,由周公旦輔政,平定三監之亂。周成王親政後,營造新都洛邑、大封諸侯,還命周公東征、編寫禮樂,加強了西周王朝的統治。 【譯文】 扶風功曹申屠剛,以耿直率真的話回答「策試」,在朝廷策問時回答說:「我聽說周成王年幼,周公攝政,能聽取直言,禮賢下士,平均權力,廣布恩寵,所為均順天地之心,舉措沒有失當之處。然而,近處的召公不高興,遠處的四國則傳布流言。如今聖主剛離襁褓,即位以來,就與至親骨肉分離,與外戚斷絕來往,不能互通親情。況且漢家制度,雖然任用英傑賢才,仍然要引進外戚,使親疏交錯,阻塞間隙,這實在是為了安定宗廟,以國家為重。所以應該趕快派遣使者徵召中山太后到京師,安頓在另外的宮殿,使時常能夠朝見。再徵召馮、衛兩家親屬到京,安排擔任閒散官職,使他們能親執武器,充當宿衛,以抑止禍患的發生。上可以令國家安定,下可以保全四輔。」王莽讓太皇太后下詔說:「申屠剛的話違反儒家經典,背叛大義!」罷免他的官職,遣回家鄉。 【原文】 二年春,黃支國獻犀牛[1]。黃支在南海中,去京師三萬里。王莽欲燿威德,故厚遺其王,令遣使貢獻。越巂郡上黃龍游江中,太師光、大司徒宮等咸稱「莽功德比周公,宜告祠宗廟」[2]。大司農孫寶曰:「周公上聖,召公大賢,尚猶有不相說,著於經典,兩不相損。今風雨未時,百姓不足,每有一事,群臣同聲,得無非其美者?」時大臣皆失色。甄邯即時承制罷議者。會寶遣吏迎母,母道病,留弟家,獨遣妻子。司直陳崇劾奏寶,事下三公即訊[3]。寶對曰:「年七十,悖眊,恩衰共養,營妻子,如章。[4]」寶坐免,終於家。 【注文】 [1]黃支國:古代南亞國家。漢代時活動於今印度馬德拉斯邦西南的康契普納姆附近。 [2]越巂(xī)郡:郡名。又作越嶲郡,古代中國的郡級行政區劃之一,漢武帝劉徹元鼎六年(前111年)開邛都國而置,治所在邛都縣(今四川西昌東南),轄境相當於今天雲南麗江及綏江兩縣間金沙江以東,以西的祥雲大姚以北和四川木里、石棉、甘洛、雷波以南地區。西漢後期隸屬於益州刺史部。王莽時改越巂為集巂。梁置巂州。 [3]司直:官名。漢武帝劉徹元狩五年(前118年)時初置「司直」官,屬丞相府,稱「丞相司直」,比二千石,負責協助丞相檢舉不法,地位在司隸校尉之上。武帝時,以御史中丞督察司隸校尉,以司隸校尉督察丞相,以丞相督察司直,以司直督察諸州刺史,以刺史督察官秩在二千石以下的官員。 [4]悖(bèi)眊(mào):《說文解字》記載:眊,目少精也。即看不清楚。悖眊即老眼昏花、糊塗昏聵的意思。 【譯文】 漢平帝元始二年(2年)春,黃支國貢獻犀牛。黃支國在南海,距京師三萬里。王莽想要炫耀他的威望和盛德,所以先向黃支國王贈送厚重的禮物,讓國王派遣使節到長安貢獻。越雋郡官員奏報,發現有黃龍在長江中遊動。太師孔光、大司徒馬宮都稱讚說:「王莽的功德可以比得上周公,應該把他的功德稟告祭祀宗廟。」大司農孫寶說:「周公是崇高的聖人,召公是偉大的賢人,這兩人仍然有不和,這種情況被記載在儒學經典中,但對兩人的形象,都沒有損傷。如今風雨不依時節,百姓衣食不足,然而每遇到一件事,群臣都異口同聲讚頌,難道就沒有不讚美的人嗎?」當時大臣們都大驚失色。甄邯立即宣布:奉旨停止討論。這時正趕上孫寶派遣屬吏去迎接母親,母親在途中患病,就留居在孫寶的弟弟家裡,只讓孫寶的妻兒趕到長安。司直陳崇上奏彈劾孫寶。此案交付三公立即審訊,孫寶回答說:「我年紀已七十,糊塗昏聵,供養母親的恩義衰退,只知照顧妻兒,正如奏章所說。」孫寶因而獲罪,被免去官職,壽終於家。 【原文】 三月癸酉,大司空王崇謝病免,以避王莽[1]。 【注文】 [1]王崇(生卒年不詳):西漢諫議大夫王吉之孫、王駿之子。王莽專權於朝,篡位之心日益明顯,王崇自感無力回天,為保名節,欲稱病乞骸骨歸於鄉里,未成,後被傅婢毒死。 【譯文】 三月癸酉(二十一日),大司空王崇為了避開王莽,稱病要求辭職,被免去官職。 【原文】 夏四月丁酉,左將軍甄豐為大司空,右將軍孫建為左將軍,光祿勛甄邯為右將軍[1]。 【注文】 [1]右將軍:官名。戰國已有。秦因之。漢不常置。金印紫綬,位僅次於上卿。職務或典京師兵衛,或屯兵邊境。漢末以後,將軍名號繁多,名稱素樸,前、後、左、右之類,遂漸廢棄,東漢與三國時非常置之官位,三品官。 【譯文】 夏季四月丁酉(十六日),朝廷任命左將軍甄豐為大司空,右將軍孫建為左將軍,光祿勛甄邯為右將軍。 【原文】 郡國大旱、蝗,青州尤甚,民流亡[1]。王莽白太后:「宜衣繒練,頗損膳,以示天下。」莽因上書「願出錢百萬,獻田三十頃,付大司農助給貧民」。於是公卿皆慕效焉,凡獻田宅者二百三十人,以口賦貧民。又起五里於長安城中,宅二百區以居貧民。莽帥群臣奏太后,言:「幸賴陛下德澤,間者風雨時,甘露降,神芝生,蓂莢、朱草、嘉禾,休徵同時並至[2]。願陛下遵帝王之常服,復太官之法膳,使臣子各得盡心,備共養。」莽又令太后下詔,不許。每有水旱,莽輒素食,左右以白太后。太后遣使者詔莽曰:「聞公菜食,憂民深矣。今秋幸熟,公以時食肉,愛身為國!」 【注文】 [1]青州:州名。古九州之一,西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德州市、齊河縣以東,馬頰河以南,濟南、臨朐、安丘、高密、萊陽、棲霞、乳山等市縣以北、以東和河北吳橋地。東漢治所在臨菑縣(今山東淄博臨淄北)。 [2]甘露:曉枝滴甘露,味落寒泉中,象徵吉祥。  蓂(mì)莢:古代傳說中一種表示祥瑞的草。  朱草:傳說中的一種紅色瑞草。王者有盛德則此草生,古以為祥瑞之物。  嘉禾:生長奇異的禾,古人以之為吉祥的徵兆,亦泛指生長茁壯的禾稻。 【譯文】 郡國發生大旱災、蝗災,青州尤其嚴重,人民逃荒流亡。王莽稟告太皇太后:「應該改穿沒有花紋的絲帛服裝,減省御用膳食,以向天下表示克己節約。」王莽乘機上書,願意拿出百萬錢的捐款和獻田三十頃,交付大司農以救助貧民。於是公卿大臣都敬仰而仿效,共有二百三十人捐獻田宅,把這些田宅按人口數分配給貧民。又在長安城中興建五個里,蓋民宅二百所,用來安置貧民。然後,王莽率群臣奏報太皇太后說:「有幸仰賴陛下的盛德恩澤,最近以來,風雨依時,甘露從天而降,靈芝生長,蓂莢、朱草、嘉禾等諸般美好祥瑞的徵兆,同時並至。願陛下仍然遵照規定穿帝王正常的服裝,恢復太官的正常膳食供應。使做臣子的各自都能盡力使陛下有和樂之心,精心周到地供養陛下。」王莽又讓太皇太后下詔,表示不同意。每遇水旱災害,王莽就吃素食。左右侍臣將此情況報告給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派使者詔令王莽說:「聽說安漢公只吃素食,真是憂民至深。今年秋天幸而莊稼豐收,請公及時吃肉,為國家愛護自己的身體!」 【原文】 六月,光祿大夫楚國龔勝、太中大夫琅邪邴漢以王莽專政,皆乞骸骨[1]。莽令太后策詔之曰:「朕愍以官職之事煩大夫,大夫其修身守道,以終高年。」皆加優禮而遣之。梅福知王莽必篡漢祚,一朝棄妻子去,不知所之[2]。其後,人有見福於會稽者,變名姓為吳市門卒雲[3]。 【注文】 [1]龔勝(前68—前11年):字君賓,西漢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少好學,通五經,與龔舍相友善,並著名節,世謂之楚二龔。  邴漢(生卒年不詳):琅邪人,西漢末年以清行而見稱的名士,官至京兆尹及太中大夫。王莽秉政之時,他不屑與「漢賊」同流合污,乞骸骨歸經秀里,保全了自己的聲譽。 [2]梅福(生卒年不詳):字子真,九江郡壽春(今安徽壽縣)人。少年求學長安,是《尚書》和《穀梁春秋》專家。西漢南昌縣尉,後去官歸壽春。經常上書言政。 [3]會稽:郡名。秦王嬴政二十四年(前223年),秦滅楚。秦將王翦「定荊江南地,降越君,置會稽郡」。會稽郡為戰國時期越國故地,後為吳國的首都,經濟政治相對發達,因此秦時以吳縣(今江蘇蘇州)為治所。會稽郡初置時,領有吳、越兩國之地,大致相當於今江蘇長江以南、安徽東南、上海西部以及浙江北部。漢初,「會稽東接于海,南近諸越,北枕大江,間者闊焉」,領二十餘縣。 【譯文】 六月,光祿大夫楚國人龔勝、太中大夫琅邪人邴漢,因為王莽專權,都請求辭職退休。王莽教太后下策書詔令他們說:「朕不忍心用官職上的事務煩擾兩位大夫,你們就好自為之,修養品德,嚴守正道,以終高年吧。」對他們都給予優厚的待遇,遣送回家。梅福知道王莽必定要篡奪漢朝皇位,有一天,忽然拋棄妻子兒女而走開,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以後,有人在會稽看見了他,他已改換姓名,當吳城市場的守門卒了。 【原文】 秋九月,王莽欲悅太后以威德至盛,異於前,乃風單于令遣王昭君女須卜居次雲入侍太后,所以賞賜之甚厚[1]。 【注文】 [1]單于:匈奴人對部落聯盟首領的專稱,意為「廣大之意」。單于始創於匈奴著名的冒頓單于的父親頭曼單于,之後這個稱號一直繼承下去,直到匈奴滅亡為止。  王昭君(生卒年不詳):名嬙,字昭君,乳名皓月,中國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的落雁,晉朝時為避司馬昭諱,改稱「明妃」,漢元帝時期宮女,匈奴呼韓邪單于閼氏。昭君出塞的故事千古流傳。  須卜居次雲(生卒年不詳):姓欒提,名雲。王昭君與其第二任丈夫匈奴復株累單于雕陶莫皋所生的長女,最初封為伊墨居次,後因嫁與須卜骨都侯當為妻,又稱為須卜居次。她是一個個性剛毅的女將軍,1世紀前後的匈奴女政治家。然而,其卓越的才能因其母親之故幾乎被後世遺忘,一般認為其母的光環蓋過了英武豪俠的須卜居次雲。 【譯文】 秋季九月,王莽想顯示太皇太后的威望和恩德已達至盛,超過了前代,以此取悅於太皇太后,就暗示單于,讓單于派遣王昭君的女兒須卜居次雲到長安侍奉太后,因此給予單于的賞賜非常豐厚。 【原文】 莽奏令中國不得有二名,因使使者以風單于,宜上書慕化[1],為一名,漢必加厚賞。單于從之,上書言:「幸得備藩臣,竊樂大平聖制[2]。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謹更名曰知。」莽大說,白太后,遣使者答諭,厚賞賜焉。 【注文】 [1]慕化:嚮往羨慕並歸化。 [2]藩(fān)臣:擁有封地或封國的親王或郡王。漢代凡享有封土和食邑的諸侯王、列侯以及臣服於漢王朝的周邊少數部族、鄰國皆稱藩臣。 【譯文】 王莽上奏,要求命令中國人不准取兩個字的名字。因而讓使者暗示單于應該上書表示仰慕中國古代文化風俗,要改成一個字的名字,漢朝必定加以優厚的賞賜。單于聽從了,上書說:「我有幸能充當中國的藩國臣屬,對太平聖制十分喜歡,我原名囊知牙斯,現在謹改名叫『知』。」王莽大為高興,奏報太皇太后,遣使者到匈奴致以答辭,並給予單于豐厚的賞賜。 【原文】 莽欲以女配帝為皇后以固其權,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長秋宮未建,掖廷媵未充[1]。乃者國家之難,本從無嗣,配取不正,請考論「五經」,定取後禮,正十二女之義,以廣繼嗣,博採二王后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長安者適子女[2]。」事下有司,上眾女名,王氏女多在選中者。莽恐其與己女爭,即上言:「身無德,子材下,不宜與眾女並采。」太后以為至誠,乃下詔曰:「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采。」庶民、諸生、郎吏以上守闕上書者日千餘人,公卿大夫或詣廷中,或伏省戶下,咸言:「安漢公盛勛堂堂若此,今當立後,獨奈何廢公女,天下安所歸命!願得公女為天下母[3]。」莽遣長史以下分部曉止公卿及諸生,而上書者愈甚。太后不得已,聽公卿采莽女。莽復自白:「宜博選眾女。」公卿爭曰:「不宜采諸女以貳正統。」莽乃白:「願見女。」 【注文】 [1]長秋宮:宮殿名。高帝居之,後為皇后所居,因用以為皇后的代稱。  掖(yè)廷:掖庭,宮中旁舍,妃嬪居住的地方。  媵(yìng):妾侍。 [2]「五經」:儒家的五部經典,即《周易》《尚書》《詩經》《禮記》《春秋》。溫柔寬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潔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詞比事,《春秋》教也。 [3]庶民:一般的民眾。  郎吏:官名。即郎官,本為君主侍從之官。秦、漢,郎官屬郎中令,員額不定,最多時達五千人,有議郎、中郎、侍郎、郎中四等。以守衛門戶,出充車騎為主要職責,亦隨時備帝王顧問差遣。 【譯文】 王莽想把女兒嫁給平帝為皇后,以鞏固自己的權力。就上奏說:「陛下即位已三年,還沒有立皇后,後宮嬪妃也空缺。以往國家的災難,本由於無繼承人,后妃的來路不正所引起。請考查討論儒學「五經」的有關記載,制定聘娶皇后之禮,使古代天子娶十二個女子的規定,納入正規,以廣求繼嗣。廣泛地在殷、周天子的後裔,周公、孔子的後代,以及在長安的列侯之家中,挑選合適的女子。」太皇太后將此事交付有關主管機關辦理,主管官員呈上眾女的名單,王氏家族的女子多在被選中。王莽恐怕王氏其他人的女兒會與自己的女兒爭當皇后,就上書說:「我本身沒有高尚的品德,女兒的資質才能又為下等,她不適宜與眾女子一起被挑選。」太皇太后以為他是誠心誠意謙虛,就下詔說:「王氏家族的女子,是我娘家人,就不要參加挑選了。」平民、諸生、郎吏及以上官吏,守候在皇宮大門上書的,每天有一千餘人。公卿大夫,有的前往廷中,有的俯伏在宮內官署的門下,都要求說:「安漢公的盛大功勳如此輝煌,如今應當立他的女兒為皇后,為什麼單單剔除了安漢公的女兒,天下人將把期望歸聚到哪一位身上呢!我們希望能讓安漢公的女兒做天下之母!」王莽派遣長史及以下官員,分別勸說阻止公卿及諸生的請願,然而上書請願的人反而愈來愈多。太皇太后不得已,就聽從公卿的意見,挑選王莽的女兒為皇后。王莽又為自己辯白說:「應該廣選眾女。」公卿爭辯說:「再選取其他女子,就會出現兩個正統,是不應當的。」王莽於是說:「請察看我的女兒吧。」 【原文】 三年春,太后遣長樂少府夏侯藩、宗正劉宏、尚書令平晏采見女[1]。還,奏言:「公女漸漬德化,有窈窕之容,宜承天序,奉祭祀。」太師光、大司徒宮、大司空豐、左將軍孫建、執金吾尹賞、行太常事、太中大夫劉秀及太卜、太史令服皮弁、素積,以禮雜卜筮,皆曰:「兆遇金水王相,卦遇父母得位,所謂康強之占,逢吉之符也[2]。」又以太牢策告宗廟。有司奏:「故事:聘皇后,黃金二萬斤,為錢二萬萬。」莽深辭讓,受六千三百萬,而以其四千三百萬分予十一媵家及九族貧者。 【注文】 [1]宗正:官名。秦至東晉,朝廷掌管皇帝親族或外戚勛貴等有關事務之官。 [2]太師:官名。太,亦作大。西周置,為輔弼國君之臣,歷代相因,以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公,多為大官的加銜,無實際的職權。  宮:即馬宮(生卒年不詳),東海戚人也。師丹薦馬宮行能高潔,遷廷尉平。征為詹事,光祿勛,右將軍,代孔光為大司徒,封扶德侯。光為太師薨,宮復代光為太師,兼司徒官。 【譯文】 三年春季,太皇太后王政君派長樂少府夏侯藩、宗正劉宏、尚書令平晏,前往王莽家,呈上禮物,並與王莽的女兒相見。回來後,向王政君奏報:「安漢公的女兒,受到最好的教育,有美麗善良的容貌,適宜承受天命,侍奉皇家宗廟祭祀。」太師孔光、大司徒馬宮、大司空甄豐、左將軍孫建、執金吾尹賞、行太常事太中大夫劉秀,以及太卜、太史令,戴上鹿皮帽,穿上素色衣裳,依照儀式,共同卜卦。都說:「這是金、水互相輔佐的吉兆,父母和睦喜悅的卦象。正是所謂康樂、強健的預示,子孫大吉的徵兆。」接著,又用豬牛羊各一頭祭祀,以策書稟告宗廟。主管官吏報告:「按照成例,聘皇后的彩禮是黃金二萬斤,折合錢二萬萬。」王莽執意推辭,只願接受錢六千三百萬,又在其中撥出四千三百萬,分贈給被選為從嫁媵妾的十一家,以及王姓家九族以內的貧苦親屬。 【原文】 夏,大司徒司直陳崇使張敞孫竦草奏,盛稱安漢公功德,以為:「宜恢公國令如周公,建立公子令如伯禽,所賜之品亦皆如之,諸子之封皆如六子[1]。」太后以示群公。群公方議其事,會呂寬事起[2]。 【注文】 [1]張敞(?—前48年):字子高,西漢大臣,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人。祖父張孺為上谷太守,徙居茂陵(今陝西興平一帶)。父張福事漢武帝,官至光祿大夫。張敞事宣帝時,徙居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  伯禽(生卒年不詳):周公長子,西周初年人,姬姓,字伯禽,亦稱禽父。周公旦長子,周代魯國的第一任國君。 [2]呂寬(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平帝時期人。後王莽想專權稱帝,不准平帝之母衛後和平帝見面。王莽的長子王宇為了避免以後受到迫害,不贊成王莽這麼做。王宇的老師吳章認為王莽不喜歡進諫而喜好鬼神,可用怪事嚇唬他,然後乘勢推演,勸說王莽把政權移交衛氏家族。於是,王宇讓大內兄呂寬半夜用狗血灑在王莽的府邸門口,不料卻被人發現。王莽一怒之下,把兒子王宇逮捕入獄,並用毒酒賜死。王宇的夫人呂焉因為懷孕,被投進監獄,待生下孩子後再殺。呂寬潛逃後不久被捕,遭誅殺,並滅三族。 【譯文】 夏季,大司徒司直陳崇命張敞的孫兒張竦起草奏章,歌頌王莽的功德,說:「應該擴大安漢公的封國,讓他像周公一樣;賜封安漢公的長子,讓他像伯禽一樣,賞賜的等級也完全相同。其他兒子的封賞,都像周公的六個兒子一樣。」太皇太后王政君把奏章交給大臣們看,大臣們正在討論這件事,恰巧呂寬事件發生了。 【原文】 初,莽長子宇非莽隔絕衛氏,恐久後受禍,即私與衛寶通書,教衛後上書謝恩,因陳丁、傅舊惡,冀得至京師[1]。莽白太皇太后,詔有司褒賞中山孝王后,益湯沐邑七千戶。衛後日夜啼泣,思見帝面,而但益戶邑。宇復教令上書求至京師,莽不聽。宇與師吳章及婦兄呂寬議其故,章以為莽不可諫而好鬼神,可為變怪以驚懼之,章因推類說令歸政衛氏。宇即使寬夜持血灑莽第。門吏發覺之,莽執宇送獄,飲藥死。宇妻焉懷子,系獄,須產子已,殺之。甄邯等白太后,下詔曰:「公居周公之位,輔成王之主,而行管、蔡之誅,不以親親害尊尊,朕甚嘉之[2]。」莽盡滅衛氏支屬,唯衛後在。吳章要斬,磔屍東市門。初,章為當世名儒,教授尤盛,弟子千餘人。莽以為惡人黨,皆當禁錮不得仕宦,門人盡更名他師。平陵云敞時為大司徒掾,自劾吳章弟子,收抱章屍歸,棺斂葬之,京師稱焉[3]。 【注文】 [1]宇:即王宇(?—3年),王莽長子,王莽正室王氏所生。王莽專權,不讓漢平帝與生母衛氏相見。王宇怕此舉會遭平帝報復而反對。王宇的老師吳章建議他用怪事嚇唬王莽,再藉此請求還政衛氏。王宇便讓內兄呂寬半夜把狗血灑在王莽府邸門口,不料卻被發現。王莽一怒之下,把親生長子王宇逮捕入獄並用毒酒賜死。王宇的夫人呂焉因為懷孕,被投進監獄,待生下孩子後再殺。呂寬潛逃後不久被捕遭誅殺,並滅三族。 [2]管(生卒年不詳):西周初人。姬姓,名鮮。周武王弟。封於管(今河南鄭州)。武王克商後,將商王畿的一部分封給紂之子武庚,並在王畿設置「三監」加以監督。  蔡(生卒年不詳):周初三監之一。姬姓,名度,周武王同母弟。武王滅商後,封於蔡(今河南上蔡)。成王時,他與其兄管叔挾紂王子武庚叛亂,被周公旦平定。他被放逐。後其子胡又被封於蔡,為蔡國和蔡姓的始祖。 [3]云敞(生卒年不詳):字幼儒,西漢大臣。平陵(今陝西咸陽西北)人。年輕時拜同縣人、博士吳章為師,習讀《尚書》。王莽執政時,吳章因參與反王莽事件,被殺,棄屍長安東市門。吳章門生千餘人皆更名,改投他人為師。時云敞為大司徒掾,自報為吳章門徒,殮葬吳章屍首。車騎將軍王舜賞識他的志節,薦其為中郎諫議大夫。王莽稱帝後,被擢為魯郡大尹。更始帝劉玄入長安後,安車征敞為御史大夫。後因病免官,卒於家。 【譯文】 當初,王莽的長子王宇反對王莽隔離衛姓家族,恐怕將來受到報復,便暗中與衛寶通信,讓衛後上書謝恩,並藉機陳述丁姓家族和傅姓家族的罪惡,盼望被召到京師長安。王莽報告太皇太后,下詔讓主管官吏褒揚賞賜衛後,增加湯沐邑七千戶人家。衛後日夜哭泣,思念與平帝見面,然而只是增加了湯沐邑的戶數。王宇再次教她上書要求前來京師探望。王莽不聽。王宇與他的老師吳章和內兄呂寬商量這件事,吳章認為王莽不聽規勸,但相信鬼神,可以製造怪異來恐嚇他,再由吳章乘勢推演,勸說他把政權移交衛氏家族。王宇便讓呂寬於夜晚拿血灑於王莽的宅第,守門的小吏發覺了這件事,王莽捉拿王宇送入牢獄,令其服毒而死。王宇的妻子呂焉正懷孕,被囚禁在監獄裡,等到生下小孩後再殺。右將軍甄邯等報告太皇太后,王政君下詔褒揚王莽:「閣下身居周公的地位,輔佐像周成王這樣的幼主,而實施對管叔、蔡叔的誅殺,不以骨肉私情傷害君臣之間的大義,朕非常嘉勉這種大義滅親的壯舉。」王莽於是下令把衛姓家族全部屠殺,只留下衛後一人。吳章遭腰斬,在長安東市門施以分裂肢體的酷刑。吳章是當時著名的儒家學派學者,廣收學生,有千餘人之多。王莽認為那些學生全是惡人的黨徒,都應當禁錮起來,不得為官。學生們紛紛改投別的老師。平陵人云敞,當時任大司徒掾,上書自我彈劾,聲稱是吳章的學生,把吳章的屍體領回,買一口棺材收殮埋葬。長安人稱道他的高義。 【原文】 莽於是因呂寬之獄,遂窮治黨與,連引素所惡者悉誅之。元帝女弟敬武長公主素附丁、傅,及莽專政,復非議莽[1]。紅陽侯王立,莽之尊屬,平阿侯王仁素剛直,莽皆以太皇太后詔,遣使者迫守,令自殺。莽白太后,主暴病薨;太后欲臨其喪,莽固爭而止。甄豐遣使者乘傳案治衛氏黨與,郡國豪桀及漢忠直臣不附莽者,皆誣以罪法而殺之。何武、鮑宣及王商子樂昌侯安、辛慶忌三子護羌校尉通、函谷都尉遵、水衡都尉茂、南郡太守辛伯等皆坐死。凡死者數百人,海內震焉[2]。北海逢萌謂友人曰:「三綱絕矣,不去禍將及人!」即解冠掛東都城門,歸,將家屬浮海,客於遼東[3]。 【注文】 [1]敬武長公主(?—3年):漢宣帝女,漢元帝妹。敬武公主初嫁張安世曾孫富平侯張臨為妻,生子張放。張臨死後,又嫁趙充國孫臨平侯趙欽,趙欽又死,再嫁高陽侯薛宣。薛宣以罪免侯歸故郡,公主留京師。後宣病卒,薛宣子薛況回長安與之同居。因阿附丁、傅外戚,為外戚王氏所恨。漢平帝時,王莽專權,遂使人以藥逼其自殺。 [2]護羌校尉:官名。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因西羌聯合匈奴,圍攻抱罕(今甘肅臨夏東北),派李息、徐自為率兵擊破西羌,乃置護羌校尉,掌西羌事務,秩比二千石。東漢沿置。晉惠帝時改稱涼州刺史。  函谷都尉:官名。掌管出入函谷關的人員、貨物的檢核及放行事務。  水衡都尉:官名。漢武帝劉徹元鼎二年(前115年)置。掌上林苑及鑄錢等事,兼保管皇室財物、鑄錢、造船、治水等。東漢廢並少府,把水利航政之職劃歸都水使者。 [3]北海:郡名。即北海郡,漢置,山東舊青州府東部萊州府西部之地。  逢萌(生卒年不詳):字子康,東漢北海都昌(今昌邑)人。家貧,曾為亭長。後至長安學《春秋》。因不滿王莽統治,泛海客居遼東,長於陰陽之術。東漢初年,至嶗山修道。朝廷多次徵辟,始終不仕,壽終而死。 【譯文】 王莽於是假借呂寬案件,下令追究呂寬黨羽,牽連自己平素所厭惡的人,都予以誅殺。其中包括漢元帝的妹妹敬武長公主,她一向跟丁姓家族、傅姓家族友善,及至王莽專權,又非議王莽。王莽的親叔父紅陽侯王立,平阿侯王仁性格一向剛強正直,王莽都以太皇太后的名義,頒下詔書,並派使節監督,強迫他們自殺。王莽報告太皇太后說,敬武長公主患急病死亡。太皇太后要親自前往祭悼,王莽竭力勸阻,才罷。大司空甄豐派遣專人,乘坐朝廷驛車,前往各地誅殺衛姓家族黨羽。各郡、各封國的豪傑,漢王朝的忠臣義士,凡不順附王莽的,都被誣陷有罪,依法處決。前任前將軍何武、前任司隸校尉鮑宣,以及王商的兒子樂昌侯王安、前任左將軍辛慶忌的三個兒子:護羌校尉辛通、函谷都尉辛遵、水衡都尉辛茂,以及南郡太守辛伯,都被處死。共誅殺數百人,全國震驚。北海郡人逢萌對朋友說:「君臣、父子、夫婦之道都廢絕了,再不離開,大禍臨頭。」說完就摘下帽子掛在東都城門,回到故鄉,帶著家屬乘船渡海,到遼東客居。 【原文】 莽召明禮少府宗伯鳳入說為人後之誼,白令公卿、將軍、侍中、朝臣並聽,欲以內厲天子而外塞百姓之議[1]。 【注文】 [1]人後:後嗣。繼承人。 【譯文】 王莽徵召深明古禮的少府宗伯鳳,到宮廷講解充任繼承人的大義。建議由太皇太后下令,公卿、將軍、侍中及文武百官,都要參加聽講。目的在於對內教訓天子,對外消除百姓的議論。 【原文】 四年二月丁未,遣大司徒宮、大司空豐等奉乘輿法駕迎皇后於安漢公第,授皇后璽紱,入未央宮[1]。大赦天下。 【注文】 [1]璽紱(fú):亦作「璽韍」,即玉璽及綬帶。 【譯文】 元始四年(4年),二月丁未(初七),派大司徒馬宮、大司空甄豐等,帶著御用車轎和皇家儀仗隊,前往安漢公王莽家宅,迎接王莽的女兒為皇后,呈上皇后印信,將她載回未央宮,大赦天下。 【原文】 夏,太保舜等及吏民上書者八千餘人,咸請「如陳崇言,加賞於安漢公」。章下有司,有司請「益封公以新息、召陵二縣及黃郵聚、新野田;采伊尹、周公稱號,加公為宰衡,位上公,三公言事稱『敢言之』[1]。賜公太夫人號曰功顯君。封公子男二人,安為褒新侯,臨為賞都侯。加後聘三千七百萬,合為一萬萬,以明大禮。太后臨前殿親封拜,安漢公拜前,二子拜後,如周公故事。」莽稽首辭讓,出奏封事:「願獨受母號,還安、臨印韍及號位戶邑[2]。」事下,太師光等皆曰:「賞未足以直功,謙約退讓,公之常節,終不可聽。忠臣之節亦宜自屈,而伸主上之義。宜遣大司徒、大司空持節承制詔公亟入視事,詔尚書勿復受公之讓奏[3]。」奏可。莽乃起視事,止減召陵、黃郵、新野之田而已。 【注文】 [1]新息:縣名。春秋息國,在今河南息縣西南。漢置縣,治所移今河南息縣,改名新息。晉為汝南郡治所。南朝宋分置南北二縣:南新息治所在原新息縣,先後為汝南郡及東西豫州、淮州治所。北新息治所在今河南息縣東,北齊時併入南新息,復名新息。南宋咸淳二年(1266年)併入息州。  召陵:縣名。位於今河南省中南部。  黃郵聚:縣名。位於今河南新野縣新甸鋪鎮南王村。  新野:縣名。古稱貴地。北依宛洛,南接荊襄,西臨秦隴,東通寧滬,沃野百里,八水競流,物華天寶,人傑地靈,自古有「南北孔道,中州屏障」之稱。位於今河南省西南部,南襄盆地中心,號稱「百里平川」。在遠古時期,新野境域為沼澤之區,以後逐漸成為陸地,蔓草盈野,後經開發,成為良沃。建縣時,改「薪」為「新」,名為新野。  加:加官銜。  敢言之:漢代掾吏對長官陳辭或報告的套語。 [2]韍(fú):系印紐的絲帶。 [3]讓:推辭退讓。 【譯文】 夏季,太保王舜等以及官民八千餘人上書朝廷,一同請求:「請按照大司徒司直陳崇的建議,增加對安漢公王莽的賞賜。」奏章傳達給主管官吏,主管官吏奏報:「增加安漢公王莽的封地,把召陵、新息二縣,與黃郵聚、新野兩地的田地全都劃入。採用伊尹和周公的稱號,給安漢公加上宰衡的官號,位居上公。三公向安漢公報告工作,自稱『冒昧陳辭』。封王莽的母親為功顯君,封王莽的兩個兒子,王安為褒新侯,王臨為賞都侯。增加皇后彩禮三千七百萬錢,合成一萬萬錢,用來表明禮儀的隆重。太皇太后來到前殿,親自賜封爵位和稱號。王莽在前面下拜,兩個兒子在後面下拜,一如周公的舊例。」王莽叩頭辭讓,出宮以後送上密封的奏章,說:「僅願接受對我母親的封號,退還王安、王臨的印符和爵位稱號、封邑民戶。」太師孔光等人都說:「賞賜不足以抵過功勞,謙虛辭讓是安漢公的一貫作風,到底不可以聽從。忠臣的氣節有時應該自己屈服,使主上的大義得以伸張。應該派遣大司徒、大司空拿著符節,奉皇帝命令徵召安漢公趕快入宮主持朝政。並下令尚書,拒絕接受安漢公的推辭退讓的奏章。」奏章被批准。王莽這才起來辦理公務,僅減去召陵、黃郵聚、新野三地的封地。 【原文】 莽復以所益納徵錢千萬遺太后左右奉共養者[1]。莽雖專權,然所以誑耀媚事太后,下至旁側長御,方故萬端,賂遺以千萬數[2]。白尊太后姊、妹號皆為君,食湯沐邑[3]。以故左右日夜共譽莽[4]。莽又知太后婦人,厭居深宮中,莽欲虞樂以市其權,乃令太后四時車駕巡狩四郊,存見孤、寡、貞婦,所至屬縣,輒施恩惠,賜民錢帛、牛酒,歲以為常[5]。太后旁弄兒病,在外舍,莽自親候之。其欲得太后意如此。 【注文】 [1]遺:給,送。 [2]誑耀:欺騙、炫耀。  長御:隨從侍者。指宦者。  方:辦法,手段。  萬端:多種多樣,花樣無窮。 [3]湯沐邑:指國君、皇后、公主等受封者收取賦稅的私邑。「湯沐邑」這個詞語源於周代的制度,是指諸侯朝見天子,天子賜以王畿以內的、供住宿和齋戒沐浴的封邑。貴族受封的湯沐邑,是一種食邑制度,秦漢以前,卿、大夫在食邑內享有統治權並對諸侯承擔義務。秦漢推行郡縣制,受封者在其封邑內漸無統治權,食祿改為征斂封邑內民戶的賦稅。食邑隨爵位黜升而損益,可以世襲。 [4]譽:誇讚。 [5]虞樂以市其權:意謂通過搞娛樂活動以取得其權力。虞,娛。  存見:撫慰,視察。  輒:就。 【譯文】 王莽又在所增加的(三千七百萬)彩禮中提出一千萬,送給太皇太后左右侍奉、隨從人員。王莽雖然專權,但他千方百計迷惑諂媚取悅太皇太后,甚至採用多種方法,送數以千萬計的賄賂給太皇太后身旁那些常侍的隨從。又建議封太后的姐、妹為君,各有湯沐邑。因此,太皇太后身旁的人共同讚美王莽。此外,王莽知道太皇太后是一個女人,厭惡居住在深宮之中。他想用娛樂換取在太后手裡的權力,於是,春夏秋冬四季都請太后到長安四郊遊覽,慰問孤兒、寡婦和貞婦。所到長安下屬各縣,都布恩施惠,賞賜平民錢幣、絲織品、牛肉、美酒,每年都是如此。太后身旁供支使的小子有病,王莽親自前往探望。王莽想得到太后的好感,所用手段大致就是這樣。 【原文】 太保舜奏壽:「天下聞公不受千乘之土,辭萬金之幣,莫不鄉化[1]。蜀郡男子路建等輟訟,慚怍而退,雖文主卻虞、芮何以加!宜報告天下。[2]」奏可。 【注文】 [1]千乘之土:謂相當於小國的封地。千乘,指小國。 [2]蜀郡:郡名。治成都(今四川成都)。  輟(chuò):中途停止,撤銷,撤除。  虞、芮:古代二小國名。虞在今山西平陸北。芮在今陝西大荔縣境。虞芮讓畔是《史記·周本紀》記載的典故,說的是周初名為虞、芮的兩個小侯國,兩侯國國君因為一塊疆土問題產生爭執,去找周國西伯姬昌(周文王)評理。在周國的國土上看到了祥和的生活狀態:耕地的人把田與田間的田塍留得很寬,相互謙讓田間地;行人彼此禮貌相讓,無人奪路而行;男女有別分路而走,長幼有序,年輕人總是攙扶老人前行;住戶和客棧都沒有門閂,因為社會安定從未失盜,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朝廷上文武百官人人彬彬有禮,溫良儉讓,等級分明。這種種祥和的社會狀態讓兩位國君徹底醒悟,最終不好意思在西伯面前提起地界爭執一事,於是將原來爭執的那塊田棄為閒田,在現今的平陸縣洪池鄉南後溝西,儀家溝東。這裡土肥物富,地平壟直,歷代封建統治者一直把這巧奪天工的「閒田春色」列為平陸縣的古八景之一。後以「虞芮」指謙讓息訟者。 【譯文】 太保王舜奏報:「全國百姓聽到安漢公王莽不接受可以出一千輛兵車的封地,推辭萬斤黃金的彩禮,無人不仰慕。蜀郡男子路建等人停止訴訟,慚愧地回去了,就是周文王感化虞君、芮君,讓他們自動停止爭執返回本國,也不能超過安漢公王莽!應當把這些事情宣告全國。」奏報被批准。 【原文】 群臣奏言:「昔周公攝政七年,制度乃定[1]。今安漢公輔政四年,營作二旬,大功畢成,宜升宰衡位在諸侯王上。[2]」詔曰:「可。」仍令議九錫之法[3]。 【注文】 [1]周公攝政:周公(?—前1100年),姓姬名旦,又稱叔旦,諡文公,是西周初年著名政治思想家、教育家,西周開國君主周文王的第四子、周武王之弟。他在周滅商之戰中,「常左翼武王,用事居多。」滅商兩年後,武王病死,由於剛創下基業,政局不穩定,武王兒子成王年幼,沒有治理國家的能力,便由周公姬旦輔佐,處理政務。周公攝政期間東征叛國,平定管叔、蔡叔、霍叔三監叛亂,大規模分封諸侯。「制禮作樂」,制定和完善宗法、分封等各種制度,使西周奴隸制獲得進一步的鞏固,對後世影響很大。成王長大以後,周公就把政權歸還給成王,讓他親理國政。 [2]宰衡:漢平帝時加給王莽的官名。《漢書·王莽傳》:「咸曰,伊尹為阿衡,周公為大宰,采伊尹周公稱號,加公為宰衡,位上公」。莽因伊尹為阿衡、周公為太宰,故合二人稱號以自尊。位上公,又改諸侯王上,後常用以指宰相。 [3]九錫:九錫是中國古代皇帝賜給諸侯、大臣有殊勛者的九種禮器,是最高禮遇的表示。這些禮器通常是天子才能使用,賞賜形式上的意義遠大於使用價值。錫,在古代通「賜」字。九種特賜用物分別是:車馬、衣服、樂、朱戶、納陛、虎賁、斧鉞、弓矢、鬯。皇權最盛的漢武帝,首先議論過「九錫」之禮。本來都是皇帝賜給大臣的榮譽物品,後來所謂的「九錫」,因為王莽、曹操、孫權、司馬昭等都接受過,宋、齊、梁、陳四朝的開國皇帝都曾受過「九錫」,於是「九錫」逐漸成了篡逆的代名詞。 【譯文】 文武百官上奏說:「從前,周公代周成王處理國政七年,國家的制度才安定妥當。如今,安漢公輔助國政四年,修建明堂等用了二十天,卻大功全部完成。所以,應當把宰衡的地位,提高到侯爵親王之上。」下詔說:「可以。」同時下令討論九錫之法。 【原文】 莽自以北化匈奴,東致海外,南懷黃支,唯西方未有加,乃遣中郎將平憲等多持金幣誘塞外羌,使獻地願內屬[1]。憲等奏言:「羌豪良願等種可萬二千人,願為內臣,獻鮮水海、允谷、鹽池,平地美草,皆予漢民[2]。自居險阻處為藩蔽。問良願降意,對曰:『太皇太后聖明,安漢公至仁,天下太平,五穀成熟,或禾長丈余,或一粟三米,或不種自生,或繭不蠶自成;甘露從天下,醴泉自地出;鳳皇來儀,神爵降集。從四歲以來,羌人無所疾苦,故思樂內屬。』宜以時處業,置屬國領護。[3]」事下莽,莽復奏:「今已有東海、南海、北海郡,請受良願等所獻地為四海郡[4]。分天下為十二州,應古制[5]。」奏可。冬,置西海郡。又增法五十條,犯者徙之西海。徙者以千萬數,民始怨矣。 【注文】 [1]懷:懷柔,用溫和的政治手段籠絡其他的民族或國家,使歸附自己。  黃支:亦作「黃枝」。古代南亞國家,漢代活動於今印度馬德拉斯邦西南的康契普納姆附近。  中郎將:官名。漢朝武官的級別分:將軍、中郎將、校尉三級。由於將軍並不常置,有戰事時才冠以統兵者將軍之稱,所以平時一般武官所能獲得的最高官職為中郎將,品秩為「比二千石」,掌管皇家衛隊,屬光祿勛管轄。  羌(qiāng):當時中原部落對西部(陝西、甘肅、寧夏、新疆、青海、西藏、四川)遊牧民族的泛稱。 [2]內臣:原意指國內的臣僚或下屬的諸侯,這裡指少數民族歸附漢朝。  鮮水海:一稱西海,即青海湖。  允谷:地名。在青海湖東南。 [3]鳳皇來儀:鳳凰來舞朝賀,古代指吉祥的徵兆。同「鳳凰來儀」。  歲:年。這裡的「從四歲以來」指四年以來。  處:安置。  置:設立。  屬國:附屬區,處置各族。漢設都尉掌其事務。 [4]下:動詞,下達給某人處理。  東海:郡名。亦稱郯郡,西漢時期下轄三十七縣,其時轄地在今山東費縣、臨沂、江蘇贛榆以南,山東棗莊、江蘇邳州以東和宿遷、灌南以北一帶地區。  南海:郡名。公元前214年秦置,廣東舊廣州、韶州、潮州、惠州、肇慶、南雄諸府州及高州府北境、廣西舊平樂府東境、梧州府東南境皆其地,郡治番禺,即今廣東省治。  郡:古代行政區域,其下設縣。劃制一如現在「省」下的「市」。 [5]應:符合。 【譯文】 王莽自以為他的德威,北面感化了匈奴,東面招徠了海外國家,南邊懷柔了黃支,只有西邊沒有施加影響,便派遣平憲等人多多攜金錢禮物,去招引邊界以外的羌人,使他們獻出土地,歸屬漢朝。平憲等人奏報說:「羌人以良願等為首的部落,人口約一萬二千,願意成為漢朝的臣民,獻出鮮水海和允谷、鹽池,該地區地平草茂,都交給漢朝,自己住到險阻之處,作為漢朝的屏障。我們詢問良願歸降的用意,他回答說:『太皇太后聖明,安漢公最仁慈,天下太平,五穀成熟,有的禾苗長到一丈多高,有的一粒穀子包含三粒米,有的不需種植自己生長,有的繭不要蠶吐絲就可以自織而成,甘露從天上降下,甘泉從地下湧出,鳳凰前來朝賀,神雀飛臨聚集。四年以來,羌人沒有遭遇過艱難困苦,所以希望並喜歡歸屬漢朝。』應及時安排他們的生產和生活,設置屬國統轄保護他們。」事情交給王莽處理,王莽回奏說:「現在已有東海郡、南海郡、北海郡,請接受良願等所獻土地設置西海郡。全國分為十二州,以符合古代制度。」平帝批准。冬季,設置西海郡。又增訂法律五十條,違犯者被流放到西海郡。被流放的人數以千萬,百姓開始怨恨了。 【原文】 分京師置前輝光、後丞烈二郡。更公卿、大夫八十一元士官名、位次及十二州名[1]。分界郡國所屬,罷置改易,天下多事,吏不能紀矣[2]。 【注文】 [1]前輝光:漢平帝時所置郡名。元始四年(4年)冬,王莽分京師置前輝光、後丞烈二郡,分領長安南、北諸縣。  後丞烈:漢平帝時所置郡名。《資治通鑑》胡注以為「領長安以北諸縣。」  更:更改。  位次:官位等級。 [2]罷:取消。  易:變更。  不能紀:紀不勝紀,記不清楚。 【譯文】 分割京師長安,設置前輝光郡、後丞烈郡。更改公卿、大夫、八十一元士官名、等級以及十二州州名。更改各郡、各封國的管轄區域,或取消,或新設,或變更,從此天下事端增多,官吏無法勝記。 【原文】 五年夏四月,吏民以莽不受新野田而上書者前後四十八萬七千五百七十二人,及諸侯、王公、列侯、宗室見者皆叩頭言:「宜亟加賞於安漢公[1]。」於是莽上書言:「諸臣民所上章下議者,願皆寢勿上,使臣莽得盡力畢制禮作樂事;事成,願賜骸骨歸家,避賢者路[2]。」甄邯等白太后,詔曰:「公每見輒流涕叩頭言,願不受賞;賞即加,不敢當位。方製作未定,事須公而決,故且聽公製作。畢成,群公以聞,究於前議,其九錫禮儀亟奏。[3]」 【注文】 [1]以:因為。  亟:趕快,急切。 [2]寢:擱置,停止。  畢制:製作完畢。 [3]當位:處在高位。  製作:制定禮樂的工作。  未定:沒有完成。  群公:總稱諸侯和朝臣。 【譯文】 漢平帝元始五年(5年)夏季四月,官吏、平民因為王莽不接受新野縣的田地而上書的,前後達四十八萬七千五百七十二人,以及諸侯王、公卿、列侯和皇族被接見的,都叩頭說:「應該儘快對安漢公加以獎賞。」於是王莽上書說:「官民所上奏章交下來討論的,應全部擱置不再呈上,使我得以盡力完成製作禮儀和樂章。等到製作完成,我願退休回歸故鄉,給賢能人才讓路。」右將軍甄邯等奏報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下詔給王莽:「安漢公每次進見,都流著眼淚,叩頭陳請,不願接受獎賞。如果加以獎賞,您就不敢處在高位。現在製作禮樂制度的工作尚未完成,這件大事,必須由您決定,所以暫且由您製作禮樂。等工作完成,群臣報告之後,再研究大家從前的建議。但關於九錫之禮,仍要迅速地制定奏報。」 【原文】 五月,策命安漢公莽以九錫[1]。莽稽首再拜,受祿韍、袞冕、衣裳、瑒琫、瑒珌,句履、鸞路、乘馬、龍旂九旒,皮弁、素積,戎路、乘馬,彤弓矢、盧弓失,左建朱鉞,右建金戚,甲、胄一具,秬鬯二卣,圭瓚二,九命青玉珪二,朱戶,納陛,署宗官、祝官、卜官、史官,虎賁三百人[2]。 【注文】 [1]策命:亦作「筴命」。以策書封官授爵。 [2]韍(fú):古代祭服的蔽膝。  袞冕:即袞衣和冕,是古代皇帝及上公的禮服和禮冠,是皇帝等王公貴族在祭天地、宗廟等重大慶典活動時穿戴的正式服裝。漢代規定,皇帝冕冠為十二旒(即十二排),為玉制。冕冠的顏色,以黑為主。冕冠兩側,各有一孔,用以穿插玉笄,以與髮髻拴結。並在笄的兩側繫上絲帶,在頜下繫結。在絲帶上的兩耳處,還各垂一顆珠玉,名叫「允耳」。不塞入耳內,只是系掛在耳旁,以提醒戴冠者切忌聽信讒言。後世的「允耳不聞」一語,即由此而來。按規定,凡戴冕冠者,都要穿袞服。袞服以玄上衣、朱色下裳,上下繪有章紋。此外還有蔽膝、佩綬、赤舄等,組成一套完整的服飾。這種服制始於周代。今袞冕還有比喻「登朝入仕」的意思。  瑒(dàng)琫(běng):上端以黃金裝飾的刀鞘。  瑒珌(bì):刀鞘、劍鞘下端的黃金飾物。  句履:履名。句,履頭飾,形如刀鼻。  鸞(luán)路:即鸞輅。鄭玄註:「鸞路,有虞氏之車。有鸞和之節,而飾之以青,取其名耳。」  龍旂(qí):即上繪交龍並有鈴鐺的旗幟。《周禮》所稱「交龍為旂」,就是在竿頭上懸鈴、在帛上畫龍作為旗幟。  九旒(liú):古代旌旗上的九條絲織垂飾。  皮弁(biàn):先人很重視冠帽的禮儀,將其尊稱為首服。皮弁就是華夏衣冠體系中首服的一種。以皮革為冠衣,冠上當有飾物,一般是皮革縫隙之間綴有珠玉寶石。  素積:素積是古代華夏服章體系里裳的一種,又叫素裳,以十五升布為衣,積素以為裳。  戎路:古代帝王軍中所乘的車。  彤弓矢:漆成紅色的弓,天子用來賞賜有功諸侯。  朱鉞(yuè):紅色的斧鉞,古代兵器。鉞的形成與斧的形成屬相同的時代,鉞的式樣與斧相同,惟較斧為大。鉞比斧頭大三分之一,杆長一尺半。鉞杆末端有鑽。鉞在斧頭之上加有突出之短矛,長約六寸。使鉞之法合斧、矛、槍三者為一體。其用法除有斧、矛和槍功能之外,還有刺、撥、點、追四法。在青銅器中更強調華麗、美觀的特質,成為象徵權力、象徵威嚴的禮儀用物。  金戚:作儀仗用的金色斧子。  秬(jù)鬯(chànɡ):古代以黑黍和鬱金香草釀造的酒,用於祭祀降神及賞賜有功的諸侯。  卣(yǒu):古代一種盛酒的器具,口小腹大,有蓋和提梁。  圭(guī)瓚(zàn):古代的一種玉制酒器,形狀如勺,以圭為柄,用於祭祀。  朱戶:古代帝王賞賜諸侯或有功大臣的朱紅色的大門。  納陛:古代帝王賜給有殊勛的諸侯或大臣的器物。陛,即台階。  虎賁(bēn):「九錫」中的一種賞賜,守門之軍虎賁衛士若干人,或謂三百人;也指虎賁衛士所執武器,戟、鎩之類。 【譯文】 五月,頒策書加賜王莽九錫,王莽叩頭再拜,接受了綠色的蔽膝和龍冠、禮服,用金玉裝飾的佩刀,鞋頭突出的履,有鈴大車和套馬,裝飾著九束絛子的大龍旗,皮帽子和細褶白布衫,軍車和套馬,紅色的弓和箭,黑色的弓和箭,立在左邊的紅色鉞斧,立在右邊的有金飾的戚斧,鎧甲和頭盔一套,美酒二卣,玉勺兩隻,九級青玉圭兩枚,規定家裡可以安裝紅漆大門和修建檐內台階。設置宗官、祝官、卜官、史官,擁有護衛勇士三百人。 【原文】 莽以皇后有子孫瑞,通子午道,從杜陵直絕南山,徑漢中[1]。 【注文】 [1]瑞:吉祥,好預兆。  通:動詞,修通。  子午道:子午道開闢於秦末漢初。子午道自長安直南入子午谷翻越秦嶺通往漢中、安康及巴蜀。古代稱北方為子,南方為午,南北走向的道路即稱子午道路,子午谷及從長安南行開始一段道路的走向基本取南北方向,子午道由此得名。但子午道全線並非正南正北,而是從長安到秦嶺分水嶺稍折西南,其後又轉為由東南向西北,最後一段轉為東西方向。  南山:南山歷來有多種說法,這裡大致指西安城南之終南山。  徑:直通。  漢中:郡名。治所在南鄭(今陝西漢中東),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秦嶺以南,留壩、勉縣以東,乾祐河流域以西及湖北部分地區。 【譯文】 王莽因皇后有了生男育女的吉兆,修通子午道,從杜陵縣穿過終南山,直通漢中郡。 【原文】 泉陵侯劉慶上書言:「周成王幼少,稱孺子,周公居攝。今帝富於春秋,宜令安漢公行天子事,如周公。」[1]群臣皆曰:「宜如慶言。」 【注文】 [1]泉陵:泉陵侯國都城在城北二里,今零陵城內泉陵街一帶,傳為泉陵城故址。9年,新朝建立後廢。  富於春秋:指未來年歲尚多。意思是還年少、年輕。  宜:應當、適宜。 【譯文】 泉陵侯劉慶上書:「周成王年齡幼小,由周公居位攝政。當今聖上年齡還輕,應當讓安漢公代行天子的職務,如同周公一樣。」群臣都說:「應當照劉慶所說的辦。」 【原文】 時帝春秋益壯,以衛後故,怨不悅[1]。冬十二月,莽因臘日上椒酒,置毒酒中[2]。帝有疾。莽作策,請命於泰畤,願以身代,藏策金滕,置於前殿,敕諸公勿敢言[3]。丙午(4),帝崩於未央宮。大赦天下。莽令天下吏六百石以上皆服喪三年。奏尊孝成廟曰統宗。孝平廟曰元宗。斂孝平,加元服,葬康陵[4]。 【注文】 [1]衛後(生卒年不詳):或稱中山衛姬,為西漢中山孝王劉興妻、漢平帝生母。王莽有鑒於前代傅太后、丁太后兩家外戚專權之事,因此以漢平帝是繼承漢成帝之統、需以漢成帝為父作為理由,不准漢平帝生母衛姬及其家族進入京師。為安撫衛姬及其家族,王莽以宗室桃鄉侯之子劉成都繼任中山王,又遣使少傅左將軍甄豐,賜衛姬璽綬,冊封為中山王太后,領苦陘縣為湯沐邑。衛姬請求入京不允,扶風功曹申屠剛表示反對,說漢平帝年幼,應將衛姬迎入宮內照拂。此番建言引起王莽不悅,申屠剛因此革職。衛姬日夜思念漢平帝,痛哭流涕,王宇同情衛姬,上書求情,被殺,衛氏一族被盡誅。王莽篡漢建新後,廢去衛姬中山王太后的位置。衛姬不久逝世,葬於中山孝王之旁。  怨:怨恨,不高興。 [2]因:依靠,憑藉。  置毒:下毒。 [3]泰畤(zhì):古代天子祭天神之處。  金滕:金柜子。  敕:告誡。 [4]元服:原指古代男子成年開始戴冠的儀式。  康陵:漢平帝劉衎及其皇后王氏同塋異穴的合葬陵園,位於陝西省咸陽市周陵鄉大寨村。 【譯文】 平帝的年齡漸長,因母親衛皇太后的緣故,怨恨不快。冬季,十二月,王莽借著臘日向平帝進獻椒酒,在椒酒中下了毒。平帝中毒害病。王莽寫下策書,到泰畤祈禱,請求保全平帝的性命,願意用自身代平帝去死。他把策書收藏在金櫃裡,放在前殿,告誡各大臣不准說出去。丙午,平帝在未央宮駕崩。大赦天下。王莽命令官秩六百石以上的官員,一律服喪三年。又上書太皇太后,建議尊稱成帝廟作統宗,平帝廟作元宗。收殮孝平帝,戴上成人冠帽,埋葬在康陵。 【原文】 班固贊曰:孝平之世,政自莽出,褒善顯功,以自尊盛[1]。觀其文辭,方外百蠻,無思不服,休徵嘉應,頌聲並作[2]。至乎變異見於上,民怨於下,莽亦不能文也[3]。 【注文】 [1]以:用來。 [2]百蠻:中國古代南方少數民族的總稱,後也泛稱其他少數民族。  休徵嘉應:吉利的徵兆,美好的回報。 [3]文:掩飾。 【譯文】 班固評論說:平帝在位期間,由王莽發號政令,褒揚自己的善行,宣揚功德,用來顯示他自己的尊貴威嚴。從文辭上來看,中原以外的眾多蠻族,沒有不想歸附臣服的。吉祥的徵兆紛呈,歌頌的聲音四起。至於上有天象的變異,下有沸騰的民怨,王莽也是沒辦法掩飾的。 【原文】 太后與群臣議立嗣[1]。時元帝世絕,而宣帝曾孫有見王五人,列侯四十八人。莽惡其長大,曰:「兄弟不得相為後。」乃悉征宣帝玄孫,選立之[2]。是月,前輝光謝囂奏武功長孟通浚井得白石,上圓下方,有丹書著石,文曰:「告安漢公莽為皇帝。」[3]符命之起自此始矣。莽使群公以白太后,太后曰:「此誣罔天下,不可施行[4]。」太保舜謂太后:「事已如此,無可奈何;沮之,力不能止。又莽非敢有他,但欲稱攝以重其權,填服天下耳。」[5]太后心不以為可,然力不能制,乃聽許[6]。舜等即共令太后下詔曰:「孝平皇帝短命而崩,已使有司征孝宣皇帝玄孫二十三人,差度宜者,以嗣孝平皇帝之後[7]。玄孫年在襁褓,不得至德君子,孰能安之!安漢公莽輔政三世,與周公異世同符。今前輝光囂、武功長通上言丹石之符,朕深思厥意,雲『為皇帝』者,乃攝行皇帝之事也[8]。其令安漢公居攝踐祚,如周公故事,具禮儀奏![9]」於是群臣奏言:「太后聖德昭然,深見天意,詔令安漢公居攝[10]。臣請安漢公踐祚,服天子韍冕,背斧依於戶牖之間,南面朝群臣,聽政事[11]。車服出入警蹕,民臣稱臣妾,皆如天子之制[12]。郊祀天地,宗祀明堂,共祀宗廟,享祭群神,贊曰『假皇帝』,民臣謂之『攝皇帝』,自稱曰『予』[13]。平決朝事,常以皇帝之詔稱『制』。以奉順皇天之心,輔翼漢室,保安孝平皇帝之幼嗣,遂寄託之義,隆治平之化。其朝見太皇太后、帝皇后皆復臣節。自施政教於其宮家國采,如諸侯禮儀故事[14]。」太后詔曰:「可。」 【注文】 [1]嗣:君位或職位的繼承人。 [2]悉:全部。 [3]武功:縣名。武功建縣始於秦孝公十二年(前350年),治所在今眉縣芽槐鎮。秦漢武功轄境相當於今眉縣、岐山、周至和太白北部。漢平帝劉衎元始五年(5年)十二月,武功縣為安漢公王莽采邑,名曰漢光邑。新朝王莽天鳳二年(15年),改為新光縣。東漢明帝劉莊永平八年(65年),復武功縣,邰縣並之,治所遷邰亭(今扶風縣揉谷鄉)。  浚:疏浚,深挖。  丹書:紅色的文字。 [4]誣罔:欺騙。 [5]填服:鎮服。填,通「鎮」。 [6]制:控制,制止。 [7]嗣:動詞,做某人的後嗣。 [8]攝行:代理行使。 [9]踐祚(zuò):登基,登皇位。 [10]昭然:顯著、明顯的樣子。 [11]服:動詞,穿上。  韍(fú)冕:古代祭服的蔽膝和帽子。 [12]警蹕(bì):古代帝王出入時,於所經路途侍衛警戒,清道止行,謂之「警蹕」。出為警,入為蹕。 [13]假皇帝:又稱攝皇帝。即代理皇帝,假為代理之意。這是王莽代漢建立新朝之前的稱號之一。5年,漢平帝劉衎病死,王莽認為「年長的新皇帝登基,不利於自己操縱政局」,便擁立年僅兩歲的劉嬰為皇太子,史稱孺子嬰。太后王政君被迫詔令王莽「居攝踐祚,如周公故事」,暫代天子朝政,稱「假皇帝」。 [14]宮:指王莽所居。  國:指新都國。  采:指以武功縣為采地。 【譯文】 太皇太后與文武百官,商議選立新皇帝。這時元帝的後代斷絕了,而宣帝的曾孫有當王的五人,為列侯的四十八人,王莽厭惡他們已經長大,便說:「兄弟之間不能互相作為後代。」於是全部徵召宣帝玄孫,逐一選擇。這個月,前輝光謝囂奏報,武功縣長孟通疏浚水井挖得一塊白色的石頭,上部是圓形,下部是四方形,有朱紅文字在石頭上:「宣告安漢公王莽為皇帝」。符命的興起從此開始。王莽讓各大臣把這件事上報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說:「這是欺騙天下,不可以施行!」太保王舜告訴太皇太后:「事已如此,無可奈何。想要制止,力量也達不到。而且王莽沒有別的想法,只是想要公開宣告代行皇帝的職權來加強他的權力,好去鎮服全國罷了。」太皇太后心裡知道不可以這樣做,但自己的力量不能制止,只好答應了。王舜等人就讓太皇太后下詔書道:「孝平帝短命去世,已經命令主管官吏徵召孝宣皇帝曾孫二十三人,選擇合適的,讓他做孝平皇帝的後嗣。玄孫年齡還很幼小,如果不求得有最高德行的君子,誰能夠維護他?安漢公王莽輔佐朝政已經三代,與周公時代雖異而功業相同。現在前輝光謝囂和武功縣長孟通上報丹書白石的符命,我深深地思索它的意思,說『為皇帝』的含義,就是代行皇帝的職權。現命令安漢公王莽登上皇位,代行職權,仿照周公的舊例,開列典禮儀式上報。」於是群臣上書說:「太后聖德英明,明了地看到了天意,下詔書讓安漢公居位攝政。我們請求安漢公登上皇位,代行職權,穿著天子的禮服,戴著天子的帽子,背靠著設置在門窗之間的斧形圖案屏風,向著南面接受臣子們的朝見,處理政事。他的車駕進出要戒嚴,平民和臣下對他自稱為臣妾,全部按照天子的禮儀制度辦事。在郊外祭祀天地,在明堂和宗廟祭祀祖宗,祭祀各種神祇,讚辭稱『假皇帝(代理皇帝)』,平民和臣下稱他為『攝皇帝』,自稱為『予』。討論決定朝廷大事,通常用皇帝的詔書形式,稱為『制』,從而秉承和遵循上天的心意,輔佐漢朝,撫育孝平皇帝的幼小繼承人,完成委託的義務,振興治平的教化。在朝見太皇太后和孝平皇后時,則恢復臣下的禮節。在他的官署、家宅、封國、采邑,可以獨立地實行政治教化,按照諸侯禮儀的成例辦。」太皇太后下詔:「可行。」 【原文】 王莽居攝元年春正月,王莽祀上帝於南郊,又行迎春、大射、養老之禮[1]。 【注文】 [1]居攝:西漢時期皇帝孺子嬰的第一個年號,6—8年,共計三年。這時王莽攝政,代行皇帝之權。  上帝:中國古代的上帝,就是當時中國人的祖宗神,即五帝。  迎春:於立春日舉行迎春典禮。  大射:為祭祀而舉行的射禮。  養老:古代對年高德劭的老者按時餉以酒食而敬禮之的禮節。 【譯文】 王莽代行皇權第一年(6年)的春季,正月,王莽到長安南郊祭祀上帝,又舉行迎春、大射、養老的儀式。 【原文】 三月己丑,立宣帝玄孫嬰為皇太子,號曰孺子[1]。嬰,廣戚侯顯之子也。年二歲,托以為卜相最吉,立之。尊皇后曰皇太后。以王舜為太傅,左輔甄豐為太阿、右拂,甄邯為太保、後承[2]。又置四少,秩皆二千石。 【注文】 [1]嬰:即劉嬰(5—25年),史稱孺子嬰,楚孝王劉囂曾孫,廣戚侯劉顯子。王莽毒殺平帝後,見奪位的時機尚未成熟,再次舍大就小,於6年立劉嬰為帝。劉嬰繼位時年僅兩歲,由王莽攝政,改年號為居攝,不久,王莽自稱假皇帝(代理皇帝)。初始元年(8年)十一月,王莽稱帝,改國號為新,廢黜劉嬰,降封他為安定公,命令他閒居長安,西漢滅亡。公元25年,平陵人方望等起事,劫取劉嬰逃離長安,到了臨涇,立劉嬰為帝。已被擁立為更始帝的劉玄,派部將帶兵前去攻打。混戰中,劉嬰為亂兵所殺,終年二十一歲,葬處不明。 [2]左輔:官名。輔佐太子的官。  太阿:官名。新朝置,負責掌教太子。  後承:官名。新朝置,負責掌教太子的官。  四少:官名。指少師、少傅、少阿、少保。 【譯文】 三月己丑(初一日),冊立宣帝玄孫劉嬰為皇太子,稱號孺子。劉嬰是廣戚侯劉顯的兒子,年僅二歲。王莽聲稱,卜卦的結果顯示他最吉利,所以才冊立為太子。尊王皇后為皇太后。任命王舜當太傅、左輔,甄豐當太阿、右拂,甄邯當太保、後承。又設置四少官位,官秩都是二千石。 【原文】 四月,安眾侯劉崇與相張紹謀曰:「安漢公莽必危劉氏,天下非之,莫敢先舉,此乃宗室之恥也[1]。吾帥宗族為先,海內必和。」紹等從者百餘人遂進攻宛,不得入而敗[2]。紹從弟竦與崇族父嘉諸闕自歸,莽赦弗罪[3]。竦因為嘉作奏,稱莽德美,罪狀劉崇,「願為宗室倡始,父子兄弟負籠荷鍤,馳之南陽,豬崇宮室,令如古制;及崇社宜如亳社,以賜諸侯,用永監戒[4]。」於是莽大說,封嘉為率禮侯,嘉子七人皆賜爵關內侯。後又封竦為淑德侯。長安為之語曰:「欲求封,過張伯松[5]。力戰鬥,不如巧為奏。」自後謀反者皆污池雲[6]。群臣復白:「劉崇等謀逆者,以莽權輕也。宜尊重以填海內[7]。」 【注文】 [1]危:威脅,摧敗。 [2]宛:縣名。初為楚之宛郡治所。戰國時,一直是楚國冶煉銅鐵、製造武器的中心城市之一。秦有宛郡之後,隨即封公子市於宛,為諸侯。昭襄王時復與楚頃襄王在宛會見。秦設南陽郡後,宛縣仍是郡治,名稱沿用未改,歷經漢魏六朝,至隋初,始改縣名為南陽縣。 [3]自歸:自行投案,自行歸順。 [4]負籠荷鍤:背著籮筐,扛著鍤鍬。負,馱著,背。荷,扛。  豬:瀦,積水,名詞作動詞用,此處指掘成蓄積污水的池沼。  監戒:鑑察往事,警戒將來。監,通「鑒」。 [5]張伯松(生卒年不詳):張竦,字伯松,茂陵(今陝西興平東南)人,張敞之孫。曾為京兆尹,曾做文章對王莽溜須拍馬,歌功頌德。 [6]污池:掘毀房屋,使其成為蓄積污水的池沼。 [7]尊重:增強權力。 【譯文】 四月,安眾侯劉崇與封國丞相張紹商量說:「安漢公王莽一定會危害劉家。天下人反對他,竟然沒有人敢首先起事,這是我們皇族的恥辱。我率領同族的人最先起事,全國必定響應。」於是張紹等跟隨者共一百多人進攻宛城,沒有攻進去就失敗了。張紹的堂弟張竦和劉崇的遠房伯叔劉嘉前往朝廷自首,王莽赦免了他們,沒有治罪。張竦代替劉嘉撰寫奏章,歌頌王莽美德,痛斥劉崇有罪,聲稱:「願意給皇族帶頭,父子兄弟背著籮筐,扛著鍤鍬,跑到南陽郡去,掘毀劉崇的宮室使成為蓄積污水的池沼,像古代的制度一樣。還有,劉崇的土地神灶應當像亡國的亳社一樣被毀掉,把它分賜給各王侯,用來作永遠的鑑戒!」王莽非常高興,封劉嘉為率禮侯,劉嘉的七個兒子都封為關內侯。後來又封張竦為淑德侯。長安人為這件事編成順口溜說:「要想封,去找張柏松(張竦)。拚命斗,不如巧上奏。」從此以後,凡是謀反的人,都把他們的房屋掘毀成污池。群臣又上報:「劉崇等人敢於造反,就是因為王莽的權力還小,應當提高他的權力以鎮服全國。」 【原文】 五月甲辰,太后詔莽朝見太后,稱「假皇帝」。 【譯文】 五月甲辰(十七日),太皇太后宣布王莽在朝見她的時候,可以自稱「假皇帝」。 【原文】 十二月,群臣奏「請以安漢公廬為攝省,府為攝殿,第為攝宮」[1]。奏可。 【注文】 [1]廬:大臣在宮殿中止宿之舍。  府:治事之所。  第:居所。 【譯文】 十二月,群臣上書請奏:「請把安漢公王莽在皇宮中的處所稱作攝省,官署稱作攝殿,住宅稱作攝宮。」奏章被批准了。 【原文】 二年五月,東郡太守翟義,方進之子也[1]。與姊子上蔡陳豐謀曰:「新都侯攝天子位,號令天下,故擇宗室幼稚者以為孺子,依託周公輔成王之義,且以觀望,必代漢家,其漸可見[2]。方今宗室衰弱,外無強蕃,天下傾首服從,莫能亢扞國難[3]。吾幸得備宰相子,身守大郡,父子受漢厚恩,義當為國計賊,以安社稷。欲舉兵西,誅不當攝者,選宗室子孫輔而立之。設令時命不成,死國埋名,猶可以不慚於先帝[4]。今欲發之,汝肯從我乎[5]?」豐年十八,勇壯,許諾[6]。義遂與東郡都尉劉宇、嚴鄉侯劉信、信弟武平侯劉璜結謀,以九月都試日斬觀令,因勒其車騎、材官士,募郡中勇敢,部署將帥[7]。信子匡時為東平王,乃並東平兵,立信為天子。義自號大司馬、柱天大將軍。移檄郡國,言「莽鴆殺孝平皇帝,攝天子位,欲絕漢室,今天子已立,共行天罰」[8]。郡國皆震。比至山陽,眾十餘萬[9]。 【注文】 [1]東郡:郡名,治濮陽(在今河南濮陽西南)。  翟義(?—7年):西漢上蔡人,字文仲。翟方進子。為翟公之孫。二十歲時即任南陽都尉,後升任弘農河內東郡太守。平帝死後,王莽攝政,稱「攝皇帝」,翟義起兵討伐王莽,立劉信為帝,自號大司馬柱天大將軍。移檄郡國,國人達十餘萬。後被王莽擊敗,翟義被捕後被碎屍於陳都大街,並被夷滅三族。翟義首舉反莽大旗,雖兵敗身亡,但他揭穿了王莽篡權野心,點燃了西漢末年農民起義的星星之火。  方進:即翟方進。 [2]上蔡:縣名。今河南省西南部,是秦相李斯、漢相翟方進的故里。  幼稚:年紀小,未成熟。  依託:依靠,憑藉。  觀望:懷著猶豫不定的心情觀看事態發展。 [3]傾首:低頭,表示屈服。  亢扞:抵禦,捍衛。 [4]設:假使,假設。 [5]發:舉事,發難。 [6]許諾:同意,應允。 [7]劉信:東平王劉宇之孫、劉雲之子。  都試:西漢時,各郡國以立秋日舉行軍事演習、檢閱軍隊,對地方常備兵進行考課,稱為都試。  勒:統率。  募:招人,徵召。 [8]檄:古代官府用以徵召或聲討的文書。 [9]比:及,等到。  山陽:郡名。西漢武帝建元末年改山陽國置郡,治昌邑(在今山東金鄉西北)。 【譯文】 居攝二年(7年)五月,翟方進的兒子,東郡太守翟義,與姐姐的兒子上蔡人陳豐密謀說:「新都侯王莽代理皇位,向全國發號施令,故意在皇族中挑選一個幼年孩子,稱為孺子,假託周公輔佐成王的做法,試探天下人心,他必然取代漢家,跡象已經逐漸可見。而今,皇族衰弱,長安以外沒有強大的封國,天下全都低頭順從,沒有人能挽救國家的災難。我有幸是宰相的兒子,自己又是一個大郡的郡守,父子都受漢朝的厚恩,有義務為國家討伐叛賊,使國家安定。我打算發兵西進,誅殺不應當代理皇位的人,而另行選擇、輔助皇族子弟當皇帝。即使事情不能成功,為國而死,身雖埋葬,名卻長存,還可以無愧於先帝。如今我準備行動,你肯追隨我嗎?」陳豐十八歲,勇猛強壯,一口承諾。翟義於是與東郡都尉劉宇、嚴鄉侯劉信、劉信的弟弟武平侯劉璜合謀,在九月檢閱軍隊的日子斬殺觀縣縣令,控制了本地的戰車、騎兵、弓箭手,再徵召郡中勇士,部署將帥。劉信的兒子劉匡,當時是東平王,於是與東平國的防衛部隊合兵一處,擁立劉信為皇帝。翟義自稱大司馬,兼柱天大將軍。通報各郡、各封國,指出:「王莽用鴆酒毒死孝平皇帝,代理皇位,目的在於剷除漢朝政權。現在,天子已經即位,當共同代天懲罰!」各郡、各封國大為震動。大軍抵達山陽時,已有十餘萬人。 【原文】 莽聞之,惶懼不能食[1]。太皇太后謂左右曰:「人心不相遠也。我雖婦人,亦知莽必以是自危[2]。」莽乃拜其黨親輕車將軍、威武侯孫建為奮武將軍,光祿勛、成都侯王邑為虎牙將軍,明義侯王駿為強弩將軍,春王城門校尉王況為震威將軍,宗伯、忠孝侯劉宏為奮沖將軍,中少府、建威侯王昌為中堅將軍,中郎將、震羌侯竇況為奮威將軍,凡七人,自擇除關西人為校尉、軍吏,將關東甲卒,發奔命以擊義焉[3]。復以太僕武讓為積弩將軍,屯函谷關;將作大匠、蒙鄉侯逯並為橫壄將軍,屯武關;羲和、紅休侯劉秀為揚武將軍,屯宛[4]。 【注文】 [1]惶懼:惶恐害怕。 [2]自危:自感處境危殆。 [3]拜:授予官職,任命。  黨親:同黨、同族。  王邑(?—23年):新朝大司空、軍事將領,王莽從弟,成都侯王商之子。因輔佐王莽代漢自立有功,拜大司空,封隆新公,後又兼三公職司。23年,綠林軍立劉玄為帝,邑與王尋徵集精兵42萬人,號稱百萬,進攻綠林軍,在昆陽(今河南葉縣)大敗逃歸。綠林軍攻長安,王莽被殺,邑父子亦戰死。  春王:城門名。西漢長安城東出北頭第一門。王莽改宣平門為此名。  王況(生卒年不詳):王莽四叔王商之子。  宗伯:官名。王莽改宗正為宗伯。掌管皇帝親族或外戚勛貴等有關事務之官。  中少府:官名。長樂少府。因其在宮中,故稱中少府。  王昌(?—24年):一名王郎,趙國邯鄲人。初以卜相為業,自稱為漢成帝之子劉子輿。23年,被西漢宗室劉林和大豪李育等立為漢帝,都邯鄲。24年,劉秀破邯鄲,敗死。  關西:指函谷關以西的地區。下文「關東」,指函谷關以東的地區。  將關東甲卒:率領關東士兵。將,帶領。  奔命:軍隊名。漢代郡國應急的部隊。 [4]將作大匠:官名。職掌宮室、宗廟、陵寢及其他土木建築。  武關:關名。在陝西省丹鳳縣城東40公里的峽谷間。與潼關、蕭關、大散關稱為秦之四寨。  羲和:官名。西漢時稱太史令,管天文曆法的長官。王莽奪權後,把許多官名都改為上古時的官名。羲和是帝堯(約公元前21世紀)時的天文官,王莽就把太史令之稱改為羲和。  劉秀(前50—23年):即劉歆,字子駿,沛(今江蘇沛縣)人。西漢後期著名的經學家、目錄學家、文學家。漢哀帝時為應讖緯而改名秀,字穎叔。漢高祖劉邦四弟楚元王劉交五世孫,劉向少子,西漢皇族。西漢古文經學的真正開創者。是中國儒學史上的一個重要人物,也是頗有爭議的人物之一。他不僅在儒學上很有造詣,而且在目錄校勘學、天文曆法學、史學、詩等方面都堪稱大家。曾與父劉向同校皇家藏書,繼父業,集六藝群書,分類撰為《七略》,為中國第一部圖書目錄、分類,是具有學術史價值的著作。曾任河內、五原、涿郡太守。劉歆陷入政治旋渦後,又想極力掙脫。他謀誅王莽,事泄自殺。 【譯文】 王莽聽說後,驚惶失措得連飯都吃不下。太皇太后對她的侍從說:「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雖是一個女人,也知道王莽必定因此而自感處境危殆。」王莽於是任命他的同黨和親屬,輕車將軍、成武侯孫建為奮武將軍,光祿勛、成都侯王邑為虎牙將軍,明義侯王駿為強弩將軍,春王城門校尉王況為震威將軍,宗伯、忠孝侯劉宏為奮沖將軍,中少府、建威侯王昌為中堅將軍,中郎將、鎮羌侯竇況為奮威將軍,共七人,由各人自己選擇任命函谷關以西地區的人當校尉和軍吏,率領函谷關以東地區的士兵,再徵調各郡臨時召集的部隊,向翟義的軍隊發動攻擊。王莽又任命太僕武讓為積弩將軍,駐防函谷關地區;命將作大匠、蒙鄉侯逯並為橫野將軍,駐防武關地區;任命羲和、紅休侯劉秀為揚武將軍,駐防宛城地區。 【原文】 三輔聞翟義起,自茂陵以西至汧二十三縣,盜賊並發[1]。槐里男子趙朋、霍鴻等自稱將軍,攻燒官寺,殺右輔都尉及斄令,相與謀曰:「諸將精兵悉東,京師空,可攻長安。」[2]眾稍多至十餘萬,火見未央宮前殿。莽復拜衛尉王級為虎賁將軍,大鴻臚、望鄉侯閻遷為折衝將軍,西擊朋等[3]。以常鄉侯王惲為車騎將軍,屯平樂館;騎都尉王晏為建威將軍,屯城北;城門校尉趙恢為城門將軍。皆勒兵自備。以太保、後承承陽侯甄邯為大將軍,受鉞高廟,領天下兵,左杖節,右把鉞,屯城外[4]。王舜、甄豐晝夜循行殿中。 【注文】 [1]三輔:西漢時本指治理京畿地區的三位官員,後指這三位官員(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管轄的地區(轄境相當今陝西中部地區)。  茂陵:縣名。在今陝西興平東北。  汧(Qiān):縣名。在今陝西隴縣南。  並發:一齊爆發。 [2]槐里:縣名。漢高祖劉邦三年(前204年)改廢丘縣置。治所在今陝西興平東南。  官寺:官府。  右輔都尉:官名。右扶風之別稱。掌右扶風軍事。  斄(Tái):縣名。古同「邰」,在今陝西省武功縣南。 [3]大鴻臚:官名。漢代九卿之一,武帝時改典客為大鴻臚,原掌少數民族事務,後漸變為贊襄禮儀之官。 [4]受鉞:古代大將出征,接受天子所授的符節與斧鉞,稱「受鉞」。 【譯文】 京畿地區聽到翟義起兵的消息,自茂陵以西到汧縣,共二十三縣,同時發生民變。槐里男子趙朋、霍鴻等自稱為將軍,攻擊、焚燒官府,擊殺右輔都尉及斄縣縣令。他們會商說:「眾將和精兵全部東征,京師空虛,我們可以進攻長安!」軍隊漸漸增多到十餘萬人,未央宮前殿可以見到火光。王莽又任命衛尉王級為虎賁將軍,大鴻臚、望鄉侯閻遷為折衝將軍,向西攻擊趙朋等。任命常鄉侯王惲為車騎將軍,駐防平樂館;騎都尉王晏為建威將軍,駐防城北;城門校尉趙恢為城門將軍,都各自統率軍隊,進入戒備狀態。再任命太保、後承、承陽侯甄邯為大將軍,在高帝廟舉行接受斧鉞的禮節,統率全國的軍隊,左邊執持符節,右邊把握斧鉞,駐紮在城外。王舜和甄豐夜以繼日在宮殿之中巡查。 【原文】 莽日抱孺子禱郊廟,會群臣,而稱曰:「昔成王幼,周公攝政,而管、蔡挾祿父以畔。今翟義亦挾劉信而作亂。自古大聖猶懼此,況臣莽之斗筲![1]」群臣皆曰:「不遭此變,不章聖德。[2]」 【注文】 [1]郊:郊祀之處。  廟:指漢朝宗廟。  祿父(生卒年不詳):商紂王之子。  畔:通「叛」,叛變。  斗筲:自喻材器細小。 [2]章:展示,彰顯。 【譯文】 王莽每天抱著孺子(劉嬰)到郊祀祭壇和漢宗廟禱告,集合群臣宣稱:「從前周成王年幼,周公代君處理國政,管叔、蔡叔挾持祿父叛變。而今,翟義也挾持劉信作亂。連古代的大聖人都還怕這種事情,更何況像我王莽這樣渺小的人!」群臣都說:「不遭受這次大難,就不能彰顯您的聖德!」 【原文】 冬十月甲子,莽依《周書》作《大誥》曰:「粵其聞日,宗室之俊有四百人,民獻儀九萬夫,予敬以終於此謀繼嗣圖功[1]。」遣大夫桓譚等班行諭告天下,以當反位孺子之意[2]。諸將東至陳留菑,與翟義會戰,破之,斬劉璜首[3]。莽大喜,復下詔先封車騎都尉孫賢等五十五人皆為列侯,即軍中拜授。因大赦天下。於是吏士精銳遂攻圍義於圉城,十二月,大破之[4]。義與劉信棄軍亡,至固始界中,捕得義,屍磔陳都市[5]。卒不得信[6]。 【注文】 [1]《大誥》:西漢末期一篇文章,王莽用以來安撫人心。模仿《尚書·大誥》所做。最終王莽篡位,和《大誥》所言相違背。  粵:發語辭。  宗室之俊有四百人:指諸劉健在者。  民獻儀:當作「民儀」,「獻」為衍字。民儀,民之表儀,謂賢者。  以:依靠。 [2]桓譚(前23—50年):桓譚當時為諫大夫。東漢哲學家、經學家。字君山,沛國相(今安徽濉溪西北)人。愛好音律,善鼓琴,博學多通,遍習五經,喜非毀俗儒。官至議郎給事中。著《新論》二十九篇,早佚,今有輯本。  反:通「返」。 [3]陳留:郡名。治陳留(在今河南開封東南)。  菑:縣名。在今河南民權縣東北。 [4]圉城:圉縣城。在今河南通許東南。 [5]亡:逃跑。  固始:縣名。在今河南太康南。  磔(zhé):古代祭祀時分裂牲畜肢體,這裡指碎屍酷刑。 [6]卒不得信:劉信最終沒有抓到。據《漢書·王莽傳》,劉信於天鳳三年(前16年)被捕,遭刳剝。 【譯文】 冬季,十月甲子(十五日),王莽效仿《周書》,撰寫《大誥》,說:「當翟義反書傳到的那天,劉姓皇族在京師的俊傑有四百人,而民眾的賢者有九萬男子。我謹依靠這些俊傑和賢人,保衛皇家繼承人,建功立業。」派大夫桓譚等前往全國各地,將自己會把政權歸還孺子的意圖曉諭全國。各位將軍率軍東征,抵達陳留郡菑縣,與翟義的軍隊進行會戰,取得勝利,斬殺劉璜。王莽大喜,再次下詔,將車騎都尉孫賢等五十五人封為列侯,就在軍中授予爵位。因此大赦天下。於是,用精兵圍攻翟義於圉城,十二月,大敗翟義。翟義與劉信棄軍隊逃亡。逃到固始縣界內,翟義被捕,押解到淮陽國所屬陳縣,施以分裂肢體的酷刑,在市上示眾。而劉信最終沒有抓到。 【原文】 初始元年春,王邑等還京師,西與王級等合擊趙朋、霍鴻[1]。二月,朋等殄滅,諸縣悉平。還師振旅,莽乃置酒白虎殿,勞饗將帥[2]。詔陳崇治校軍功,第其高下,依周制爵五等,以封功臣為侯、伯、子、男,凡三百九十五人,曰「皆以奮怒,東指西擊,羌寇、蠻盜,反虜、逆賊,不得旋踵,應時殄滅,天下咸服」之功封雲[3]。其當賜為關內侯者,更名曰附城,又數百人[4]。莽發翟義父方進及先祖冢在汝南者,燒其棺柩,夷滅三族,誅及種嗣,至皆同坑,以棘五毒並葬之[5]。又取義及趙朋、霍鴻黨眾之屍,聚之通路之旁,濮陽、無鹽、圉、槐里、盩厔凡五所,建表木於其上,書曰;「反虜逆賊鱣鯢[6]。」義等既敗,莽於是自謂威德日盛,大獲天人之助,遂謀即真之事矣[7]。 【注文】 [1]初始:也作始初,西漢時期孺子嬰(劉嬰)的第二個年號,也是他的最後一個年號,指初始元年(公元8年)十一月,僅使用了一個月。 [2]勞饗(xiǎng):慰勞犒賞。 [3]治校(jiào):計較。  第:分別等級。  旋踵:轉過腳跟。踵,腳跟。  殄(tiǎn)滅:消滅,滅絕。  咸:全,都。 [4]附城:據陳直考證,王莽所封附城,皆冠以里名,而其里名都為假設,並非真有其地。 [5]棘(jí):棘刺。  五毒:五種毒蟲,通常指蠍子、蛇、蜈蚣、壁虎、蟾蜍。 [6]濮陽:縣名。戰國時期,因城址位於濮水之陽,始稱濮陽。秦朝時始置濮陽縣,漢代因之,現河南省東北部。  無鹽:縣名。秦置無鹽縣,故治在今山東省東平縣東平鎮無鹽村南。屬薛郡。西漢先後屬梁國、濟東國、大河郡、東平國。  鱣(zhān)鯢(ní):即鯨。比喻兇惡的人。 [7]即真:正式登皇帝位。 【譯文】 初始元年(8年)春季,王邑等人回到長安,再向西與王級等會合,共同進擊趙朋、霍鴻。二月,趙朋等人被消滅,各縣秩序恢復。軍隊凱旋、休整,王莽在白虎殿舉行酒宴,慰勞和賞賜將帥。命令陳崇審核軍功,排列高低。依照周朝舊的制度,把爵位分為五等,賜封功臣為侯、伯、子、男,共三百九十五人。指出:「他們都帶著憤怒的心情,東征西討,羌寇、蠻盜、反叛、逆賊,還沒有轉過腳跟,便及時撲滅,天下人都敬服。」封爵全用這項理由。應當賜爵為關內侯的,改名附城,又有數百人。王莽下令挖掘翟義父親翟方進和他祖先在汝南的墳墓,焚燒棺材,屠殺三族,連幼兒都不能倖免。甚至還將屍體都放進同一個大坑中,用荊棘跟五毒羼雜一併埋葬。又下令把翟義、趙朋、霍鴻黨羽們的屍體,堆積在濮陽、無鹽、圉城、槐里、盩厔(Zhōuzhì)五個地方的交通大道旁邊,把木牌豎立在屍堆上,上面寫道:「反虜逆賊鱣鯢。」翟義等人已經失敗,王莽於是認為自己的聲威一天天興盛,便謀劃正式登皇位了。 【原文】 群臣復奏進攝皇帝子安、臨爵為公,封兄子光為衍功侯[1]。是時莽還歸新都國,群臣復白以封莽孫宗為新都侯[2]。 【注文】 [1]安:即王安(?—21年),漢朝外戚,王莽的三子,母親是王莽的正妻王氏。4年,王安被封為褒新侯,9年,新朝建立,因為王安恍惚糊塗,王莽立四子王臨為太子,將王安封為新嘉辟。20年,封王安為新王,立王臨為統義陽王。21年正月,王皇后去世,王臨自殺,王安病故。  臨:即王臨(?—21年),王莽第四子,母王皇后。始建國元年(9年)正月立為皇太子,國師劉歆的女兒劉忻為妻,新朝王莽地皇元年(20年)七月貶為統義陽王。新朝王莽地皇二年(21年)正月,自刺死。 [2]宗:即王宗(生卒年不詳),又名王會宗,新朝皇帝王莽長子隱太子王宇的第四個兒子,其父王宇死於「呂寬事件」。王莽晉為安漢公後,把最先受封的「新都侯」爵位交還朝廷。根據大臣們的建議,由長四孫王會宗繼承。由於搶班奪權,與其舅舅合謀,事情暴露後自殺。 【譯文】 諸位大臣又上奏建議,晉升王莽的兒子王安、王臨為公爵;賜封王莽哥哥的兒子王光為衍功侯。這時,王莽交還了新都國,文武官員又建議賜封王莽的孫子王宗為新都侯。 【原文】 九月,莽母功顯君死。莽自以居攝踐祚,奉漢大宗之後,為功顯君緦縗弁而麻環絰,如天子吊諸侯服[1]。凡壹吊再會,而令新都侯宗為主,服喪三年雲[2]。 【注文】 [1]緦縗:即「緦」,喪服名。  弁(biàn):古代貴族的一種帽子。  絰(dié):古代用麻做的喪帶,在頭上為首絰,在腰為腰絰。 [2]壹吊再會:指喪禮的兩項。 【譯文】 九月,王莽的母親功顯君去世。王莽自以為自己代理皇位,登上宮廷的寶座,尊奉漢室大宗的後嗣,於是就為功顯君守五服中最輕的緦麻服,在細麻布帽上面加上用麻環繞而成的孝帶,如同天子弔唁諸侯的喪服。總共一次弔唁,兩次會祭。新都侯王宗為喪主,由他守三年的喪服。 【原文】 司威陳崇奏:「莽兄子衍公侯私報執金吾竇況,令殺人;況為收系,致其法[1]。」莽大怒,切責光[2]。光母曰:「汝自視孰與長孫、中孫![3]」長孫、中孫者,宇及獲之字也。遂母子自殺,及況皆死[4]。初,莽以事母、養嫂、撫兄子為名,及後悖虐,復以示公義焉[5]。令光子嘉嗣爵為侯。 【注文】 [1]陳崇(生卒年不詳):南陽人,平帝時為大司馬司徒,封為南鄉侯,王莽時,拜為司威。  奏:上報。  私報:私下裡告訴。  執金吾:官名。掌督察京師及附近地區的治安。  令:命令。  為:替。  致其法:此句為省略句,致其(以)法。謂將其法辦。 [2]切:嚴厲地。  光:即王光(生卒年不詳),王莽哥哥的兒子。 [3]視:認為。  孰:怎麼樣。  長孫:王宇之字。  中孫:王獲之字。 [4]遂:於是。 [5]事:侍奉。  養:供養。  及:等到。  悖虐:狂妄凶暴。  公義:公正無私。 【譯文】 司威陳崇上報:王莽哥哥的兒子、衍功侯王光私下裡告訴執金吾竇況,讓竇況替他殺人。竇況替他拘禁了那個人,將那個人法辦了。王莽大怒,嚴厲地責備了王光。王光的母親對王光說:「你自己認為和長孫、中孫相比怎麼樣?」長孫、中孫是王莽長子王宇、次子王獲的表字。王光母子便自殺了,連竇況都死了。起初,王莽因為侍奉母親,供養嫂子,撫育兄長的兒子求得了名譽,等到後來狂妄凶暴,又這樣來顯示公正無私。令王光的兒子王嘉繼承爵位為侯。 【原文】 是歲,廣饒侯劉京言齊郡新井,車騎將軍千人扈雲言巴郡石牛,太保屬臧鴻言扶風雍石,莽皆迎受[1]。 【注文】 [1]言:上報。  齊郡:郡名。治臨淄,在今山東淄博東北。  巴郡:郡名。治江州,在今重慶北。  雍:縣名。在今陝西鳳翔南。  迎受:歡迎接受。 【譯文】 這年,廣饒侯劉京上奏說齊郡冒出一口新井,車騎將軍千人扈雲上奏說巴郡發現一頭石牛,太保屬臧鴻上奏說扶風雍縣發現了一塊仙石。王莽都歡迎接受了。 【原文】 十一月甲子,莽奏太后曰:「陛下遇漢十二世三七之厄,承天威命,詔臣莽居攝[1]。廣饒劉京上書言:『七月中,齊郡臨淄縣昌興亭長辛當一暮數夢,曰:「吾,天公使也。天公使我告亭長曰:『攝皇帝當為真。』即不信我,此亭中當有新井。」亭長晨起視亭中,誠有新井,入地且百尺。[2]』十一月壬子,直建冬至,巴郡石牛。戊午,雍石文,皆到於未央宮之前殿。臣與太保安陽侯舜等視,天風起,塵冥,風止,得銅符帛圖於石前,文曰:『天告帝符,獻者封侯。』騎都尉崔發等視說。孔子曰:『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臣莽敢不承用,臣請共事神祇、宗廟,奏言太皇太后、孝平皇后,皆稱『假皇帝』[3]。其號令天下,天下奏言事,毋言『攝』[4]。以居攝三年為始初元年[5]。漏刻以百二十為度,用應天命[6]。臣莽夙夜養育隆就孺子,令與周之成王比德,宣明太皇太后威德於萬方,期於富而教之[7]。孺子加元服,復子明辟,如周公故事。」奏可。眾庶知其奉符命,指意群臣博議別奏,以示即真之漸矣。 【注文】 [1]遇漢十二世三七之厄:此是當時漢朝命運的流言。十二世:十二代。三七:謂二百一十年。西漢自高祖至平帝恰是十二世二百一十餘年。厄:危險的命運。  承:秉承。  威命:威嚴的命令。  居:位居,居於。 [2]上書:上奏摺。  暮:晚上。  天公使:上天的使者。  誠:確實。 [3]「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見《論語·季氏》,意思是孔子說:「君子有三種敬畏:敬畏天命,敬畏地位高、德行高的人,敬畏聖人的話。」  敢:豈敢。 [4]毋:不要。 [5]以……為:固定句式,把……當作。 [6]漏刻:古代計時器。漢代漏刻原定每天一百度,王莽改為一百二十度。  應:符合。 [7]隆就:長成。 【譯文】 十一月甲子(二十一日),王莽奏報太皇太后說:「陛下現在的處境是漢王朝已經十二世,恰巧碰上『三七』數字的危險命運,秉承上天威嚴的命令,陛下下詔讓我暫居皇帝之位,處理政務。廣饒侯劉京上奏說,七月中旬,齊郡臨淄縣昌興亭長辛當一夜做了幾個夢,夢中有聲音說:『我是上天的使者。上天打發我告訴亭長:代理皇帝應當成為真皇帝。如果不相信我,這個驛亭里會出現一口新井。』亭長早晨起來查看亭中,確實出現了一口新井,深入地下將近一百尺。十一月壬子(初九),節令交替正趕上冬至,巴郡的石牛,戊午(十五日),雍縣的石文,都到達未央宮的前殿。我和太保安陽侯王舜等人去看時,天空颳起了大風,塵土飛揚,大風停止了,在石頭前面得到了銅符帛圖,上面的文字是:『上天告示皇帝的符言,進獻的人可以封侯。』騎都尉崔發等人看到並進行解說。孔子說:『畏懼上天的意旨,畏懼長輩,畏懼聖人的言論。』我王莽豈敢不遵照執行!我請求在服侍神祇、宗廟,向太皇太后和孝平皇后奏報時,都自稱『假皇帝』。至於向全國臣民發號施令,全國臣民向我奏報,都不要說是『代理』。把居攝三年改為初始元年,銅壺滴漏的刻度改為一百二十度,以符合上天的旨意。我王莽一定日夜養育孺子長成,讓他能夠跟周成王的品德相媲美,把太皇太后的聲威德行傳播到各地,讓各地富有並教導他們。等到孺子舉行弱冠禮以後,再把明君的權力歸還給他,如同周公舊例。」奏章被批准。大眾知道他信奉符命,指使大臣們廣泛議論,分別奏報太皇太后,以顯示正式登上皇位的發展趨勢。 【原文】 期門郎張充等六人謀共劫莽,立楚王[1]。發覺,誅死。 【注文】 [1]期門郎:官名。漢代郎官之一種,掌狩獵。其主官稱僕射,後改稱期門僕射。期門郎亦簡稱期門。漢平帝時改稱虎賁郎。  楚王:即楚王劉紆(?—29年),新朝末年東漢初期政治人物,豫州梁郡睢陽縣人,父親是更始帝劉玄政權的梁王劉永。叔父劉防、劉少公。前漢梁孝王劉武第九世孫,宣帝曾孫。 【譯文】 期門郎張充等六人策劃劫持王莽,擁立楚王劉紆做皇帝。被發覺後處死。 【原文】 梓潼人哀章學問長安,素無行,好為大言,見莽居攝,即作銅匱,為兩檢,署其一曰「天帝行璽金匱圖」,其一署曰「赤帝璽某傳予皇帝金策書」[1]。某者,高皇帝名也。書言王莽為真天子,皇太后如天命[2]。圖書皆書莽大臣八人,又取令名王興、王盛,章因自竄姓名,凡十一人,皆署官爵,為輔佐[3]。章聞齊井、石牛事下,即日昏時,衣黃衣,持匱至高廟以付僕射[4]。僕射以聞。戊辰,莽至高廟拜受金匱神禪,御王冠,謁太后[5]。還坐未央宮前殿,下書曰:「予以不德,托於皇初祖考黃帝之後,皇始祖考虞帝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末屬[6]。皇天上帝隆顯大佑,成命統序,符契、圖文、金匱策書,神明詔告,屬予以天下兆民[7]。赤帝漢氏高皇帝之靈,承天命,傳國金策之書,予甚祗畏,敢不欽受[8]!以戊辰直定,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號曰新[9]。其改正朔,易服色,變犧牲,殊徽幟,異器制[10]。以十二月朔癸酉為始建國元年正月之朔,以雞鳴為時[11]。服色配德上黃,犧牲應正用白,使節之旄幡皆純黃,其署曰『新使五威節』,以承皇天上帝威命也[12]。」 【注文】 [1]梓(zǐ)潼(tóng):縣名。今四川梓潼。梓潼之名始於戰國時期,取「東依梓林、西枕潼水」之意。  哀章(?—23年):廣漢梓潼人。西漢末年太學生,王莽新朝時期位至上公。王莽死後,他和太師王匡共降更始政權,皆被殺。  素:向來。  好:喜歡。  檢:題簽。  赤帝:指劉邦。漢代迷信傳說有赤帝子(劉邦)誅蛇故事。 [2]如:像。 [3]大臣八人:指王舜、平晏、劉歆、甄邯、王尋、王邑、甄豐、孫建。  王興、王盛:意謂王氏興盛。  竄:摻雜。 [4]僕射:官名。掌高廟事務。秦律中有僕射稱謂。漢代僕射是個廣泛的官號,侍中、尚書、博士、謁者、郎以至於軍屯吏、騶、宰、水巷宮人皆有僕射。仆是「主管」的意思,古代重武,主射者掌事,故諸官之長稱僕射。 [5]戊辰:初始元年(8年)十一月廿五日。  謁:拜見。 [6]還:回來。  黃帝:號有熊氏、軒轅氏。我國祖先之一。 [7]隆:隆厚。  符契:符應。  屬(zhǔ):囑託。 [8]祗畏:敬畏。 [9]號曰新:王莽國號稱「新」,變名甚多。據陳直考證,有新家、新室、黃室、新成、新世等;僅新室、黃室見於《漢書》,其餘皆散見於銅器印鏡等。 [10]改正朔:謂改定新曆法。正朔:指一年的第一天。  易服色:變換車馬、服節的顏色。  犧牲:指祭祀用的牲畜。  器制:指祭器、禮器之形制。 [11]雞鳴為時:漢代原以夜半(子時)為一天之始,王莽改以雞鳴(丑時)為一天開始。 [12]配德上黃:王莽據五德終始說,以為漢是火德,尚赤;而土可以克火,故尚黃。  應正用白:王莽之正為陰曆十二月,建丑,丑色白,故犧牲用白。  旄幡(fān):以氂牛尾裝飾的旗幟。  五威:意謂秉五帝(東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中央黃帝)之威命。 【譯文】 梓潼縣人哀章在長安學習,素來品行不好,喜歡說大話。他看見王莽居位攝政,就製造了一隻銅櫃,做了兩道標籤,一道寫作「天帝行璽金匱圖」,另一道寫作「赤帝璽某傳予黃帝金策書」。所謂某,就是指高皇帝的名字。那策書說王莽是真天子,皇太后應遵照天意行事。圖和策書都寫明王莽的大臣八人,又加上兩個好名字王興和王盛,哀章乘機把自己的姓名也塞在裡面,共十一人,都寫明了官職和爵位,作為輔佐。哀章聽到齊郡新井和巴郡石牛事件下達了,當天黃昏時候,穿著黃衣,拿著銅櫃到高帝祭廟,把它交給了僕射。僕射奏報。戊辰(二十五日),王莽到高帝祭廟拜受天神命令轉讓統治權的銅櫃。他戴上王冠,進見太皇太后,回來便坐在未央宮的前殿,發布文告說:「我德行不好,幸好有賴於是皇初祖黃帝的後代,是皇始祖虞帝的子孫,又是太皇太后的微末親屬。皇天上帝予以隆厚的庇佑,讓我繼承大統。符命、圖文,金櫃中的策書,都是神明的詔告,把天下千百萬人民囑託給我。赤帝漢朝高皇帝的神靈,秉承上天的命令,傳給我轉讓政權的金策書,我十分敬畏,敢不敬謹接受!根據占卜,戊辰日(二十五日)是吉日,我戴上王冠,登上真天子的座位,建立『新王朝』。決定改變曆法,改變車馬、服飾的顏色,改變供祭祀用地牲畜的毛色,改變旌旗,改變用器制度。把今年十二月朔癸酉(初一)定為始建國元年正月的初一,把雞鳴之時作為一天的開始。車馬、服飾的顏色配合土德崇尚黃色,祭祀用地牲畜與正月建丑相應而使用白色,使者符節的旄頭旗幡都採用純黃色,寫上『新使五威節』,表明我們是秉承皇天上帝的威嚴命令。」 【原文】 莽將即真,先奉諸符瑞以白太后,太后大驚[1]。是時以孺子未立,璽藏長樂宮[2]。及莽即位,請璽,太后不肯授莽。莽使安陽侯舜諭指[3]。舜素謹敕,太后雅愛信之。舜既見太后,太后知其為莽求璽,怒罵之曰:「而屬父子宗族,蒙漢家力,富貴累世,既無以報,受人孤寄,乘便利時奪取其國,不復顧恩義。人如此者,狗豬不食其餘,天下豈有而兄弟邪!且若自以金匱符命為新皇帝,變更正朔、服制,亦當自更作璽,傳之萬世,何用此亡國不祥璽為,而欲求之!我漢家老寡婦,旦暮且死,欲與此璽俱葬,終不可得!」太后因涕泣而言,旁側長御以下皆垂涕。舜亦悲不能自止,良久,乃仰謂太后:「臣等已無可言者。莽必欲得傳國璽,太后寧能終不與邪!」太后聞舜語切,恐莽欲脅之,乃出漢傳國璽投之地,以授舜曰:「我老已死,如而兄弟今族滅也!」舜既得傳國璽,奏之。莽大說,乃為太[後]置酒未央宮漸台,大縱眾樂。 【注文】 [1]白:報告。 [2]孺子:即漢孺子劉嬰(5—25年),西漢末代皇帝(6—8年十一月在位),楚孝王劉囂曾孫、廣戚侯劉顯子、漢宣帝玄孫也。25年正月,平陵人方望等起事,劫取劉嬰逃離長安,到了臨涇,立劉嬰為帝。二月,因推翻王莽而被擁立為更始帝的劉玄,派部將帶兵前去攻打。混戰中,劉嬰為亂兵所殺。 [3]安陽侯舜(?—11年):即王舜,西漢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東)人。王音子,王莽堂弟,漢元帝皇后從侄,為人嚴整。父死,襲爵為安陽侯,與王莽相善。哀帝死,王莽執政,為車騎將軍,迎立平帝,遷太保。王莽居攝,為太傅、左輔。王莽稱帝,他遵王莽命見元帝後求璽,持之予王莽。官至太師,封安新公,為王莽四輔之一。新莽始建國三年(11年)病死。 【譯文】 王莽將要即位當真皇帝,先捧來各種符命祥瑞向太皇太后報告,太皇太后大吃一驚。這時,因孺子劉嬰並沒有即位,所以皇帝御璽仍放在太皇太后所住的長樂宮。等到王莽即位,向太后請求交出御璽,太皇太后不肯給。王莽讓安陽侯王舜規勸。王舜一向謹慎恭敬,太后平素喜歡他、信任他。王舜見到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知道他是為王莽索求御璽,怒罵他道:「你們父子宗族,靠著漢朝的力量,幾代富貴,不但沒有回報,反而利用人家託孤寄子的機會,奪取政權,不再顧念恩義。這樣的人,連豬狗都不吃他剩餘的東西,天下難道會容下你們兄弟嗎!而且你們自己以金匱符命當新皇帝,改變曆法,改變車馬、服飾顏色,改變制度,也應該自己另刻御璽,使它傳到萬世,用這個亡國不祥的璽做什麼,而想得到它?我是漢朝的老寡婦,早晚要死,打算跟御璽一同埋葬。你們終究得不到!」太后邊說邊哭泣。身邊的常侍隨從及下面的人都跟著哭泣。王舜也哀慟落淚,不能自止。過了很久,王舜才抬頭問太后:「我等已無話可說,只是王莽一定要得到傳國御璽,太后難道能夠最終不給他嗎?」太后聽王舜的話懇切,又怕王莽用暴力脅迫,於是拿出漢朝的傳國御璽扔到地上,對王舜說:「待我老死後,你們兄弟將被滅族!」王舜得到傳國御璽後,報告王莽。王莽萬分喜悅,於是為太皇太后在未央宮漸台設酒宴,讓眾人縱情歡樂。 【原文】 莽又欲改太后漢家舊號,易其璽綬,恐不見聽;而莽疏屬王諫欲諂莽,上書言:「皇天廢去漢而命立新室,太皇太后不宜稱尊號,當隨漢廢,以奉天命。」莽以其書白太后,太后曰:「此言是也。[1]」莽因曰:「此悖德之臣也,罪當誅!」於是冠軍張永獻符命銅璧文,言太皇太后當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莽乃下詔從之。於是鴆殺王諫,而封張永為貢符子[2]。 【注文】 [1]新室:新朝(9—23年),王莽所建,建都長安(今陝西西安)。9年,王莽自立為帝,國號「新」,年號為「始建國」,14年改元「天鳳」,20年又改元「地皇」。新朝末期,社會混亂,爆發了綠林赤眉農民大起義。23年,在昆陽,王莽軍被更始帝大軍打敗。同年,綠林赤眉軍攻入長安,王莽被殺,新朝滅亡。 [2]冠軍:侯國名。漢武帝封霍去病冠軍侯之國。在今河南鄧州西北。 【譯文】 王莽又打算改變王太后在漢朝時的舊封號,更換她的印璽綬帶,但又怕她拒絕。而王莽的遠族王諫打算向王莽獻媚,上奏說:「皇天廢除漢朝,而命令建立新朝,太皇太后不宜再稱尊號,應該跟漢朝同時廢除,順應天命。」王莽把奏章呈報太后,太后說:「此話有理!」王莽卻說:「這是違背德義之臣,罪當殺!」當時冠軍人張永呈獻璧形銅片,上有符命文字,說太皇太后應稱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王莽下詔接受。於是用鴆酒毒死王諫,封張永為貢符子。 【原文】 班彪贊曰:三代以來,王公失世,稀不以女寵[1]。及王莽之興,由孝元後歷漢四世為天下母,饗國六十餘載,群弟世權,更持國柄;五將、十侯,卒成新都[2]。位號已移於天下,而元後卷卷猶握一璽,不欲以授莽,婦人之仁,悲夫[3]! 【注文】 [1]班彪(3—54年):字叔皮,東漢史學家。祖父班況,漢成帝時為越騎校尉。父班稚,漢哀帝時為廣平太守。班彪是班固、班超和班昭的父親。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人。家世儒學,造詣頗深。西漢末年,群雄並起,隗囂在天水擁兵割據,他避難相隨,後至河西,為大將軍竇融「畫策事漢」。經竇融推薦,被漢光武帝徵召,任為徐縣令。不久因病免官,專心史籍。晚年任望都長。  三代:夏商周三代。  世:權勢。 [2]更:交替。  五將:指王鳳、王音、王商、王根、王莽五大司馬。  十侯:陽平侯王禁(王鳳嗣)、安成侯王崇、平陽侯王譚、成都侯王商、紅陽侯王立、曲陽侯王根、高平侯王逢時、安陽侯王音、新都侯王莽和定陵侯淳于長。 [3]卷卷:誠懇、深切的樣子。 【譯文】 班彪評論說:自從夏商周三代以來,無論天子或諸侯失去權勢,很少不是因為被寵愛的女人。等到王莽興起,孝元帝皇后王政君經歷了漢朝四世皇帝,身居國母高位,享受國家奉養六十餘年。王姓家族的外戚世代掌權,輪換把握國家命脈,共計有五個大司馬、十個侯爵,而終於權歸王莽。君王的寶座和名號已經完全喪失,而孝元後王政君還戀戀不捨地握著一顆印璽,不想交給王莽。婦人之仁,是多麼可悲啊! 【原文】 始建國元年春正月朔,莽帥公侯卿士奉皇太后璽韍,上太皇太后,順符命,去漢號焉[1]。 【注文】 [1]始建國(9—13年):王莽新朝的第一個年號,共計5年。  韍(fú):系印璽的帶子,也作「紱」。  符命:上天預示帝王受命的符兆。 【譯文】 新朝王莽始建國元年(9年)春季正月一日,王莽率領公卿百官,捧著製成的太皇太后印璽,呈獻給王政君,遵從符命,去掉了漢朝的稱號。 【原文】 初,莽娶故丞相王訢孫宜春侯咸女為妻,立以為皇后,生四男,宇、獲前誅死,安頗荒忽,乃以臨為皇太子,安為新嘉辟[1]。封宇子六人皆為公,大赦天下。莽乃策命孺子為定安公,封以萬戶,地方百里,立漢祖宗之廟於其國,與周后並行其正朔、服色[2]。以孝平皇后為安定太后[3]。讀策畢,莽親執孺子手,流涕歔欷曰:「昔周公攝位,終得復子明辟;今予獨迫皇天威命,不得如意。[4]」哀嘆良久。中傅將孺子下殿,北面而稱臣[5]。百僚陪位,莫不感動。 【注文】 [1]王訢(?—前76年):濟南人,西漢御史大夫、丞相。元鳳四年(前77年),丞相田千秋去世,王訢代為丞相,封宜春侯。元鳳五年(前76年)薨,諡曰敬侯。其孫王咸,王咸之女為王莽妻。  荒忽:神思不定、神志不清。  新嘉辟:新嘉國君。辟,天子,國君。 [2]正(zhēng)朔:正,農曆一年的第一個月;朔,農曆每月初一。 [3]孝平皇后(前4—23年):即王嬿(yàn),王莽長女,漢平帝劉衎的皇后,王莽稱帝後,被封為「黃皇室主」。 [4]明辟(bì):還政於君。 [5]北面而稱臣:古代君主面南而北,臣子拜見君主則面北,指臣服於人。 【譯文】 早先,王莽娶的故丞相王訢孫子宜春侯王咸之女,被立為皇后。孝睦王皇后一共生了四個兒子,王宇、王獲已經被處死,王安神志不清,於是就立王臨為皇太子,王安被封為新嘉君。賜封王宇的六個兒子為公爵。大赦天下。王莽頒布策書,封孺子劉嬰為定安公,封食邑一萬戶,土地方圓百里,並在其封國內建立漢朝的宗廟,與周朝的後代一樣,可以採用漢朝的曆法、車馬服飾制度。封孝平皇后為安定太后。策書宣讀完畢,王莽親自握著孺子劉嬰的手,流著淚抽泣著說:「從前周公代理皇位,最後將政權交還周成王;現在我只是迫於皇天威嚴的命令,不能如願。」悲哀嘆息了很久。中傅帶著孺子走下金殿,面朝北面,向王莽叩頭稱臣。兩旁陪同的文武百官,沒有不受感動的。 【原文】 又按金匱封拜輔臣,以太傅、左輔王舜為太師,封安新公;大司徒平晏為太傅,就新公;少阿、羲和劉秀為國師,嘉新公;廣漢梓潼哀章為國將,美新公;是為四輔,位上公[1]。太保、後承甄邯為大司馬,承新公;丕進侯王尋為大司徒,章新公;步兵將軍王邑為大司空,隆新公;是為三公[2]。大阿、右拂、大司空甄豐為更始將軍,廣新公;京兆王興為衛將軍,奉新公;輕車將軍孫建為立國將軍,成新公;京兆王盛為前將軍,崇新公;是為四將[3]。凡十一公。王興者,故城門令史;王盛者,賣餅[4]。莽按符命求得此姓名十餘人,兩人容貌應卜相,徑從布衣登用,以示神焉。 【注文】 [1]金匱(guì):古時用以收藏文獻、文物的銅製柜子,哀章所獻的金匱圖、金策書藏於其中。匱,後作「櫃」。  劉秀(約前50—23年):即劉歆,字子駿,西漢後期著名學者。漢高祖劉邦四弟楚元王劉交五世孫,劉向之子。建平元年(前6年)因避漢哀帝劉欣諱,改名為劉秀。  上公:指位在三公以上的公。西漢時,有太師、太傅、太保,為上公。 [2]王尋(?—23年):漢平帝時為副校尉、丕進侯,佐王莽篡漢有功,始建國元年(9年)封大司徒、章新公。地皇四年(23年),與綠林軍戰於昆陽,莽軍大敗,王尋被殺,王邑逃走。 [3]大(dà)阿:大通「太」,大阿即太阿,是輔佐皇帝的官。 [4]城門令史:官名。事城門校尉,掌文書。 【譯文】 王莽又按照金櫃中的策書,拜封輔政大臣:任命太傅、左輔王舜為太師,封安新公;大司徒平晏為太傅,就新公;少阿、羲和劉秀(即劉歆)為國師,嘉新公;廣漢郡梓潼縣人哀章為國將,封美新公;此四人為四輔,位列上公。任命太保、後承甄邯為大司馬,承新公;丕進侯王尋為大司徒,章新公;步兵將軍王邑為大司空,隆新公;此是三公。任命大阿、右拂、大司空甄豐為更始將軍,廣新公;京兆王興為衛將軍,奉新公;輕車將軍孫建為立國將軍,成新公;京兆王盛為前將軍,崇新公;此為四將。共十一公。王興,原為城門令史;王盛,是個賣餅的。王莽按照符命找到這樣姓名的十多個人,只有這兩人的容貌與卜相相符,於是便直接把他們從平民提拔任用,以顯示神意。 【原文】 是日,封拜卿大夫、侍中、尚書官凡數百人,諸劉為郡守者皆徙為諫大夫[1]。改明光宮為定安館,定安太后居之;以大鴻臚府為定安公第;皆置門衛使者監領。敕阿乳母不得與嬰語,常在四壁中,至於長大,不能名六畜,後莽以女孫宇子妻之。 【注文】 [1]卿大夫:卿與大夫爵名的合稱。 【譯文】 這天,任命卿大夫、侍中、尚書官共幾百人,劉氏皇族擔任郡守的都調任為諫大夫。將明光宮改為定安館,讓定安太后在那裡居住;又將大鴻臚府改為定安公的宅地;設置門衛使者進行監督管理。告誡奶媽不能與劉嬰講話,並讓他常常待在四壁圍繞的房間裡,到他長大,連六畜的名字都叫不上來;後來王莽又將其孫女,王宇之女嫁給劉嬰為妻。 【原文】 莽策命群司各以其職,如典誥之文[1]。置大司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位皆孤卿[2]。更名大司農曰羲和,後更為納言,大理曰作士,太常曰秩宗,大鴻臚曰典樂,少府曰共工,水衡都尉曰予虞,與三公司卿分屬三公。置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分主中都官諸職[3]。又更光祿勛等名為六監,皆上卿。改郡太守曰大尹,都尉曰大尉,縣令、長曰宰;長樂宮曰常樂室,長安曰常安[4]。其餘百官、宮室、郡縣盡易其名,不可勝紀。封王氏齊縗之屬為侯,大功為伯,小功為子,緦麻為男,其女皆為任[5]。男以「睦」、女以「隆」為號焉[6]。又曰:「漢氏諸侯或稱王,至於四夷亦如之,違於古典,繆於一統[7]。其定諸侯王之號皆稱公,及四夷僭號稱王者皆更為侯。」於是漢諸侯王二十二人皆降為公,王子侯者百八十一人皆降為子,其後皆奪爵焉。 【注文】 [1]典誥:《尚書》中《堯典》《湯誥》等篇的並稱,此處泛指經書典籍。 [2]孤卿:指少師、少傅、少保。 [3]大理:官名。漢九卿之一,即廷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更名「大理」,武帝建元四年(前137年)復為「廷尉」,哀帝元壽二年(前1年)復為「大理」,掌管刑獄。  太常:官名。初名「奉常」,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更名為「太常」,掌宗廟禮儀。位列漢朝九卿之首,地位十分崇高,兼管文化教育、陵縣行政,也統轄博士和太學。  中都官:京師諸官。 [4]都尉:秦漢時期的中高級武官,初名「郡尉」,漢景帝前元二年(前155年)更名為「都尉」,秩比兩千石,掌佐守典武職甲卒。  長樂宮:宮殿名。位於長安城內的東南部,宮垣東西長二千二百米左右,南北三千二百米左右,周長一萬零七百六十米,面積近七平方公里。西漢皇家宮殿群,與未央宮、建章宮同為漢代三宮。漢高祖之後為太后居所。因其位於未央宮東,又稱東宮,意為「長久快樂」。 [5]齊(zī)縗(cuī):喪服五服之第二等,次於斬縗。其服以粗疏的麻布製成,衣裳分制,緣邊部分縫緝整齊,故名。具體服制及穿著時間視與死者關係親疏而定。  大功:喪服五服之第三等,服期九月。其服用熟麻布做成,較齊縗稍細,較小功為粗,故稱大功。  小功:喪服五服之第四等,服期五月。其服以熟麻布製成,較大功為細,較緦麻為粗。  緦(sī)麻:喪服五服之第五等,服期三月。用較細熟麻布製成,較「小功」為細。 [6]睦、隆:封邑的名號。 [7]繆:逆;違背。 【譯文】 王莽下策書命令各部門的職責,按照經書典籍的規定確立。設置大司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職位都是孤卿。把大司農改為羲和,後又改為納言;大理改為作士;太常改為秩宗;大鴻臚改為典樂;少府改為共工;水衡都尉改為予虞;與三公司卿分別隸屬於三公。設置二十七個大夫,八十一個元士,分別擔任京都各府的職務。又將光祿勛等改名為六監,職位都是上卿。改郡太守為大尹,都尉為大尉,縣令、縣長為宰;把長樂宮改為常樂室,把長安改為常安。其他百官、宮室、郡縣也都改了名稱,不能盡記。封王氏家族喪服為齊縗的親屬為侯爵,喪服為大功的為伯爵,喪服為小功的為子爵,喪服為緦麻的為男爵,其中的女子一律封為任爵。男子用「睦」字,女子用「隆」字作為稱號。又下詔說:「漢朝的諸侯有的稱之為王,甚至四方蠻夷之族也是如此,違背了古代典章制度,背離了大一統的原則。現在規定諸侯王的名號都稱公,四方外族超越本分的,都改稱侯。」於是漢朝的諸侯王二十二人都降為公爵,王子被封為侯的一百八十一人都降為子爵,後來劉氏的爵位則全部廢除。 【原文】 莽因漢承平之業,府庫百官之富,百蠻賓服,天下晏然,莽一朝有之,其心意未滿,陿小漢家制度,欲更為疏闊[1]。乃自謂黃帝、虞舜之後,至齊王建孫濟北王安失國,齊人謂之王家,因以為氏;故以黃帝為初祖,虞帝為始祖。追尊陳胡公曰陳胡王,田敬仲曰齊敬王,濟北王安曰濟北愍王[2]。立祖廟五,親廟四[3]。天下姚、媯、陳、田、王五姓皆為宗室,世世復,無有所與。封陳崇、田豐為侯,以奉胡王、敬王后。天下牧、守皆以前有翟義、趙朋等作亂,領州郡,懷忠孝,封牧為男,守為附城。以漢高廟為文祖廟[4]。漢氏園寢廟在京師者勿罷,祠薦如故。諸劉勿解其復,各終厥身,州牧數存問,勿令有侵冤。 【注文】 [1]陿(xiá):同「狹」,窄。 [2]陳胡公:本姓媯(Guī),有虞氏,名滿,字少湯,系舜帝的第三十三世孫。商朝末年,舜帝的第三十二代孫虞閼父(又稱遏父)投附周國,擔任陶正一職。他制陶的技藝極為精湛,深得周文王的歡心。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滅商建周,追封先賢遺民時,把虞閼父的兒子虞滿封於陳地,國號為陳,侯爵。諡號胡公,史稱陳胡公,為陳氏與胡氏的得姓始祖。周武王將長女大姬嫁給他,備以三恪,奉祀虞舜。  齊敬王:田敬仲奔齊,為田氏。  濟北愍王:田安的後代是王家。 [3]祖廟:宗廟,天子諸侯祭祀祖先的處所。  親廟:古代稱皇帝的高祖、曾祖、祖父、父親的四廟為親廟。 [4]文祖廟:此為王莽欲效法舜受終於文祖。 【譯文】 王莽承受了漢朝太平盛世的基業,府庫充實,百官齊備,各少數民族都臣服,天下太平。王莽雖然頃刻之間就擁有了一切,但他的內心仍不滿足,認為漢朝的制度狹小,想改變漢制,恢復古代的粗略制度。於是自稱是黃帝、虞舜的後代,一直傳到齊王田建的孫子濟北王田安的時候,失去了政權,齊人稱他們為「王家」,因此就以王氏為姓,所以王姓的初祖是黃帝,始祖為虞舜。於是,追封陳胡公為陳胡王,追封田敬仲為齊敬王,濟北王田安為濟北愍王。興建了五座祖廟,四座親廟。天下姚、媯(Guī)、陳、田、王五姓都是皇族,世世代代免除賦稅、勞役,對國家不負擔義務。封陳崇、田豐為侯,讓他們當陳胡王、齊敬王的後裔,奉祀宗廟。全國的州牧、郡守都因從前翟義、趙朋叛亂時,能帶領州郡官民,忠心耿耿效忠新朝,因此封州牧為男爵,郡守為附城。以漢高祖劉邦的祭廟為文祖廟,漢王朝在京都的陵園寢廟不廢除,祭祀如故。對劉姓皇族不解除其免勞役、賦稅的特權,直到他們去世為止;州牧要經常慰問他們,使他們避免遭受到侵害和冤枉。 【原文】 莽以劉之為字「卯、金、刀」也,詔正月剛卯、金刀之利皆不得行,乃罷錯刀、契刀及五銖錢[1]。 【注文】 [1]卯、金、刀:「劉」字繁體為「劉」。  剛卯:漢代人用來辟邪佩戴的飾物,在正月卯日製成,用金、玉、桃木做材料,上面刻有辟邪內容的文字。  金刀:王莽時期所鑄的錢。  錯刀:王莽時期所鑄的錢。以黃金錯其文,曰「一刀直五千」。  契刀:王莽時期所鑄的錢。其環如大錢,身形如刀,長二寸,曰「契刀五百」。  五銖錢:西漢武帝元狩五年(前118年)在中原發行五銖錢,從此開啟了漢五銖錢的先河,直到東漢末年王莽廢除。除了中間有些小的變動(例如王莽統治的時期)之外,西漢、東漢上下四百年內,五銖錢一統天下。它是我國錢幣史上使用時間最長的貨幣,也是用重量作為貨幣單位的錢幣,在我國五千年的貨幣發展史上有一定的影響。五銖錢奠定了中國銅錢圓形方孔的傳統。這種小銅錢外圓內方,象徵著天地乾坤。在下面用篆字鑄出「五銖」兩字。「銖」是古代一種重量的計量單位,一兩的二十四分之一為一銖,因此「五銖」實際上很輕。 【譯文】 王莽認為「劉」字是由「卯、金、刀」構成的,於是下詔正月剛卯和金刀錢幣不准再通行,並廢除錯刀幣、契刀幣以及五銖錢。 【原文】 秋,遣五威將王奇等十二人班符命四十二篇於天下:德祥五事,符命二十五,福應十二[1]。五威將奉符命,齎印綬,王侯以下及吏官名更者,外及匈奴、西城、徼外蠻夷,皆即授新室印綬,因收故漢印綬[2]。大赦天下。改漢印文,去璽曰章。 【注文】 [1]五威將:官名。西漢王莽新朝所置。分左、右、前、後、中帥五將,掌管衣冠、車服、駕馬等方面事務。 [2]齎(jī):攜、持。  徼(jiǎo)外:塞外,邊外。 【譯文】 秋季,派遣五威將王奇等十二人到全國各地頒布符命四十二篇:有關道德祥瑞的五篇,有關符命的二十五篇,有關福應的十二篇。五威將拿著符命,帶著印信,對王侯以下和改變官名的官員,以及匈奴、西域、塞外地區的蠻夷部族,都就地授予新王室的印信,並收回漢王朝的印信。大赦天下,更改漢朝的印信文字,去掉璽字改為章字。 【原文】 二年春二月,五威將帥七十二人還奏事,漢諸侯王為公者悉上璽綬為民,無違命者。獨故廣陽王嘉以獻符命,魯王閔以獻神書,中山王成都以獻書言莽德,皆封列侯[1]。 【注文】 [1]廣陽王嘉:即劉嘉(生卒年不詳),燕剌王劉旦玄孫。 【譯文】 新朝王莽始建國二年(10年)春季二月,五威將帥七十二人回到朝廷奏報,漢室諸侯王被降為公爵的都交出印信而成為平民,沒有違抗命令的。只有原廣陽王劉嘉因獻符命,魯王劉閔因獻神書,中山王劉成都因獻書頌揚王莽的功德,被封為列侯。 【原文】 班固論曰:昔周封國八百,同姓五十有餘,所以親親賢賢,關諸盛衰,深根固本,為不可拔者也。故盛則周、召相其治,致刑錯;衰則五伯扶其弱,與共守;天下謂之共主,強大弗之敢傾[1]。歷載八百餘年,數極德盡,降為庶人,用天年終[2]。秦訕笑三代,竊自號為皇帝,而子弟為匹夫。內無骨肉本根之輔,外無尺土藩翼之衛。陳、吳奮其白梃,劉、項隨而斃之。故曰「周過其歷,秦不及期」,國勢然也[3]。 【注文】 [1]五伯(bà):此處指春秋五霸。春秋五霸有三種說法:第一種,齊桓公、晉文公、宋襄公、楚莊王、秦穆公;第二種,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閭、越王勾踐;第三種,齊桓公、宋襄公、晉文公、秦穆公、吳王夫差。 [2]用天年終:指周赧王事。 [3]白梃:大木棍。 【譯文】 班固評論說:從前周朝封國有八百個,其中同姓家族有五十多個,這是為了親近親屬,尊重賢才,這關係到王朝的盛衰,只有根本深固,才能堅不可拔。所以周朝強盛之時,周公、召公共同治理朝政,使民不犯法,不用刑罰;衰弱之時,有五霸扶助,共同維護國家;天下人認為周王是天下人的君主,即使強大的諸侯也不敢顛覆周王朝。歷時八百多年,天道決定周朝帝王命運已到頭,恩德已盡,於是被貶為平民,但仍終其天年。秦王朝譏笑夏、商、周三代的君主,自稱皇帝,然而皇室子弟都是平民,朝廷內無骨肉親人輔助,朝廷之外沒有一點封邑和諸侯封國的護衛。一旦陳勝、吳廣揭竿而起,劉邦、項羽隨後就顛覆了秦王朝。因此說「周朝統治超過了歷數,秦王朝的統治則沒有達到應有的期限」,這是國家形勢所造成的。 【原文】 漢興之初,懲戒亡秦孤立之敗,於是尊王子弟,大啟九國。自雁門以東盡遼陽,為燕、代;常山以南,太行左轉,度河、濟,漸于海,為齊、趙;谷、泗以往,奄有龜、蒙,為梁、楚;東帶江、湖,薄會稽,為荊、吳;北界淮瀕,略廬、衡,為淮南;湘、漢之陽,亘九嶷,為長沙[1]。諸侯比境,周匝三垂,外接胡、越。天子自有三河、東郡、潁川、南陽,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雲中至隴西,與京師、內史,凡十五郡;公主、列侯頗邑其中[2]。而藩國大者夸州兼郡,連城數十,宮室、百官同制京師,可謂矯枉過其正矣。雖然,高祖創業,日不暇給,孝惠享國又淺,高后女主攝位,而海內晏如,無狂狡之憂,卒折諸呂之難,成太宗之業者,亦賴之於諸侯也[3]。 【注文】 [1]雁門:關名。即雁門關,又名雁門塞、西隆關。  遼陽:縣名。遼水之陽,在今遼寧省遼陽縣。  常山:縣名。在今河北省元氏縣。  太行:太行山。  谷:即谷水。  泗:即泗水,出魯國卞縣。  龜、蒙:指龜山、蒙山。  荊、吳:先為荊國,後改成吳國,實為一國。  瀕:水邊。  廬、衡:指廬山、衡山。  九嶷(yí):山名。在湖南省,相傳是安葬舜的地方。 [2]比:接連。  三垂:三邊,東、北、南三邊。  三河:指漢朝時的河東郡、河南郡、河內郡。 [3]高后女主:指高后呂雉。  太宗:指漢文帝劉恆。 【譯文】 漢朝建立之初,以秦朝因皇族孤立而敗亡為戒,大封皇族子弟為王,建立九個封國。從雁門以東到遼陽,是燕國、代國;常山以南,太行山以東,越過黃河、濟水,直到渤海、黃海,是齊國、趙國;谷水、泗水以南,龜山、蒙山一帶,是梁國、楚國;東邊圍繞著長江、太湖,迫近會稽一帶,是荊國、吳國;北臨淮河,南至廬山、衡山一帶是淮南國;順著漢水的北面,到九嶷山一帶,是長沙國。各諸侯國邊界相連,環繞著東方、北方、南方三面邊境,外邊與匈奴、南越的國土接壤,天子直接管理三河、東郡、潁川、南陽等地,從江陵以西至巴郡、蜀郡,北從雲中至隴西,加上長安、內史共十五個郡;公主、列侯的采邑也都分布在十五個郡內。而大的封國面積跨越幾個州郡,相連的幾十個城市都是封國所有,宮室、文武百官的制度與京都相同,同秦朝相比,可以說是矯枉過正了。雖然如此,漢高祖創立大業,每天繁忙無有閒暇,孝惠帝劉盈在位時間又短,高皇后以女主身份代理皇帝執政,而全國卻太平無事,沒有狂暴狡詐之徒作亂的憂患,最終摧毀了呂氏家族的陰謀,成就太宗大業的,也都是依靠這些諸侯。 【原文】 然諸侯原本以大,末流濫以致溢,小者淫荒越法,大者睽孤橫逆,以害身喪國[1]。故文帝分齊、趙,景帝削吳、楚,武帝下推恩之令而藩國自析[2]。自此而來,齊分為七,趙分為六,梁分為五,淮南分為三[3]。皇子始立者,大國不過十餘城。長沙、燕、代雖有舊名,皆無南北邊矣。景遭七國之難,抑損諸侯,減黜其官[4]。武有衡山、淮南之謀,作左官之律,設附益之法,諸侯惟得衣食租稅,不與政事[5]。至於哀、平之際,皆繼體苗裔,親屬疏遠,生於帷牆之中,不為士民所尊,勢與富室無異。而本朝短世,國統三絕。是故王莽知漢中外殫微,本末俱弱,無所忌憚,生其奸心,因母后之權,假伊、周之稱,顓作威福廟堂之上,不降階序而運天下。詐謀既成,遂據南面之尊,分遣五威之吏,馳傳天下,班行符命;漢諸侯王厥角稽首奉上璽韍,惟恐在後,或乃稱美頌德以求容媚,豈不哀哉! 【注文】 [1]睽(kuí)孤:乖離而孤獨、乖戾。  橫逆:橫暴無禮的行為。 [2]推恩之令:漢武帝劉徹為削弱諸侯王勢力而頒行的一項重要法令。具體辦法是,令諸侯王各分為若干國,使諸侯王的子孫依次分享封土,地盡為止;封土廣大而子孫少者,則虛建國號,待其子孫生後分封。 [3]齊分為七:齊國析分為齊、城陽、濟北、濟南、淄川、膠西、膠東七國。  趙分為六:趙國析分為趙、平原、真定、中山、廣川、河間六國。  梁分為五:梁國析分為梁、濟川、濟東、山陽、濟陰五國。  淮南分為三:淮南國析分為淮南、衡山、廬山三國。 [4]抑損諸侯,減黜其官:將諸侯王國中的丞相改稱為相,省卻御史大夫、廷尉、少府、宗正、博士,貶損、謙退大夫、謁者、諸官長、丞員等人。 [5]衡山、淮南之謀:指武帝元朔五年(前124年)和元狩元年(前122年)的兩次諸侯叛亂。  左官之律:漢武帝規定在諸侯國任職為左官,地位低於中央任命的官吏,且不得進入中央任職,以此限制諸侯王網羅人才。  附益之法:漢武帝為解決諸侯國問題而推行的法律。目的是孤立諸侯王,使其在財政上無法聚斂,在政治上無法組成自己的小集團。 【譯文】 然而諸侯國原本因勢力過於強大,像河的支流泛濫溢出造成災害,小的荒淫犯法,大的謀反叛亂,結果丟掉性命失去封國。因此,漢文帝分割齊國、趙國,漢景帝削弱吳國、楚國,漢武帝頒布推恩令而使封國自行瓦解。從此以後,齊國分為七個小國,趙國分為六個小國,梁國分為五個小國,淮南國分為三個小國。皇子封王時,其封國大的不超過十多個城。長沙、燕、代等封國,雖然仍用舊名,但都已失去了南北邊郡的饒利。漢景帝遭遇七國之亂後,便限制諸侯權力,減少封國的官員。漢武帝時發生衡山王(劉賜)、淮南王(劉安)圖謀叛亂之事,於是制定左官律,設置附益法,諸侯只准依靠采邑的租稅生活,不許參與政事。到了漢哀帝、平帝之時,諸侯都是原封國國君的後代,與皇帝的親屬關係日益疏遠了,生活在封國的王宮之中,不受士民尊敬,處境與富豪人家無異。而漢朝君主在位時間都很短,成帝、哀帝、平帝時一連三代都沒有後嗣。因此王莽知道漢朝朝廷內外勢盡力微,根本和末梢都軟弱無力,所以無所畏懼,產生篡權野心,依靠太后王政君的權勢,假託伊尹、周公的美名,在朝廷作威作福,獨斷專行,不用走下台階就掌握了天下的大權。陰謀詭計得逞之後,就占據了皇帝尊位,坐北朝南正式當皇帝,分別派遣五威等官員,駕著驛站車馬急行到全國各地頒布符命;漢朝的那些諸侯王叩頭至地,雙手呈上印信,惟恐呈獻太晚,有的人歌功頌德,以求取得王莽的歡心,豈不可悲嗎! 【原文】 冬十一月,立國將軍孫建奏:「九月辛巳,陳良、終帶自稱廢漢大將軍,亡入匈奴。又今月癸酉,不知何一男子遮臣建車前,自稱『漢氏劉子輿,成帝下妻子也[1]。劉氏當復,趣空宮』。收系男子,即常安姓武字仲。皆逆天違命,大逆無道。漢氏宗廟不當在常安城中,及諸劉當與漢俱廢[2]。陛下至仁,久未定,前故安眾侯劉崇等更聚眾謀反,今狂狡之虜復依託亡漢,至犯夷滅連未止者,此聖恩不蚤絕其萌牙故也[3]。臣請漢氏諸廟在京師者皆罷,諸劉為吏者皆罷待除於家。」莽曰:「可。嘉新公、國師以符命為予四輔,明德侯劉龔、率禮侯劉嘉等凡三十二人皆知天命,或獻天符,或貢昌言,或捕告反虜,厥功茂焉[4]。諸劉與三十二人同宗共祖者勿罷,賜姓曰王。」唯國師以女配莽子,故不賜姓。 【注文】 [1]下妻:小妻,妾。 [2]常安:即長安。 [3]安眾侯劉崇等更聚眾謀反:劉崇事在居攝元年,事敗後劉信、劉快又起兵。 [4]率禮侯劉嘉:安眾侯劉崇的族父。 【譯文】 冬季十一月,立國將軍孫建上奏言:「九月辛巳(十八日),陳良、終帶兩人自稱是被滅亡的漢朝大將軍,逃入匈奴。還有,本月癸酉(十二日),不知什麼地方的一個男子,攔在我的車前,自稱是『漢朝劉子輿,漢成帝小妻的兒子。劉氏應當復位,趕快騰出皇宮!』當即逮捕了那男子,原來是首都常安人,姓武名仲。這些人違背天命,大逆不道。漢朝皇帝的祭廟不應留在常安城裡,劉氏皇族應當與漢朝同時廢棄。陛下最仁慈,很久未作決定,先是發生了原安眾侯劉崇等聚眾叛亂之事。現在,一些狂妄狡猾之徒又依靠已經滅亡的漢王朝,以致殺身滅族的罪行接連發生,這是由於您的仁慈而沒有及早地剷除萌芽之患的緣故。我請求廢除漢朝在京師的所有祭廟;凡劉姓在朝當官的,全都罷黜官職,在家等待重新授予官職。」王莽說:「可以。嘉新公、國師依照符命當我的四輔,明德侯劉龔、率禮侯劉嘉等共三十二人都懂得天命,有的獻出天符,有的提出善言,有的告發、逮捕叛逆者,都立下了大功。凡是姓劉的當中與這三十二人同一宗族的,不罷職,賜他們姓王。」只有國師劉秀因其女兒嫁給了王莽的兒子,所以不賜姓。 【原文】 定安公太后自劉氏之廢,常稱疾不朝會。時年未二十,莽敬憚傷哀,欲嫁之,乃更號為黃皇室主,欲絕之於漢[1]。令孫建世子盛飾,將醫往問疾。後大怒,笞鞭其傍侍御,因發病,不肯起[2]。莽遂不復強也。 【注文】 [1]定安公太后:即孝平皇后王嬿(前4—23年)。王莽的長女,漢平帝劉衎的皇后。 [2]笞(chī)鞭:用鞭杖或竹板拷打。  侍御:侍者。 【譯文】 定安宮太后自從劉氏王朝滅亡後,經常稱病不朝見王莽。當時她還不滿二十歲,王莽對她既尊重害怕又哀憐,想叫她改嫁,於是改稱「黃皇室主」,想讓她與漢朝劉氏斷絕關係。王莽讓孫建的兒子盛裝打扮,帶領御醫前去探問。定安太后大怒,鞭打身邊的侍者,因此氣病了,不肯起床。王莽於是不再勉強她。 【原文】 莽之謀篡也,吏民爭為符命,皆得封侯。其不為者相戲曰:「獨無天帝除書乎?」司命陳崇白莽曰:「此開奸臣作福之路而亂天命,宜絕其原。」莽亦厭之,遂使尚書大夫趙並驗治,非五威將率所班,皆下獄[1]。 【注文】 [1]尚書大夫:王莽分九卿,每一卿置三大夫。尚書大夫,隸屬共工。  班:頒布,後作「頒」。 【譯文】 王莽陰謀篡奪王位時,官民爭相呈獻符命,因此都被封為侯爵。那些沒有獻符命的人相互之間開玩笑說:「你難道沒有得到天帝任命官職的書嗎?」司命陳崇對王莽說:「這將要為奸臣打開謀取福利之路而擾亂天命,應當斷絕它的根源。」王莽也厭煩這些了,於是命令尚書大夫趙並審查處理,凡不是五威將帥所頒布的符命,亂傳符命的人一律逮捕入獄。 【原文】 初,甄豐、劉秀、王舜為莽腹心,唱導在位,褒揚功德,「安漢」、「宰衡」之號及封莽母、兩子、兄子,皆豐等所共謀,而豐、舜、秀亦受其賜,並富貴矣,非復欲令莽居攝也[1]。居攝之萌,出於泉陵侯劉慶、前輝光謝囂、長安令田終術。莽羽翼已成,意欲稱攝,豐等承順其意,莽輒復封舜、秀、豐等子孫以報之。豐等爵位已盛,心意既滿,又實畏漢宗室、天下豪傑;而疏遠欲進者並作符命,莽遂據以即真,舜、秀內懼而已。豐素剛強,莽覺其不說,故托符命文徙豐為更始將軍,與賣餅兒王盛同列,豐父子默默[2]。時子尋為侍中、京兆大尹、茂德侯,即作符命,新室當分陝,立二伯,以豐為右伯,太傅平晏為左伯,如周、召故事[3]。莽即從之,拜豐為右伯。當述職西出,未行,尋復作符命,言故漢氏平帝後黃皇室主為尋之妻。莽以詐立,心疑大臣怨謗,欲震威以懼下,因是發怒,曰:「黃皇室主天下母,此何謂也!」收捕尋。尋亡,豐自殺。尋隨方士入華山,歲余捕得,辭連國師公秀子侍中隆威侯棻,棻弟右曹長水校尉、伐虜侯泳,大司空邑弟左關將軍、掌威侯奇,及秀門人侍中、騎都尉丁隆等,牽引公卿、黨親、列侯以下死者數百人,乃流棻於幽州,放尋於三危,殛隆於羽山,皆驛車載其屍傳致雲[4]。 【注文】 [1]居攝:皇帝年幼不能親政,由大臣代居其位處理政務。 [2]默默:緘口不說話。 [3]京兆大尹:治理京畿地區的三位官員之一,分別為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 [4]右曹:官名。西漢時加官的一種。  長水校尉:官名。西漢八校尉之一,掌管屯於宣曲的胡騎。  三危:在今甘肅敦煌境內。《尚書》中有「竄三苗於三危」的記載。  羽山:山名。在今山東省蓬萊境內。 【譯文】 起初,甄豐、劉秀、王舜都是王莽的親信,首先提出讓王莽占據要位,頌揚他的功德;安漢公、宰衡的稱號,以及封賜王莽的母親,兩個兒子、侄子,都是甄豐等人共同謀劃的,而甄豐、王舜、劉秀也受到封賜,都有了富貴,於是不希望王莽居攝政之位。開始提出居位攝政的,是泉陵侯劉慶,前輝光謝囂,長安令田終述等人。王莽的羽翼已豐滿,便想代理皇帝攝政,甄豐等人順從其意,王莽就又賜封王舜、劉秀、甄豐等人的子孫作為報答。甄豐等人的爵位已達到頂點,心滿意足,但實在害怕漢朝宗室及天下豪傑;然而那些與王莽關係疏遠,想往上爬的人,便製作符命,王莽便利用這些符命登上皇位,王舜、劉秀只是內心感到害怕而已。甄豐一向剛強,王莽發現他不高興,就假託符命,調任甄豐為更始將軍,與賣餅的王盛地位相同,甄豐父子默不作聲。當時,甄豐之子甄尋任侍中、京兆大尹、茂德侯,就製作符命,說新王朝應當把京城從陝縣分成兩部分治理,設立二伯,任命甄豐為右伯,太傅平晏為左伯,像周公、召公那樣分別治理周朝。王莽就照符命所說的做了,封甄豐為右伯。當甄豐準備西行就職,還未出發之時,甄尋又製作符命,說原漢朝漢平帝皇后、黃皇室主是甄尋的妻子。王莽靠欺詐登上皇位,心裡懷疑大臣們怨恨,詆毀他,正想施展威風震懾臣下,因此發怒說:「黃皇室主是國母,這是什麼話!」於是下令逮捕甄豐,甄尋逃跑了,甄豐自殺。甄尋跟隨一個術士躲進了華山,一年多以後被捉到,供詞牽連到國師公劉秀的兒子,侍中隆盛侯劉棻,還有劉棻的弟弟右曹、長水校尉、伐虜侯劉泳,大司空王邑的弟弟左關將軍、掌威侯王奇,以及劉秀的門生侍中、騎都尉丁隆等,牽連公卿、黨羽、親族、列侯以下的,死的有幾百人。於是王莽把劉棻流放到幽州,把甄尋流放到三危,在羽山把丁隆處死,死者的屍體都是用驛車傳送的。 【原文】 三年,莽為太子置師、友各四人,秩以大夫。以故大司徒馬宮等為師疑、傅丞、阿輔、保拂,是為四師;故尚書令唐林等為胥附、奔走、先後、禦侮,是為四友[1]。又置師友、侍中、諫議、《六經》祭酒各一人,凡九祭酒,秩皆上卿[2]。 【注文】 [1]師疑、傅丞、阿輔、保拂(bì):官名,王莽為太子所置「四師」。以馬宮為師疑、宗伯鳳為傅丞、袁聖為阿輔、王嘉為保拂。拂:輔佐,幫助。  胥附、奔走、先後、禦侮:官名,王莽為太子所置「四友」,掌輔佐太子。以唐林為胥附、李充為奔走、趙襄為先後、廉丹為禦侮。 [2]諫議:官名,即諫議大夫。 【譯文】 始建國三年(11年),王莽給太子王臨設立教師、賓友各四人,俸祿按照大夫等級發給。任命前大司徒馬宮等人為師疑、傅丞、阿輔、保拂,稱四師;任命前尚書令唐林等人為胥附、奔走、先後、禦侮,稱為四友。又設置師友、侍中、諫議、《六經》祭酒各一人,共有九個祭酒,俸祿按照上卿等級。 【原文】 遣使者奉璽書、印綬、安車、駟馬迎龔勝,即拜為師友祭酒[1]。使者與郡太守、縣長吏、三老、官屬、行義、諸生千人以上入勝里致詔[2]。使者欲令勝起迎,久立門外。勝稱病篤,為床室中戶西、南牗下,東首加朝服拖紳[3]。使者付璽書,奉印綬,內安車駟馬,進謂勝曰:「聖朝未嘗忘君,製作未定,待君為政。思聞所欲施行,以安海內。」勝對曰:「素愚,加以年老被病,命在朝夕,隨使君上道,必死道路,無益萬分。」使者要說,至以印綬就加勝身,勝輒推不受。使者即上言:「方盛夏暑熱,勝病少氣,可須秋涼乃發。」有詔許之。使者五日壹與太守俱問起居,為勝兩子及門人高暉等言:「朝廷虛心侍君以茅土之封,雖疾病,宜動移至傳舍,示有行意,必為子孫遺大業。[4]」暉等白使者語,勝自知不見聽,即謂暉等:「吾受漢家厚恩無以報;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誼豈以一身事二姓,下見故主哉!」勝因敕以棺斂喪事:「衣周於身,棺周於衣。勿隨俗動吾冢,種柏,作祠堂。」語畢,遂不復開口飲食,積十四日死。死時七十九矣。 【注文】 [1]駟馬:指駕一車之四馬。 [2]縣長吏:指縣令、縣丞、縣尉。  三老:古代掌教化的鄉官。  行義:鄉邑有行義的人。 [3]牖(yǒu):古代建築中室與堂之間的窗子。古院落由外而內的次序是門、庭、堂、室。進了門是庭,庭後是堂,堂後是室。室門叫「戶」,室和堂之間有窗子叫「牖」,室的北面還有一個窗子叫「向」。上古的「窗」專指開在屋頂上的天窗,開在牆壁上的窗叫「牖」。後泛指窗戶。 [4]茅土:古天子分封王、侯時,用代表方位的五色土築壇,按封地所在方向取一色土,包以白茅而授之,作為受封者得以有國建社的表征,後以此代表王、侯的封爵。 【譯文】 王莽派遣使者帶著詔書、印信、安車、駟馬去迎接龔勝,就地封為師友祭酒。使者與郡太守、縣長吏、三老、官署、行義、學生等一千多人到龔勝宅第送詔書。使者想叫龔勝起來到門外接詔書,在門外等了很久。龔勝自稱病重,把床放在臥室裡面門西側的南窗下,頭朝東,身穿官服,系上腰帶,使者只好到床邊把詔書、印信交給龔勝,把安車、駟馬送進院內,對龔勝說:「新王朝沒有忘記您,國家的典章制度還沒有制定完畢,等待您來主持完成。朝廷很想聽聽您的意見,我們怎樣做才能安定國家。」龔勝回答說:「我一向愚笨,加上年老患病,命在旦夕,跟隨您上路,一定會死在途中,沒有萬分之一的好處。」使者極力勸說,甚至要把印綬立刻給他佩帶在身上,龔勝堅決推辭不接受。使者就上奏說:「現在正是盛夏,天氣酷熱,龔勝患病,氣力不足,可以等到秋涼時動身。」王莽下詔允許。使者每隔五天就和太守一同去問候龔勝的飲食起居,並對龔勝的兩個兒子和他的學生高暉等人說:「朝廷用封爵、采邑虛心等待他,他雖然有病,也應該到驛站的屋捨去住,表示有出任的誠意,這樣就會給子孫留下龐大的家業。」高暉等人把使者的話告訴了龔勝,龔勝知道使者不會再聽從自己的要求,就對高暉等人說:「我深受漢朝的恩惠,沒有什麼報答的,現在年紀老了,早晚會死去被埋入地下,豈有以一身事奉二主的道理,死後怎麼有臉去見故主!」龔勝於是告誡他們如何用棺木收斂自己:「衣服能裹住身體、棺材能包住衣服就行了。入葬後不要追隨世俗再翻墓土,植柏樹,建祠堂。」說完,便不再吃喝,過了十四天而死,終年七十九歲。 【原文】 是時清名之士,又有琅邪紀逡、齊薛方、太原郇越、郇相、沛唐林、唐尊,皆以明經飭行,顯名於世[1]。紀逡、兩唐皆仕莽,封侯,貴重,歷公卿位。唐林數上疏諫正,有忠直節。唐尊衣敝、履空,被虛偽名。郇相為莽太子四友,病死,莽太子遣使裞以衣衾,其子攀棺不聽曰:「死父遺言:『師友之送,勿有所受。』今於皇太子得托友官,故不受也。[2]」京師稱之。莽以安車迎薛方,方因使者辭謝曰:「堯、舜在上,下有巢、由[3]。今明主方隆唐、虞之德,小臣欲守箕山之節。[4]」使者以聞,莽說其言,不強致。 【注文】 [1]郇越(生卒年不詳):字臣仲,西漢太原(郡治今山西太原西南)人。與郇相為同族昆弟,舉州郡孝廉茂材,數託言病,去官。曾散其先人家產四餘萬,分給九族州里,以高其老志。明經飭行,顯名於時。  唐尊(?—23年):新朝太傅,字伯高,西漢末沛郡(今安徽濉溪)人。初為儒生,從山陽張無故習小夏侯學,漢成帝以後,即以明經飭行顯名於世。王莽稱帝,被任為予虞(水衡都尉),為九卿之一。新朝王莽地皇元年(20年),繼平晏任太傅,著短衣敝履,用瓦器飲食,以示範於群臣,封平化侯。新朝王莽地皇四年(23年),綠林軍入長安,他與王邑、苗欣、王盛等共護莽於漸台,後被殺。  飭(chì)行:行為謹嚴合禮。 [2]裞(shuì):贈送死者的衣被。 [3]巢:指巢父(生卒年不詳),傳說中的高士,因築巢而居,人稱巢父。堯以天下讓之,不受,隱居聊城,以放牧終其一生。  由:許由,字武仲,陽城槐里人。堯帝知其賢德,欲禪讓君位於他,許由堅辭不就,洗耳潁水,隱居山林,卒葬箕山之巔,堯帝封其為「箕山公神,配食五嶽,後世祀之」。 [4]箕山之節:指歸隱以保全節操,舊時用以稱譽不願在亂世做官的人。 【譯文】 當時有名的清廉人士,還有琅邪郡紀逡、齊郡薛方、太原郡郇越、郇相,沛郡唐林、唐尊,都以通曉經典,行為端正,聞名當世。紀逡、唐林、唐尊都在王莽新朝任職,被封為侯爵,位尊任重,歷任公卿之職。唐林多次上疏直言規勸,有忠直剛正的節操。唐尊穿著破衣服和漏底的鞋,假冒清高,虛有其名。郇相是王莽的太子(王臨)的四友之一,患病死去,太子王臨派使者贈送壽衣,郇相的兒子攀住棺材推辭說:「亡父留下遺言:『師友贈送,不能接受。』現在對於皇太子來說,是我父親的友官,因此不能接受。」京師的人都稱讚他。王莽用安車迎接薛方,薛方通過使者辭謝說:「堯舜在上,民間有巢父、許由那樣的隱士。現今聖明的君主正在光大唐光、虞舜的聖德,我願像許由那樣退守箕山之節操。」使者奏報,王莽聽了很高興,不再勉強薛方出任。 【原文】 初,隃糜郭欽為南郡太守,杜陵蔣翊為兗州刺史,亦以廉直為名[1]。莽居攝,欽、翊皆以病免官,歸鄉里,臥不出戶,卒於家。哀、平之際,沛國陳咸以律令為尚書,莽輔政,多改漢制,咸心非之。及何武、鮑宣死,咸嘆曰:「《易》稱『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吾可以逝矣![2]」即乞骸骨去職。及莽篡位,召咸為掌寇大夫,咸謝病不肯應。時三子參、豐、欽皆在位,咸悉令解官,歸鄉里,閉門不出入。猶用漢家祖臘,人問其故,咸曰:「我先人豈知王氏臘乎?[3]」悉收斂其家律令書文,壁藏之。又齊栗融、北海禽慶、蘇章、山陽曹竟皆儒生,去官,不仕於莽[4]。 【注文】 [1]隃(yú)糜:縣名。漢置,因隃麋澤而得名,故地在今陝西千陽東。東漢為侯國,晉併入汧縣。 [2]見幾而作,不俟終日:辭出《易·繫辭下》,意思是指發現一點苗頭就立刻採取措施,而不是終日等待。 [3]祖臘:祭名。祖,祭祀路神;臘,年終大祭。 [4]山陽:縣名。初為戰國魏邑,西漢置縣,治所在今河南焦作市東北,屬河內郡。 【譯文】 當初,隃糜人郭欽是南郡太守,杜陵蔣詡是兗州刺史,也以清廉正直而聞名。王莽代理漢朝皇帝時,郭欽、蔣詡都因病免官,回到家鄉,臥床不出,死於家中。漢哀帝、漢平帝之時,沛國陳咸因通曉法律而任尚書之職,王莽輔政,把漢朝的制度更改了許多,陳咸內心反對。等到何武、鮑宣逝世,陳咸嘆息說:「《易經》說:『遇到機會立刻去做,不要等到天黑』,我可以走了!」立即申請辭職回家養老。等到王莽篡奪皇位,徵召陳咸出任掌寇大夫,陳咸稱病不肯答應。當時他的三個兒子陳參、陳豐、陳欽都在朝廷任職,陳咸命他們全都辭去官職,返回家鄉,閉門不出。仍然按照漢朝的傳統日期祭祀眾神,有人問其原因,陳咸說:「我的祖先怎麼知道王氏朝廷規定的祭祀日期呢!」陳咸把家中有關法令文書全部藏到牆壁之中。另外,還有齊郡栗融、北海郡禽慶、蘇章、山陽曹竟,都是儒生,辭去官職,不在王莽朝廷任職。 【原文】 班固贊曰:春秋列國卿大夫及至漢興將相名臣,懷祿耽寵,以失其世者多矣,是故清節之士,於是為貴,然大率多能自治而不能治人[1]。王、貢之材優於龔、鮑。守死善道,勝實蹈焉[2]。貞而不諒,薛方近之[3]。郭欽、蔣翊,好遁不污,絕紀、唐矣。 【注文】 [1]懷祿耽寵:心懷俸祿、貪戀榮寵,意即迷戀做官。 [2]守死善道:孔子提出的殉道主張,意謂保守節操、至死不離善道。出自《論語·泰伯》:「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 [3]貞而不諒:出自《論語·衛靈公》:「君子貞而不諒。」 【譯文】 班固評論說:從春秋時代各封國的卿大夫到漢朝的將領、宰相、名臣,留戀爵祿,貪戀榮寵,而喪失立身處世原則的很多,因此保有清廉節操的人,在此時是很可貴的。但是,大多數只能自己保持節操,不能影響別人。王吉、貢禹的才幹高於龔勝、鮑宣。但以死堅守正道,龔勝是真正地做到了。堅守正道,不拘於小信,薛方的言行接近聖人之意。郭欽、蔣翊躲避濁亂,不污節操,與紀逡、唐林、唐尊截然不同。 【原文】 四年。初,莽為安漢公時欲諂太皇太后,以斬郅支功,奏尊元帝廟為高宗,太后晏駕後,當以禮配食雲。及莽改號太后為新室文母,絕之於漢,不令得體元帝[1]。墮壞孝元廟,更為文母太后起廟,獨置孝元廟故殿以為文母篹食堂[2]。既成,名曰長壽宮,以太后在,故未謂之廟。莽置酒長壽宮,請太后。既至,見孝元廟廢徹塗地,太后驚泣曰:「此漢家宗廟,皆有神靈,與何治而壞之!且使鬼神無知,又何用廟為。如令有知,我乃人之妃妾,豈宜辱帝之堂以陳饋食哉![3]」私謂左右曰:「此人慢神多矣,能久得佑乎!」飲酒不樂而罷。自莽篡位後,知太后怨恨,求所以媚太后無不為,然愈不說。莽更漢家黑貂著黃貂,又改漢正朔、伏臘日[4]。太后令其官屬黑貂,至漢家正、臘日,獨與其左右相對飲食。 【注文】 [1]新室文母:即王政君(前71—13年),魏郡元城人,宣帝時選為宮女,後為太子劉奭所幸。劉奭嗣位後,立政君為皇后。成帝嗣位,尊為皇太后,以其兄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位在三公上,外戚王氏專權即以此為肇端。哀帝即位尊為太皇太后。哀帝死,政君召其侄王莽為大司馬,共議立平帝,自己則臨朝稱制,而委政於莽。王莽毒死平帝,立兩歲的孺子嬰,自稱假皇帝,不到三年即篡漢自立,改國號為「新」,後迫政君更名為「新室文母皇太后」。 [2]篹(zhuàn):供設食物,通「饌」。 [3]饋:吳人對「祭」的一種稱呼。 [4]漢家黑貂著黃貂:漢時侍中穿著黑色貂皮,王莽改漢制後,要求穿黃貂皮。  伏臘:伏祭和臘祭之日。 【譯文】 王莽始建國四年(12年)。當初,王莽任安漢公時,想諂媚討好太皇太后,便以斬殺郅支的功勞,奏請尊稱漢元帝的祭廟為高宗祭廟,並說太皇太后逝世後,就把牌位送到高宗祭廟與元帝同享祭祀。到了王莽建立新王朝,改太皇太后稱號為新室文母,表示與漢王朝斷絕了關係,便不讓她與元帝同享漢朝的祭祀了。於是拆毀了漢元帝的祭廟,另外給文母太后修一座祭廟,只保留了漢元帝廟裡一個殿,作為文母太后陳列食品的食堂。建成後,名叫長壽宮,因為太后仍在世,所以不稱為廟。王莽在長壽宮擺設酒宴,宴請太后。太后來到後,看見元帝祭廟被廢棄無法收拾,不禁驚駭,哭訴說:「這是漢朝的宗廟,都有神靈,與你有什麼仇怨而毀壞它!如果鬼神沒有神靈,又何必修廟!如果鬼神有靈,我是元帝的妃妾,難道可以辱沒元帝的廳堂而改成我的祭堂用來陳設食品嗎!」她悄悄對左右侍從說:「這個人得罪神靈的地方太多了,能長久地得到神靈的保佑嗎!」酒宴不歡而散。王莽自從篡奪皇位後,知道太后怨恨不滿,就尋找諂媚太后的辦法,無所不為,然而,太后越來越不高興。王莽下令改變漢朝宮廷服裝,由穿黑色貂皮改穿黃色貂皮,還更改了漢朝的正朔、伏臘日。太后王政君命她的侍從官員仍穿黑貂皮,每到漢朝的正月初一和祭祀百神之日,便獨自與左右侍從聚餐。 【原文】 五年春二月,文母皇太后崩,年八十四。葬渭陵,與先帝合而溝絕之[1]。新室世世獻祭其廟,元帝配食,坐於床下[2]。莽為太后服喪三年。 【注文】 [1]渭陵:漢渭陵位於咸陽市渭城區周陵鎮新莊村東南。漢元帝劉奭陵墓。渭陵始建於永光四年(前40年)。陵園近方形,南北四百一十米,東西四百米,四周有夯土築成的垣牆。陵冢位於陵園之中,呈覆斗形,底邊長約一百二十米,頂邊長五十米,高二十九米。  溝絕之:挖溝隔開。 [2]配食:祔(fù)祭,古時一種祭祀。專指帝王宗廟及孔子廟,把後死者的神位附於先祖旁,與祖先共享祭祀。 【譯文】 王莽始建國五年(13年)春季二月,文母皇太后王政君逝世,終年八十四歲。葬在渭陵,與漢元帝合葬,但在中間挖掘一條溝隔絕開。規定新王朝世世代代要祭祀王政君廟,元帝配享,他的牌位放在王政君牌位龕架的下面。王莽為王政君服喪三年。 【原文】 天鳳二年春二月,民訛言黃龍墮死黃山宮中,百姓奔走往觀者有萬數[1]。莽惡之,捕系,問語所從起,不能得[2]。 【注文】 [1]天鳳:也作始建國天鳳上戊、始建國天鳳。新朝時期王莽的第二個年號,公元14—19年,共計六年。  黃山宮:地名。位於陝西省興平市城西十五公里處,馬嵬鎮李家坡村。黃山宮是一處道教聖地,相傳老子當年曾在此講經說道。 [2]莽惡之:王莽稱自己順命黃德(即土德),所以非常厭惡這個傳說。王莽篡漢後為了證明其政權的合法性,採用了劉向、劉歆父子二人的五行相生說,並修改漢朝以前諸朝代的德性,交替順序為:虞(土)→夏(金)→商(水)→周(木)→漢(火),因此王莽為土德,尚黃色。 【譯文】 新朝王莽天鳳二年(15年)春季二月,民間謠傳有條黃龍墜入黃山宮而死亡,百姓奔走相告,前去觀看者達一萬多人。王莽非常厭惡這件事,逮捕了很多人,追問謠言從什麼地方傳開的,但沒有查出來。 【原文】 莽意以為制定則天下自平,故銳思於地理、制禮、作樂、講合《六經》之說;公卿旦入暮出,論議連年不決,不暇省獄訟冤結,民之急務[1]。縣宰缺者數年守兼,一切貪殘日甚。中郎將、繡衣執法在郡國者,並乘權勢,傳相舉奏。又十一公士分布勸農桑,班時令,按諸章,冠蓋相望,交錯道路,召會吏民,逮捕證左,郡縣賦斂,遞相賕賂,白黑紛然,守闕告訴者多[2]。莽自見前顓權以得漢政,故務自覽眾事,有司受成苟免。諸寶物名、帑藏、錢穀官皆宦者領之;吏民上封事,宦官、左右開發,尚書不得知,其畏備臣下如此。又好變改制度,政令煩多,當奉行者,輒質問乃以從事,前後相乘,憒眊不渫[3]。莽常御燈火至明,猶不能勝。尚書因是為奸,寢事,上書待報者連年不得去,拘系郡縣者逢赦而後出,衛卒不交代者至三歲。谷糴常貴,邊兵二十餘萬人,仰衣食縣官。五原、代郡尤被其毒,起為盜賊,數千人為輩,轉入旁郡。莽遣捕盜將軍孔仁將兵與郡縣合擊,歲余乃定[4]。 【注文】 [1]暇(xiá):空閒。 [2]繡衣執法:即繡衣直指,屬御史中丞,不常置。武帝時為「出討奸猾,治大獄」而設,為者衣繡衣,持節及虎符,用軍興之法。  十一公士:十一公的下屬官員。漢朝公府,各有掾屬,王莽設十一公,改掾為士。  賕(qiú)賂:賄賂。  白黑紛然:清濁不分。 [3]憒眊(mào):昏亂糊塗。 [4]孔仁(?—23年):新莽時期司命將軍,王莽即真(由攝政或監國而正式即皇帝位),奪公輔之任,損宰相之威,以刺舉為明,徼訐為直。尤備大臣,抑奪下權,朝臣有言其過失者,輒拔擢。孔仁、趙博、費興等以敢擊大臣,故見信任,擇名官而居之。孔仁有「翟方進」之譽。 【譯文】 王莽認為只要把制度確定下來,天下自然太平,因此專心一意去研究地理、制定禮儀、創作樂章、講究符合《六經》的理論;公卿們早出晚歸,連年議論而不能作出決斷,沒有時間去處理訴訟冤案等百姓急需解決的事情。有的縣甚至幾年沒有縣令而由郡守兼任,各種貪贓枉法的行為一天比一天嚴重。派往各郡和封國的中郎將、繡衣執法等,都利用權勢,輾轉牽連檢舉奏報。還有十一公士分別到各地鼓勵農耕蠶桑,頒布按季節制定的政令,查看各種規章實行的情況;車馬往來前後相望,絡繹不絕,召集平民小吏,逮捕證人,郡、縣官員搜刮賦稅,交替賄賂,清濁不分,是非不明,到京城皇宮門前向朝廷訴冤的人很多。王莽知道自己從前因專權才取得了漢朝政權,因此現在一定要自己親自包攬眾事,有關部門只按已成的政令辦事,只圖免除罪責。掌管寶物、國庫、錢糧的官,都由宦官擔任;官吏、百姓上密封奏章,都由宦官或王莽身邊的人拆封,主管尚書都不知道密奏的內容,王莽畏懼戒備臣下達到如此程度。王莽還喜歡改變制度,政令繁多,應當奉命執行的人,總要反覆詢問才能去做,致使前面的事情還未解決,後面的事情又出現了,昏亂不清,一塌糊塗。王莽經常在燈下批閱奏章,直到天明還沒辦完。尚書乘機胡作非為,私自扣壓奏章不向皇帝呈報,致使呈報奏章等待批示的人一連幾年不能離去,被關押在郡縣受審的人,要等到大赦才能出獄,衛兵未交接換防的達到三年。糧谷價格經常昂貴,邊防士兵二十餘萬人,依賴朝廷供給衣食。五原、代郡受害尤其嚴重,人民紛紛起來結夥搶劫,幾千人集聚在一起,轉到鄰近各郡活動。王莽派遣捕盜將軍孔仁,率兵與郡縣聯合出擊,經過一年多的時間才平定。 【原文】 四年秋八月,臨淮瓜田儀等依阻會稽長州[1]。琅邪呂母聚黨數千人,殺海曲宰,入海中為盜,其眾浸多,至萬數[2]。荊州饑饉,民眾入野澤,掘鳧茈而食之,更相侵奪[3]。新市人王匡、王鳳(爭)[為]平理諍訟,遂推為渠帥,眾數百人[4]。於是諸亡命者南陽馬武、潁川王常、成丹等,皆往從之[5]。共攻離鄉聚,藏於綠林山中,數月間至七八千人。又有南郡張霸、江夏羊牧等與王匡俱起,眾皆萬人[6]。莽遣使者即赦盜賊,還言「盜賊解輒複合,問其故,皆曰:『愁法禁煩苛,不得舉手;力作所得,不足以給貢稅。閉門自守,[又坐鄰伍鑄錢挾銅,奸吏因以愁(揪)民。』民窮,悉起為盜賊」。莽大怒,免之。其或順指言「民驕黠當誅」,及言「時運適然,且滅不久」,莽說,輒遷官[7]。] 【注文】 [1]臨淮:郡名。治徐縣,在今江蘇泗洪南。  長州:苑名,在今江蘇蘇州西南。 [2]琅邪:郡名,秦置,治所在琅邪(今山東膠南琅琊台)。西漢移治東武(今山東諸城)。  海曲:縣名。在今山東日照西南。  宰:古官名,縣長。 [3]荊州:州名。東漢荊州,轄郡七,縣一百一十七。治所漢壽,今湖南漢壽縣北。轄地約當今湖北、湖南及豫、黔、粵等省部分地區。  鳧(fú)茈(cí):植物,又稱烏芋,可以食用。 [4]王匡(?—25年):新朝末年荊州江夏郡新市(今湖北京山東北)人,綠林軍首領。新朝天鳳四年(17年),與王鳳在綠林山起義。山中瘟疫,他帶領部眾到南陽。更始元年(23年)擁立劉玄為更始帝,王匡為定國上公。新朝滅亡後,更始帝封他為比陽王。被更始帝猜忌,他投靠赤眉軍,後轉投劉秀,但半路上打算逃跑,東漢將領宗廣把他們全部處斬。  王鳳(生卒年不詳):新莽末年綠林起義軍首領。新市(今湖北京山東北)人。天鳳四年(17年)與王匡等在綠林山(在今湖北當陽東北)領導饑民起義。後率部分起義軍北入南陽(治今河南南陽),號「新市兵」。昆陽之戰時曾率軍守城,想投降被拒,王莽政權被推翻後,劉玄封他為宜城王。 [5]馬武(?—61年):字子張,南陽湖陽(今河南唐河湖陽鎮)人,東漢大臣,「雲台二十八將」之一。馬武少年時為避仇家,客居江夏。後入綠林軍,為新市兵將領。終歸劉秀,隨其南征北戰、平定四方。東漢建立後,任捕虜將軍,封楊虛侯。  潁川:郡名。以潁水得名。秦王政十七年(前230年)置郡,治所在陽翟(今河南禹州)。  王常(生卒年不詳):字顏卿,出生年月不詳,東漢開國大將,出生於河南省舞陽縣,光武帝拜為橫野大將軍。光武帝建武九年(33年),受命征戰內黃(今豫內黃),屯兵故安(今冀易縣)。光武帝建武十二年(36年),戰功顯赫,南征北戰,東拼西殺,為東漢開國立下汗馬功勞的名將,死於屯所,諡曰節侯。  成丹(?—25年):新莽末年綠林起義軍將領,後被劉玄誘殺。天鳳四年(17年),從王匡、王鳳在綠林山(在今湖北當陽東北)起義。地皇三年(22年)隨王常和張卬共率部分起義軍西入南郡(今湖北江陵),稱「下江兵」。 [6]江夏:郡名。漢高祖劉邦六年(前201年)置。兩漢皆治西陵縣(今武漢市新洲區境內),亦有前漢治於安陸(今湖北省安陸市北),後漢治於西陵一說。 [7]貢稅:土貢與賦稅的合稱。  鄰伍:古時以鄰近之家結成居民組織,五家為伍,故稱鄰伍。  愁(jiū):斂也。  驕黠:狡猾刁蠻。  說:通「悅」,高興。 【譯文】 王莽天鳳四年(17年)秋季八月,臨淮郡瓜田儀等人為盜賊,盤踞會稽郡城長州苑。琅邪郡呂母聚集黨羽幾千人,殺死海曲縣宰,乘船到大海上為盜,人數越來越多,達到了一萬多人。荊州發生了饑荒,百姓們逃入山野河澤,挖掘烏芋吃,互相爭奪攻擊。新市人王匡、王鳳,因為常常出來為大家調解糾紛,所以被推舉成為首領,擁有好幾百人。於是那些逃亡在外的南陽的馬武,潁川的王常、成丹等人,都來投奔他們。他們共同攻擊離城市遠的村落,隱蔽在綠林山中,幾個月就聚集了七八千人。還有南郡張霸、江夏羊牧等人與王匡同時起事,各有一萬人。王莽派使者就地赦免盜賊,使者回到京城後說:「盜賊解散之後又聚集起來,問他們原因,都說:『法令煩瑣苛刻,無法勞動謀生;勞動所得的報酬,不夠繳納賦稅。即使關起門來老實過日子,也會受鄰居私自鑄錢和私藏銅鐵的牽連而入獄,貪官污吏乘機敲詐勒索,逼迫人民。』百姓走投無路,就都起來做盜賊。」王莽聽了大怒,立即將其免職。有的人順著王莽的意圖,說「百姓狡猾刁蠻,應當殺頭」,或者說「時運如此,況且不久就會消滅他們」,王莽聽了很高興,馬上升他們官職。 【原文】 五年春正月,以大司馬司允費興為荊州牧。見,問到部方略,興對曰:「荊、揚之民,率依阻山澤,以漁採為業。間者國張六筦,稅山澤,妨奪民之利,連年久旱,百姓飢窮,故為盜賊[1]。興到部,欲令明曉告盜賊歸田裡,假貸黎牛、種食,闊其租賦,冀可以解釋安集[2]。」莽怒,免興官。 【注文】 [1]揚:即揚州。州名。古九州之一,西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今安徽淮水和江蘇長江以南及江西、浙江、福建三省,湖北英山、黃梅、廣濟,河南固始、商城等縣市地。東漢時治所在歷陽縣(今安徽和縣),末年移治壽春縣(今安徽壽縣),又移治合肥縣(今安徽合肥西北)。  漁採為業:指漁業、林業及經營果蔬之業。  六筦(guǎn):王莽設置六筦之令,對酒類、鹽、鐵、鑄錢及山澤開採物資統一由政府主管徵收。 [2]假貸:借貸。  闊:寬也。  冀:希望。 【譯文】 王莽天鳳五年(18年)春季正月,任命大司馬司允費興為荊州牧。晉見的時候,王莽問他到任後的施政計劃,費興回答說:「荊州、揚州的百姓大多數依靠山澤,以捕魚打柴為生。近來國家宣布六筦之令,徵收捕魚、砍柴、採集山果等稅,傷害了百姓的利益,加上連年久旱,百姓飢餓貧窮,所以當了盜賊。我到任後,打算公開宣布讓盜賊回家務農,借貸給他們耕牛、種子和糧食,寬減賦稅,希望可以解決問題,使他們安定下來。」王莽聽了大怒,罷免費興的官職。 【原文】 琅邪樊崇起兵於莒[1]。事見《光武平赤眉》。 【注文】 [1]樊崇(?—27年):字細君,琅邪(今山東諸城)人。新莽末年著名農民起義領袖、赤眉軍首領。他英勇善戰,富有謀略,曾發動樊崇起義,為推翻新莽王朝做出了貢獻。後被任為御史大夫,最終樊崇和赤眉軍首領逢安等再度起義,被劉秀殺害。  莒(Jǔ):縣名。在今山東莒縣,莒地商屬姑幕國。西周至戰國初期屬莒國,後莒為楚所滅,先屬楚,後屬齊。秦置莒縣,屬琅邪郡。西漢初屬兗州刺史部城陽郡,公元前178年(漢文帝二年)置城陽國,定都於莒。王莽改莒縣為莒陵。東漢仍稱莒縣,屬琅邪國,初都莒城,後遷都開陽(今臨沂市) 【譯文】 琅邪的樊崇在莒縣起兵。參見《光武平赤眉》。 【原文】 六年春,莽見盜賊多,乃令太史推三萬六千歲曆紀,六歲一改元,布天下[1]。下書自言「己當如黃帝仙升天」,欲以誑耀百姓,銷解盜賊。眾皆笑之。 【注文】 [1]太史:官名。秦漢時掌天文與曆法。屬太常。 【譯文】 新朝王莽天鳳六年(19年)春季,王莽見盜賊太多,就命令太史推算出三萬六千年的日曆,下令六年更換一次年號,布告天下。並下詔書宣稱「我會像黃帝一樣,成仙升天」。想以此來欺騙迷惑百姓,瓦解盜賊。百姓都嘲笑他。 【原文】 地皇元年春正月,莽見四方盜賊多,復欲厭之,又下書曰:「予之皇初祖考黃帝定天下,將兵為上將軍,內設大將,外置大司馬五人,大將軍至士吏凡七十三萬八千九百人,士千三百五十萬人[1]。予受符命之文,稽前人,將條備[2]焉。」於是置前、後、左、右、中大司馬之位,賜諸州牧至縣宰皆有大將軍、偏、裨、校尉之號焉。乘傳使者經歷郡國,日且十輩,倉無見谷以給,傳車馬不能足,賦取道中車馬,取辦於民[3]。 【注文】 [1]地皇:也作始建國地皇上戊、始建國地皇,新朝王莽的第三個年號,也是他的最後一個年號,公元20—23年,共使用四年。  司馬:官名。漢武帝置司馬,主武也,掌管軍事之職。 [2]稽:考究。  條備:逐條配備。 [3]賦取:像賦稅一樣取用、徵用的意思。 【譯文】 王莽地皇元年(20年)春季正月,王莽看到各地的盜賊越來越多,又想用迷信的方法來壓制他們,便頒下詔書說:「我的皇初祖黃帝平定天下,統領軍隊為上將軍,內設大將,外設大司馬五人,從大將軍至軍官共七十三萬八千九百人,士兵一千三百五十萬人。我接受符命的指示,效法古人,將逐條照此設置。」於是設立前、後、左、右、中大司馬的職位,各州州牧直至縣宰,都授予大將軍、偏將軍、裨將軍、校尉等稱號。乘坐驛站傳車的使者經過各郡國,每天將近十來批,倉庫沒有現存的糧食供給,傳車馬不能滿足需要,就徵調路上的車馬,責令百姓供應。 【原文】 秋七月,鉅鹿男子馬適求等謀舉燕、趙兵以誅莽[1]。大司空士王丹發覺以聞[2]。莽遣三公大夫逮治黨與,連及郡國豪傑數千人,皆誅死。封丹為輔國侯。 【注文】 [1]鉅鹿:郡名。治所在巨鹿,今河北平鄉西南。 [2]王丹(生卒年不詳):字仲回,京兆下邽人也。哀、平時,仕州郡。王莽時,連征不至。家累千金,隱居養志,好施周急。丹資性方潔,疾惡強豪。會前將軍鄧禹西征關中,軍糧乏,丹率宗族上表二千斛。後征為太子少傅。尋復征為太子太傅,其後遜位,卒於家。 【譯文】 王莽地皇元年(20年)秋季七月,巨鹿男子馬適求等人,謀劃發動燕趙地區的軍隊討伐王莽。大司空王丹發覺密謀,奏報王莽。王莽派遣三公大夫前往,逮捕、懲辦馬適求的黨羽,牽連郡國豪傑幾千人,全都處死。封王丹為輔國侯。 【原文】 汝南郅惲明天文歷數,以為漢必再受命,上書說莽曰:「上天垂戒,欲悟陛下,令就臣位[1]。取之以天,還之以天,可謂知命矣。」莽大怒,系惲詔獄,逾冬,會赦得出。 【注文】 [1]汝南:郡名。郡治在平輿(今河南平輿北),屬豫州刺史部。轄境大致相當於今河南東南部、安徽阜陽一帶。  郅惲(生卒年不詳):字君章,西平縣人。東漢劉秀時,郅惲為皇太子教書,後任長沙太守。 【譯文】 汝南致惲,通曉天文歷數,他認為漢朝一定復興,就上書勸說王莽:「上天出現異常現象,是想讓陛下覺悟,使你回到臣子的職位上。從上天取來的皇位,還要還給上天,這才算是知道天命。」王莽大怒,逮捕郅惲關入朝廷監獄。過了冬天,遇到赦免,致惲才出獄。 【原文】 二年春正月,卜者王況謂魏成大尹李焉曰:「漢家當復興,李氏為輔。[1]」因為焉作讖書,合十餘萬言。事發,莽皆殺之[2]。 【注文】 [1]魏成:郡名。即魏郡,戰國初期屬於衛國,後來被趙國吞併。秦朝時屬於邯鄲郡、河內郡管轄。西漢高祖劉邦置魏郡,轄縣十八,東漢轄十五縣,郡治都在鄴,屬於冀州。轄境相當今河北大名、磁縣、涉縣、武安、臨漳、肥鄉、魏縣、丘縣、成安、廣平、館陶,河南滑縣、濬縣、內黃及山東冠縣等縣(市)地。 [2]讖(chèn)書:「讖」是秦漢間的巫師、方士編造的預言吉凶的隱語、預言,作為上天的啟示,向人們昭示未來的吉凶禍福、治亂興衰。 【譯文】 新朝王莽地皇二年(21年)春季正月,卜卦人王況對魏成郡(河南臨漳縣)大尹李焉說:「漢朝一定復興,姓李的任輔佐之臣。」並為李焉編寫了預言吉凶得失的書,共十多萬字。此事被告發,王莽把他們全殺了。 【原文】 是歲,南郡秦豐聚眾且萬人,平原女子遲昭平亦聚數千人,在河阻中[1]。莽召問群臣禽賊方略,皆曰:「此天囚行屍,命在漏刻。」故左將軍公孫祿征來與議,祿曰:「太史令宗宣,典星曆,候氣變,以凶為吉,亂天文,誤朝廷。太傅、平化侯尊飾虛偽以偷名位,賊夫人之子。國師嘉信公秀顛倒《五經》,毀師法,令學土疑惑。明學男張邯、地理侯孫陽,造井田,使民棄土業。羲和魯匡,設六筦以窮工商。說符侯崔發,阿諛取容,令下情不上通。宜誅此數子以慰天下[2]。」 【注文】 [1]平原:郡名。漢高祖從齊郡分置平原郡,漢武帝時屬青州刺史部,治平原,今山東平原西南。  遲昭平(生卒年不詳):平原縣城南人。西漢農民起義的巾幗英雄。  河:古代特指黃河。 [2]井田:井田制是我國奴隸社會的土地國有制度,西周時盛行。那時,道路和渠道縱橫交錯,把土地分隔成方塊,形狀像「井」字,因此稱作「井田」。 【譯文】 這一年,南郡人秦豐聚眾將近一萬人,平原郡女子遲昭平也聚眾幾千人,在黃河險阻地區活動。王莽召集群臣商議擒賊方案,大家都說:「這些人都是上天的囚犯,行屍走肉,死在眼前。」原左將軍公孫祿被徵召來參加討論,公孫祿說:「太史令宗宣,掌管觀察天文星象,測算節氣的變化,把凶象說成吉象,擾亂了天文,貽誤了朝廷大事。太傅、平化侯唐尊用虛偽的手段竊取名位,坑害別人子弟。國師嘉信公劉秀顛倒了《五經》,毀壞了師法,使學者迷惑。明學男張邯、地理侯孫陽,推行井田制,使百姓失去田產。羲和魯匡,設立六筦制度,使工商業者無路可走。說符侯崔發,阿諛奉承來取悅討好,使下情不能上達。應當殺掉這幾個人來安慰全國百姓。」 【原文】 初,四方皆以饑寒窮愁,起為盜賊,稍稍群聚,常思歲熟得歸鄉里,眾雖萬數,不敢略有城邑,轉掠求食日闋而已[1]。諸長吏、牧守,皆自亂鬥中兵而死,賊非敢欲殺之也。而莽終不諭其故[2]。是歲,荊州牧發奔命二萬人討綠林賊,賊帥王匡等相率迎擊於雲杜,大破牧軍,殺數千人,盡獲輜重。牧欲北歸,賊馬武等復遮擊之,鉤牧車屏泥,刺殺其驂乘,然終不敢殺牧。賊遂攻拔竟陵,轉擊雲杜、安陸,多略婦女,還入綠林中,至有五萬餘口,州郡不能制[3]。 【注文】 [1]日闋(què):謂當日即盡,這裡指每日吃盡。 [2]兵:武器。  諭:知曉明白。 [3]奔命:即奔命軍。  雲杜:縣名。西漢置,屬南郡。東漢、魏、晉因之。在今湖北京山。  竟陵:縣名。春秋時屬鄖國的轄區,戰國時為楚之竟陵邑。秦朝置竟陵縣(取「竟陵者,陵之竟也」之意,即山陵至此終止),隸屬於南郡。西漢時,竟陵縣改隸屬於新置的江夏郡。新莽時,將竟陵縣改名守平縣。至東漢又復名竟陵縣。治在今湖北潛江西北。  安陸:縣名。在今湖北安陸縣。夏、商時代,天下分九州,安陸屬古荊州之域。春秋戰國時期,安陸為楚國屬縣。秦統一天下後分楚為四郡,安陸為南郡之地。漢高祖劉邦分南郡置江夏郡,取漢水與夏(沔)水在郡境匯合之意。安陸為江夏郡屬縣,漢之安陸縣包括安陸、雲夢、應城三縣及漢川、孝感、黃陂、漢陽等縣之各一部分。 【譯文】 當初,各地百姓因饑寒交迫,走投無路,才出去當盜賊;逐漸聚集的人多了,常常盼望年成好而返回故鄉,因此雖有數以萬計的隊伍,卻不敢攻占城市,只是搶劫一些食物每天填飽肚子罷了。各地的一些長吏、牧守,都是由於亂鬥中被武器傷到而死的,盜賊並不是存心想殺死他們。而王莽始終不明白這個緣故。這一年,荊州牧發出二萬奔命軍討伐綠林賊,綠林首領王匡等率兵在雲杜迎戰,大破荊州軍,殺死幾千人,擄獲全部軍用物資。荊州牧打算率兵向北撤退,綠林將領馬武等又在半路截擊,鉤住了荊州牧所坐的車前擋泥的物件,殺死了他的陪乘官員,但始終沒敢殺死州牧。綠林軍於是攻下了竟陵,又轉而進攻雲杜、安陸,掠去了許多婦女,回到綠林山中,此時已增加到五萬多人,州、郡已無法制服他們。 【原文】 翼平連帥田況上言:「盜賊始發,其原甚微,部吏、伍人所能禽也[1]。咎在長吏不為意,縣欺其郡,郡欺朝廷,實百言十,實千言百[2]。朝廷忽略,不輒督責,遂至延蔓連州,乃遣將帥,多發使者,傳相監趣。郡縣力事上官,應塞詰對,共酒食,具資用,以救斷斬,不暇復憂盜賊,治官事[3]。將帥又不能躬率吏士,戰則為賊所破,吏氣浸傷,徒費百姓。前幸蒙赦令,賊欲解散,或反遮擊,恐入山谷,轉相告語,故郡縣降賊皆更驚駭,恐見詐滅,因饑饉易動,旬日之間更十餘萬人,此盜賊所以多之故也。今洛陽以東米石二千,竊見詔書欲遣太師、更始將軍,二人爪牙重臣,多從人眾,道上空竭,少則無以威示遠方。宜急選牧、尹以下,明其賞罰,收合離鄉,小國無城郭者,徙其老弱置大城中,積藏穀食,並力固守[4]。賊來攻城則不能下,所過無食,勢不得群聚;如此招之必降,擊之則滅。今空復多出將帥,郡縣苦之,反甚於賊。宜盡征還乘傳諸使者,以休息郡縣,委任臣況以二州,盜賊必平定之[5]。」 【注文】 [1]連帥:泛稱地方官。  部吏:官名。指郡縣以下的治安官吏,如郡賊曹、縣游徼、鄉亭長之類。  伍人:同伍之人。  禽:通「擒」,捉拿的意思。 [2]咎:錯誤。 [3]力:勤也。  不暇:沒有時間。 [4]離鄉:指分散的鄉村。  小國:指列侯的封國。 [5]休息:休養生息。 【譯文】 翼平郡連帥田況上書說:「盜賊開始起事時,他們的力量很小,部吏、士兵就能捉拿他們。錯在長吏不在意,縣欺騙郡,郡欺騙朝廷,實際有一百人而說有十人,實際有一千人而說有一百人。朝廷忽略了這件大事,沒有及時督查責罰,於是蔓延到幾州,才派遣將帥,派遣大量的使者,輾轉督促。郡縣官員極力侍奉朝廷派來的官員,應付上面的責問,供給酒食,備齊物資和費用,以此來解救自己的殺頭之罪,沒有時間再去考慮盜賊和辦理公事。將帥又不能親自率領官兵出戰,一旦交戰,就被賊兵打敗,士氣漸漸低落,白白耗費百姓的財力。前些時候,幸而得到了敕令,賊眾本想解散,有人卻在半路截擊,他們在恐懼中進入山谷,互相轉告,原先各郡縣已經投降的賊兵又都膽戰心驚,懼怕受到欺騙而被消滅,因為饑荒人心容易動搖,十來天的時間,又聚集了十多萬人,這就是盜賊所以增多的原因。現在洛陽以東地區米價每石二千錢,我看到詔書說要派遣太師、更始將軍前來,他們二人都是勇武的重臣,如果隨從人馬眾多,而沿途百姓貧困已極,無法供給;如果隨從人馬太少,則無法向遠方展開威嚴。應當儘快挑選州牧、大尹以下的官員,申明賞罰規定,聚集離城較遠的村落和沒有城郭的小封國,把那裡的百姓安置到大城市中,積存糧食,合力堅守。盜賊前來攻城,就不能攻下,他們經過的地方又沒食物,這種形勢就使他們不能聚集很多人;這樣,招撫他們就一定會投降,攻打他們就一定會被消滅。現在白白地再派出許多將帥,郡縣苦於負擔過重,反而比害怕盜賊還厲害。應當全部召回乘驛站傳車的使者,使郡縣得到休養生息。把治理兩州的事委託我田況,我一定能夠平定盜賊。」 【原文】 三年夏四月,遣更始將軍廉丹等東討眾賊[1]。事見《光武平赤眉》。莽又多遣大夫、謁者分教民煮草木為酪,酪不可食,重為煩費[2]。 【注文】 [1]廉丹(?—22年):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王莽新朝大司馬庸部(益州)牧。綠林赤眉起義後,任更始將軍,與王匡一起鎮壓赤眉軍,姦淫燒殺無惡不作。赤眉軍攻破成昌(今山東東平西)後,將廉丹斬殺。原先的更始將軍甄豐謀反被誅,先後由姚恂、孔永、侯輔、戴參接任,廉丹位列第六任更始將軍,居十一公之位。 [2]酪(lào):漿糊。 【譯文】 王莽地皇三年(22年)夏季四月,派遣更始將軍廉丹等人向東討伐賊兵。參見《光武平赤眉》。王莽又派遣許多大夫、謁者,到各地教百姓把草木煮成漿糊,但這種草木漿糊不能吃,反而浪費了人力物力。 【原文】 綠林賊遇疫疾死者且半,乃各分散引去[1]。王常、成丹西入南郡,號「下江兵」;王匡、王鳳、馬武及其支黨朱鮪、張卬等北入南陽,號「新市兵」,皆自稱將軍[2]。莽遣司命大將軍孔仁部豫州,納言大將軍嚴尤、秩宗大將軍陳茂擊荊州,各從吏士百餘人,乘傳到部募士。尤謂茂曰:「遣將不與兵符,必先請而後動,是猶紲韓盧而責之獲也。[3]」 【注文】 [1]疫疾:這裡指瘟疫。  且:將近。 [2]下江兵:王莽末綠林農民起義軍的一支。綠林起義軍自湖北綠林分兵轉移,其中一路由王常、成丹等率領,進入南郡(今湖北江陵)活動,稱下江兵。  新市兵:新莽末年綠林農民起義軍的一支。以王匡、王鳳等為首。地皇三年(22年)綠林軍分別轉移,他們進入南陽(治今河南南陽)地區活動。王匡、王鳳都是新市(今湖北京山東北)人,因稱「新市兵」。  朱鮪(wěi)(生卒年不詳):西漢末年漢陽人。早年參加農民起義軍,後投降劉秀,官拜平狄將軍,封扶溝侯。朱鮪後為少府,傳封累代。 [3]紲(xiè):本為系牲口的韁繩,這裡指系、拴。  韓盧:戰國時韓國的名犬。色黑,故名盧。  責:要求。 【譯文】 綠林軍遭到瘟疫,死了近一半人,於是各自分散離去。王常、成丹等向西進入南郡,稱「下江兵」;王鳳、王匡、馬武及其部下朱鮪、張卬等向北進入南陽,稱「新市兵」。他們都自稱將軍。王莽遣司命大將軍孔仁巡察豫州,派納言大將軍嚴尤和秩宗大將軍陳茂攻打荊州,各隨帶官員一百多人,乘坐傳車,到轄區招募士兵。嚴尤對陳茂說:「派出將領不發給兵符,遇事一定要先請示然後才能行動,這猶如牽著獵犬而要求它去捉野獸呢。」 【原文】 流民入關者數十萬人,乃置養贍官稟食之[1]。使者監領,與小吏共盜其稟,飢死者什七八。先是,莽使中黃門王業領長安市買,賤取於民,民甚患之[2]。業以省費為功,賜爵附城。莽聞城中饑饉,以問業,業曰:「皆流民也。」乃市所賣梁飯、肉羹持入示莽,曰「居民食,咸如此」,莽信之。 【注文】 [1]關:這裡指的是函谷關,古代以函谷關作為地理分界線,函谷關以東稱為關東,以西稱為關中或關西。  養贍官:官名。一般為臨時性加官,掌贍養流民。  稟:官府發給的糧食。 [2]領長安市買:主管長安交易之事。 【譯文】 流民進入函谷關的有幾十萬人,於是設置養贍官發糧食給他們吃,由使者監管。而使者卻與小吏一起盜竊那些糧食,流民餓死的十有七八。在此以前,王莽指令中黃門王業管理長安市場的買賣,他壓低價格向百姓收購物品,百姓以此為患。王業由於節省收購費用立了功,被賞賜附城的爵位。王莽聽說城裡發生了饑荒,向王業詢問情況。王業說:「都是流民。」於是買些市場上的精米飯和肉汁,拿進宮給王莽看,說:「居民的食物都是這樣。」王莽相信了他的話。 【原文】 秋七月,新市賊王匡等進攻隨,平林人陳牧、廖湛復聚眾千餘人號「平林兵」以應之[1]。 【注文】 [1]平林:縣名。在今湖北隨州東北柳林古城畈村。  陳牧(?—25年):新莽末平林(今湖北隨州東北)人。新朝王莽地皇三年(22年)與廖湛等在平林起兵,號「平林兵」,後合於綠林軍。王莽政權被推翻後,劉玄封他為陰平王。後遭劉玄疑忌,被害。  廖湛(?—26年):新莽末年綠林起義軍將領。平林人。王莽地皇三年(22年)與陳牧等在平林起兵,稱「平林兵」,後合於綠林軍。王莽政權推翻後,劉玄封他為穰王。後遭劉玄疑忌,幾為所殺,乃率兵歸赤眉軍。東漢光武帝建武二年(26年),率領赤眉軍十八萬進攻劉玄所封的漢中王劉嘉,失敗被害。  平林兵:莽末年綠林農民起義軍的一支。以陳牧、廖湛為首。地皇三年(22年)他們聚眾千餘人響應新市兵,在平林(今湖北隨州東北)起義,稱「平林兵」。同年與本屬綠林軍的新市兵、下江兵會合。 【譯文】 王莽地皇三年(22年)秋季七月,新市盜賊王匡等進攻隨縣。平林人陳牧、廖湛又聚眾一千餘人,稱「平林兵」,以響應新市兵的攻勢。 【原文】 莽以詔書讓廉丹曰:「倉廩盡矣,府庫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戰矣!將軍受國重任,不捐身於中野,無以報恩塞責。」丹惶恐,夜召其掾馮衍,以書示之[1]。衍因說丹曰:「張良以五世相韓,椎秦始皇博浪之中[2]。將軍之先,為漢信臣。新室之興,英俊不附。今海內潰亂,人懷漢德,甚於詩人思召公也。人所歌舞,天必從之。今方為將軍計,莫若屯據大郡,鎮撫吏士,砥厲其節,納雄桀之士,詢忠智之謀,興社稷之利,除萬人之害,則福祿流於無窮,功烈著於不滅;何與軍覆於中原,身膏於草野,功敗名喪,恥及先祖哉!」丹不聽。衍,左將軍奉世曾孫也。 【注文】 [1]掾:原為佐助的意思,後為副官佐或官署屬員的通稱。  馮衍(生卒年不詳):東漢初期的辭賦家,字敬通,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王莽時,馮衍辭不肯仕,後為更始將軍廉丹闢為掾屬,馮衍勸廉丹屯兵大郡,以待時變。廉丹不聽,戰死,馮衍亡命河東。更始二年(24年),尚書僕射鮑永行大將軍事,馮衍出計言事,乃以衍為立漢將軍。後降於光武帝,任曲陽令,轉遷司隸從事。因與外戚交往,免官歸里。明帝即位,上書自辯,終不見用,潦倒而死。 [2]椎:用鐵椎擊打。這裡指的是,秦朝時韓國後裔張良在博浪沙用鐵椎刺殺秦始皇。 【譯文】 王莽下詔書責備廉丹說:「倉庫糧食已盡,國庫財物已空,真該憤怒,真該出戰了。將軍身受朝廷委託的重任,如果不捐軀於荒野之中,就無法報答朝廷的厚恩,盡到所負的重大責任。」廉丹惶恐,晚上,召來屬官馮衍,把詔書拿給他看。馮衍趁機對廉丹說:「張良因為五代都是韓國的相國,所以在博浪沙中用鐵椎謀刺秦始皇。將軍的先人是漢朝的誠實臣屬,新朝興起,天下英雄豪傑沒有人心悅誠服的。現在全國崩潰大亂,百姓懷念漢朝恩德,超過周朝百姓對召公的思念。人們歌舞所稱頌的,上天定會遵從。現在我為將軍設計,不如把部眾屯駐在一個大郡,安撫官員,磨鍊他們的品質,延攬英雄豪傑之士,詢問忠直智慧的謀略,為國家興利,替萬人除害。那麼,你的福祿將保持無窮,功業將永垂青史。何必連同你的軍隊一起在荒野中毀滅,使你的屍體跟草木同時腐爛,身敗名裂,使祖先蒙恥?」廉丹拒絕接受。馮衍是漢朝左將軍馮奉世的曾孫。 【原文】 冬,無鹽索盧恢等舉兵,反城附賊,廉丹、王匡攻拔之,斬首萬餘級。莽遣中郎將奉璽書勞丹、匡,進爵為公,封吏士有功者十餘人[1]。 【注文】 [1]反城:占據縣城造反。  附賊:響應賊人。 【譯文】 冬季,無鹽縣索盧恢等人占據縣城起兵造反,響應赤眉。廉丹和王匡攻陷無鹽,斬殺一萬餘人。王莽派遣中郎將捧著加蓋御璽的詔書去慰勞廉丹和王匡,進封二人為公,賜封有功的官員十多人。 【原文】 赤眉別校董憲等眾數萬人在梁郡,王匡欲進擊之,廉丹以為「新拔城,罷勞,當且休士養威」。匡不聽,引兵獨進,丹隨之。合戰成昌,兵敗,匡走[1]。丹使吏持其印韍節付匡曰:「小兒可走,吾不可。」遂止,戰死。校尉汝雲、王隆等二十餘人別斗,聞之,皆曰:「廉公已死,吾誰為生![2]」馳奔賊,皆戰死。 【注文】 [1]董憲(?—30年):新朝、東漢時武將,徐州東海郡人。新末東漢初群雄之一,以東海郡為根據地,後依附於自稱梁天子的劉永、劉紆父子。後劉永父子滅亡,逃亡時被吳漢屬下校尉韓湛斬殺。  梁郡:郡名,治睢陽,在今河南商丘東南。  成昌:地名,在今山東東平西。 [2]誰為:即為誰。 【譯文】 赤眉軍別部校尉董憲等人的部隊幾萬人在梁郡活動,王匡想要進攻他們,廉丹認為剛攻下縣城,士兵疲勞,應當讓士兵休息一下,以恢復戰鬥力。王匡不聽,單獨帶領軍隊前進,廉丹只好跟著他。在成昌地方會戰,王匡兵敗逃走。廉丹吩咐軍官拿著自己的印、綬帶和符節交給王匡,說道:「小兒可以逃走,我不可以!」便留下來,戰鬥而死。校尉汝雲和王隆等二十多人在另外的地方進行戰鬥,聽到這個消息,都說:「廉公已經死了,我們還為誰活著?」飛馬沖向赤眉軍,戰死。 【原文】 國將哀章自請願平山東,莽遣章馳東與太師匡併力。又遣大將軍陽浚守敖倉,司徒王尋將十餘萬屯洛陽,鎮南宮,大司馬董忠養士習射中軍北壘。大司空王邑兼三公之職[1]。 【注文】 [1]山東:古代特指崤山以東的地區,非現今之山東省。  敖倉:漢代的大糧倉,建於滎陽敖山,在今河南鄭州市西北上。  南宮:宮殿名。在洛陽城內,舊址在今洛陽東北郊。 【譯文】 國將哀章自願請求去平定崤山以東地區。王莽派遣哀章趕往東方,與太師王匡合作。又派遣大將軍陽浚去防守敖倉;司徒王尋統領十多萬人駐紮洛陽,鎮守南宮;大司馬董忠在北軍中壘營地訓練士兵,演習武藝;大司空王邑兼理三公的職務。 【原文】 漢宗室劉秀等起南陽,與新市、平林、下江兵合[1]。事見《光武中興》。 【注文】 [1]宗室:國君或皇帝的宗族,也指同一祖宗的貴族。又稱皇族、帝宗、天潢。以與皇帝的父系血緣親疏關係來確定是否列入宗室之列,歷代就此規定不一。歷代均專設官衙來主管宗室事務。漢朝皇族為彭城「劉氏」,始於漢高祖劉邦。也指同姓家族。  劉秀(前5—57年):東漢王朝開國皇帝,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新莽末年,海內分崩,天下大亂,身為一介布衣卻有前朝血統的劉秀在家鄉乘勢起兵。25年,劉秀與更始政權公開決裂,於河北登基稱帝,為表劉氏重興之意,仍以「漢」為其國號,史稱「東漢」。經過長達十二年之久的統一戰爭,劉秀先後平滅了關東、隴右、西蜀等地的割據政權,結束了自新莽末年以來長達近二十年的軍閥混戰與割據局面。劉秀在位三十三年,大興儒學、推崇氣節,東漢一朝也被後世史家推崇為中國歷史上「風化最美、儒學最盛」(司馬光、梁啓超語)的時代。廟號世祖,諡號光武皇帝。 劉舂陵起兵示意圖 【譯文】 漢朝宗室劉秀等起南陽,與新市、平林、下江兵匯合。參見《光武中興》。 【原文】 淮陽王更始元年春二月,王莽欲外示自安,乃染其鬚髮,立杜陵史諶女為皇后。置後官,位號視公卿、大夫、元士者凡百二十人[1]。 【注文】 [1]更始:新朝王莽地皇四年(23年),王莽被赤眉軍殺,新朝滅亡。同年二月綠林軍擁立劉玄為帝,年號更始,仍然稱漢。更始三年(25年)九月,赤眉軍攻入長安,劉玄逃走,該政權滅亡。同年六月,劉秀稱帝,國號漢,是為東漢,年號建武。更始二年復寅正。  史諶女(生卒年不詳):史皇后,王莽的皇后,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父親是史諶,是戾太子劉據妻子史氏的家族。新朝王莽地皇四年(23年)春,新朝崩潰之際,她被王莽立為皇后。七個月後,綠林軍從宣平門攻入新朝都城長安,王莽在未央宮被殺。史諶投降綠林軍,仍被處死。史皇后下落不明。  視:比照。  元士:官名。古代一般指低級官吏。 【譯文】 淮陽王更始元年(23年),春季二月,王莽想要顯示自己的心情是安定的,於是染黑了鬍子和頭髮,立杜陵人史諶的女兒為皇后。此外,還設置後宮,遴選嬪妃一百二十人,地位封號分別比照公、卿、大夫、元士。 【原文】 莽赦天下,詔:「王匡、哀章等討青、徐盜賊,嚴尤、陳茂等討前隊醜虜,明告以生活、丹青之信,復迷惑不解散,將遣大司空、隆新公將百萬之師劋絕之矣[1]。」 【注文】 [1]赦:大赦,中國古代封建帝王以施恩為名,赦免犯人。如在皇帝登基、更換年號、立皇后、立太子等情況下,常頒布赦令,赦免一批罪犯,這種行為叫大赦天下。  生活:意謂來降者不殺。  丹青之信:丹、青兩色顯明而不易消失,比喻至為顯著。 【譯文】 王莽大赦天下,宣布詔命:「王匡、哀章等討伐青州、徐州地區的盜賊,嚴尤、陳茂等討伐前隊地區的盜賊,明白地向他們宣告來降者不殺、守約不變;如果仍然迷惑而不解散,即將派遣大司空、隆新公王邑帶領百萬大軍剿滅他們。」 【原文】 王莽遣司空王邑、司徒王尋發兵四十二萬圍昆陽,劉秀髮諸營兵三千人大破之[1]。事見《光武中興》。 【注文】 [1]昆陽:縣名。古為豫州地,周為應侯國,春秋時期屬楚。戰國時代,魏國在此設昆陽邑,後屬秦,置昆陽縣,西漢因之。位於今河南葉縣。 【譯文】 王莽派遣司空王邑、司徒王尋出動四十二萬大軍圍攻昆陽,劉秀發動各營兵三千人大敗王邑等人率領的軍隊。參見《光武中興》。 【原文】 莽聞漢兵言莽鴆殺孝平皇帝,乃會公卿於王路堂,開所為平帝請命金縢之策,泣以示群臣[1]。 【注文】 [1]鴆(zhèn):鴆是一種毒鳥,相傳以鴆毛或鴆糞置酒內有劇毒。這裡指的是毒酒。  孝平皇帝:即漢平帝劉衎(kàn)(前1—5年在位),原名劉箕子,漢元帝之孫,漢成帝的侄子,漢哀帝的堂兄弟,中山王劉興之子。劉欣於公元前1年病死後,王莽為便於弄權,迎立年僅九歲的劉衎為帝。次年改元「元始」。共在位六年。終年十四歲,葬於康陵(今陝西咸陽西)。 【譯文】 王莽聽說玄漢政府的士兵議論他毒死了孝平皇帝,就在未央宮王路堂召見公卿大臣,打開金櫃,拿出藏在金櫃中替平帝向上天請求解除疾病保全性命的文章,哭泣著給群臣觀看。 【原文】 夏六月,道士西門君惠謂王莽衛將軍王涉曰:「讖文劉氏當復興,國師公姓名是也。」涉遂與國師公劉秀、大司馬董忠、司中大贅孫伋謀,以所部兵劫莽降漢,以全宗族[1]。 【注文】 [1]國師公姓名:謂劉秀。國師公姓名「劉歆(xīn)」,其諧音「劉秀」。 【譯文】 夏季六月,道士西門君惠對王莽的衛將軍王涉說:「讖文說劉氏一定復興,國師公劉秀的名字就是。」王涉於是與國師公劉秀、大司馬董忠、司中大贅孫伋謀劃,打算用他們的軍隊劫持王莽而投降玄漢,來保全自己的宗族。 【原文】 秋七月,伋以其謀告莽,莽召忠詰責,因格殺之。使虎賁以斬馬劍剉忠,收其宗族,以醇醯、毒藥、白刃、叢棘並一坎而理之[1]。秀、涉皆自殺,莽以其骨肉舊臣,惡其內潰,故隱其誅[2]。莽以軍師外破,大臣內畔,左右無所信,不能復遠念郡國,乃召王邑還為大司馬,以大長秋張邯為大司徒,崔發為大司空,司中壽容苗欣為國師。莽憂懣不能食,但飲酒,啖鰒魚[3]。讀軍書倦,因馮幾寐,不復就枕矣[4]。 【注文】 [1]詰責:質問並責備。  斬馬劍:少府尚方所制,非常鋒利,俗稱尚方寶劍。  剉(cuò):砍也。  醇醯(xī):濃醋。  叢棘:亂堆的荊棘。 [2]骨肉:王涉是王莽的堂弟。  舊臣:老臣,多年的大臣。劉歆多年追隨王莽。 [3]憂懣(mèn):愁悶。 [4]馮:通「憑」,伏著。  就枕:上床安眠。 【譯文】 秋季七月,孫伋把他們的密謀告訴了王莽,王莽召見董忠進行責問,並趁機當場擊殺董忠。命虎賁武士用斬馬劍砍碎董忠的屍體,逮捕他的宗族,用濃醋、毒藥、利刀、荊棘把董忠家族的人合在一起,埋在一個大坑裡。劉秀(劉歆)、王涉都自殺了。王莽因為他們是親屬和老臣,不願讓人知道他的內部崩潰了,因而沒有公開宣布對他們的懲處。王莽因為軍隊在外面遭到失敗,大臣從內部叛變,左右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不能再考慮遠方的郡國,於是召回王邑任大司馬,任命大長秋張邯為大司徒,崔發為大司空,司中壽容苗欣為國師。王莽憂愁、憤怒吃不下飯,只是飲酒,吃鰒魚。每當閱讀兵書疲倦了,就伏在案几上入睡,不再上床安眠。 【原文】 八月,王莽使太師王匡、國將哀章守洛陽。更始遣定國上公王匡攻洛陽,西屏大將軍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武關,三輔震動[1]。析人鄧曄、於匡起兵南鄉以應漢,攻武關都尉朱萌,萌降;進攻右隊大夫宋綱,殺之;西拔湖[2]。莽愈憂,不知所出。崔發言:「古者國有大災,則哭以厭之。宜告天以求救。」莽乃率群臣至南郊,陳其符命本末,仰天大哭,氣盡,伏而叩頭。諸生、小民旦夕會哭,為設飧粥;甚悲哀者,除以為郎,郎至五千餘人[3]。 【注文】 [1]更始:即更始帝劉玄(?—25年),字聖公,南陽蔡陽(今湖北棗陽西南)人,西漢皇族後裔。23年,劉玄被綠林軍立為皇帝,年號更始,成為歷史上著名的更始帝。更始元年,新朝滅亡,劉玄入主長安,成為天下之主。兩年後的更始三年,更始政權在赤眉軍和劉秀大軍的兩路夾擊之下,土崩瓦解,劉玄向赤眉軍出降,獻出傳國玉璽,更始政權滅亡。不久,劉玄亦被赤眉軍所殺,後劉秀大將鄧禹遵劉秀之意將劉玄葬在長安附近的霸陵。  申屠建(?—25年):新莽末年綠林起義軍將領。初為起義軍繡衣御史。更始元年任西屏大將軍,率起義軍攻入武關,占領長安。次年,劉玄封他為平氏王。後遭劉玄疑忌,被害。 [2]析:縣名。在今河南西峽。  鄧曄(生卒年不詳):西漢末王莽時析縣農民起義英雄,西峽歷史上第一位將軍。在討伐王莽和東漢年間都屢建奇功。後投降劉秀,再以後史無明文,不知所終。  南鄉:鄉名,在漢析縣南。  右隊:弘農郡的改名。  湖:縣名。在今河南靈寶西北。 [3]飧(sūn):簡單的飯食。  除:任命。 【譯文】 八月,王莽派太師王匡,國將哀章駐守洛陽。更始皇帝(劉玄)派定國上公王匡攻打洛陽,西屏大將軍申屠健、丞相司直李松攻打武關,三輔地區震驚。析縣人鄧曄、於匡在南鄉起兵響應玄漢政府,進攻武關都尉朱萌,朱萌投降;進攻右隊大夫宋綱,殺死宋綱。向西攻克湖縣。王莽更加憂慮,不知怎麼辦才好。崔發說:「古時國家遇到大的災難,就用哭泣來詛咒戰勝它。應當向上天哀告祈求救助。」王莽於是率領群臣到南鄭,陳述他接受符命的始末,仰天大哭,哭得精疲力盡,伏在地上叩頭。那些儒生、小民,每天早晚會集起來一起哭,朝廷給他們準備了稀飯;哭得特別悲哀的封為郎官,被封為郎官的達五千多人。 【原文】 莽拜將軍九人,皆以「虎」為號,將北軍精兵數萬人以東,內其妻子宮中以為質[1]。時省中黃金尚六十餘萬斤,他財物稱是,莽愈愛之,賜九虎士人四千錢[2]。眾重怨,無斗意。九虎至華陰回谿,距隘自守[3]。於匡、鄧曄擊之,六虎敗走,二虎詣闕歸死。莽使使責死者安在,皆自殺。其四虎亡,三虎收散卒保渭口京師倉[4]。 【注文】 [1]北軍:漢朝常備軍的精銳和主力。初由中尉統率,因駐守長安城北,故稱。  內:通「納」,收納。 [2]愛:吝嗇。 [3]回谿:溪名,在華陰縣境。  距:通「拒」,占據,憑藉。 [4]京師倉:倉名。舊址在今陝西華陰縣境。 【譯文】 王莽任命九名將軍,都用「虎」字為稱號,命他們率領北軍精兵幾萬人向東進軍,把他們的妻、子送入宮中當作人質。當時的宮中還有六十多萬斤黃金,其他財物的價值也與之相當,王莽更加吝嗇財物,只賞賜九虎將軍部下每人四千錢。大家特別怨恨,毫無鬥志。九虎將軍率部到華陰的回溪,憑藉險要地勢固守。於匡、鄧曄去攻打他們,六名虎將戰敗逃走,其中兩名虎將回到朝廷請罪,王莽派使者責問他們「死的人在哪裡」,兩名虎將遂自殺。其餘四虎逃走,另外三虎收集離散的士卒,守衛渭口的京師倉。 【原文】 鄧曄開武關迎漢兵。李松將三千餘人至湖,與曄等共攻京師倉,未下。曄以弘農掾王憲為校尉,將數百人北度渭,入左馮翊界[1]。李松遣偏將軍韓臣等徑西至新豐,擊破莽波水將軍,追奔至長門宮。王憲北至頻陽,所過迎降[2]。諸縣大姓各起兵稱漢將,率眾隨憲。李松、鄧曄引軍至華陰,而長安旁兵四會城下[3]。又聞天水隗氏方到,皆爭欲先入城,貪立大功、鹵掠之利[4]。莽赦城中囚徒,皆授兵,殺豨飲其血,與誓曰:「有不為新室者,社鬼記之!」使更始將軍史諶將之,度渭橋,皆散走,諶空還[5]。眾兵發掘莽妻、子、父、祖冢,燒其棺槨及九廟、明堂、辟雍,火照城中。 【注文】 [1]渭:即渭水。渭水是黃河的第一大支流,發源於甘肅省渭源縣的鳥鼠山,由陝西省潼關匯入黃河;渭河全長七百八十七公里,流域包括甘肅、寧夏、陝西三省區。  馮(píng)翊(yì):郡名。郡治所在地今陝西大荔。 [2]波水將軍:指竇融(前16—62年),字周公。扶風平陵(今陝西咸陽西北)人。新莽末曾從王匡鎮壓綠林、赤眉,拜波水將軍。後歸劉玄,為張掖屬國都尉。劉玄敗,被推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據境自保。光武帝即位,遂決策歸漢,授職涼州牧,從破隗囂,封安豐侯。後入朝,歷大司空、將作大將,行衛尉事。為「雲台二十八將」之一。  奔:敗逃者。  頻陽:縣名。在今陝西蒲城西南。 [3]大姓:豪門大族。 [4]天水:郡名。西漢武帝劉徹元鼎三年(前114年),析隴西郡地置天水郡,治所在冀縣(今甘肅甘谷東南),領平襄、冀縣等十六縣。屬涼州。東漢天水郡更名漢陽郡,改治冀縣,領十一縣,三國曹魏復名天水郡。  鹵:通「擄」,擄獲。 [5]豨(xī):古語,指巨大的野豬。  社鬼:即土地神。  渭橋:長安附近渭水上的橋樑,舊址在今陝西咸陽東。 【譯文】 鄧曄打開武關關門,迎接玄漢的軍隊。李松率領三千多人到達湖縣,與鄧曄會合共同攻打京師倉,沒有攻下。鄧曄任命弘農郡掾吏王憲為校尉,帶領幾百人北渡渭水,進入左馮翊境內,打敗了王莽的波水將軍,追趕到長門宮。王憲向北抵達頻陽,沿途經過的各郡縣都來迎接、降服。各縣豪門大族也都各自起兵,自稱是漢朝的將軍,率領兵眾跟隨王憲。李松、鄧曄率軍抵達華陰,在長安城旁邊的別的部隊都會集在城下。又聽說天水隗氏的軍隊也來到了,都爭搶首先進入長安城,貪圖立大功和搶掠財寶的利益。王莽下令赦免城中的囚犯,發給兵器,殺豬飲血,與他們發誓說:「如果有人不為新王朝出力,神鬼記住他!」派更始將軍史諶率領他們,這些人渡過渭橋便四散逃跑了,史諶空手而回。各部兵士掘開了王莽妻子、兒子、父親和祖先的墳墓,燒毀了他們的棺材和九廟、明堂、辟雍,火光照到長安城。 【原文】 九月戊申朔,兵從宣平城門入。張邯逢兵見殺[1]。王邑、王林、王巡、惲等分將兵距擊北闕下,會日暮,官府、邸第盡奔亡。己酉,城中少年朱弟、張魚等恐見鹵掠,趨並和,燒作室門,斧敬法闥,呼曰:「反虜王莽,何不出降![2]」火及掖庭、承明,黃皇室主所居[3]。黃皇室主曰:「何面目以見漢家!」自投火中而死。 【注文】 [1]宣平城門:長安東北第一門。  見殺:被殺。 [2]趨(huān):奔走喧譁。  作室門:未央宮的便門。作室,指尚方的作坊。  敬法闥(tà):敬法殿的小門。 [3]黃皇室主:漢平帝皇后王氏。 【譯文】 九月戊申朔(初一日),起義軍從宣平門入城。張邯遇到士兵被殺。王邑、王林、王巡、蹛惲等人分別率兵在北門下阻擊,恰好天黑了,官府、宅第的人全部逃走。己酉(初二日),長安城中少年朱弟、張魚等恐怕遭到搶掠,便奔跑喧譁,集聚了許多人,燒毀了未央宮的作室門,用斧頭劈開敬法殿的小門,大喊:「反賊王莽,為什麼不出來投降!」大火燒到掖庭、承明殿,是黃皇室主居住的地方。黃皇室主說:「我還有什麼臉面再見漢朝的人!」便跳入火中而死。 【原文】 莽避火宣室前殿,火輒隨之。莽紺袀服,持虞帝匕首,天文郎按式於前,莽旋席隨斗柄而坐,曰:「天生德於予,漢兵其如予何![1]」庚戌,且明,群臣扶掖莽自前殿之漸台,欲阻池水,公卿從官尚千餘人隨之。王邑晝夜戰,罷極,士死傷略盡;馳入宮,間關至漸台,見其子侍中睦解衣冠欲逃,邑叱之令還,父子共守莽[2]。軍人入殿中,聞莽在漸台,眾共圍之數百重。台上猶與相射,矢盡,短兵接。王邑父子、惲、王巡戰死,莽入室。下餔時,眾兵上台,苗欣、唐尊、王盛等皆死[3]。商人杜吳殺莽,校尉東海公賓就斬莽首,軍人分莽身,節解臠分,爭相殺者數十人[4]。公賓就持莽首詣王憲。憲自稱漢大將軍,城中兵數十萬皆屬焉。舍東宮,妻莽後宮,乘其車服。癸丑,李松、鄧曄入長安,將軍趙萌、申屠建亦至,以王憲得璽綬不上,多挾宮女,建天子鼓旗,收斬之。傳莽首詣宛,縣於市,百姓共提擊之,或切食其舌[5]。 【注文】 [1]宣室:未央宮殿名,皇帝齋戒之處。  紺(gàn)袀(jūn)服:紺青一色服裝。  虞帝匕首:匕首名。  天文郎:官名,掌觀天象、占時日。  式(shì):古代占時日的器具,形似羅盤。  斗柄:指袀上斗柄所指的方向,北斗七星,四星象斗,三星象柄。  「天生德於予」兩句:王莽此語是仿孔子「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見《論語·述而》)。 [2]阻池水:以池水為防。  間關:經歷曲折艱險。 [3]下餔時:申時過後五刻。即下午五時三刻。 [4]臠(luán)分:切割分解。 [5]縣:這裡應該是「懸」,懸掛。 【譯文】 王莽躲避大火到宣室前殿,大火跟隨著他。王莽穿著一身紺青色的衣服,手裡拿著虞帝的匕首,天文郎站在面前,手按占卜時日的星盤,王莽轉動著座席,隨著斗柄所指的方向坐著,說:「上天賦予我聖德,玄漢的軍隊能把我怎麼樣!」庚戌(初三日),天將明,群臣扶持王莽從未央宮前殿到漸台,打算依靠池水阻隔防禦,隨從的官員還有一千多人。王邑日夜指揮戰鬥,疲勞已極,士兵傷亡將盡;王邑騎馬奔入宮中,輾轉到了漸台,看見他的兒子侍中王睦脫下衣帽,想要逃走,王邑斥罵他回到王莽那裡,父子共同守衛王莽。起義軍進入殿中,聽說王莽在漸台,眾人立即把漸台包圍了幾百層。漸台的守軍仍然與包圍的士兵對射,箭射光了,雙方短兵相接。王邑父子、蹛惲、王巡戰死,王莽躲入室內。下午五時三刻,大批士兵登上漸台,苗欣、唐尊、王盛等被殺。商人杜吳殺死了王莽,校尉東海郡人公賓砍下王莽的頭,眾士兵分割王莽的屍體,割斷四肢,砍碎肌肉,爭著去砍殺的有幾十人。公賓拿著王莽的頭到王憲那裡。王憲自稱漢朝大將軍,城中幾十萬兵馬都歸屬了他。王憲住在長樂宮,把王莽的後宮嬪妃當成妻妾,使用王莽的車馬服飾。癸丑(初六日),李松、鄧曄進入長安城,將軍趙萌、申屠健也相繼到達,因王憲得到玉璽沒有上交,又挾持許多宮女,建立天子的旗幟鼓號,於是逮捕並處死了他。把王莽的頭傳送到宛城,懸掛在街頭示眾,百姓都扔石頭擊打王莽的頭,有的人把他的舌頭割下來吃了。 【原文】 班固贊曰:王莽始起外戚,折節力行以要名譽,及居位輔政,勤勞國家,直道而行,豈所謂「色取仁而行違」者邪[1]!莽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乘四父歷世之權,遭漢中微,國統三絕,而太后壽考,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慝,以成篡盜之禍[2]。推是言之,亦天時,非人力之致矣。及其竊位南面,顛覆之勢險於桀、紂,而莽晏然自以黃、虞復出也[3]。乃始恣睢,奮其威詐,毒流諸夏,亂延蠻貉,猶未足逞其欲焉[4]。是以四海之內,囂然喪其樂生之心,中外憤怨,遠近俱發,城池不守,支體分裂,遂令天下城邑為虛,害遍生民,自書傳所載亂臣賊子,考其禍敗,未有如莽之甚者也[5]。昔秦燔《詩》《書》以立私議,莽誦《六藝》以文奸言,同歸殊塗,俱用滅亡,皆聖王之驅除云爾[6]。 【注文】 [1]贊:評論。  要(yāo):追求;博取。  色取仁而行違:見《論語·顏淵篇》,意思是表面上主張仁德,實際行動卻背道而馳。 [2]四父:王鳳、王音、王商、王根四人,皆王莽之伯、叔父。  太后:指漢元帝王后王政君。  壽考:謂長壽。  宗主:意謂保護傘。  肆:施逞。  慝(tè):邪惡。 [3]顛覆:毀滅。  晏然:安靜的樣子。  黃、虞:黃帝、虞舜。 [4]恣睢(suī):放縱驕橫貌。  蠻貉(hé):即「蠻貊」,亦作「蠻貃」。古代稱南方和北方落後部族,亦泛指四方落後部族。 [5]囂然:這裡應該指敖然、憂愁的樣子。  城池:城牆和護城河。借稱都邑。此指長安。 [6]秦燔《詩》《書》以立私議:指秦始皇三十四年(前213年)焚書,確定廢分封立郡縣之事。  文:文飾。  同歸殊塗:即殊途而同歸。謂用不同的手段而達到同樣愚民的目的。  用:因也。  聖王:這裡指光武帝劉秀。 【譯文】 班固評論說:王莽起始靠外戚起家,屈己下人謹慎做事來博取美名。等到身居輔政高位,為國家不辭辛勞、正直行事,豈不是孔子所說的「表面上贊同仁德而實際行為卻背道而馳」的人嗎!王莽本來就沒有仁義的品德,卻有諂媚奸邪的才能,又利用四位伯父、叔父在漢朝累世所掌握的權力,遇上漢朝中途衰落,一連三代沒有皇帝繼承人,而皇太后王政君享有高壽,成為他的依靠,因此得以任意施展奸邪陰謀,造成篡奪皇位,竊取政權的災禍。根據這些來推論,這也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得到的。等到王莽竊取皇位而南面稱帝時,其敗亡的形勢比夏桀、商紂時還要嚴重,而王莽卻安然自以為是黃帝、虞舜再世。於是開始放縱暴戾,施展威力詐騙之術,流毒全國,蔓延到外族,但還沒有滿足他的欲望。因此,天下人愁苦不堪,人民喪失了樂生的信念。朝廷內外怨憤,遠近都起來反抗,京城失守,軀體被肢解,使全國的城市變為廢墟,害盡了百姓,自從經典記載亂臣賊子以來,考察他們所造成的災禍及其失敗的經歷,沒有超過王莽的。從前秦朝焚毀《詩經》《書經》,想建立自己一家之說,王莽誦讀《六藝》來掩飾自己的謬論,途徑不同而結果相同,都因此而滅亡,都是為劉邦、劉秀這樣的聖明君王開道而已。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始建元年正月乙丑朔,無壬子日。 (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鴻嘉元年六月癸丑朔,無乙巳日。 (3)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綏和元年十一月辛未朔,無丙寅日。 (4)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元始五年十二月辛酉朔,無丙午日。 光武中興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南陽豪族、劉氏皇親後代劉、劉秀兄弟起兵反抗王莽,並同新市、平林、下江等農民軍一起打敗王莽,擁立劉玄稱帝,以及劉秀韜光養晦、經營河北,後在鄗縣稱帝和定都洛陽的經過。以漢光武帝劉秀的活動為主線,以兩漢之際複雜的社會矛盾、激烈的政治和軍事鬥爭為背景,著重記述劉秀參加反莽起事,討平割據勢力,創建東漢王朝,統一中國的歷史進程。 王莽篡奪西漢政權後一系列不切實際的「新政」,大大激化了西漢中期以來日益尖銳的社會矛盾,導致社會混亂、民不聊生,引發了綠林、赤眉和銅馬等為代表的農民大起義,新莽政權遂土崩瓦解,王莽自己也身首異處。與之相反,劉秀以西漢宗室貴族疏屬的身份,在23年投入反莽起義軍,昆陽大戰中劉秀指揮農民軍以少勝多、一戰成名。之後,在鄧禹等大將的幫助下,劉秀始終堅持招攬人才、爭取民心的方針,終於在25年(建武元年)榮登帝位,並定都洛陽。在更始政權垮台後,逐步建立了統一的東漢王朝,從而成為「中興之主」,繼其祖先劉邦之後成為第二個白手起家的創業帝王。 【原文】 王莽地皇三年。初,長沙定王發生舂陵節侯買,買生戴侯熊渠,熊渠生考侯仁[1]。仁以南方卑濕,徙封南陽之白水鄉,與宗族往家焉[2]。仁卒,子敞嗣,值莽篡位,國除。節侯少子外為鬱林太守,外生鉅鹿都尉回,回生南頓令欽[3]。欽娶湖陽樊重女,生三男:、仲、秀[4]。兄弟早孤,養於叔父良[5]。性剛毅,慷慨有大節,自莽篡漢,常憤憤,懷復社稷之慮,不事家人居業,傾身破產,交結天下雄俊。秀隆準日角,性勤稼穡[6];常非笑之,比於高祖兄仲[7]。秀姊元為新野鄧晨妻,秀嘗與晨俱過穣人蔡少公,少公頗學圖讖,言「劉秀當為天子」[8]。或曰:「是國師公劉秀乎?」秀戲曰:「何用知非仆邪!」坐者皆大笑,晨心獨喜[9]。 【注文】 [1]定王發:即劉發(?—前129年),漢景帝第六子,長沙王。母唐姬,原為程姬侍女。景帝召幸程姬,因有所避令唐兒飾其進,後生髮。漢景帝前元二年(前155年)立發為長沙王。其時長沙國領地大為縮小。公元前142年諸王來朝,以歌舞為父皇拜壽,劉發僅張開袖子舉舉手,上怪問之,發對曰:「臣國小地狹,不足迴旋。」帝乃加封武陵、零陵、桂陽。自此,長沙國的轄地又包括今湖南大部地區。在位二十七年,卒後諡定王。  舂陵節侯買:即劉買(?—前129年),漢朝宗室,長沙定王劉發的兒子,漢景帝的孫子。長沙王的爵位由他哥哥劉庸繼承,他被封為舂陵侯。他死後,諡號節。他的兒子劉熊渠繼承舂陵侯之位,劉熊渠是更始帝劉玄的曾祖父;另一個兒子鬱林太守劉外就是漢光武帝劉秀的曾祖父。 [2]卑濕:地勢低下潮濕。  南陽:郡名。今河南南陽,豫陝鄂川渝交界處區域性中心城市,豫西南政治、經濟、文化教育、科技、物流、交通中心,東漢時期為光武帝劉秀的發跡之地,故有「南都」「帝鄉」之稱。 [3]節侯少子外:即劉外(生卒年不詳),漢朝宗室,漢景帝的兒子長沙定王劉發的孫子,漢光武帝劉秀的曾祖父。父親是舂陵節侯劉買,舂陵侯的爵位由他哥哥劉熊渠繼承,他擔任實職官鬱林(今廣西玉林)太守,生子劉回,劉回生子劉欽。劉欽就是劉秀的父親。  鉅鹿都尉回:即劉回(生卒年不詳),漢朝宗室,漢景帝的兒子長沙定王劉發的曾孫,漢光武帝劉秀的祖父。在西漢末年擔任巨鹿(今河北巨鹿)都尉,生子劉欽、劉良、劉歙。  南頓令欽:即劉欽(生卒年不詳),漢朝宗室,漢景帝的兒子長沙定王劉發的玄孫,漢光武帝劉秀的父親。他擔任實職官南頓縣令。 [4]樊重(生卒年不詳):字君雲,西漢末年南陽湖陽(今南陽市唐河縣湖陽鎮)人。樊姓發源於河南濟源,在河南繁衍興旺,其中有一支遷至今唐河湖陽,迅速繁衍成為南陽郡大姓。湖陽樊姓至樊重,在西漢末、新莽初,成為全國有數的大莊園主。樊重有子樊宏、樊丹,有女樊嫻。  、仲、秀:西漢末年南陽郡大莊園主樊重之女樊嫻嫁於舂陵宗室南頓令劉欽,生劉、劉仲、劉秀三兄弟,其中劉死於更始皇帝迫害,劉仲在征伐山東時死於戰陣,劉秀於25年在鄗城(今河北高邑)即皇帝位,是為漢光武帝。 [5]良:即趙孝王劉良(?—41年),字次伯,諡號孝。漢荊州南陽蔡陽(今湖北棗陽西南)人。是東漢開國皇帝光武帝劉秀叔父,東漢時先後封廣陽王、趙王。 [6]隆準:高鼻樑。  日角:額骨中央部分隆起,形狀如日,舊時相術家認為是大貴之相。  稼穡:種植與收割莊稼,泛指進行農業勞動。 [7]高祖兄仲:即劉仲(?—前193年),沛縣人,漢高祖劉邦兄。公元前200年,劉邦下詔將劉仲和其長子劉肥一起封為王。劉仲被封為代王,統轄今河北、山西一帶。匈奴於公元前199年入侵代國,身為代王卻毫無軍事才能的劉仲根本無力堅守邊疆,最後棄國獨自逃回洛陽。劉邦大怒,下詔革了劉仲王位,貶為合陽侯。 [8]鄧晨(?—49年):東漢初官吏。字偉卿,南陽新野(今河南新野南)人。初率賓客會棘陽,從妻弟劉秀起兵。劉玄稱帝,封為偏將軍,與劉秀略地潁川,擊破王尋、王邑。劉玄北都洛陽,他為常山太守。後助劉秀鎮壓河北各地農民軍,劉秀即帝位,封為房子侯。後復為汝陽太守,在任興鴻卻陂,灌溉田幾千頃,魚稻豐饒。建武十八年(42年),調至京城行廷尉事。  穣(ráng)人:古代替人向神鬼禳祝致福者。穣,通「禳」。  圖讖(chèn):讖,是秦漢間巫師、方士編造的預示吉凶的隱語。圖讖是古代宣揚迷信的預言、預兆的書籍。 [9]戲:動詞,開玩笑,嘲弄。  仆邪(yé):仆,代詞,古時男子謙稱自己。邪古同「耶」,疑問詞。 【譯文】 新朝王莽地皇三年(22年)。當初,漢朝長沙定王劉發,生舂陵節侯劉買,劉買生戴侯劉熊渠,劉熊渠生考侯劉仁。劉仁因南方地勢底下、潮濕,被改封到南陽郡的白水鄉,與宗族遷居到此。劉仁死後,兒子劉敞繼承爵位,正逢王莽篡奪帝位,封國被撤除。舂陵節侯劉買的小兒子劉外當了鬱林太守,劉外生巨鹿都尉劉回,劉回生南頓令劉欽。劉欽娶湖陽樊重的女兒為妻,生下三個兒子:劉、劉仲、劉秀。兄弟三人早早就成了孤兒,由叔父劉良撫養長大。劉性情剛毅有力,慷慨大方有高尚節操,自從王莽篡奪漢朝政權之後,劉時常憤憤不平,心懷光復漢朝的志向,不侍奉家人、經營家產,反而變賣家產,來結交天下的英雄俊傑。劉秀生得鼻樑高大,額角隆起,性格勤勉,喜歡種莊稼。劉經常譏笑他,把他比作劉邦的哥哥劉仲。劉秀的姐姐劉元,是新野縣鄧晨的妻子,劉秀曾經跟鄧晨一起拜訪過穰縣人蔡少公,蔡少公對圖讖學說很有研究,說「劉秀應當做天子!」有人說:「您說的是那個國師公劉秀吧?」劉秀開玩笑地說:「你怎麼知道說的不是我呢?」在座的人都哄堂大笑,只有鄧晨心中暗喜。 【原文】 宛人李守好星曆、讖記,為莽宗卿師,嘗謂其子通曰:「劉氏當興,李氏為輔[1]。」及新市、平林兵起,南陽騷動,通從弟軼謂通曰:「今四方擾亂,漢當復興。南陽宗室獨劉伯升兄弟泛愛容眾,可與謀大事[2]。」通笑曰:「吾意也。」會秀賣谷於宛,通遣軼往迎秀,與相見,因具言讖文事,與相約結,定謀議。通欲以立秋材官都試騎士日,劫前隊大夫甄阜及屬正梁丘賜,因以號令大眾,使軼與秀歸舂陵舉兵以相應[3]。於是召諸豪桀計議曰:「王莽暴虐,百姓分崩。今枯旱連年,兵革並起,此亦天亡之時,復高祖之業,定萬世之秋也。」眾皆然之。於是分遣親客於諸縣起兵,自發舂陵子弟。諸家子弟恐懼,皆亡匿,曰:「伯升殺我。」及見秀絳衣大冠,皆驚曰:「謹厚者亦復為之。」乃稍自安。凡得子弟七八千人,部署賓客,自稱「柱天都部」。秀時年二十八。李通未發,事覺,亡走;父守及家屬生死者六十四人。 【注文】 [1]李守(?—22年):李通之父,為人嚴厲剛毅,好星曆讖記。22年,其子李通起事於宛,李守與同鄉黃顯及家人一併被誅。 [2]劉伯升(?—23年):即劉,新莽末南陽蔡陽(今湖北棗陽西南)人,字伯升。西漢皇族。劉秀長兄。新莽末年農民大起義時,與劉秀乘機率賓客子弟起兵,企圖重建漢王朝,自稱「柱天都部」,加入綠林農民起義軍。更始元年(23年)攻占宛(今河南南陽),後因與劉玄爭奪領導權,被劉玄殺死。 [3]甄阜(?—21年):新莽時期前隊大夫。  梁丘賜(生卒年不詳):新莽時期屬正。  舂陵:縣名。西漢置縣。位於今湖南寧遠北。 【譯文】 宛城人李守,喜好星象與讖書,擔任王莽的宗卿師,曾對他的兒子李通說:「劉姓當會復興,李姓將做輔佐大臣。」等到新市兵、平林兵崛起,南陽郡人心浮動,李通的堂弟李軼對李通說:「現在天下動亂,漢朝當會重新興盛。南陽劉姓皇族,只有劉伯升兄弟博愛,對人寬大,可以與其磋商大事。」李通笑著說:「我正有此意。」正好劉秀運糧食到宛城販賣。李通派李軼前往迎接劉秀,與其相見,詳細地談了讖文的事,於是互相結交,商定了計劃。李通打算在立秋那天,趁著騎兵武士大檢閱的時候,劫持前隊大夫甄阜和屬正梁丘賜,然後發號施令,聚眾起兵,讓李軼與劉秀回到舂陵起兵,以互相呼應。於是劉召集當地豪傑商量說:「王莽兇殘暴虐,百姓分崩離析,而今又連年大旱,到處兵荒馬亂,正是上天滅亡他的時候,是恢復高祖的大業,建立千秋萬世功勞的時候!」大家都表示同意。於是分別派出親友賓客到各縣起事,劉自己則發動舂陵的子弟。各家子弟都感到害怕,紛紛逃避躲藏,說:「劉害死我!」等到看見劉秀身著紅衣,頭戴大冠,改穿將軍服,都吃了一驚,說:「謹慎忠厚的人也幹上了呀!」心裡才逐漸安定。共集結子弟七八千人,安排下屬,自稱「柱天都部」。劉秀當時二十八歲。李通的起兵計劃還未付諸實施,就泄露了,因而逃亡。他的父親李守與家人因罪被誅殺,共死六十四人。 【原文】 使族人嘉招說新市、平林兵,與其帥王鳳、陳牧西擊長聚,進屠唐子鄉,又殺湖陽尉[1]。軍中分財物不均,眾恚恨,欲反攻諸劉;秀斂宗人所得物悉以與之,眾乃悅。進拔棘陽,李軼、鄧晨皆將賓客來會[2]。 【注文】 [1]陳牧(?—25年):新莽末平林(今湖北隨州東北)人。新朝王莽地皇三年(22年)與廖湛等在平林起兵,號「平林兵」,後合於綠林軍。王莽政權被推翻後,劉玄封他為陰平王。後遭劉玄疑忌,被害。 [2]棘陽:縣名。位於今河南南陽新野境內,有一條南北流向的河叫溧河,歷史上稱棘水,棘水東側有城,因位於棘水之陽,故名棘陽。  李軼(?—25年):字季文,南陽宛人。新莽末,與兄李通及光武帝劉秀舉事。更始帝劉玄即帝位,封拜舞陰王。後同朱鮪等謀害光武兄劉。建武元年(25年),與廩丘王田立、大司馬朱鮪、白虎公陳僑將兵號三十萬,與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陽。兩軍對峙之際,暗與馮異來往書信,閉門自守,兩不相幫。朱鮪得知,遣人將其刺殺。 【譯文】 劉讓同族人劉嘉去說服了新市、平林兵,與他們的首領王鳳、陳牧一起西擊長聚。進攻唐子鄉殺傷很多人,又殺死了湖陽尉。由於軍中分配財物不均,眾人憤怒怨恨,打算反擊劉姓家族的部隊。劉秀收攏同宗族人所得到的財物,全部交出,大家才高興了。再向前挺進,攻陷棘陽。李軼、鄧晨各帶著他們的賓客前來會合。 【原文】 十一月,劉欲進攻宛,至小長安聚,與甄阜、梁丘賜戰[1]。時天密霧,漢軍大敗,秀單馬走,遇女弟伯姬,與共騎而奔[2]。前行,復見姊元,趣令上馬,元以手揮曰:「行矣,不能相救,無為兩沒也!」會追兵至,元及三女皆死。弟仲及宗從死者數十人。 【注文】 [1]小長安聚:縣名。在今河南南陽南。 [2]伯姬(前2—30年):伯姬兄妹六人,長兄劉、次兄劉仲、三兄劉秀(東漢光武帝),長姊劉黃、次姊劉元。在排行中劉秀居五,伯姬居六為小妹。 【譯文】 十一月,劉打算進攻宛城,挺進到小長安聚,與前隊大夫甄阜、屬正梁丘賜交戰。當時,大霧瀰漫,劉率領的漢軍大敗。劉秀單騎逃命,遇到妹妹劉伯姬,兄妹共乘一馬逃跑。向前行進,又遇到姐姐劉元,劉秀叫她火速上馬。劉元揮手說:「跑吧,你們無法救我,不要死在一起!」這時追兵已到,劉元和她的三個女兒都被官府軍誅殺。劉的弟弟劉仲及劉姓宗族一同死亡的有數十人。 【原文】 復收會兵眾,還保棘陽。阜、賜乘勝,留輜重於藍鄉,引精兵十萬南度潢淳,臨沘水,阻兩川間為營,絕後橋,示無還心[1]。新市、平林見漢兵數敗,阜、賜軍大至,各欲解去,甚患之。會下江兵五千餘人至宜秋,即與秀及李通俱造其壁,曰:「願見下江一賢將,議大事[2]。」眾推王常。見常,說以合從之利,常大悟曰:「王莽殘虐,百姓思漢。今劉氏復興,即真主也,誠思出身為用,輔成大功。」曰:「如事成,豈敢獨饗之哉!」遂與常深相結而去。常還,具為余將成丹、張卬言之[3]。丹、卬負其眾,曰:「大丈夫既起,當各自為主,何故受人制乎!」常乃徐曉說其將帥曰:「王莽苛酷,積失百姓之心,民之謳吟思漢,非一日也,故使吾屬因此得起。夫民所怨者,天所去也;民所思者,天所與也。舉大事,必當下順民心,上合天意,功乃可成。若負強恃勇,觸情恣欲,雖得天下,必復失之。以秦、項之勢尚至夷覆,況今布衣相聚草澤,以此行之,滅亡之道也。今南陽諸劉舉宗起兵,觀其來議者,皆有深計大慮,王公之才,與之併合,必成大功,此天所以佑吾屬也。」下江諸將雖屈強少識,然素敬常,乃皆謝曰:「無王將軍,吾屬幾陷於不義。」即引兵與漢軍及新市、平林合。於是諸部齊心同力,銳氣益壯。大饗軍土,設盟約,休卒三日,分為六部。十二月晦,潛師夜起,襲取藍鄉,盡獲其輜重[4]。 【注文】 [1]藍鄉:鄉名。在今河南新野縣東。  潢淳(chún):今河南唐河城西。  沘水:河流名,亦名泌水,源出河南沁陽市東銅山,西南流經沁陽市南,又西南流經沘源縣北,會北來之趙河,名曰唐河,又西南流經新野,至湖北襄陽入於白河。 [2]宜秋:縣名。在今河南唐河西南的淮河邊。 [3]張卬(生卒年不詳):新末綠林軍將領,從綠林起兵,與王匡等入南陽,號新市兵。 [4]晦(huì):農曆每月的末一天,朔日的前一天。 【譯文】 劉又集結兵眾,退到棘陽據守。甄阜、梁丘賜乘勝把物資留在藍鄉,率領精兵十萬南渡潢淳水,到達了沘水,在潢淳水與沘水之間紮營布防,破壞身後的橋樑,表示決不回師的決心。新市兵、平林兵看到漢兵多次遭到挫敗,而甄阜、梁丘賜的軍隊要大舉進攻,紛紛打算逃走,劉憂心如焚。正好下江兵五千餘人進抵宜秋聚,劉帶著劉秀、李通親自到他們營寨拜訪,說:「我們願見下江的一位賢明將領,商議大事。」下江兵推舉王常。劉見到王常,陳述聯合作戰的利益。王常大大省悟,說:「王莽殘酷暴虐,百姓思念漢朝。而今劉姓家族復興,就是真正的天下之主。我願挺身而出效力,輔佐大業成功。」劉說:「如果事業成功,我豈敢獨自享受?」於是與王常深相結交,告辭而去。王常回來,把他的想法告訴下江兵的其他將領成丹、張卬。成丹、張卬自負他們的兵力強大,說:「大丈夫既然起事,應該自己當主子,為什麼受別人控制呢?」王常於是不慌不忙地向他們分析說:「王莽苛刻殘酷,不斷喪失民心。百姓歌唱吟詠,思念漢朝,已經不是一天的事了。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能夠趁機崛起。民心怨恨的,上天定會剷除;民心盼望的,上天定會賜予。興起大事業,必須下順民心,上合天意,然後大功才可以成就。如果仗恃自己強大勇猛,感情用事,為所欲為,雖然得到天下,必然會再失掉它。以秦王朝和西楚霸王項羽的勢力,尚且歸於消滅,何況而今我們這些平民,在山林水澤聚集成群,如果也任情縱慾,那是走滅亡之路。而今,南陽郡劉姓家族起兵,觀察他們派來跟我們商談的這幾位,都有深謀遠慮,有王爵公爵的才能,與他們合作,必然成就大功,這是上天用來保佑我們的啊!」下江兵的將領們雖然倔強,又缺少見識,然而向來尊敬王常,於是一致道歉說:「如果沒有王將軍,我們幾乎陷於不義!」立即率軍與漢軍、新市兵、平林兵會合。各部同心協力,士氣高昂。劉用豐盛的酒食招待軍隊,訂立盟約,讓士兵休息三天。然後,把軍隊分為六路。十二月三十日,軍隊秘密行動,乘夜出發,攻取藍鄉,把甄阜軍的物資全部奪獲。 【原文】 淮陽王更始元年春正月甲子朔,漢兵與下江兵共攻甄阜、梁丘賜,斬之,殺士卒二萬餘人[1]。王莽納言將軍嚴尤、秩宗將軍陳茂引兵欲據宛,劉與戰於淯陽下,大破之,遂圍宛[2]。先是,青、徐賊眾雖數十萬人,訖無文書、號令、旌旗、部曲,及漢兵起,皆稱將軍,攻城略地,移書稱說。莽聞之,始懼。 【注文】 [1]淮陽王:即兩漢之際綠林軍建立的更始政權皇帝劉玄。 [2]嚴尤(生卒年不詳):字伯石,莊君平的遠房玄孫,與王莽共讀於長安敦學坊,著《三將》。自比樂毅、白起。頗受王莽器重,曾經擔任大司馬,征戰無數,勝多敗少。以納言將軍率軍出戰昆陽,卻因為與大司徒王尋、大司空王邑有嫌隙,鬱郁不得志。  陳茂(生卒年不詳):河東猗氏人,新莽政權末年,受王莽重用,擔任秩宗將軍。  淯陽:縣名。在今河南省白河以北地區。 【譯文】 淮陽王(劉玄)更始元年(23年)春季正月甲子朔(初一日),漢兵與下江兵一起攻打甄阜、梁丘賜軍,殺死了甄阜、梁丘賜軍及士卒二萬多人。王莽的納言將軍嚴尤、秩宗將軍陳茂率兵想據守宛城,劉在淯陽縣(河南南陽北)與他們交戰,大破嚴尤、陳茂,於是包圍了宛城。在此之前,青州、徐州起事的隊伍有幾十萬人,始終沒有文書、號令、旌旗、軍隊編制,等到劉起兵,都自稱將軍,攻打城市,奪取土地,傳遞公文數說王莽罪狀。王莽知道情況,才開始懼怕。 【原文】 舂陵戴侯曾孫玄在平林兵中,號「更始將軍」。時漢兵已十餘萬,諸將議以兵多而無所統一,欲立劉氏以從人望。南陽豪桀及王常等皆欲立劉,而新市、平林將帥樂放縱,憚威明,貪玄懦弱,先共定策立之,然後召示其議。曰:「諸將軍幸欲尊立宗室,甚厚。然今赤眉起青、徐,眾數十萬,聞南陽立宗室,恐赤眉復有所立[1]。王莽未滅而宗室相攻,是疑天下而自損權,非所以破莽也。舂陵去宛三百里耳,遽自尊立,為天下準的,使後人得承吾敝,非計之善者也。不如且稱王以號令,王勢亦足以斬諸將。若赤眉所立者賢,相率而往從之,必不奪吾爵位。若無所立,破莽,降赤眉,然後舉尊號,亦未晚也。」諸將多曰:「善。」張卬拔劍擊地曰:「疑事無功。今日之議,不得有二!」眾皆從之。二月辛巳朔,設壇場於淯水上沙中,玄即皇帝位[2]。南面立,朝群臣,羞愧流汗,舉手不能言。於是大赦,改元,以族父良為國三老,王匡為定國上公,王鳳為成國上公,朱鮪為大司馬,劉為大司徒,陳牧為大司空,余皆九卿、將軍[3]。由是豪桀失望,多不服。 【注文】 [1]赤眉:即赤眉軍,新莽末年興起於今山東東部的一支農民起義軍名稱。主要領導人有樊崇、徐宣,軍隊約一百三十四萬人。為便於區別,用赤色染眉,故名。見綠林赤眉起義。  青:州名。古九州之一,西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今山東德州市、齊河縣以東,馬頰河以南,濟南、臨朐、安丘、高密、萊陽、棲霞、乳山等市縣以北、以東和河北吳橋地。東漢治所在臨菑縣(今山東淄博臨淄北)。  徐:州名。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今山東東南部和江蘇長江以北地區。東漢時治所在郯縣(今山東郯城縣)。範圍大致在今山東省泰山、沂蒙山以南和江蘇省淮河以北的地區。 [2]壇場:設壇又稱安壇、鋪壇或設廠。各壇場大都供奉有他們崇拜的神靈人物或歷史名人武將等,大多設於寺、廟、庵、觀,或其他公共場所。 [3]良(?—41年):字次伯,諡號孝。漢荊州南陽蔡陽(今湖北棗陽西南)人。是東漢開國皇帝光武帝劉秀叔父,東漢時先後封廣陽王、趙王。  朱鮪(wěi)(生卒年不詳):王莽地皇三年(22年)與王匡起兵反王莽,北入南陽,號新市兵,皆稱將軍。 【譯文】 舂陵戴侯劉熊渠的曾孫劉玄,在平林兵中號稱「更始將軍」。此時,漢兵已有幾十萬人,眾將領討論,認為兵雖多,但沒有統一的領導,想立一位漢朝的劉氏皇族為皇帝來順從民望。南陽郡的豪傑及王常等都想立劉,而新市兵、平林兵的將帥樂於放縱,害怕劉威嚴明正,貪圖劉玄軟弱,於是共同決定立劉玄,然後讓劉發表意見。劉說:「蒙各位將軍尊重劉氏皇族,擁立劉玄為皇帝,甚是厚愛。但現在赤眉軍從青州、徐州起事,已有幾十萬人,如果聽到南陽擁立劉氏皇族,恐怕赤眉軍也要立一位劉氏皇族。王莽還沒有被消滅,而宗室內部互相攻擊,是使天下人不知所從而損害自己的權威,這不是消滅王莽的好辦法。舂陵離宛城不過三百里罷了,這樣倉促稱帝,會成為天下眾矢之的,使後人承受我們造成的災難,這不是好的計策。不如暫且稱王來發號施令,王的權勢也足可以斬殺將領。如果赤眉軍所擁立的人賢明,我們就率領眾人去歸附他們,一定不會奪去我們的官爵。如果赤眉軍沒擁立誰,我們消滅了王莽,使赤眉降服,然後再擁立皇帝,也不算晚呀。」眾將領贊成說:「好。」張卬拔出寶劍敲擊著地面說:「做事抱懷疑態度不會成功。今天決定的事,不能有第二種說法!」大家都聽從他的意見。二月辛巳朔(初一日),在淯水河沙灘上,設置高台,劉玄即皇帝位,劉玄面南而立,接受群臣朝拜,他緊張、羞愧得汗流滿面,舉起手來說不出一句話。於是下令大赦天下,改變年號,任命堂叔劉良為國三老,王匡為定國上公,王鳳為成國上公,朱鮪為大司馬,劉為大司徒,陳牧為大司空,其他將領都封為九卿、將軍。劉玄的表現使眾豪傑感到失望,多有不服。 【原文】 三月,王鳳與太常、偏將軍劉秀等徇昆陽、定陵、郾,皆下之[1]。 【注文】 [1]偏將軍:官名。即將軍的輔佐,此官制始設於春秋,通常由帝王拜授,也有大將軍拜授的。在將軍中的地位較低,多由校尉或裨將升遷,無定員。  定陵:縣名。西漢置,治今河南省郾城縣西北,兩漢屬潁川郡,西晉屬襄城郡。  郾(Yǎn):縣名。西漢置,屬潁川郡,治所在今河南郾城縣西南,位於今河南省漯河市郾城區。 【譯文】 三月,王鳳與太常、偏將軍劉秀等帶兵攻取昆陽(河南葉縣)、定陵(河南午陽縣)、郾等地,都攻陷了。 【原文】 王莽聞嚴尤、陳茂敗,乃遣司空王邑馳傳,與司徒王尋發兵平定山東,征諸明兵法六十三家以備軍吏,以長人巨毋霸為壘尉,又驅諸猛獸虎豹犀象之屬以助威武[1]。邑至洛陽,州郡各選精兵,牧守自將,定會者四十二萬人,號百萬,余在道者,旌旗、輜重千里不絕。夏五月,尋、邑南出潁川,與嚴尤、陳茂合[2]。 【注文】 [1]巨毋霸(生卒年不詳):漢王莽時的巨人,據《漢書·王莽傳》記載:天鳳元年(14年),天下大亂,匈奴犯邊,義軍四起,夙夜太守韓博向王莽推薦大將:「有一個奇人,身高三米多,腰圍有十圍,來到臣下的家裡,說願意為陛下抵抗匈奴。他自稱是山東蓬萊人,名叫巨毋霸。一般的車子坐不下他,三匹馬也拉不動他。」  壘尉:官名。警衛壘壁的武官。 [2]潁川:郡名。秦王嬴政十七年(前230年)置。以潁水得名。治所在陽翟(今河南禹州)。轄境相當今河南登封、寶豐以東,尉氏、郾城以西,新密市以南,葉縣、舞陽以北地。 【譯文】 王莽聽說嚴尤、陳茂戰敗,就派遣司空王邑乘驛站馬車急行,與司徒王尋一起發兵平定山東,徵召精通六十三家兵法的人充任軍官,任命身材高大的巨毋霸為壘尉,又驅趕虎、豹、犀牛、大象之類的猛獸來助威。王邑到洛陽,州郡已各自選拔精兵,由牧守親自率領,約定會集的有四十二萬人,號稱百萬;其餘還沒到達,正在向洛陽進發的部隊旗幟、軍用物資,千里之途絡繹不絕。夏季五月,王尋、王邑率軍南下,出潁川與嚴尤、陳茂的隊伍會合。 【原文】 諸將見尋、邑兵盛,皆反走入昆陽,惶怖,憂念妻孥,欲散歸諸城。劉秀曰:「今兵谷既少,而外寇強大,並力御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勢無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陽即拔,一日之間,諸部亦滅矣。今不同心膽共舉功名,反欲守妻子、財物邪!」諸將怒曰:「劉將軍何敢如是!」秀笑而起。會候騎還,言:「大兵且至城北,軍陳數百里,不見其後[1]。」諸將素輕秀,及迫急,乃相謂曰:「更請劉將軍計之。」秀復為圖畫成敗,諸將皆曰:「諾。」時城中唯有八九千人,秀使王鳳與廷尉、大將軍王常守昆陽,夜與五威將軍李軼等十三騎出城南門,於外收兵[2]。 【注文】 [1]候騎(jì):古代騎兵兵種之一,騎馬的偵察兵或者擔任偵察巡邏任務的騎兵。 [2]五威將軍:官名。王莽時置五威將軍,其衣服依五方之色,以威天下。 【譯文】 劉玄手下的眾將領見王尋、王邑的軍隊聲勢浩大,都向後撤退進入昆陽,全軍慌恐,掛念妻子兒女,想分散回到各地。劉秀說:「我們現在兵力、糧食很少,而外有強敵威脅,如果大家合力抵抗,有成功的希望;如果想分散,勢必無法保全。況且劉還未攻下宛城,不能來救助我們;如果昆陽被攻破,只要一天的時間,軍隊就會被消滅。現在大家不同心協力共同成就大業,反而想守著妻子、兒女、財物嗎!」眾將領大怒說:「劉將軍怎麼敢說這種話!」劉秀笑著起身。正巧偵察兵回來說:「敵軍即將到達城北,軍隊的陣營長達幾百里,看不見隊伍的後部。」眾將領平素輕視劉秀,等到有了急難,就對他說:「再請劉將軍出謀劃策吧。」劉秀又為他們分析成功與失敗的因素。將領們說:「是。」此時城中只有八九千人,劉秀讓王鳳與廷尉、大將軍王常守衛昆陽,自己連夜與武威將軍李軼等十三人騎著馬從南城門出去,在外地收集散失的兵眾。 【原文】 時莽兵到城下者且十萬,秀等幾不得出。尋、邑縱兵圍昆陽,嚴尤說邑曰:「昆陽城小而堅,今假號者在宛,亟進大兵,彼必奔走。宛敗,昆陽自服。」邑曰:「吾昔圍翟義,坐不生得,以見責讓。今將百萬之眾,遇城而不能下,非所以示威也。當先屠此城,蹀血而進,前歌后舞,顧不快邪。」遂圍之數十重,列營百數,鉦鼓之聲聞數十里。或為地道、沖輣撞城,積弩亂髮,矢下如雨,城中負戶而汲[1]。王鳳等乞降,不許。尋、邑自以功在漏刻,不以軍事為憂。嚴尤曰:「兵法『圍城為之闕』,宜使得逸出,以怖宛下[2]。」邑又不聽。 【注文】 [1]輣(péng):《說文解字》中記載:「輣,兵車也。」古代的一種戰車。 [2]兵法:用兵作戰的方法、策略。相關的著作有《孫子兵法》。《孫子兵法》是中國古典軍事文化遺產中的璀璨瑰寶,是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內容博大精深,邏輯縝密嚴謹。 【譯文】 這時,王莽軍隊到達城下的將近十萬人,劉秀等人差一點不能出城。王尋、王邑命令軍隊包圍昆陽,嚴尤勸王邑說:「昆陽城小而堅固,現在自稱皇帝名號的人在宛城,應急速帶領大軍向宛城進軍,他一定逃跑。宛城戰敗,昆陽自然會降服。」王邑說:「從前,我們包圍翟義,因為沒有活捉他,而被責備。今率百萬大軍,遇到被敵人占領的城市而不攻下來,這不是向敵人顯示威力的做法。應當先殺盡此城的人,踏著鮮血進軍,前邊隊伍唱歌,後邊跳舞,豈不是快樂的事嗎?」於是把昆陽城圍了幾十層,排列的兵營以百來計算,鉦鼓的聲音傳到幾十里之外。有挖地道或用戰車撞城,積弩亂射,矢如雨下,城內的人背著門板出外取水。守軍首領王鳳請求投降,王邑拒絕接受。王尋、王邑自以為頃刻就會成功,不再憂慮軍事上的事情,嚴尤說:「《兵法》記載,包圍城市要留一個缺口,應使城中守軍能夠逃出,使宛城的軍隊害怕。」王邑還是不聽。 【原文】 棘陽守長岑彭與前隊貳嚴說共守宛城,漢兵攻之數月,城中人相食,乃舉城降[1]。更始入都之。諸將欲殺彭,劉曰:「彭,郡之大吏,執心堅守,是其節也。今舉大事,當表義士,不如封之。」更始乃封彭為歸德侯。 【注文】 [1]岑彭(?—35年):字君然,南陽棘陽(今河南南陽新野)人,東漢開國名將,「雲台二十八將」第六位。王莽時為南陽縣長,後歸劉秀,任刺奸大將軍,劉秀即位,任廷尉、行大將軍事,封舞陰侯,守益州牧,為刺客所殺。 【譯文】 棘陽縣長岑彭與前隊郡的副將嚴說好共守宛城,漢兵圍攻了幾個月,城中人飢餓互相烹食,於是全城投降。更始皇帝進入宛城,並在宛城建都。將領們想殺岑彭,劉說:「岑彭是郡的大官,忠心固守宛城,是他應有的節操。現在我們創建大業,應當表揚義士,不如封他官爵好。」劉玄於是就封岑彭為歸德侯。 【原文】 劉秀至郾、定陵,悉發諸營兵。諸將貪惜財物,欲分兵守之。秀曰:「今若破敵,珍寶萬倍,大功可成。如為所敗,首領無餘,何財物之有!」乃悉發之。六月己卯朔,秀與諸營俱進,自將步騎千餘為前鋒,去大軍四五里而陳。尋、邑亦遣兵數千合戰,秀奔之,斬首數十級。諸將喜曰:「劉將軍平生見小敵怯,今見大敵勇,甚可怪也。且復居前,請助將軍。」秀復進,尋、邑兵卻,諸部共乘之,斬首數百千級。連勝,遂前,諸將膽氣益壯,無不一當百。秀乃與敢死者三千人,從城西水上沖其中堅。尋、邑易之,自將萬餘人行陳,敕諸營皆按部毋得動,獨迎與漢兵戰,不利,大軍不敢擅相救。尋、邑陳亂,漢兵乘銳崩之,遂殺王尋。城中亦鼓譟而出,中外合勢,震呼動天地,莽兵大潰,走者相騰踐,伏屍百餘里。會大雷風,屋瓦皆飛,雨下如注,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戰,士卒赴水溺死者以萬數,水為不流[1]。王邑、嚴尤、陳茂輕騎乘死人度水逃去,盡獲其軍實輜重,不可勝算,舉之連月不盡,或燔燒其餘。士卒奔走,各還其郡,王邑獨與所將長安勇敢數千人還洛陽。關中聞之震恐。於是海內豪桀翕然響應,皆殺其牧守,自稱將軍,用漢年號,以待詔命,旬月之間,遍於天下[2]。 【注文】 [1]滍(zhì)川:今稱沙河,發源於魯山縣伏牛山脈主峰堯山,是淮河流域沙潁河水系的一級支流,《水流經》中寫道:「滍水出南陽魯陽縣西堯山。」魯陽縣即今魯山縣,古時候屬南陽府。流經河南省的平頂山市、漯河市、周口市,在周口市匯入沙潁河幹流,全長四百一十八公里,其中平頂山境內一百七十一點八公里,總流域面積二萬八千八百平方公里,平頂山流域面積三千九百七十四點二平方公里。流域共涉及平頂山八個縣(市)區。 [2]牧守:官名。即州郡的長官。州官稱牧,郡官稱守。  年號:指用於紀年的名號。一般由皇帝發起,但也有以國家名(國家誕生時間)來紀念的。發端於中國,後來日本在7世紀後期、越南在10世紀都因為中國的影響,開始使用年號。 【譯文】 劉秀到了郾縣、定陵縣,調集了各營的全部軍隊。有些將領貪圖財物,想分出一些士兵在那裡守衛。劉秀說:「現在如果打敗敵人,將會有一萬倍的珍寶,而且可以建立大業。如果被敵人打敗,腦袋都掉了,還有什麼財物!」於是全部出發。六月己卯朔(初一日),劉秀與各營隊伍一起前進,親自率領步兵、騎兵一千多人為前鋒,在離王邑大軍四五里的地方列陣。王尋、王邑派幾千名士兵出來交戰,劉秀在戰場上橫衝直撞斬殺幾十人。將領們高興地說:「劉將軍平時看見一小股敵人都膽怯,而今見到強敵,卻這麼勇敢,太奇怪了。請讓我們到前邊去,幫助將軍。」劉秀又向前進軍,王尋、王邑帶兵退卻,玄漢各部隊乘勢攻擊,殺死的敵人成百上千,接連取勝,繼續向前,將領們士氣高昂,沒有不以一身抵擋百人的。劉秀與三千名敢死壯士,從城西水上向王莽軍的主將所在營壘衝擊。王尋、王邑輕視劉秀的小隊伍,親自率領一萬多人巡行軍陣,命令各部不得妄動,獨自率軍迎戰,戰鬥不利,諸軍又不敢擅自援救。王尋、王邑的陣勢大亂,逃跑的士兵互相踐踏,百餘里地面躺滿屍體。這時正巧巨雷轟響,狂風大作,屋頂上瓦片都在空中亂飛,大雨傾盆,滍水暴漲,虎豹都嚇得恐懼發抖,王邑部隊的士卒被水淹死的以萬計算,河水因被屍體堵塞而不能流動。王邑、嚴尤、陳茂輕裝騎馬踏著屍體渡過滍水逃跑了,劉秀的隊伍繳獲了王邑隊伍的全部軍用物資和糧草,多得無法計算,一連幾個月還沒拾取完,剩下的只好燒毀。王邑潰敗的士卒逃回各郡,王邑只和他所率領的幾千長安勇士回到洛陽。關中聽到了這一消息,十分震驚。於是全國各地的豪傑都起事響應,殺死了當地的牧守,自稱將軍,使用漢朝年號,等待更始皇帝的詔命,一個月之內,幾乎全國都叛離了王莽的新朝。 【原文】 劉秀復徇潁川,攻父城不下,屯兵巾車鄉[1]。潁川郡掾馮異監五縣[2]。為漢兵所獲。異曰:「異有老母在父城,願歸,據五城以效功報德。」秀許之。異歸,謂父城長苗萌曰:「諸將多暴橫,獨劉將軍所到不虜略[3]。觀其言語舉止,非庸人也。」遂與萌率五縣以降。 【注文】 [1]父城:縣名。春秋時期楚國的城父邑,楚將伍子胥跟隨楚平王太子建在這裡駐紮軍隊,以抵禦晉國。漢代時設置父城縣,北魏時廢。故城址在今寶豐縣鬧店鎮。  巾車鄉:縣名。位於今河南寶豐東南。 [2]馮異(?—34年):字公孫,潁川父城(今河南寶豐東)人。東漢開國名將,「雲台二十八將」之一。在劉秀統一天下的過程中,任征西大將軍,為劉秀平定關中立有大功。東漢建武十年(34年),因連年征戰,在對隴右的作戰中,病故於軍中。 [3]苗萌(生卒年不詳):新莽時期父城的城長。 【譯文】 劉秀又攻取了潁川,進軍父城沒有攻克,大軍在巾車鄉駐紮。潁川郡掾馮異監察所屬五個縣,被漢兵俘獲。馮異說:「我有老母在父城,請准許我回去,我願以所屬五個城來效力報恩。」劉秀允許了他的請求。馮異回到父城,對城長苗萌說:「玄漢的將領們多殘暴蠻橫,只有劉秀所到之地從不擄奪,看他的言談舉止,不是平庸的人。」於是與苗萌帶領五個縣投降劉秀。 【原文】 新市、平林諸將以劉兄弟威名益盛,陰勸更始除之。秀謂曰:「事欲不善。」笑曰:「常如是耳。」更始大會諸將,取寶劍視之,繡衣御史申屠建隨獻玉玦,更始不敢發。舅樊宏謂曰:「建得無有范增之意乎?」不應[1]。李軼初與兄弟善,後更諂事新貴。秀戒曰:「此人不可覆信!」不從。部將劉稷勇冠三軍,聞更始立,怒曰:「本起兵圖大事者,伯升兄弟也。今更始何為者邪!」更始以稷為抗威將軍,稷不肯拜[2]。更始乃與諸將陳兵數千人,先收稷,將誅之,固爭。李軼、朱鮪因勸更始並執,即日殺之,以族兄光祿勛賜為大司徒。秀聞之,自父城馳詣宛謝。司徒官屬迎吊秀,秀不與交私語,惟深引過而已,未嘗自伐昆陽之功,又不敢為服喪,飲食言笑如平常。更始以是慚,拜秀為破虜大將軍,封武信侯。 【注文】 [1]樊宏(?—51年):東漢初期南陽湖陽人,漢光武帝的舅舅,以仁義厚道著稱,東漢建立後,被封為壽張侯,建武二十七年(51年)去世,諡號為「壽張恭侯」。  范增(前277—前204年):秦末項羽謀士,居鄛(今安徽巢湖,一說安徽桐城南)人。秦末農民戰爭中為項羽主要謀士,被項羽尊為「亞父」。公元前206年隨項羽攻入關中,勸項羽消滅劉邦勢力,未被採納。後在鴻門宴上多次示意項羽殺劉邦,又使項莊舞劍,意欲藉機行刺,終未獲成功。 [2]劉稷(?—23年):王莽新朝末年南陽人,開始為劉家三兄弟的家僕,新莽末年,他與劉等人率七八千人起義,號「舂陵兵」,他被封「劉四將軍」,成了劉家的兄弟。後加入綠林軍,更始政權建立後,任將軍。昆陽之戰後被更始帝猜忌,被殺。 【譯文】 新市兵、平林兵的將領,因為劉兄弟的聲威一天比一天大,就暗中勸更始皇帝除掉他們。劉秀對劉說:「情況可能不妙。」劉笑著說:「一向就這樣。」不久,劉玄召集眾將議事,劉玄讓劉解下寶劍鑑賞,接著繡衣御史申屠建向劉玄獻上玉與玦,劉玄沒敢動手。劉的舅父樊宏對劉說:「申屠建該不會懷有范增示意項羽殺劉邦的意思吧?」劉沒有回答。李軼當初與劉兄弟友好,後來常諂媚有權有勢的新權貴。劉秀告誡劉說:「對這個人不能再信任了!」劉沒有聽從。劉的部將劉稷,是全軍最勇敢的將領,聽說劉玄當皇帝,非常氣憤地說:「最初起兵圖謀大事的,是劉伯升兄弟。現在劉玄為什麼當皇帝?」更始皇帝任命劉稷為抗威將軍,劉稷不肯接受。更始皇帝就與眾將帶領幾千人列陣,先逮捕了劉稷,準備殺死他,劉堅決反對。李軼、朱鮪乘機勸說劉玄把劉也一併逮捕,當天殺死劉、劉稷。劉玄任命同族兄長光祿勛劉賜為大司徒。劉秀聽到此事,從父城立即趕回宛城向劉玄請罪。司徒官屬迎接劉秀,對劉之死表示哀悼,劉秀不和他們說一句私心話,只是深深責備自己有罪罷了,沒有誇耀自己在昆陽之戰的功勞,又不敢為劉服喪,飲食談笑同平常一樣。劉玄因此感到慚愧,任命劉秀為破虜大將軍,封武信侯。 【原文】 更始帝遣王匡攻洛陽,申屠建、李松攻武關,京兆諸縣及城中共起兵殺王莽[1]。 【注文】 [1]洛陽:城名。即今河南洛陽。是中國建都時間最長,建都朝代較多的千年帝都,有「九朝古都、八代陪都」之稱。  李松(生卒年不詳):綠林軍將領,受命攻武關,三輔震動。復攻京師倉、華陰等地,屢破王莽軍,率先攻入長安,迎更始遷都。勸說更始封諸功臣為王,任丞相。後從更始擊敗王匡等。赤眉攻長安,李松出戰被擒。赤眉以其為質,令其弟李況開門納其軍。  京兆:地名。位於古都西安(長安),是長安及其附近地區的古稱。秦統一全國後,在全國各地實行郡縣制,兩級行政管理,在首都咸陽設內史,不屬於任何郡縣,直屬中央政府。內史,管轄京畿各縣,行政區劃與官職同名,為郡級建制,今西安市轄域屬其管轄範圍之內。漢武帝劉徹太初元年(前104年),將右內史東部改為京兆尹,西部改為右扶風,左內史改為左馮翊,稱「三輔」,共治長安城中。 【譯文】 更始皇帝派王匡帶兵攻打洛陽,派申屠建、李松攻打武關,京兆各縣及長安城中豪強都起兵攻殺王莽。 【原文】 王匡拔洛陽,生縛莽太師王匡[1]、哀章,皆斬之。 【注文】 [1]王匡(?—23):王莽第六子,被封為功建公,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東)人,為人兇狠殘酷,在攻打赤眉軍時,所過之處奸淫擄掠,百姓對他恨入骨髓。後被赤眉軍打敗,軍潰逃走。在防守洛陽時,城被綠林軍攻破,王匡也被俘處死。 【譯文】 王匡攻下了洛陽,活捉了王莽的太師王匡、國將哀章,並殺死了他們。 【原文】 更始將都洛陽,以劉秀行司隸校尉,使前整修宮府。秀乃置僚屬,作文移,從事司察,一如舊章。時三輔吏士東迎更始,見諸將過,皆冠幘而服婦人衣,莫不笑之。及見司隸僚屬,皆歡喜不自勝,老吏或垂涕曰:「不圖今日復見漢官威儀!」由是識者皆屬心焉。 【譯文】 劉玄準備在洛陽建都,任命劉秀為司隸校尉,派他先到洛陽修建宮殿、官府。劉秀於是設置了屬官,向各郡縣傳遞公文,並設立從事史來督促文書工作和察舉非法行為,一切均按照漢朝舊章辦理。當時三輔的官員們到洛陽去迎接更始皇帝,看見過往的將領頭上戴的都是布頭巾,身穿女人的衣服,沒有不嘲笑他們的。等到看見司隸校尉劉秀的屬官時,都無法克制喜悅的心情,一些年紀大的官員甚至流著淚說:「想不到今天又看見漢朝官員的莊重儀容舉止!」從此,有見識的人都歸向劉秀。 【原文】 更始北都洛陽,分遣使者徇郡國,曰「先降者復爵位」[1]。使者至上谷,上谷太守扶風耿況迎,上印綬,使者納之,一宿,無還意[2]。功曹寇恂勒兵入見使者,請之,使者不與,曰:「天王使者,功曹欲脅之邪!」恂曰:「非敢脅使君,竊傷計之不詳也[3]。今天下初定,使君建節銜命,郡國莫不延頸傾耳;今始至上谷而先墮大信,將復何以號令他郡乎?」使者不應。恂叱左右以使者命召況,況至,恂進取印綬帶況。使者不得已,乃承制詔之,況受而歸。 【注文】 [1]爵位:又稱封爵、世爵,是古代皇族、貴族的封號,用以表示身份等級與權力的高低。 [2]上谷:郡名。位於現今河北懷來大古城村北。秦始皇統一中國後,分天下為三十六郡,上谷郡治沮陽縣。秦漢時期,上谷郡下轄十六個縣(漢棄斗辟縣後為十五個)。王莽奪取皇位,改上谷郡為朔調郡。  耿況(生卒年不詳):字俠游,東漢名臣。「雲台二十八將」之一耿弇之父。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東北)人,曾任上谷連率,王莽失敗後,令耿弇投奔淮陽王劉玄,會同王郎起兵邯鄲,後投靠光武帝劉秀。建武四年(28年),封為喻糜侯,後封為牟平侯。建武十二年(36年),耿況病,光武帝劉秀數次前往探望。去世後諡號烈侯。 [3]寇恂(?—36年):字子翼,上谷昌平(今屬北京市)人,東漢名將,「雲台二十八將」之一。寇恂出身世家大姓,年輕時任郡功曹,太守耿況很器重他。 【譯文】 劉玄定都洛陽後,分別派遣使者到各郡、各封國巡行,宣布「率先投降的可以保持原有的封爵和官位」。使者到了上谷郡(河北懷來縣),上谷太守扶風人耿況迎接他,上繳了印信,使者收下了,但過了一夜還沒有歸還的意思。郡功曹寇恂帶兵拜見使者,請求歸還印信,使者不給,說:「我是皇帝的使者,你想威脅我嗎!」寇恂說:「我不敢威脅您,只是為您考慮的不周到而感到傷心。現今天下剛剛安定,您手持符節奉皇帝使命來到,各郡國沒有不伸長脖子洗耳恭聽的;可是一開始到上谷就毀掉了誠信,還怎樣去對其他郡國發號施令呢?」使者不回答。寇恂吆喝左右隨從,用使者的命令召喚耿況,耿況來到後,寇恂取來印信給耿況佩戴上。使者無可奈何,只好按皇帝旨意下詔書任命耿況,耿況受命後告辭而歸。 【原文】 更始欲令親近大將徇河北,大司徒賜言:「諸家子獨有文叔可用[1]。」朱鮪等以為不可,更始狐疑,賜深勸之,更始乃以劉秀行大司馬事,持節北度河,鎮慰州郡。 【注文】 [1]徇(xùn):這裡作動詞,巡行的意思。  賜:即劉賜(生卒年不詳),光武帝的族兄,劉玄已經立為皇帝,使劉賜做光祿勛,封他為廣漢侯,到劉伯升被害,劉賜做代理大司徒,領兵討伐汝南。  文叔:即劉秀。 【譯文】 更始皇帝打算命親信大將去河北巡行,大司徒劉賜說:「南陽宗室子弟只有劉文叔(劉秀)可以任用。」朱鮪等人認為不可以,劉玄疑惑難以決定,劉賜竭力地勸他,劉玄才命劉秀行使大司馬的權力,帶著符節,北渡黃河,鎮撫慰問河北各州郡。 【原文】 以大司徒賜為丞相,令先入關修宗廟、宮室。 【譯文】 劉玄任命大司徒劉賜為丞相,命他先入關修建宗廟、宗室。 【原文】 大司馬秀至河北,所過郡縣,考察官吏,黜陟能否,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復漢官名[1]。吏民喜悅,爭持牛酒迎勞,秀皆不受[2]。 【注文】 [1]黜(chù)陟(zhì):古語,指人才的進退和官吏的升降。 [2]牛酒:古語,指牛和酒。古代用作饋贈、犒勞、祭祀的物品。 【譯文】 大司馬劉秀到了河北,經過各郡縣時,考察官吏的政績,提升賢能者,懲處奸邪者,平反冤案,釋放無罪囚徒,廢除王莽的苛政,恢復漢朝的官名。官民都很高興,爭先恐後地拿著牛肉、美酒迎接慰勞劉秀,劉秀一律不接受。 【原文】 南陽鄧禹杖策追秀,及於鄴[1]。秀曰:「我得專封拜,生遠來,寧欲仕乎?」禹曰:「不願也。」秀曰:「即如是,何欲為?」禹曰:「但願明公威德加於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於竹帛耳。[2]」秀笑,因留宿間語。禹進說曰:「今山東未安,赤眉、青犢之屬動以萬數[3]。更始既是常才,而不自聽斷,諸將皆庸人屈起,志在財幣,爭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慮遠圖,欲尊主安民者也。歷觀往古聖人之興,二科而已,天時與人事也。今以天時觀之,更始既立而災變方興;以人事觀之,帝王大業非凡夫所任,分崩離析,形勢可見。明公雖建藩輔之功,猶恐無所成立也。況明公素有盛德大功,為天下所向服,軍政齊肅,賞罰明信。為今之計,莫如延攬英雄,務悅民心,立高祖之業,救萬民之命,以公而慮,天下不足定也[4]。」秀大悅,因令禹常宿止於中,與定計議。每任使諸將,多訪於禹,皆當其才。 【注文】 [1]鄧禹(2—58年):字仲華,南陽新野(今河南新野)人,東漢開國名將,「雲台二十八將」之首。  鄴:城名。在今河北臨漳的漳河畔。 [2]明公:舊時對有名位者的尊稱。 [3]赤眉:即赤眉軍,新莽末年興起於今山東東部的一支農民起義軍。主要領導人有樊崇、徐宣,軍隊約一百三十四萬人。為便於區別,用赤色染眉,故名。  青犢:新莽末年河北地區較為強大的一支農民起義軍。建武三年(27年)被劉秀鎮壓。後也泛稱農民起義軍。 [4]高祖:即漢高祖劉邦,字季,漢朝開國皇帝,前206—前195年在位。 【譯文】 南陽人鄧禹執鞭驅馬追趕劉秀,到鄴縣才追上。劉秀說:「皇帝授權我,可以專斷封官爵,您遠道而來,難道想當官嗎?」鄧禹說:「我不想當官。」劉秀說:「既然如此,你想做什麼?」鄧禹說:「只希望您的威望和恩德遍及全國,我能在您的屬下效一點力,使我的功名能記在史書上。」劉秀笑了起來,乘機留他住下,私下交談。鄧禹建議說:「現在山東不安定,赤眉、青犢隊伍有數以萬計的人在活動。更始皇帝是個庸才,遇事自己不能決斷,將領們都是平庸的人,靠著時運而占據高位,其目的是追求財物,爭著利用權勢圖一時的快樂罷了,沒有一個是忠於朝廷、聰明賢能、深謀遠慮、想尊奉皇帝和安定百姓的人。遍觀古代聖明君王的興起,只有兩個條件罷了,即天時與人事。現在從天時來看,劉玄當皇帝後,天象變異不斷出現;從人事來看,帝王大業絕不是平凡人物所能勝任的,朝廷分崩離析的形勢已很明顯。您雖然建立了諸侯之功,還怕不能成就大業。況且您平素有盛德大功,天下人歸向順服,您無論帶兵還是理政都很嚴正,賞罰公平而講究誠信。當今之計,不如招攬英雄豪傑,使百姓心悅誠服,建立漢高祖那樣的大業,拯救萬民的性命。以閣下的深謀遠慮,天下不難平定!」劉秀特別高興,就叫鄧禹住在軍營中,隨時與他計議。每當任命將領或派遣使者,大多徵求鄧禹的意見。事實證明鄧禹所推薦的人都很合適。 【原文】 秀自兄之死,每獨居輒不御酒肉,枕席有涕泣處。主簿馮異獨叩頭寬譬,秀止之曰:「卿勿妄言!」[1]。異因進說曰:「更始政亂,百姓無所依戴。夫人久饑渴,易為充飽。今公專命方面,宜分遣官屬徇行郡縣,宣布惠澤。」秀納之。騎都尉宋子耿純謁秀於邯鄲,退,見官屬將兵法度不與他將同,遂自結納[2]。 【注文】 [1]寬譬(pì):寬解勸慰。 [2]宋子:地名。在今河北省趙縣東北宋城村和各子村之間,現仍有部分古城牆殘存。  耿純(?—37年):東漢初將領,字伯山。巨鹿宋子(今河北趙縣東北)人。更始政權時為騎都尉,後率宗族賓客歸劉秀,轉戰河北,為東漢開國功臣「雲台二十八將」之一。  邯鄲:縣名。在今河北省南端。因邯山至此而盡(單,盡之意)得名,後建城郭從邑,故為邯鄲。戰國時為趙國都城。漢高祖五年置縣。 【譯文】 劉秀自從哥哥劉死後,每當自己獨居時,便不動酒肉,枕頭上常有哭泣哥哥的淚痕。主簿馮異偷偷叩頭寬慰劉秀,劉秀阻止他說:「你休要胡說!」馮異乘機對劉秀說;「更始政治混亂,百姓沒有依附和擁戴的人,一個人長久饑渴容易使他吃飽。您現在可以在自己任職的地方,不必請示獨自行事,應當分別派遣官屬巡行各郡縣,宣布您的善政恩德。」劉秀採納了他的意見。騎都尉、宋子人耿純在邯鄲拜見劉秀,告辭後,發現劉秀的官屬帶兵的法令制度與其他將領的不同,於是與劉秀結為深交。 【原文】 王莽時,長安中有自稱成帝子子輿者,莽殺之[1]。邯鄲卜者王郎緣是詐稱真子輿,立為天子,移檄州郡,趙國以北,遼東以西,皆望風響應[2]。 【注文】 [1]子輿:即劉子輿(生卒年不詳),一個叫王郎的算命先生為了當皇帝,稱自己是漢成帝的兒子劉子輿。歷史上漢成帝是沒有兒子的。 [2]王郎(?—24年):本名王昌,趙國邯鄲人,新朝末年群雄之一,割據河北。起初以卜相為業,後來詐稱自己是漢成帝之子劉子輿,以圖大事。23年,西漢宗室劉林和大豪李育等擁立他為漢帝,都邯鄲,史稱這一政權為趙漢,以區別於漢延宗更始帝劉玄的玄漢、漢昌宗建世帝劉盆子的赤眉漢。24年五月,劉秀破邯鄲,王郎兵敗出逃,途中被殺。自23年十二月登基為漢帝,至24年五月政權覆亡,共在位兩年。  趙國:西漢分封的諸侯國。 【譯文】 王莽當政時,長安城中有個人自稱是漢成帝的兒子劉子輿,王莽殺了他。邯鄲一個算卦的人叫王郎,因此詐稱自己是真的劉子輿,被一些不明真相的人擁立為皇帝,向各州郡發布文告,趙國以北、遼東以西,都望風響應。 【原文】 二年春正月,大司馬秀以王郎新盛,乃北徇薊[1]。 【注文】 [1]薊(Jì):縣名。秦置,屬上谷郡,治所在今北京西南。西漢為廣陽國治。東漢為幽州、廣陽郡治所。 【譯文】 更始二年(24年)春季正月,大司馬劉秀因為王郎的勢力不斷壯大,便向北攻占了薊縣。 【原文】 申屠建、李松自長安迎更始遷都。二月,更始發洛陽。初,三輔豪桀假號誅莽者人人皆望封侯。申屠建既斬王憲,又揚言:「三輔兒大黠,共殺其主。[1]」吏民惶恐,屬縣屯聚,建等不能下。更始至長安,乃下詔大赦,非王莽子,他皆除其罪。於是三輔悉平。 【注文】 [1]黠(xiá):聰明而狡猾。 【譯文】 申屠建、李松從長安出發到洛陽,迎接更始皇帝劉玄遷都長安。二月,劉玄從洛陽出發。最初,三輔地區的豪傑假稱漢朝將軍誅殺王莽的,人人都盼望封侯。申屠建殺了王憲,又揚言說:「三輔地區的人都很狡猾奸詐,共同殺死了主子王莽。」官民因此惶恐,於是在自己所屬縣區聚集兵眾,申屠建無法攻下。更始皇帝到了長安,就下詔大赦,除王莽的兒子,其他人都免除其罪,於是三輔全部平定。 【原文】 時,長安唯未央宮被焚,其餘宮室、供帳、倉庫、官府皆案堵如故,市里不改於舊。更始居長樂宮,升前殿,郎吏以次列庭中。更始羞怍,俯首刮席,不敢視[1]。諸將後至者,更始問:「虜掠得幾何?」左右侍官皆宮省久吏,驚愕相視。 【注文】 [1]俯(fǔ)首:低下頭。 【譯文】 這時,長安只有未央宮被燒毀,其他宮室、供帳、倉庫、官府都安然如故,街市也沒有什麼變化,如往日一樣。更始居住在長樂宮,登上前殿,官員按尊卑等次排列在殿廷中。劉玄羞愧不安,低著頭用手刮著座席,不敢面對群臣。有的將領拜見時來晚了,劉玄便問:「搶了多少東西?」左右侍從、官員都是宮廷中老臣,聽到劉玄的問話,驚愕地互相對視。 【原文】 李松與棘陽趙萌說更始:「宜悉王諸功臣。」朱鮪爭之,以為「高祖約,非劉氏不王」。更始乃先封諸宗師,祉為定陶王,慶為燕王,歙為元氏王,嘉為漢中王,賜為宛王,信為汝陰王;然後立王匡為沘陽王,王鳳為宜城王,朱鮪為膠東王,王常為鄧王,申屠建為平氏王,陳牧為陰平王,衛尉大將軍張卬為淮陽王,執金吾大將軍廖湛為穰王,尚書胡殷為隨王,柱天大將軍李通為西平王,五威中郎將李軼為舞陰王,水衡大將軍成丹為襄邑王,驃騎大將軍宗佻為潁陰王,尹尊為郾王[1]。唯朱鮪辭不受,乃以鮪為左大司馬。宛王賜為前大司馬,使與李軼等鎮撫關東。又使李通鎮荊州,王常行南陽太守事。以李松為丞相,趙萌為右大司馬,共秉內任。 【注文】 [1]祉(zhǐ):即劉祉,字巨伯,光武族兄舂陵康侯劉敞的兒子。  慶:劉慶,漢武帝劉徹之孫,燕刺王劉旦之子。  歙:劉歙,東漢光武帝劉秀的叔父。  嘉:即劉嘉(生卒年不詳),字孝孫,光武帝族兄。劉嘉跟隨更始征戰,攻破宛城,封興德侯,遷為大將軍。在冠軍擊破延岑,延岑降。更始都長安,以劉嘉為漢中王、扶威大將軍,持符節往漢中封地,都於南鄭,擁眾數十萬。  信:劉信,劉賜侄子,為更始政權效命,曾受命攻克汝南。後更始政權敗,劉秀從河北奪取天下,劉信乃投入劉秀帳下。 【譯文】 李松與棘陽趙萌勸更始:「應封所有功臣為王爵。」朱鮪與他們爭論,認為「漢高祖有規定,不是姓劉的不能封王」。劉玄就先封劉姓皇族:劉祉為定陶王,劉慶為燕王,劉歙為元氏王,劉嘉為漢中王,劉賜為宛王,劉信為汝陰王;然後封王匡為沘陽王,王鳳為宣城王,朱鮪為膠東王,王常為鄧王,申屠建為平氏王,陳牧為陰平王,衛尉大將軍張卬為淮南王,執金吾大將軍廖湛為穰王,尚書胡殷為隨王,柱天大將軍李通為西平王,五威中郎將李軼為舞陰王,水衡大將軍成丹為襄邑王,驃騎大將軍宗佻為潁陰王,尹尊為郾王。只有朱鮪推辭不肯接受,於是封朱鮪為左大司馬,宛王劉賜為前大司馬,派他們與李軼等鎮守、安撫關東(函谷關以東地區)。又派李通鎮守荊州,王常行使南陽郡太守的職權。任命李松為丞相,趙萌為右大司馬,共同主持朝廷政事。 【原文】 更始納趙萌女為夫人,故委政於萌,日夜飲燕後庭,群臣欲言事,輒醉不能見,時不得已,乃令侍中坐帷內與語。韓夫人尤嗜酒,每侍飲,見常侍奏事,輒怒曰:「帝方對我飲,正用此時持事來邪!」起,抵破書案。趙萌專權,生殺自恣。郎吏有說萌放縱者,更始怒,拔劍擊之,自是無敢復言。以至群小、膳夫皆濫授官爵,長安為之語曰:「灶下養,中郎將。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軍師將軍李淑上書諫曰:「陛下定業,雖因下江、平林之勢,斯蓋臨時濟用,不可施之既安。唯名與器,聖人所重;今加非其人,望其裨益萬分,猶緣木求魚,升山採珠。海內望此,有以窺度漢祚。」[1]更始怒,囚之。諸將在外者皆專行誅賞,各置牧守,州郡交錯,不知所從[2]。由是關中離心,四海怨叛[3]。 【注文】 [1]下江:長江下游地區,包括今江蘇、安徽、浙江等省地。  緣木求魚:緣木指爬樹。爬到樹上去找魚。比喻方向或辦法不對,不可能達到目的。  升山採珠:到山上去采珍珠。比喻辦事的方向、方法錯誤,一定達不到目的。意同緣木求魚。  窺度(duó):暗中猜測、暗中圖謀。  漢祚(zuò):指漢朝的皇位和國統。 [2]州郡:州和郡,均為古代行政區。 [3]關中:關中,指陝西省秦嶺北麓渭河沖積平原(渭河流域一帶)。這裡指京師地區。 【譯文】 劉玄把趙萌的女兒接入宮中封為夫人,因此把大權交給趙萌,自己日夜在後宮宴飲,群臣有事要稟告,則因劉玄酒醉不能接見,有時不得已就命侍中坐在帷帳中與臣子說話。韓夫人特別喜歡飲酒,每次侍奉劉玄飲酒,見中常侍向天子奏事,就發怒說:「皇帝正跟我飲酒,偏偏在這個時候來奏事嗎!」說完便站起來,擊破了書案。趙萌專權,生殺之事由他隨意而定。郎官有說趙萌任意胡作非為的,劉玄大怒,拔出劍擊殺那個人,從此無人再敢說此類話。對一些社會上的小人物、廚師也都隨意授予官爵,長安人為此編成諺語說:「在灶下烹調的,當了中郎將。煮爛羊胃的,當了騎都尉。煮爛羊頭的,當了關內侯。」軍師將軍李淑上書規勸說:「陛下奠定國家大業,雖然依靠下江兵、平林兵的聲勢,但這種聲勢大概在臨時有用,而不能用在國家安定時期。只有爵位和車服儀制是聖人重視的;而今封給不應封爵的人,如果期望他們對國家有萬分的益處,就如同爬到樹上去找魚,登山采珍珠一樣。國內看到這些,就會有人暗中圖謀漢朝的皇位了。」劉玄看到奏書大怒,把李淑囚禁起來。將領們在全國各地,都由自己決定賞罰,各自設置州牧、郡守,州郡重疊交錯,人民不知聽從誰的命令。因此關中人民離心,全國人民怨憤反叛。 【原文】 耿況遣其子弇奉奏詣長安,弇時年二十一[1]。行至宋子,會王郎起,弇從吏孫倉、衛包曰:「劉子輿,成帝正統,舍此不歸,遠行安之?」弇按劍曰:「子輿弊賊,卒為降虜耳。我至長安,與國家陳漁陽、上谷兵馬,歸發突騎以轔烏合之眾,如摧枯折腐耳[2]。觀公等不識去就,族滅不久也!」倉、包遂亡,降王郎。 【注文】 [1]弇(yǎn):耿弇(3—58年),東漢開國名將。字伯昭。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東北)人。少而好學,尤愛兵事。耿弇久經戰陣,用兵重謀,戰功顯著,共收取十二郡、三百餘城。「雲台二十八將」中,耿弇排名第四。他勇猛善戰,用兵靈活,指揮果斷,富於創造,是中國戰爭史上卓越的軍事天才。 [2]漁陽:郡名,今北京密雲西南。在戰國時屬燕國,秦置,治漁陽縣,故城在今北京密雲區西南,漢置漁陽縣為郡治,因城在漁水之陽,故名。王莽時更名通路郡。東漢復稱漁陽郡。 【譯文】 耿況派他的兒子耿弇到長安向朝廷呈送奏章。此時耿弇二十一歲。走到宋子縣時,正趕上王郎起兵稱帝,耿弇的隨從官員孫倉、衛包說:「劉子輿是漢成帝的正統,捨棄這裡不歸附,跑那麼遠幹什麼?」耿弇按劍說:「劉子輿是個敗賊,早晚會被人俘虜的,我到長安,與諸侯國調遣漁陽郡、上谷郡的兵馬,回來後出動突騎來碾軋那些烏合之眾,像摧枯拉朽那樣容易。看你們這些人,不知應當離去還是留下,不久就會被滅族呀!」孫倉、衛包於是逃跑,投降了王郎。 【原文】 弇聞大司馬秀在盧奴,乃馳北上謁,秀留署長史,與俱北至薊[1]。王郎移檄購秀十萬戶,秀令功曹令史潁川王霸至市中募人擊王郎,市人皆大笑,舉手邪揄之,霸慚懅而反[2]。秀將南歸,耿弇曰:「今兵從南方來,不可南行。漁陽太守彭寵,公之邑人;上谷太守,即弇父也[3]。發此兩郡,控弦萬騎,邯鄲不足慮也。」秀官屬腹心皆不肯,曰:「死尚南首,奈何北行入囊中?」秀指弇曰:「是我北道主人也。」 【注文】 [1]秀:即漢光武帝劉秀(前6—57年),南陽蔡陽(今湖北棗陽西南)人,皇族後裔的遠支旁庶。東漢開國皇帝,在位三十三年。新莽末年,劉秀與兄在舂陵起兵,以「復興漢室」為號召,與眾豪傑並爭天下。更始三年六月,劉秀於河北鄗城(今河北高邑)千秋亭登基稱帝,仍以「漢」作為王朝國號,史稱「後漢」,到建武十二年(36年)巴蜀歸漢,劉秀用了十二年的時間,先後平滅了諸多割據政權,天下再歸一統。戰爭結束之後,光武帝偃武修文,勵精圖治,大興儒學,奠定了日後東漢王朝近二百年的基業。  盧奴:縣名。即盧奴縣。西漢始置,漢、晉為中山國治所。治所在今河北定州市。相傳城內有池,水色黑而不流,水黑曰「盧」,不流曰「奴」,故曰「盧奴」,十六國時後燕國慕容垂定都於此。  長史:官名。秦始置,如丞相、國尉和御史大夫的屬官中都有長史,職責不詳,為掾屬之長,漢時秩皆千石,丞相長史職權尤重。邊郡太守也有長史,掌兵馬。魏、晉與兩漢略同。 [2]令史:官名。漢代縣令屬吏的總稱。「史」本為秦漢時代對屬吏的通稱,故以縣令之屬吏為令史。令史身份低下,為低級辦事吏員,多被士人所不屑。  王霸(?—59年):字元伯,潁川潁陽(今河南許昌西南)人。東漢「雲台二十八將」之一,長期戍守北部邊疆,終封淮陵侯。劉秀任大司馬時任命王霸為功曹令史,一起巡行河北。  邪(yé)揄(yú):即揶揄。對人耍笑、嘲弄、戲弄、侮辱的意思。  慚懅(jù):羞慚的意思。 [3]彭寵(?—29年):新朝末東漢初武將,字伯通,荊州南陽郡宛縣人。父彭宏在漢哀帝時為漁陽太守。更始帝時以彭寵為偏將軍兼漁陽太守。劉秀招撫彭寵,封為建忠侯,任命為大將軍。建武二年(26年)自稱燕王。建武五年(29年)彭寵宗族全被處死,漁陽平。 【譯文】 耿弇聽說大司馬劉秀在盧奴縣(今河北定州),就騎馬飛奔北上去拜見他,劉秀把他留下,封官長史,並與他一路往北到了薊城。王郎傳遞文告給十萬戶食邑,購求劉秀的項上人頭,劉秀命功曹令史、潁川人王霸上街去招募勇士攻打王郎,街上的人全都大笑,舉手嘲弄他,王霸羞愧地回來了。劉秀又打算往南回去,耿弇說:「現在敵軍自南方來,不能往南走。漁陽太守彭寵,是您的同鄉;上谷太守,是我的父親。發動這兩個郡的兵力便可以有一萬的騎兵,邯鄲就不值得憂慮了。」劉秀的官員和親信都不同意,說:「我們死了頭尚且要朝南,為什麼偏偏要向北走投入敵人的口袋?」劉秀指著耿弇說:「這便是我往北路上能接待我們的主人了。」 【原文】 會故廣陽王子接起兵薊中以應郎,城內擾亂,言邯鄲使者方到,二千石以下皆出迎。於是秀趣駕而出,至南城門,門已閉,攻之得出,遂晨夜南馳,不敢入城邑,舍食道傍[1]。至蕪蔞亭,時天寒烈,馮異上豆粥[2]。至饒陽,官屬皆乏食。秀乃自稱邯鄲使者,入傳舍,傳吏方進食,從者飢,爭奪之[3]。傳吏疑其偽,乃椎鼓數十通,紿言「邯鄲將軍至」,官屬皆失色。秀升車欲馳,既而懼不免,徐還坐,曰:「請邯鄲將軍入。」久,乃駕去[4]。晨夜兼行,蒙犯霜雪,面皆破裂。 【注文】 [1]趣駕:指駕馭車馬速行。 [2]蕪蔞(lóu)亭:又做「無蔞亭」,故址在今河北饒陽滹沱河濱。 [3]傳舍:原為戰國時貴族供門下食客食宿的地方。因客有上、中、下之分,舍也分傳舍、幸舍、代舍。後泛指古時供行人休息住宿的處所,即指旅館、飯店,供驛長、驛夫以及往來官吏們休息食宿。 [4]椎(chuí)鼓:擊鼓。  紿(dài):同「詒」,欺騙、欺詐的意思。 【譯文】 正巧從前西漢時廣陽王劉嘉的兒子劉接在薊城起兵響應王郎,城中一片大亂,傳說邯鄲王郎派來的使者剛剛到,俸祿在兩千石以下的官員都出去迎接。於是劉秀催促車輛奔出,到了南城門,城門已經關上了,便率士兵強攻得以逃出城。接著晝夜向南奔馳,吃住都不敢進入城市,直接在道旁解決。到了蕪蔞亭(河北饒陽)時,天氣特別寒冷,馮異送上豆粥充飢。等到了饒陽城時,隨行官員都沒有吃的了。劉秀就自稱是邯鄲方面派來的使者,才得以進入驛站的旅館,驛站官吏正在吃飯,劉秀的隨從飢餓難忍,便爭搶著吃。驛站官員懷疑他們是假冒的,於是就擊鼓幾十響,騙他們說:「邯鄲將軍到!」劉秀的部下都驚慌失措。劉秀上車想逃跑,又想到已被困在城中無法逃脫,就慢慢回到座位上說:「請邯鄲將軍進來!」過了很久,才駕車離去。繼續日夜兼程,冒著霜雪,臉都被凍傷吹破了。 【原文】 至下曲陽,傳聞王郎兵在後,從者皆恐。至滹沱河,候吏還白「河水流澌,無船,不可濟」[1]。秀使王霸注視之。霸恐驚眾,欲且前,阻水還,即詭曰:「冰堅可度。」官屬皆喜。秀笑曰:「候吏果妄語也。」遂前,比至河,河冰亦合,乃令王霸護度,未畢數騎而冰解。至南宮,遇大風雨,秀引車入道傍空舍,馮異抱薪,鄧禹爇火,秀對灶燎衣[2]。馮異復進麥飯[3]。 【注文】 [1]滹(hū)沱河:是海河水系的主要河流之一,發源於山西省繁峙縣泰戲山一帶,東流至河北省獻縣與子牙河一支流相匯入海。全長五百八十七公里,流域面積二點七三萬平方公里。  候吏:古代掌管整治道路、稽查奸盜,或迎送賓客的官員,亦指驛吏。  流澌(sī):江河解凍時流動的冰塊。 [2]南宮:縣名。位於河北省南部、邢台市東北部,因西周八士之一的南宮适封侯於此而得名,西漢初置縣。  爇(ruò):燒、烘烤。 [3]麥飯:以野菜或蔬菜為主料攪拌磨碎的麥蒸煮的飯,做法簡便。 【譯文】 到了下曲陽地區(河北晉縣),有人聽說王郎的軍隊就在後邊,劉秀的隨從官員們都感到非常害怕。到了滹沱河,派去偵察的官員回來稟報說:「河裡有冰塊在流動,但是沒有船,我們無法過河。」劉秀派王霸去察看情況。王霸怕眾人害怕,就想讓大家先向前走,等到河邊受到阻擋再回來,於是騙大家說:「河冰很堅實,可以渡過去。」官兵們都非常高興。劉秀笑著說:「偵察官果然胡說。」於是繼續向前走,等到了河邊,河冰真的凍結在一起了,劉秀就命令王霸監護渡河,還剩幾匹馬沒渡完,河冰便融化了。到了南宮縣,遇到狂風暴雨,劉秀帶領車馬到路旁的空房中避雨,馮異抱來一些木柴,鄧禹點燃柴火,劉秀對著灶火烤衣服,馮異送來了用碎麥做成的飯。 【原文】 進至下博城西,惶惑不知所之。有白衣老父在道旁,指曰:「努力,信都郡為長安城守,去此八十里[1]。」秀即馳赴之。是時郡國皆已降王郎,獨信都太守南陽任光、和戎太守信都邳彤不肯從[2]。光自以孤城獨守,恐不能全,聞秀至,大喜,吏民皆稱萬歲。邳彤亦自和戎來會。議者多言可因信都兵自送,西還長安。邳彤曰:「吏民歌吟思漢久矣,故更始舉尊號而天下響應,三輔清宮除道以迎之[3]。今卜者王郎假名因勢,驅集烏合之眾,遂振燕、趙之地,無有根本之固[4]。明公奮二郡之兵以討之,何患不克。今釋此而歸,豈徒空失河北,必更驚動三輔,墮損威重,非計之得者也。若明公無復征伐之意,則雖信都之兵猶難會也。何者?明公既西,則邯鄲勢成,民不肯捐父母、背成主而千里送公,其離散亡逃可必也。」秀乃止。 【注文】 [1]信都郡:郡名。漢高祖劉邦時設置,治信都縣(今河北冀州市舊城)。王莽改稱新博,把信都縣改稱新博亭。 [2]任光(?—29年):字伯卿,南陽宛人。更始元年劉玄稱帝,任光為信都郡太守。後王郎實力大增,郡國多降,任光與李忠、萬脩守衛信都郡。更始二年,劉秀逃至薊縣,劉秀到信都見任光,命後者為左大將軍,封武成侯。建武二年(26年),改封阿陵侯,食邑一萬戶。  邳(pī)彤(生卒年不詳):字偉君,信都(今河北冀州)人。東漢名醫,文韜武略,屢立戰功,東漢「雲台二十八將」之一。初為王莽和成郡卒正,劉秀至下曲陽,邳彤率城投降,仍封為和成太守。光武帝即位後封靈壽侯。劉秀在河北倘未遇邳彤,恐難有後漢,故史稱其為「一言可以興邦」的俊傑。 [3]清宮除道:打掃房屋和道路,準備迎接貴賓的到來。 [4]烏合之眾:像暫時聚合的一群烏鴉,比喻臨時雜湊、毫無組織紀律的一群人。 【譯文】 到了下博縣(河北深縣)城西,劉秀一行既焦慮又害怕,不知該往哪裡去。這時,有一位身穿白衣的老人站在路旁,指點說:「大家要努力!信都郡太守還在為長安方面守此城,離這裡只有八十里路。」劉秀聽後立即帶領大家奔赴信都(河北冀州)。此時周邊各個郡縣封國都已經投降王郎,只有信都郡太守南陽人任光、和戎太守信都人邳彤不肯投降王郎。任光正在擔心自己孤軍守城,恐怕不能保全時,聽說劉秀來了,非常高興,官民都高喊萬歲。邳彤也從和戎郡前來與他們相會。有人說,可以由信都兵護送劉秀獨自返回長安。邳彤說:「官民歌唱吟詠著思念漢朝已經很久了,因此劉玄稱帝才得到全國響應,三輔地區都在打掃房屋、清潔道路來迎接他。而現在一個卜卦的王郎,假借名號乘勢糾集烏合之眾,取得了燕趙之地,但他沒有牢固的基礎。如果您能發動信都、和戎二郡的兵力去討伐王郎,還用擔心不能取勝嗎?如果現在放棄這樣的機會而返回長安,那豈不是白白失去了河北,而且還必定會驚動在三輔的長安方面,損害朝廷威信,這絕對不是一個成功的計策。如果您沒有再征討王郎的意思,那麼即使是信都兵也難以召集。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您一旦西返長安,那就說明邯鄲王郎的局勢安定了,百姓必然不肯拋棄父母妻子,背叛現在的主人(王郎)來千里追隨您,所以他們必定要逃散。」劉秀聽了此話後,決定不再回長安。 【原文】 秀以二郡兵弱,欲入城頭子路、刁子都軍中,任光以為不可[1]。乃發傍縣,得精兵四千人,拜任光為左大將軍,信都都尉李忠為右大將軍,邳彤為後大將軍,和戎太守如故,信都令萬修為偏將軍,皆封列侯[2]。留南陽宗廣領信都太守事,使任光、李忠、萬修將兵以從,邳彤將兵居前。任光乃多作檄文曰:「大司馬劉公將城頭子路、刁子都兵百萬眾從東方來,擊諸反虜!」遣騎馳至鉅鹿界中[3]。吏民得檄,傳相告語。秀投暮入堂陽界,多張騎火,彌滿澤中,堂陽即降[4]。又擊貰縣,降之[5]。城頭子路者,東平爰曾也,寇掠河、濟間,有眾二十餘萬,刁子都有眾六七萬,故秀欲依之。昌城人劉植聚兵數千人據昌城迎秀,秀以植為驍騎將軍[6]。耿純率宗族賓客二千餘人,老病者皆載木自隨,迎秀於育,拜純為前將軍。進攻下曲陽,降之。眾稍合,至數萬人,復北擊中山。耿純恐宗家懷異心,乃使從弟宿歸,燒廬舍,以絕其反顧之望[7]。 【注文】 [1]城頭子路(生卒年不詳):新莽末年山東東平人爰(yuán)曾,字子路,與肥城劉詡起義於盧縣(今濟南市長清)城頭,因號「城頭子路」。聚眾二十餘萬,活躍於黃河、濟水之間。更始政權建立後,爰曾遣使歸附,被任為東萊太守,劉詡為濟南太守,皆行大將軍事。不久,爰曾為部將所殺。眾人又推舉劉詡為主,更始帝劉玄封劉詡為助國侯,其軍隊被解散。  刁子都(?—26年):又作力子都、刀子都。新莽末年的農民起義首領。東海治(今山東郯城)人。天鳳五年(18年)起義,轉戰於徐、兗(今江蘇北部和山東西南部)一帶,有眾六七萬人。劉玄政權建立,被任為徐州牧,後為部屬所殺。餘部又與其他起義軍聚於檀鄉(今山東兗州東北),號「檀鄉軍」。不久渡河,成為河北起義軍的一支。建武二年(26年)在吳漢被鎮壓。 [2]李忠(?—43年):字仲都,東萊黃縣人。「雲台二十八將」第二十五位。更始元年劉玄稱帝,任命李忠為信都郡都尉。更始二年,與任光、劉秀入信都,被拜為右大將軍、封武固侯。在巨鹿參加對王郎軍的包圍戰。此後屢建戰功,東漢建立後,被封為中水侯、五官中郎將。又先後平定割據山東龐萌、董憲。之後擔任丹陽太守。  萬修(?—26年):亦作「萬脩」。字君游,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東北)人。東漢大將。歷官信都令、偏將軍、從軍河北,封槐里侯,為「雲台二十八將」之一。早先與任光、李忠是同事,後來一同歸順劉秀。更始年間(23—25年)任信都令,迎光武帝,拜偏將軍。後來,在與揚化將軍堅鐔俱擊南陽戰爭中,病死軍中。 [3]檄文:古代的官方文書、文告的一種,用於徵召、曉諭政府的公告或聲討、揭發罪行等的文書。也特指聲討敵人或叛逆的文書或戰鬥性強的批判、聲討文章。 [4]投暮:傍晚。  堂陽:漢侯國名。漢高祖十一年(前196年)正月,封功臣孫赤為堂陽侯,置堂陽侯國,隸於巨鹿郡,治在今城關西北處(今河北邢台市新河縣)。 [5]貰(shì)縣:縣名。漢高祖六年(前201年),建貰侯國,武帝時為縣。故治在今河北辛集市南智丘鎮大、小車城村一帶。屬巨鹿郡。東漢併入鄡縣。 [6]劉植(生卒年不詳):字伯先,巨鹿昌城(今河北巨鹿)人。東漢「雲台二十八將」之一,封驍騎將軍、昌成侯。曾是地方豪強大族,亂世中在昌城擁兵自保,後來為劉秀和劉揚牽線,為劉秀立足河北功勞不小。建武二年(26年)在平定密縣殘餘亂兵時戰死,在雲台諸將中死得最早。劉秀為了表示感激,對他的兄弟幾個人待遇很高。 [7]宗家:同姓大家族的主幹家族。 【譯文】 劉秀認為二郡的兵力太弱,便想投奔城頭子路和刁子都的部隊,但任光不同意。於是在鄰縣徵集了精兵四千人,封任光為左大將軍,信都郡都尉李忠為右大將軍,邳彤為後大將軍,仍擔任和戎太守一職,信都縣令萬修為偏將軍,均封為列侯。留下南陽人宗廣兼任信都太守,命任光、李忠、萬修率兵跟隨,邳彤帶兵充當前鋒。任光於是寫了多份討伐文告,說:「大司馬劉秀率領城頭子路、刁子都大軍百萬餘人,從東方出發,前來討伐叛賊!」派騎兵急馳到巨鹿郡內散發。官民們拿到了文告,輾轉相告。劉秀夜襲堂陽縣(河北新河縣),命令將士騎馬高舉火把,火光把河水映照得一片通明,堂陽縣立即投降。然後攻打貰縣,貰縣也投降了。城頭子路是東平人爰曾,在黃河、濟水一帶搶掠,有二十多萬人,刁子都有六七萬人,因此劉秀想依靠他們。昌城人劉植聚集幾千士兵占據昌城迎接劉秀,劉秀任命劉植為驍騎將軍。耿純率領宗族賓客二千多人,年弱多病的都帶著棺木跟隨,在育縣迎接劉秀。劉秀任命耿純為前將軍。大軍進攻下曲陽縣,收復了那裡。部隊漸漸會合,達到幾萬人,又向北進攻中山(河北定州)。耿純害怕宗族的人懷有二心,就派他的堂弟耿連夜返回故鄉,燒毀了所有的房屋,以此了斷他們的反悔之心。 【原文】 秀進拔盧奴,所過發奔命兵,移檄邊郡,共擊邯鄲,郡縣還復響應[1]。時真定王楊起兵附王郎,眾十餘萬,秀遣劉植說楊,楊乃降[2]。秀因留真定,納楊甥郭氏為夫人以結之[3]。進擊元氏、防子,皆下之[4]。至鄗,擊斬王郎將李惲[5]。至柏人,復破郎將李育,育還保城,攻之不下[6]。 【注文】 [1]奔命兵:應急出戰的部隊。 [2]真定王楊:指真定王劉楊。 [3]郭氏:即郭聖通(?—52年),真定藁城人,西漢皇族後裔,其外祖父是漢景帝的七世孫、真定恭王劉普。劉秀的第一任皇后。因建武十七年(41年)被廢為中山王太后而無諡號,故後世稱之為「光武郭皇后」,生東海恭王劉彊、沛獻王劉輔、濟南安王劉康、阜陵質王劉延、中山簡王劉焉。 [4]元氏:縣名。地處太行山東麓,河北省中南部。戰國時趙國公子元被封於此因而得名。秦時屬巨鹿郡。西漢初設置為縣。 [5]鄗(Hào):縣名。故城在今河北省柏鄉縣北固城店。西漢於故趙之鄗邑置鄗縣,東漢初改名高邑縣。 [6]柏人: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河北省隍堯縣西北。原系春秋時的柏人邑。 【譯文】 劉秀繼續帶兵進攻盧奴,所經之地都徵發奔命兵,到周圍各郡去傳遞檄文,命令各地共同進攻邯鄲。各郡縣迅速響應號召。此時,真定王劉楊起兵歸附王郎,帶兵十多萬人,劉秀派劉植去說服劉楊,劉楊遂投降。劉秀因此就留在了真定,並娶劉楊的外甥女郭氏為夫人,利用姻親關係結交。劉秀進而率兵攻打元氏(河北元氏)、防子(河北高邑),都取得了勝利。大軍到鄗縣(河北柏鄉),擊殺了王郎的將軍李惲(yùn)。到柏人縣(河北隍堯縣西北),又擊敗了王郎的將軍李育,李育撤回固守柏人城,劉秀圍攻,但是沒有攻下。 【原文】 南鄭人延岑起兵據漢中,漢中王嘉擊降之,有眾數十萬[1]。校尉南陽賈復見更始政亂,乃說嘉曰:「今天下未定,而大王安守所保,所保得無不可保乎?」嘉曰:「卿言大,非吾任也。大司馬在河北,必能相用[2]。」乃為書薦復及長史南陽陳俊於劉秀[3]。復等見秀於柏人,秀以復為破虜將軍,俊為安集掾。 【注文】 [1]延岑(?—36年):字叔牙,南陽筑陽(今湖北谷城)人。新朝末年至東漢初年武將,割據群雄之一。初期主要在漢中、荊州南陽郡一帶活動,後為公孫述屬下。延岑被人稱為用兵良將,時人蘇茂認為他的軍事能力很強。更始元年(23年),延岑被更始帝劉玄屬下的劉嘉在南陽郡冠軍縣擊敗,後投降。建武二年(26年),延岑在漢中郡南鄭再度叛亂,破劉嘉占領南鄭。同年二月自稱武安王。建武十二年(36年),公孫述死後第二天,延岑就向吳漢投降,吳漢將之滅族。 [2]賈復(9—55年):字君文,南陽郡冠軍縣(今河南鄧州西北)人,「雲台二十八將」之一,出身儒生。新莽末年,聚眾加入綠林軍,更始政權建立後,歸附漢中王劉嘉,被任命為校尉。後來,賈復見更始政權日趨腐敗,勸說劉嘉脫離劉玄。劉嘉不願,但寫信向劉秀推薦賈復。賈復持劉嘉推薦他的書信前往河北,先拜見了鄧禹,然後通過鄧禹謁見了劉秀,被委任為破虜將軍。劉秀即位,任執金吾,封冠軍侯。統一全國後,封膠東侯。賈復臨陣身先士卒,屢受重創,晚年退居私第仍參議國家大事,在功臣中受恩寵最深。 [3]陳俊(?—52年):字子昭,河南南陽西鄂人。東漢「雲台二十八將」之一。一開始跟隨劉嘉,官拜長史。後來跟賈復一起經劉嘉推薦投奔劉秀。作戰勇猛,後與吳漢參與山東作戰,平定山東後一直留陳俊坐鎮,老死任所。 【譯文】 南鄭人延岑興兵占據了漢中,漢中王劉嘉征服了他,遂有兵幾十萬人。校尉、南陽人賈復看到更始政權政治混亂,就勸劉嘉說:「現在天下還不穩定,而您只滿足於守衛漢中,您所保衛的漢中不會保不住吧?」劉嘉說:「您的志向很大,我用不了你,大司馬在河北,他一定能重用你。」於是寫信向劉秀推薦賈復和長史南陽人陳俊。賈復等人在柏人城見到了劉秀,劉秀封賈復為破虜將軍,封陳俊為安集掾(yuàn)。 【原文】 秀舍中兒犯法,軍市令潁川祭遵格殺之[1]。秀怒,命收遵。主簿陳副諫曰:「明公常欲眾軍整齊,今遵奉法不避,是教令所行也。」乃貰之,以為刺奸將軍,謂諸將曰:「當備祭遵!吾舍中兒犯法尚殺之,必不私諸卿也[2]。」 【注文】 [1]舍中兒:年輕的家僕。  軍市令:官職名。古時軍中立市進行貿易,軍市令就是軍中交易場所的主管。  祭遵(?—33年):字弟孫,潁川潁陽(今河南許昌西南)人。東漢「雲台二十八將」之一。為人廉約小心,克己奉公。劉秀昆陽之戰回軍經過潁陽,任命他為門下史。後來,他隨軍進攻河北,擔任軍市令。建武二年(26年)春,劉秀任命祭遵為征虜將軍,定封潁陽侯。 [2]貰(shì):寬縱,赦免。 【譯文】 劉秀家中的僕人犯了法,被軍市令潁川人祭遵殺了。劉秀非常惱怒,下令逮捕祭遵。主簿陳副勸慰劉秀說:「您一向要求軍隊紀律嚴明,現在祭遵按法辦事,不避權貴,表明軍政法令已經得到了執行。」劉秀聽後就釋放了祭遵,封他為刺奸將軍,並對眾將軍說:「大家一定要警惕祭遵!我家的僕人犯法尚且被殺,他一定不會對你們徇私情的。」 【原文】 或說大司馬秀以守柏人不如定鉅鹿,秀乃引兵東北拔廣阿[1]。秀披輿地圖,指示鄧禹曰:「天下郡國如是,今始乃得其一。子前言以吾慮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方今海內殽亂,人思明君,猶赤子之慕慈母[2]。古之興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也。」 【注文】 [1]廣阿(ē):縣名。西漢置廣阿縣(故城在今河北隆堯縣城東),屬冀州巨鹿郡。東漢時,廣阿縣仍屬冀州巨鹿郡,於中平中期廢置。 [2]殽(xiáo)亂:混亂。  赤子:初指剛生的嬰兒,後被引申為皇帝統治下的子民,用以比喻對祖國忠誠的人民,也泛指純潔善良的人。 【譯文】 有人勸大司馬劉秀,固守柏人縣不如安扎在巨鹿作為基地。於是,劉秀率兵向東北進攻,攻下了廣阿。劉秀翻閱地圖,指著地圖對鄧禹說:「天下郡國的情況就是這樣,如今我只得到了其中一個,您前些時候說根據我的情況,不難平定天下,這又是為什麼呢?」鄧禹說:「當今天下到處混亂,人們思念英明的君主,就像孩子思念慈母一般。古代帝王的興起,在於他的德行厚薄,而不在他所占據的地盤大小。」 【原文】 薊中之亂,耿弇與劉秀相失,北走昌平,就其父況,因說況擊邯鄲[1]。時王郎遣將徇漁陽、上谷,急發其兵,北州疑惑,多欲從之[2]。上谷功曹寇恂、門下掾閔業說況曰:「邯鄲拔起,難可信向。大司馬,劉伯升母弟,尊賢下士,可以歸之[3]。」況曰:「邯鄲方盛,力不能獨拒,如何?」對曰:「今上谷完實,控弦萬騎,可以詳擇去就[4]。恂請東約漁陽,齊心合眾,邯鄲不足圖也。」況然之,遣恂東約彭寵,欲各發突騎二千匹,步兵千人,詣大司馬秀[5]。 【注文】 [1]昌平:縣名。西漢時期始設昌平縣,位於今北京市西北部。 [2]徇(xùn):謀求。 [3]門下掾:漢代州郡長官自己選薦的屬吏,因常居門下故稱。 [4]去就:離去或接近,猶取捨去留不定。 [5]詣(yì):前往,去到。 【譯文】 在薊中混亂的時候,耿弇與劉秀走散了。耿弇向北跑到昌平他父親耿況那裡,並趁此機會勸父親與劉秀一起攻打邯鄲。這時,王郎派遣將領謀取了漁陽、上谷,並急忙發兵,北方的郡縣都疑慮不安起來,多數人打算聽從其調遣。上谷功曹寇恂、門下掾閔業勸諫耿況說:「邯鄲方面突然強盛起來,難以值得信賴。大司馬劉秀是劉伯升的同母弟,禮賢下士,我們可以歸附於他。」耿況說:「邯鄲的勢力正強盛,我們不能單獨抵抗,怎麼辦?」回答說:「現在上谷實力充沛,有一萬騎兵,可以周密地考慮選擇一下去向。我請求東去邀約漁陽方面,與我們齊心合力,攻取邯鄲就不用費心了。」耿況同意,便派遣寇恂向東去邀約彭寵,打算各自出動突擊騎兵二千人,步兵一千人,到大司馬劉秀那裡去。 【原文】 安樂令吳漢、護軍蓋延、狐奴令王梁亦勸寵從秀,寵以為然,而官屬皆欲附王郎,寵不能奪[1]。漢出止外亭,遇一儒生,召而食之,問以所聞。生言:「大司馬劉公,所過為郡縣所稱。邯鄲舉尊號者,實非劉氏。」漢大喜,即詐為秀書,移檄漁陽,使生齎以詣寵,令具以所聞說之[2]。會寇恂至,寵乃發步騎三千人,以吳漢行長史,與蓋延、王梁將之,南攻薊,殺王郎大將趙閎[3]。 【注文】 [1]吳漢(?—44年):字子顏,南陽宛(今河南南陽)人,東漢「雲台二十八將」位居第二。為人質厚少文,更始帝即位後,任命他為安樂縣令。追隨劉秀任偏將軍、大將軍,劉秀稱帝後,升任大司馬,封廣成侯。  護軍:官名。中國古代高級軍事長官,其中中護軍、中領軍、中都護等職位掌管禁軍、主持選拔武官、監督管制諸武將。秦置護軍都尉,漢因之。漢武帝時屬大司馬。建武十二年(36年)改護軍為中護軍。  蓋延(?—39年):字巨卿,漁陽要陽人。東漢「雲台二十八將」之一。虎牙大將軍、安平侯,始是彭寵護軍,後跟吳漢一起投奔劉秀。在劉秀征戰山東時功勞卓越,後在平定隴西戰爭中攻無不克。建武十一年(35年)拜左馮翊。建武十五年(39年)病死。  狐奴:縣名。西漢置,因在狐奴山下,故名。在今北京順義區。  王梁(?—38年):字君嚴,漁陽要陽人。東漢「雲台二十八將」之一。早年為郡吏,太守彭寵以王梁為狐奴令,拜偏將軍。占領邯鄲後,賜關內侯。歷任大司空、濟南太守,先封武強侯。建武十三年(37年),封阜成侯。次年卒於官任。 [2]齎(jī):拿東西給人,攜帶。 [3]趙閎(?—29年):新莽時人,王郎部將,29年彭寵派出步兵與騎兵三千人,讓吳漢當長史,由蓋延、王梁率領,向南攻打薊縣,趙閎戰敗被殺。 【譯文】 安樂縣令吳漢、護軍蓋延、狐奴縣令王梁,三人都勸彭寵歸附劉秀,彭寵也認為應當,但是其他官員想歸附王郎,彭寵一時之間不能做出決定。吳漢外出在一亭子稍做休息,偶遇一位儒生,就請他坐下來一起吃飯,問他有沒有什麼見聞。儒生說道:「大司馬劉秀,所經過的郡縣都稱頌他。在邯鄲當皇帝的王郎,並不是劉氏皇族的後代。」吳漢聽了很高興,馬上偽造了一封劉秀寫的信以官方文書的形式送去漁陽,讓儒生帶著給彭寵送去,還讓儒生把實際情況也告訴彭寵。正好寇恂來了,彭寵就派出步兵與騎兵三千人,讓吳漢當長史,由蓋延、王梁率領,向南攻打薊縣,殺死了王郎的大將趙閎。 【原文】 寇恂還,遂與上谷長史景丹及耿弇將兵俱南,與漁陽軍合,所過擊斬王郎大將、九卿、校尉以下,凡斬首三萬級,定涿郡、中山、鉅鹿、清河、河間凡二十二縣[1]。前及廣阿,聞城中車騎甚眾,丹等勒兵問曰:「此何兵?」曰:「大司馬劉公也。」諸將喜,即進至城下。城中初傳言二郡兵為邯鄲來,眾皆恐。劉秀自登西城樓勒兵問之,耿弇拜於城下,即召入,具言發兵狀。秀乃悉召景丹等入,笑曰:「邯鄲將帥數言我發漁陽、上谷兵,吾聊應言『我亦發之』,何意二郡良為吾來[2]。方與士大夫共此功名耳[3]。」乃以景丹、寇恂、耿弇、蓋延、吳漢、王梁皆為偏將軍,使還領其兵。加耿況、彭寵大將軍,封況、寵、丹、延皆為列侯。 【注文】 [1]景丹(?—26年):字孫卿,馮翊櫟陽(今陝西臨潼)人。東漢「雲台二十八將」之一。劉玄稱帝時為上谷長史。率兵歸劉秀,為偏將軍。光武即位,拜驃騎大將軍,封櫟陽侯。卒於軍中。  涿(zhuō)郡:郡名。漢高祖六年(前201年),分廣陽郡南部、巨鹿郡北部及恆山郡一部,置涿郡。治所在涿縣(今河北涿州)。西漢元封五年(前106年),屬幽州刺史部。新莽始建國元年(9年)改稱垣翰郡。東漢時又復稱涿郡。  清河:郡名。位於河北省東南部。漢高祖四年(前203年)置清河郡,治在青陽縣(今河北清河縣東南)。因境內有清河流經而得名。  河間:縣名。古稱瀛州,地處冀中平原腹地。前身為秦置武垣縣,因其境介於九河之間,改為河間縣。 [2]良:確實、果然。 [3]士大夫:舊指官吏中較有聲望、地位的知識分子階層。是中國社會特有的產物,出現於戰國,在歷史上形成一個特殊的集團,他們是知識分子與官僚相結合的產物。 【譯文】 寇恂回來後,與上谷長史景丹和耿弇一起率兵南下,與漁陽軍會合後,沿路殺死了王郎的大將、九卿、校尉以下的軍士共三萬多人,平定了涿郡、中山、巨鹿、清河、河間等在內的二十二個縣。前隊到達了廣阿,聽說城裡有許多車馬,景丹等人就停下軍隊向路人詢問:「這是什麼軍隊?」路人回答說:「是大司馬劉秀的軍隊。」諸位將領聽了很高興,馬上帶兵趕到城下。一開始城中傳言這二郡兵馬是邯鄲方面來的,大家都很害怕。劉秀親自登上西城樓率領兵將詢問他們,耿弇在城下看見劉秀立即便拜,劉秀旋即請耿弇進城,耿弇向他說明了二郡發兵的經過。劉秀就請景丹等所有人全部進城,並笑著說:「邯鄲王郎的將帥多次說要發動漁陽、上谷軍來對付我,我應對說『我也要徵發漁陽、上谷的軍隊』。沒想到二郡真的為我而來。我正想與各位賢達共建功名呢。」於是,便任命景丹、寇恂、耿弇、蓋延、吳漢、王梁為偏將軍,出城統領自己的部隊。擢升耿況、彭寵為大將軍,封耿況、彭寵、景丹、蓋延為列侯。 【原文】 吳漢為人,質厚少文,造次不能以辭自達,然沈勇有智略[1]。鄧禹數薦之於秀,秀漸親重之[2]。 【注文】 [1]造次:匆忙、倉促的意思。  沈勇:沈同「沉」,沈勇即沉勇,沉著勇敢的意思。 [2]親重:親近器重,亦指親近器重的人。 【譯文】 吳漢為人忠厚樸實、不善言辭,遇到緊急困難的事,不能很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意思,但是他沉著勇敢且有謀略。鄧禹多次向劉秀推薦他,因此劉秀逐漸對他親近、重視起來。 【原文】 更始遣尚書令謝躬率六將軍討王郎,不能下[1]。秀至,與之合軍,東圍鉅鹿,月余未下。王郎遣將攻信都,大姓馬寵等開城內之[2]。更始遣兵攻破信都,秀使李忠還,行太守事。王郎遣將倪宏、劉奉率數萬人救鉅鹿,秀逆戰於南轡,不利[3]。景丹等縱突騎擊之,宏等大敗。秀曰:「吾聞突騎天下精兵,今見其戰,樂可言邪!」 【注文】 [1]謝躬(?—24年):字子張,東漢南陽人。更始時為尚書令。率軍攻王郎不能下,與劉秀共定邯鄲。光武深忌躬,然每慰安之,常稱曰:「謝尚書真吏也。」故躬不疑。其妻諫之,亦不納。後躬還屯鄴,光武誘之擊尤來,而遣吳漢、岑彭襲鄴,降其眾。躬還,為伏兵所殺。 [2]信都:鎮名。信都鎮,歷史悠久。漢武帝劉徹元鼎六年(前111年)置,屬封陽縣。  大姓:指世家大族。在某範圍內人數多、勢力大的家族。其家丁興旺、社會地位高,歷史影響大。 [3]南轡(luán):古地名,今河北巨鹿北。 【譯文】 更始皇帝派尚書令謝躬率領六位將軍去征討王郎,但是沒有打勝。劉秀率兵趕來,與他們聯合,向東包圍了巨鹿,一個多月也沒有打勝。王郎派遣將領來攻打信都,城中大戶馬寵等人打開城門迎接。更始政權又派兵收復了信都,劉秀命令李忠回信都,行使太守職權。王郎派將領倪宏、劉奉,率領幾萬人救援巨鹿,劉秀在南轡迎戰,形勢大大不利。景丹等人縱馬率突騎出擊,倪宏等將領被打敗。劉秀說:「我聽說突騎是天下的精兵,今天見到他們在戰場上勇猛善戰,真是名不虛傳呀!」 【原文】 耿純言於秀曰:「久守鉅鹿,士眾疲弊,不如及大兵精銳進攻邯鄲,若王郎已誅,鉅鹿不戰自服矣。」秀從之。夏四月,留將軍鄧滿守鉅鹿,進軍邯鄲,連戰破之。郎乃使其諫大夫杜威請降。威雅稱郎實成帝遺體,秀曰:「設使成帝復生,天下不可得,況詐子輿者乎[1]!」威請求萬戶侯,秀曰:「顧得全身可矣。」威怒而去[2]。秀急攻之二十餘日,五月甲辰,郎少傅李立開門內漢兵,遂拔邯鄲。郎夜亡走,王霸追斬之。秀收郎文書,得吏民與郎交關謗毀者數千章,秀不省,會諸將軍燒之,曰:「令反側子自安[3]。」 【注文】 [1]遺體:指親生子。  輿:王郎起初以卜相為業,後來詐稱自己是漢成帝之子劉子輿,以圖大事。 [2]萬戶侯:食邑萬戶以上,號稱「萬戶侯」,是漢代侯爵最高的一層,泛指高爵顯位的大官,擁有很高的社會地位。 [3]交關:交易、貿易、買賣。  不省:不察看、不理會。引申為不檢查。  反側子:懷有二心的人。 【譯文】 耿純對劉秀說:「長期困守巨鹿,官兵都感到很疲勞了,不如調遣一些精銳部隊去進攻邯鄲,如果能殺了王郎,巨鹿就會不攻自破了。」劉秀接受了耿純的建議。在夏季四月,留下鄧滿將軍帶兵堅守巨鹿外,其餘人均進攻邯鄲,連戰告捷。王郎忙派諫大夫杜威向劉秀請求投降。杜威強調說王郎確是成帝的骨肉,劉秀說:「就算成帝復活了,也不能得到天下了,何況一個冒充成帝兒子的人呢!」杜威請求封王郎為萬戶侯。劉秀說:「他能保全性命就已經很不錯了。」杜威大怒離去。劉秀率領官兵們猛烈攻擊邯鄲二十多天,在五月甲辰(初一日),王郎的少傅李立打開城門迎接劉秀的漢軍,於是占領了邯鄲。王郎連夜逃跑,王霸追去殺死王郎。劉秀命令搜查王郎的文書,發現了幾千封漢軍官吏和百姓寫給王郎而毀謗劉秀的信,劉秀看都不看,當著大家的面把信件全部燒了,說:「讓那些睡不好覺的人安心吧!」 【原文】 秀部分吏卒各隸諸軍,士皆言願屬大樹將軍[1]。大樹將軍者,偏將軍馮異也,為人謙退不伐,敕吏士非交戰受敵,常行諸營之後[2]。每所止舍,諸將並坐論功,異常獨屏樹下,故軍中號曰「大樹將軍」[3]。 【注文】 [1]部分:指按部分類,分別部屬。  大樹將軍:即馮異(?—34年),字公孫,潁川父城(今河南寶豐東)人。東漢開國名將「雲台二十八將」之一。在劉秀統一天下的過程中,任征西大將軍,為劉秀平定關中立有大功。建武十年(34年),因連年征戰,在對隴右的作戰中,病故於軍中。 [2]謙退不伐:謙讓、不自誇耀。 [3]止舍:駐紮宿營;安頓休息。  獨屏(bǐng):屏,抑止(呼吸),屏著氣。獨屏指獨自屏息,即默默地不說話。 【譯文】 劉秀重新調整了部隊,把官兵分編到各將領所管轄的部隊中去。許多士兵說願意跟隨大樹將軍。大樹將軍就是偏將軍馮異,他為人謙遜又不愛誇耀自己的功績,常令他的官兵只要不是與敵人作戰,行軍就走在其他部隊後面。每到一個地方停軍,將領們坐在一起談論各自功勞,馮異卻常常獨自默默坐在大樹下,因此軍中稱他為「大樹將軍」。 【原文】 護軍宛人朱祜從容言於秀曰:「長安政亂,公有日角之相,此天命也[1]。」秀曰:「召刺奸收護軍[2]!」祜乃不敢復言。 【注文】 [1]朱祜(hù)(?—48年):東漢武將,字仲先,河南南陽宛人。因避諱或作朱祐、朱福。東漢「雲台二十八將」第八位。  日角:額骨中央部分隆起,形狀如日。舊時相術家認為是大貴之相,喻指帝王。  天命:上天之意旨。 [2]刺奸:官名。東漢置,掌罪法。漢將軍屬員,與外刺同主軍中罪法。  護軍:這裡代指朱祜。 【譯文】 護軍宛人朱祜從容地對劉秀說:「長安朝廷政治混亂,您有帝王的相貌,這是天命呀!」劉秀說:「叫刺奸將軍將你逮捕!」朱祜就不敢再說了。 【原文】 更始遣使立秀為蕭王,悉令罷兵,與諸將有功者詣行在所[1]。遣苗曾為幽州牧,韋順為上谷太守,蔡充為漁陽太守,並北之部[2]。 【注文】 [1]行在所:指天子所在的地方。 [2]幽州牧:幽州的最高官員。古代以九州之長為「牧」,「牧」是管理百姓之意。漢武帝時設十三刺史部,每部設一刺史,漢成帝時,改刺史為州牧。後廢置無常。 【譯文】 更始朝廷派使者封劉秀為蕭王,命令全部停止作戰,讓劉秀與所有有功勞的將領們回到皇帝所在地長安。又派遣苗曾任幽州牧,韋順任上谷太守,蔡充任漁陽太守,都去北方地區任職。 【原文】 蕭王居邯鄲宮,晝臥溫明殿,耿弇入,造床下請間,因說曰:「吏士死傷者多,請歸上古益兵[1]。」蕭王曰:「王郎已破,河北略平,復用兵何為?」弇曰:「王郎雖破,天下兵革乃始耳。今使者從西方來,欲罷兵,不可聽也。銅馬、赤眉之屬數十輩,輩數十百萬人,所向無前,聖公不能辦也,敗必不久[2]。」蕭王起坐曰:「卿失言,我斬卿[3]!」弇曰:「大王哀厚弇如父子,故敢披赤心[4]。」蕭王曰:「我戲卿耳。何以言之?」弇曰:「百姓患苦王莽,復思劉氏,聞漢兵起,莫不歡喜,如去虎口得歸慈母。今更始為天子,而諸將擅命于山東,貴戚縱橫於都內,虜掠自恣,元元叩心,更思莽朝,是以知其必敗也。公功名已著,以義征伐,天下可傳檄而定也。天下至重,公可自取,毋令他姓得之[5]。」蕭王乃辭以河北未平,不就征,始貳於更始[6]。 【注文】 [1]蕭王:即劉秀。  造:到、去,特指拜訪尊貴者。  益:本意水漲,指在某些方面增加、補助。 [2]銅馬:即銅馬軍。新莽末年河北農民起義軍。當時,河北起義軍有銅馬等共數百萬人,各自分散,沒有形成統一的力量。其中以銅馬軍為最強大,領袖有東山荒禿、上淮況等。24年,起義軍被劉秀陸續擊破,銅馬部眾多被收編。後來銅馬、青犢、尤來餘眾共立孫登為帝,不久失敗。  所向無前:指無論走到哪裡,前面都沒有能阻擋的。形容軍威壯盛,銳不可當。 [3]失言:本指不該對某些人說某些話;後引申為無意中說了不該說的話。 [4]哀厚:厚愛。  赤心:丹心,專一赤誠的心志。 [5]叩心:指捶胸。悔恨、悲痛的樣子。  功名:指功業和名聲。  傳檄而定:比喻不待出兵,只用一紙文書,就可以降服敵方,安定局勢。 [6]貳:指背離、懷有二心,不再聽命於的意思。 【譯文】 劉秀任蕭王住在邯鄲宮殿中,白天在溫明殿中睡覺。耿弇進入宮殿,走到床前和劉秀單獨交談,遂勸劉秀說:「官兵傷亡非常多,請回到上谷去補充兵力。」劉秀說:「王郎已經被滅了,黃河以北也已經大致平定,還用兵做什麼?」耿弇說:「王郎雖然被殺,但天下的爭戰才剛剛開始。現在,長安朝廷派使者來,讓我們停止戰爭,我們不能聽他的。銅馬、赤眉之類的軍隊有幾十支,每家有幾十上百萬人,所到之處沒有誰能夠阻擋,劉玄根本無法應對他們,不久便會潰敗。」劉秀坐起來說:「你說了不該說的話,我要殺了你!」耿弇說:「您對待我如同父子,所以我敢向您說出心裡話。」劉秀說:「我只是和你開玩笑罷了,你是怎麼得出這些結論的?」耿弇說:「百姓厭惡王莽,而思念漢朝劉氏朝廷,他們聽說漢軍起事,沒有不高興的,如同從虎口逃回到母親那裡一樣。現在劉玄當皇帝,而諸將在山東擅自發號施令,皇親貴族在首都城內橫行,肆意掠奪,百姓痛苦至極,甚至想念王莽王朝,因此便可知劉玄必定潰敗。而您卻已經建立了功名,憑藉正義討伐,只要發出討伐的檄文,天下便可安定。天下政權是最重要的,您應該自己掌握才是,千萬不要讓非劉姓皇族得到。」劉秀於是答覆劉玄說:河北還沒有完全平定,我不能接受徵召回長安。劉秀開始背叛劉玄的更始朝廷了。 【原文】 是時,諸賊銅馬、大彤、高湖、重連、鐵脛、大槍、尤來、上江、青犢、五校、五幡、五樓、富平、獲索等各領部曲,眾合數百萬人,所在寇掠[1]。蕭王欲擊之,乃拜吳漢、耿弇俱為大將軍,持節北發幽州十郡突騎[2]。苗曾聞之,陰敕諸郡不得應調[3]。吳漢將二十騎先馳至無終,曾出迎於路,漢即收曾,斬之[4]。耿弇到上谷,亦收韋順、蔡充斬之。北州震駭,於是悉發其兵。 【注文】 [1]部曲:在漢代部曲本是軍隊編制的名稱,大將軍營有五部,部下有曲。泛指某人統率下的軍隊。以後,部曲地位卑微化。在南北朝前期,主人視部曲為賤口,但並未得到法律上的認可。  寇掠:侵犯劫掠。 [2]吳漢(?—44年):字子顏,南陽宛(今河南南陽)人,東漢「雲台二十八將」位居第二,任偏將軍、大將軍。劉秀稱帝後,升任大司馬,封廣成侯。  幽州:州名,漢置。幽州治所在薊縣,故址在今北京市城區西南部的廣安門附近。轄境相當於今北京市、河北北部、遼寧南部及朝鮮西北部。 [3]陰敕:暗中吩咐。 [4]無終:縣名,即河北薊縣。 【譯文】 這時,銅馬、大彤、高湖、重連、鐵脛、大槍、尤來、上江、青犢、五校、五幡、五樓、富平、獲索等農民軍各自率領他們的隊伍,共有好幾百萬人,到處掠奪。劉秀想攻打他們,就任命吳漢、耿弇為大將軍,拿著符節北上,去徵調幽州十郡的突騎。幽州牧苗曾聽說了此事後,暗中吩咐各郡不要聽從調遣。吳漢率領二十名騎兵,首先來到無終(河北薊縣),苗曾在路上迎接他們,吳漢當即把他逮捕並處死。耿弇到了上谷,也逮捕了韋順、蔡充,並當場把他們殺了。北方的郡縣都很震驚,於是都聽從徵調,發出他們的全部兵馬。 【原文】 秋,蕭王擊銅馬於鄡,吳漢將突騎來會清陽,士馬甚盛,漢悉上兵簿於莫府,請所付與,不敢自私,王益重之[1]。王以偏將軍沛國朱浮為大將軍、幽州牧,使治薊城[2]。銅馬食盡夜遁,蕭王追擊於館陶,大破之[3]。受降未盡,而高湖、重連從東南來與銅馬餘眾合,蕭王復與大戰於蒲陽,悉破降之,封其渠帥為列侯[4]。諸將未能信賊,降者亦不自安。王知其意,敕令降者各歸營勒兵,自乘輕騎按行部陳[5]。降者更相語曰:「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皆服,悉以降人分配諸將,眾遂數十萬。赤眉別帥與青犢、上江、大彤、鐵脛、五幡十餘萬眾在射犬,蕭王引兵進擊,大破之[6]。南徇河內,河內太守韓歆降[7]。 【注文】 [1]鄡(Qiāo):縣名。西漢文帝前元元年(前179年)封齊王舅駟鈞為侯國,後改為縣,治今河北省辛集市東南。屬巨鹿郡。  士馬:兵馬,引申指軍隊。  兵簿(bù):軍士的名冊。  莫府:即幕府。莫,通「幕」,此處指代軍營。 [2]沛國:諸侯國名,治相縣,今安徽淮北市相山區,領二十一縣。  朱浮(?—約66年):東漢沛國蕭人(今蕭縣),字叔元。初從劉秀為大司馬主簿,改任偏將軍,從定河北。後拜大將軍領幽州牧,都薊城。建武二年(26年)封舞陽侯,食邑三縣。不久,為漁陽太守彭寵所攻,汲郡太守張豐也起兵反漢,朱浮兵敗棄城。劉秀念其有才有功不忍加罪,降為執金吾,掌管京師治安,改封父城侯。建武二十年(44年)官至大司空,因事免。明帝時被殺。 [3]遁(dùn):逃避,躲閃,隱,消失。  館陶:縣名,館陶縣古為冀州地,始建於西漢初年。 [4]高湖(生卒年不詳):字大淵,勃海蓚(今河北景縣)人也。漢太傅高裒之後。  蒲陽:縣名,今河北順平縣西北。  渠帥:魁首,泛指行業的出頭人物。 [5]勒兵:治軍,操練或指揮軍隊。  部陳:亦作「部陣」,軍伍行陣。 [6]別帥:偏軍之統帥。  射犬:縣名。位於今河南沁陽附近。 [7]徇(xùn):攻占。  韓歆(xīn)(生卒年不詳):字翁君,南陽人,以從攻伐有功,封扶陽侯。 【譯文】 秋天,蕭王劉秀在鄡縣擊敗了銅馬軍。吳漢率領突騎來到清陽與劉秀會合,他的隊伍兵強馬壯,吳漢把自己隊伍的名冊交給劉秀的軍營,再撥給他人馬,沒有一點私心,因此劉秀更加器重他。劉秀任命偏將軍沛國人朱浮為大將軍、幽州牧,命他治理薊城。銅馬軍的糧食已經用完了,連夜逃跑,劉秀率兵追擊,在館陶擊敗銅馬軍。劉秀正在接受銅馬投降時,高湖軍、重連軍從東南開來,與尚未投降的銅馬士兵會合,劉秀又與農民軍在蒲陽作戰,後者潰敗,全部投降,劉秀把他們的將領封為列侯。劉秀的將領不相信這些降者能誠心投降,而降者也都感到疑惑不安。劉秀知道大家的想法,就下令降將各自回營,統領原來的部隊,自己帶了幾個輕騎到各營巡視。降者們相互規勸說:「蕭王對我們推心置腹,怎麼能不效忠於他呢!」從此大家心悅誠服,劉秀把歸降的部隊都分配給各將領,兵眾達幾十萬人。赤眉軍的將領與青犢,上江、大彤、鐵脛、五幡的農民軍約十幾萬人在射犬集結,蕭王劉秀帶兵攻打他們,農民軍敗。於是向南攻占河內,河內郡太守韓歆投降。 【原文】 冬,蕭王將北徇燕、趙,度赤眉必破長安,又欲乘釁並關中而未知所寄,乃拜鄧禹為前將軍,中分麾下精兵二萬人,遣西入關,令自選偏裨以下可與俱者[1]。時朱鮪、李軼、田立、陳僑將兵號三十萬,與河南太守武勃共寧洛陽;鮑永、田邑在并州[2]。蕭王以河內險要富實,欲擇諸將守河內者而難其人,問於鄧禹[3]。禹曰:「寇恂文武備足,有牧民御眾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4]。」乃拜恂河內太守,行大將軍事。蕭王謂恂曰:「昔高祖留蕭何關中,吾今委公以河內[5]。當給足軍糧,率厲士馬,防遏他兵,勿令北渡而已[6]。」拜馮異為孟津將軍,統魏郡、河內兵於河上,以拒洛陽[7]。蕭王親送鄧禹至野王,禹既西,蕭王乃復引兵而北[8]。寇恂調餱糧,治器械以供軍,軍雖遠征,未嘗乏絕[9]。 【注文】 [1]度:考慮,打算。  乘釁:利用機會,趁空子。  麾(huī)下:即部下。  偏裨(pí):偏將,裨將。將佐的通稱。 [2]李軼(?—25年):字季文,南陽宛人。新莽末,與兄李通及光武帝劉秀舉事。更始帝劉玄即帝位,拜舞陰王。後同朱鮪等謀害光武兄劉。建武元年(25年),與廩丘王田立、大司馬朱鮪、白虎公陳僑將兵號三十萬,與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陽。兩軍對峙之際,暗與馮異來往書信,閉門自守,兩不相幫。朱鮪得知,遣人將其刺殺。  共寧:共同守衛。  鮑永(?—42年):字君長,上黨屯留(今山西長治屯留)人。他活動於西漢末年與東漢初年,曾為綠林軍的重要將領。劉秀即皇帝位後,他又成為東漢初期敢於抗擊強梁的地方官。  並(bīng)州:州名,為九州之一。其地約當今河北保定和山西太原、大同一帶地區。 [3]險要:地勢險峻而處於要衝的地位。  富實:富裕殷實。 [4]牧民:治民。 [5]蕭何(?—前193年):沛縣(今江蘇沛縣)人。西漢初期政治家,漢初三傑之一。早年任秦沛縣獄吏,秦末輔佐劉邦起義。攻克咸陽後,他接收了秦丞相、御史府所藏的律令、圖書,掌握了全國的山川險要、郡縣戶口,對日後制定政策和取得楚漢戰爭勝利起了重要作用。楚漢戰爭時,他留守關中,使關中成為漢軍的鞏固後方,不斷地輸送士卒糧餉支援作戰,對劉邦戰勝項羽,建立漢代起了重要作用。採摭秦六法,重新制定律令制度,作《九章律》,主張「無為」,喜好「黃老之術」。漢高祖十一年(前196年)協助高祖滅韓信、英布等異姓諸侯王。高祖死後,他輔佐惠帝。漢惠帝二年(前193年)卒,諡號「文終侯」。 [6]防遏(è):防備遏止。 [7]河上:黃河邊。  拒:抵抗;抵擋;拒敵。 [8]野王:縣名。在今河南沁陽市境內。 [9]餱(hóu)糧:乾糧,食糧。  治:治理;管理;置辦。 【譯文】 冬天的時候,劉秀準備向北攻打燕、趙之地,估計赤眉軍一定能攻下長安,於是又想藉此機會一同吞併關中,但不知應該讓誰去完成這個任務,就封鄧禹為前將軍,把自己營中的精兵二萬人對半分開,派他帶領向西入關中,並讓他自己挑選可以跟他一起去的副將以下的官員。這時,劉玄的將領朱鮪、李軼、田立、陳僑率軍號稱三十萬,與河南太守武勃共同守衛洛陽;鮑永、田邑駐守并州。劉秀認為河內地勢險要,經濟富足,於是想在眾將當中挑選一名能守河內的人,但卻很難挑選出來,就向鄧禹詢問,鄧禹說:「寇恂文武雙全,有統領群眾的才能,除了他,無人可以勝任。」於是,劉秀任命寇恂為河內太守,並行使大將軍的職權。劉秀對寇恂說:「從前漢高祖把蕭何留在關中,我現在把河內委託給您。要給軍隊供給充足的糧食,鼓勵士兵,擋住其他軍隊,不能讓他們北渡黃河。」又任命馮異為孟津將軍,統領魏郡、河內的軍隊,在黃河沿岸布防,以抵禦洛陽的軍隊。劉秀親自送鄧禹到野王(河南沁陽境內),鄧禹率兵向西進軍,劉秀繼續帶兵向北進軍。寇恂徵調糧食,置辦武器,供應軍需,大軍雖然遠征,但從來沒有缺少過物資供應。 【原文】 漢光武建武元年春正月,鄧禹至箕關,擊破河東都尉,進圍安邑[1]。 【注文】 [1]漢光武:光武帝劉秀。光武,是漢光武帝劉秀死後的諡號,後人常用「光武」指代劉秀。  建武:東漢光武帝劉秀的第一個年號,也是東漢的第一個年號,公元25—56年。  箕(jī)關:關名。河南濟源市西王屋山,山南亦名淇關。  河東:郡名,秦漢時指河東郡地,在今山西運城、臨汾一帶。  安邑:縣名,在今山西夏縣。秦漢時期又成為河東郡治所和安邑縣治所。 【譯文】 漢光武帝劉秀建武元年(25年)春季正月,鄧禹到箕關(山西恆曲縣境),擊敗了河東郡都尉的軍隊,包圍了河東郡安邑縣。 【原文】 夏四月,蕭王北擊尤來、大槍、五幡於元氏,追至北平,連破之;又戰於順水北,乘勝輕進,反為所敗[1]。王自投高岸,遇突騎王豐下馬授王,王僅而得免,散兵歸保范陽[2]。軍中不見王,或雲已歿,諸將不知所為。吳漢曰:「卿曹努力!王兄子在南陽,何憂無主?」眾恐懼,數日乃定[3]。賊雖戰勝,而憚王威名,夜,遂引去[4]。大軍復追至安次,連戰,破之[5]。賊退入漁陽,所過虜掠。強弩將軍陳俊言於王曰:「賊無輜重,宜令輕騎出賊前,使百姓各自堅壁以絕其食,可不戰而殄也[6]。」王然之,遣俊將輕騎馳出賊前,視人保壁堅完者,敕令固守;放散在野者,因掠取之[7]。賊至,無所得,遂散敗。王謂俊曰:「困此虜者,將軍策也。」 【注文】 [1]尤來:即尤來山,一作尤崍山,即徂徠山。在今山東泰安東南。24年農民起義軍領袖樊崇曾以此為根據地,號尤來軍。  大槍:王莽末年一支農民起義軍的稱號,曾擊敗過劉秀軍隊,後被東漢軍隊所滅。  五幡:王莽末年一支農民起義軍的稱號。  元氏:縣名。元氏縣地處太行山東麓,河北省中南部。  北平:古縣名,西漢置,屬中山郡(國)。今河北省保定市滿城區。  輕進:輕率冒進。 [2]高岸:高崖,高峻的山崖、堤岸。  授:給,與。  散兵:潰散的士兵。  歸保:回到……繼續保衛。  范陽:郡名。中國古代的地名和行政區劃名,約在今北京市和河北省保定市北部。 [3]卿曹:大家,你們。 [4]引去:離去,撤走。 [5]安次:古縣名。西漢置,即安次縣,今為河北省廊坊市安次區。 [6]強弩:強勁的弓,硬弓。借指能開硬弓的射手。  輜重:運輸中的(或可以運輸的)設備。  出:來到,繞到。  堅壁:堅固的壁壘。  殄(tiǎn):盡,絕,消滅。 [7]放散:分散。 【譯文】 夏季四月的時候,劉秀帶兵向北進到元氏,攻擊尤來、大槍、五幡等農民軍,一直追到北平縣,接連擊敗對手;又在順水北岸與農民軍作戰,劉秀乘著勝利而輕視了農民軍貿然前行,被農民軍擊敗。劉秀殺出陣,從懸崖上跳下來,恰遇突騎兵王豐,王豐急忙下馬,將戰馬讓給劉秀,劉秀才得免死,潰敗的散兵回到范陽堅守。將士們在軍營中沒有見到劉秀,有人說劉秀已經死了,眾將領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吳漢說:「大家要努力,劉秀哥哥的兒子在南陽,為什麼還擔心沒有主帥呢?」將領們仍然感到害怕,幾天以後,才安定下來。農民軍雖然取得了勝利,但卻畏懼於劉秀的威名,於是在夜間撤走。劉秀的軍隊又追到安次縣,接連進攻,擊敗農民軍。強弩將軍陳俊對劉秀說:「賊軍沒有糧食輜重,應派輕騎兵繞到他們的前面,命令百姓們各自堅壁清野,斷絕他們的糧食,可以不用交戰就消滅他們。」劉秀認為說得很對,就派遣陳俊率領輕騎兵趕到農民軍的前面,對能夠保障人民安全,壁壘堅固的村鎮,就命令堅守;對散居在郊外田野的人家,就先行搶掠。當農民軍到達的時候,什麼東西都搶不到,於是潰散。劉秀對陳俊說:「讓這群賊寇陷入困境的是將軍您的謀略啊。」 【原文】 馮異遺李軼書,為陳禍福,勸令歸附蕭王[1]。軼知長安已危,而以伯升之死,心不自安,乃報書曰:「軼本與蕭王首謀造漢,今軼守洛陽,將軍鎮孟津,俱據機軸,千載一會,思成斷金[2]。唯深達蕭王,願進愚策以佐國安民[3]。」軼自通書之後,不復與異爭鋒,故異得北攻天井關,拔上黨兩城,又南下河南成皋已東十三縣,降者十餘萬[4]。武勃將萬餘人攻諸畔者,異與戰於士鄉下,大破,斬勃;軼閉門不救[5]。異見其信效,具以白王[6]。王報異曰:「季文多詐,人不能得其要領[7]。今移其書告守、尉當警備者[8]。」眾皆怪王宣露軼書[9]。朱鮪聞之,使人刺殺軼,由是城中乖離,多有降者[10]。 【注文】 [1]遺:給……寫書信。  陳:分析,陳述。 [2]伯升:即劉(?—23年),漢景帝之子長沙定王劉發的後人,漢光武帝劉秀的兄長。字伯升,南陽蔡陽人,他鋒芒外露,性格剛毅,慷慨有大節。自從王莽篡漢後,常憤憤不平,意圖恢復漢室江山,傾家蕩產以交結天下豪傑。新朝末年,他與劉秀等率數千人起義,號舂陵軍,自稱「柱天都部」。後綠林軍加入,更始政權建立後,任大司徒,封為漢信侯。後被更始帝劉玄猜忌,以殺其下屬為誘餌引他前來理論。與他有隙的李軼和朱鮪建議劉玄乘此時機誅殺劉,於是劉與劉稷同日遇難。劉秀建立東漢後,追諡他為齊武王。  造:建立。  孟津:津渡名。古黃河渡口,在今河南省孟津縣東北、孟州市西南。相傳周武王在此盟會諸侯並渡河,故一名盟津。一說本作盟津,後訛作孟津。為歷代兵家爭戰要地。  據:占據。  機軸:關鍵重要的處所。 [3]深達:轉達。 [4]爭鋒:交兵作戰。  天井關:關名。即太行關。在今山西晉城市南太行山頂,因關南有天井泉三處得名。形勢險峻,當太行南北要衝,歷代為兵爭要地。  拔:占領。奪取軍事上的據點。  上黨:郡名。在今山西省東南部。春秋屬晉,及至戰國,韓、趙、魏三家分晉,上黨地區亦被三家瓜分。這一地區遂成為三國對峙的前沿,韓、趙、魏三國分別在自己所控制的上黨地區設置上黨郡。秦統一六國後,上黨為三十六郡之一,治今長子縣西南;兩漢時,上黨郡隸并州、冀州,漢獻帝劉協建安元年(196年)移治於壺關城。  成皋(gāo):縣名。本古東虢國,西漢置成皋縣。 [5]將:率領。  畔者:背叛的人。  士鄉:縣名。在今洛陽東北。 [6]信效:守信用並見諸行動而收到實效。  具:全部。  以:把。 [7]報:答覆,回答。  季文:即李軼。 [8]移:把……給……。 [9]怪:感到奇怪的意思。 [10]乖離:牴觸;背離。 【譯文】 馮異給李軼寫信,分析禍福利弊,勸他歸附劉秀。李軼知道長安已經處於危險的境地,但因劉之死,心中很不安寧。於是回信說:「我本來最早與劉秀謀劃重建漢朝,現在我為劉玄守衛洛陽,您為劉秀鎮守孟津,都占據著軍事要地,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們兩人如若同心,便可斷金。希望您向蕭王(劉秀)轉達我的意思,說我願獻出自己的愚策來幫助他定國安民。」李軼自從與馮異通信後,便不再與馮異交戰。因此馮異能夠順利地向北進攻天井關(在山西晉城南太行山),占領了上黨郡的兩個城,又南下攻取河南成皋以東的十三個縣,有十多萬人投降。劉玄的將領武勃率一萬多人攻打這些背叛的部眾,馮異與他在士鄉(洛陽東北)交戰,擊敗武勃的軍隊,並殺死了武勃;李軼緊閉城門,不去救援武勃。馮異看到書信已經起到作用,便把這種情況告訴了劉秀。劉秀回答馮異說:「李軼為人奸詐多變,人們不容易了解他的想法。現在你應該把他的書信抄送給各個守衛各郡的將領們。」大家都奇怪劉秀為什麼要把李軼的信泄露出來。守衛洛陽的另一將領朱鮪得到此消息後,就派人刺殺了李軼,從此洛陽城中人心背離朝廷,有很多人投降。 【原文】 朱鮪聞王北征而河內孤,乃遣其將蘇茂、賈強將兵三萬餘人渡鞏河攻溫[1]。鮪自將數萬人攻平陰以綴異[2]。檄書至河內,寇恂即勒軍馳出,並移告屬縣,發兵會溫下[3]。軍吏皆諫曰:「今洛陽兵渡河,前後不絕,宜待眾軍畢集,乃可出也。」恂曰:「溫,郡之藩蔽,失溫則郡不可守[4]。」遂馳赴之。旦日,合戰,而馮異遣救及諸縣兵適至,恂令士卒乘城鼓譟,大呼言曰:「劉公兵到!」蘇茂軍聞之,陳動;恂因奔擊,大破之[5]。馮異亦渡河擊朱鮪,鮪走;異與恂追至洛陽,環城一帀而歸[6]。自是洛陽震恐,城門晝閉[7]。 【注文】 [1]孤:兵力少而弱。  蘇茂(?—26年):東漢初將領,初為玄漢大將,奉令攻東漢,被東漢河內太守寇恂擊敗,退回洛陽。洛陽降東漢,蘇茂不服,東降梁王劉永,受封王爵,對抗東漢皇帝劉秀。東漢大將蓋延伐梁,劉永被殺。蘇茂奉劉永之子劉紆繼位,皇帝劉秀親征劉紆,劉紆被殺。蘇茂投奔齊王張步,東漢建威將軍耿弇大破張步,步斬茂,降東漢。  溫:縣名。漢置,位於今河南溫縣西。 [2]平陰:縣名。在今山東省濟南市郊縣。  綴:牽制。 [3]檄書:檄文,聲討的文書。  勒軍:率領軍隊。 [4]藩蔽:屏障。 [5]適:恰好,正好。  乘:登上。  鼓譟:鳴鼓喧譁,喧鬧,起鬨。  陳動:陣地騷動。 [6]一帀:一周,一圈。 [7]震恐:驚恐。 【譯文】 朱鮪聽說劉秀親自率兵北征而河內郡兵力孤弱,就派部將蘇茂、賈強率領三萬多人渡過鞏河攻打溫縣。朱鮪自己率幾萬人攻打平陰來牽制馮異的部隊。聲討的文書傳到河內郡,郡守寇恂立即率領軍隊出發迎戰,並傳命所屬各縣派兵到溫縣會合。軍官們都勸他說:「現在洛陽的軍隊正北渡黃河,前後不絕,應等各縣的隊伍全部聚集起來再出兵。」寇恂說:「溫縣,是河內郡的屏障,失去溫縣,郡也就守不住了。」於是飛馳奔赴溫縣。第二天,寇恂與敵軍交戰,馮異派遣的救兵及諸縣的隊伍也都趕到,寇恂就命令士兵登城高呼:「劉秀的大軍來了!」蘇茂的士兵聽到呼喊後,陣地騷動起來;寇恂乘勢追擊,大破蘇茂軍。馮異此時也渡過黃河去攻打朱鮪,朱鮪逃跑;馮異與寇恂追他到洛陽,繞城一周才回來,從此洛陽陷入恐慌之中,白天也緊閉著城門。 【原文】 異、恂移檄上狀,諸將入賀,因上尊號[1]。將軍南陽馬武先進曰:「大王雖執謙退,奈宗廟、社稷何!宜先即尊位,乃議征伐[2]。今此誰賊而馳騖擊之乎?」王驚曰:「何將軍出此言?可斬也!」乃引軍還薊[3]。復遣吳漢率耿弇、景丹等十三將軍追尤來等,斬首萬三千餘級,遂窮追至浚靡而還。賊散入遼西、遼東,為烏桓、貊人所鈔擊略盡[4]。 【注文】 [1]恂:即寇恂。  上狀:匯報情況、戰況。  上:請。  尊號:指即帝位。 [2]奈:如何,怎樣。 [3]騖(wù):亂跑,奔馳。 [4]遼西:指遼河以西的地區,今遼寧省的西部。戰國、秦、漢至南北朝設郡。  遼東:指遼河以東的地區,今遼寧省的東部和南部。戰國、秦、漢至南北朝設郡。  烏桓:亦作「烏丸」,古時北方少數民族名。原是東胡族的一支,西漢初被匈奴擊敗,遷移到烏桓山,因以為名。漢建安十二年曹操破烏桓,徙萬餘落至中原,其勢遂衰。  貊(mò)人:生活在中國東北和朝鮮半島西北部的古老民族,又稱藏貊,古文獻稱之為「白民」「毫人」或「發人」。後與濊人會合而成濊貊族,是滿族族源之一。  鈔擊:包抄襲擊。  略盡:將盡,殆盡。 【譯文】 馮異、寇恂向劉秀匯報戰況,將領們進帳篷向劉秀祝賀,乘機請劉秀稱帝。將軍南陽人馬武首先說:「大王雖然謙虛退讓,可是對宗廟、社稷是如何安排的呢!應該先登上皇帝之位,再商討征伐。現在位號還沒定,不知道誰是賊,就到處奔走擊殺嗎?」劉秀聽後大驚說:「將軍怎麼說這樣的話?要殺頭的!」於是率領軍隊回到薊縣。又派吳漢率領耿弇、景丹等十三位將領追擊尤來等農民軍,殺一萬三千多人,又追到浚靡才返回。農民軍散入遼西、遼東,被烏桓、貊人擄掠殺戮殆盡。 【原文】 都護將軍賈復與五校戰於真定,復傷瘡甚[1]。王大驚曰:「我所以不令賈復別將者,為其輕敵也[2]。果然失吾名將!聞其婦有孕,生女邪,我子娶之;生男邪,我女嫁之,不令其憂妻子也。」復病尋愈,追及王於薊,相見甚歡[3]。 【注文】 [1]都護:官名。漢宣帝置西域都護,總監西域諸國,並護南北道,為西域地區最高長官。其後廢置不常。晉宋以後,公府則有參軍都護、東曹都護,職權較卑,與漢制異。唐置安東、安西、安南、安北、單于、北庭六大都護,權任與漢同,且為實職。元代有北庭都護,明清廢。  五校:王莽末年高扈率領的農民起義軍稱號。  真定:縣名。漢高祖十一年(前196年)改東垣縣置,治今河北省石家莊市東。  瘡:皮膚上腫爛潰瘍的病。 [2]別將:配合主力軍作戰的部隊將領。 [3]尋:不久。  薊(Jì):縣名。秦置,屬上谷郡,治所在今北京西南。西漢為廣陽國治。東漢為幽州、廣陽郡治所。 【譯文】 都護將軍賈復與五校農民軍在真定(河北正定)交戰,賈復身受重傷。劉秀大驚說道:「我之所以不讓賈復另外率兵作戰,是因為他太輕敵了,果然喪失了我的名將!聽說他的妻子已經懷孕,如果生的是女兒,我兒子就娶她為妻;如果生的是男孩,我女兒就嫁給他,不要讓賈復掛念妻子兒女。」賈復不久病好了,追到薊縣去晉見劉秀,二人見面後都特別高興。 【原文】 還至中山,諸將復上尊號,王又不聽[1]。行到南平棘,諸將復固請之,王不許[2]。諸將且出,耿純進曰:「天下士大夫捐親戚,棄土壤,從大王於矢石之間者,其計固望攀龍鱗,附鳳翼,以成其所志耳[3]。今大王留時逆眾,不正號位,純恐士大夫望絕計窮,則有去歸之思,無為久自苦也[4]。大眾一散,難可複合。」純言甚誠切,王深感曰:「吾將思之。」 【注文】 [1]中山:古郡國名。西漢置中山國,屢改為郡,在今河北省定州、唐縣一帶。 [2]南平棘:縣名。今河北省趙縣。  固:堅定,不變動,堅決。 [3]捐:捨棄,拋棄。  矢石:指戰爭,打仗。  計:謀劃,打算,願望。  成:完成,達到。  志:意向,志向。 [4]留時:延誤時日。  自苦:自己受苦;自尋苦惱。 【譯文】 劉秀回到中山以後,將領們再次勸他稱帝,劉秀又不聽。走到南平棘(河北趙縣),將領們堅決請求他稱帝,劉秀仍然不同意。將領們退出軍帳後,耿純進言說道:「天下的士大夫拋棄親屬,遠離故鄉,之所以跟從大王在槍林彈雨之中,他們就是為了攀龍附鳳,來成就自己的志向。現在您一直違背眾意,不定尊號,我擔心士大夫們絕望,又無計可施,就會有離去的想法,他們不會一直忍耐下去的。如果大家散了,就很難再集合起來了啊。」耿純的話句句懇切,劉秀深受感動說道:「我會考慮此事的。」 【原文】 行至鄗,召馮異詣鄗,問四方動靜[1]。異曰:「更始必敗,宗廟之憂在於大王,宜從眾議。」會儒生強華自關中奉《赤伏符》來詣王,曰:「劉秀髮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斗野,四七之際火為主[2]。」群臣因復奏請。六月己未,王即皇帝位於鄗南,改元,大赦。 【注文】 [1]鄗(Hào):縣名。春秋時屬晉,戰國屬趙。故城在今河北省柏鄉縣北固城店。 [2]儒生:同儒士,指通經之士,也指一般讀書人、崇信孔子學說的文人。  《赤伏符》:新莽末年讖緯家所造符籙,是一本所謂的「神秘預言書」。指名道姓地預言了劉秀當皇帝的前景,謂劉秀上應天命,當繼漢統為帝。後亦泛指帝王受命的符瑞。 【譯文】 劉秀率兵到鄗縣,徵召馮異也到鄗縣來,詢問四方有什麼動靜。馮異說:「更始必定失敗,擔憂宗廟社稷的大事就在您身上了,您應當聽從大家的意見。」正好儒生強華從關中拿著《赤伏符》來見劉秀,《赤伏符》上面說:「劉秀起兵捕捉無道的人,四方各民族雲集,群雄割據混戰,從漢高祖到現在正是四七之際(二百二十八年),火德為主,漢朝將要復興了。」群臣又上奏請劉秀當皇帝。六月己未(二十二日),劉秀在鄗城南郊的壇場登上皇帝之位,更改年號,並大赦天下。 【原文】 秋七月己亥(1),帝使吳漢率建義大將軍朱佑等十一將圍朱鮪於洛陽[1]。 【注文】 [1]朱佑:即朱祜,因避諱作朱祐、朱佑等。 【譯文】 秋季七月己亥日,光武帝劉秀派吳漢率領建義大將軍朱佑等十一位將領,在洛陽圍攻朱鮪。 【原文】 諸將圍洛陽數月,朱鮪堅守不下。帝以廷尉岑彭嘗為鮪校尉,令往說之。鮪在城上,彭在城下,為陳成敗。鮪曰:「大司徒被害時,鮪與其謀,又諫更始無遣蕭王北伐,誠自知罪深,不敢降[1]。」彭還,具言於帝,帝曰:「舉大事者不忌小怨,鮪今若降,官爵可保,況誅罰乎?河水在此,吾不食言[2]!」彭復往告鮪,鮪從城上下索曰:「必信,可乘此上。」彭趣索欲上,鮪見其誠,即許降[3]。辛卯,朱鮪面縛,與岑彭俱詣河陽。帝解其縛,召見之,復令彭夜送鮪歸城。明旦,與蘇茂等悉其眾出降[4]。拜鮪為平狄將軍,封扶溝侯。 【注文】 [1]大司徒:即劉秀兄長劉,更始政權建立後,曾任大司徒。昆陽之戰後,因更始帝猜忌被殺。 [2]河水:特指黃河水。 [3]趣:趨向、奔向的意思。 [4]面縛(fù):雙手反綁於背而面向前,古代用以表示投降。 【譯文】 劉秀的將領們包圍洛陽好幾個月,但是因為朱鮪的堅守始終攻不下來。廷尉岑彭曾經是朱鮪的校尉,劉秀就命他去遊說朱鮪。朱鮪在城上,岑彭在城下,給朱鮪分析成敗得失。朱鮪說:「大司徒劉被害,我曾參與謀劃,又勸諫更始政權不要派遣劉秀去河北北伐,我自知罪孽深重,所以不敢投降。」岑彭回來把朱鮪的話告訴了劉秀。劉秀說:「創大業的人不計較小的仇怨,如果朱鮪現在投降,官職爵位都可保住,怎麼會誅殺懲罰呢?黃河在此作證,我絕不食言!」岑彭又到洛陽城下轉告朱鮪,朱鮪從城上放下一條繩索說:「如果你說的是真話,請攀繩索上城來。」岑彭抓住繩索就想攀爬上去,朱鮪見他確實誠懇,就立即答應投降。到了辛卯(二十五日),朱鮪兩手被反綁,與岑彭一起到了河陽。劉秀親自解下他身上的繩索並接見了他,又命令岑彭連夜送朱鮪回洛陽城。第二天早晨,朱鮪與蘇茂等率全軍出城投降。劉秀任命朱鮪為平狄將軍,封為扶溝侯。 【原文】 冬十月癸丑,車駕入洛陽,幸南宮,遂定都焉[1]。 【注文】 [1]車駕:帝王所乘的車,亦用為帝王的代稱。  幸:指帝王親自到達某地。 【譯文】 冬季十月癸丑(十八日),劉秀的車隊進入洛陽,住進南宮,於是定都洛陽。 【原文】 二年春正月庚辰,悉封諸功臣為列侯。梁侯鄧禹、廣平侯吳漢皆食四縣。博士丁恭議曰:「古者封諸侯不過百里,強幹弱枝,所以為治也。今封四縣,不合法制[1]。」帝曰:「古之亡國,皆以無道,未嘗聞功臣地多而滅亡者也[2]。」 【注文】 [1]博士:官名。秦漢時是掌管書籍文典、通曉史事的官職,後成為學術上專通一經或精通一藝、從事教授生徒的官職。  丁恭(生卒年不詳):字子然,東漢山陽東緡(今山東金鄉東)人。漢代大儒學者,光武帝建武初年,為諫議大夫、博士、封關內侯。後拜侍中祭酒、騎都尉等,與侍中劉昆俱在光武帝劉秀左右,以備咨訪。以研究儒家經典為主,門生常數百人,尤重《公羊嚴氏春秋》,具有一定影響和貢獻。  強幹弱枝:加強樹幹,削弱枝葉。比喻削減地方勢力,加強中央權力。 [2]無道:指社會政治紛亂,黑暗。不行正道;做壞事。多指暴君或權貴者的惡行。 【譯文】 東漢光武帝建武二年(26年)春季,正月庚辰(十七日),劉秀把功臣都封為列侯。梁侯鄧禹、廣平侯吳漢的采邑都有四個縣。博士丁恭發表意見說:「古時封侯的采邑不超過一百里,為的是讓主幹強大、枝葉弱小,以便於治理。現在諸侯的采邑有四個縣,不合法制。」光武帝說:「古時國家滅亡,都是因為君王無道,還沒有聽說過因為功臣地多而亡的。」 【原文】 起高廟於洛陽,四時合祀高祖、太宗、世宗[1]。建社稷於宗廟之右,立郊兆於城南[2]。 【注文】 [1]高廟:高即漢高祖劉邦。其諡號為高皇帝。高廟即漢高祖劉邦的祭廟。  世宗:即漢武帝劉徹。其廟號世宗,諡號孝武皇帝。 [2]社稷: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的土神和穀神。  郊兆:祭壇外所圍的土界,泛指祭壇。 【譯文】 在洛陽建立漢高祖劉邦的祭廟,每年四季合於此一處祭高祖劉邦、太宗文帝劉恆、世宗武帝劉徹。在宗廟右側建社廟、稷廟,在洛陽城南建立祭壇。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建武元年七月丁卯朔,無己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