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四
霍光廢立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西漢大將軍霍光輔佐朝廷,廢君立君,被封賞,霍氏家庭成員謀反被誅殺的歷史過程。
巫蠱之禍使漢武帝劉徹失去了自認為能夠守護漢室家業的皇太子劉據,在其他皇子不成器、立幼子劉弗陵即位時,命霍光、金日等大臣輔政。霍光經歷了從廢帝到立帝的全部過程,在朝執政長達二十年之久。漢昭帝在未央宮去世後,霍光與群臣商議讓昌邑王劉賀承襲帝位。劉賀做了皇帝,淫亂荒唐沒有節制。霍光向太后稟告劉賀情況,皇太后廢黜劉賀,命他仍回昌邑居住,撤銷昌邑國,改為山陽郡。霍光與丞相楊敞推舉劉病已做孝昭皇帝的繼承人,太后同意。不久,劉病已進入未央宮被封為陽武侯,文武群臣獻上皇帝御璽,劉病已正式即皇帝位,尊稱皇太后為太皇太后。
霍光在輔佐過程中對安定宗廟有功,在朝中權勢越來越大,霍光去世後,家族受到封賞。漢宣帝劉詢命主管部門議定確立大計安定祖廟功勳,予以獎賞。大將軍霍光功勳最高,被增加封邑。漢宣帝封霍光女兒霍成君為皇后,任命霍光兒子霍禹為右將軍,霍光去世後,徵調三河地守軍修築陵墓,派人負責祭掃,免除後代子孫徭役,繼承霍家的爵位和封邑。為報答霍光恩德,漢宣帝封霍光兄長的孫子霍山為平樂侯,讓他任奉車都尉監理尚書事。
漢宣帝的封賞,使得霍氏家族在朝中為所欲為,驕縱奢侈,受到宣帝限制後走上了反叛朝廷的道路。隨著霍氏家族權勢的加大,霍家顯夫人竟然對皇帝封太子大為不滿,想毒死太子。他們隨心建築府第宅院,出入長信宮無所顧忌。漢宣帝採納魏相建議,調整、削弱霍家在重要位置上的權力,收回印信。霍家對自家權勢被削奪深為憂慮,開始密謀策劃,殺害魏相,廢黜漢宣帝,擁立霍禹為皇帝。霍氏密謀被發覺,霍雲、霍山、范明友自殺,顯夫人及家族參與密謀的霍禹、鄧廣漢被逮捕,霍禹被處以腰斬的極刑,顯夫人以及她的兒女兄弟被押赴街頭斬首示眾。
【原文】
漢武帝後元元年[1]。鉤弋夫人之子弗陵,年數歲,形體壯大,多知,上奇愛之,心欲立焉。以其年稚,母少,猶與久之[2]。欲以大臣輔之,察群臣,唯奉車都尉光祿大夫霍光,忠厚可任大事[3]。上乃使黃門畫周公負成王朝諸侯以賜光。後數日,帝譴責鉤弋夫人,夫人脫簪珥,叩頭[4]。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獄。」夫人還顧,帝曰:「趣行,汝不得活!」卒賜死。頃之,帝閒居,問左右曰:「外人言云何?」左右對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兒曹愚人之所知也。往古國家所以亂,由主少、母壯也。女主獨居驕蹇,淫亂自恣,莫能禁也[5]。汝不聞呂后邪?故不得不先去之也[6]。」
【注文】
[1]漢:朝代名,分為西漢與東漢,又叫前漢與後漢。公元前206年劉邦滅亡秦朝後,又打敗項羽,於前202年稱帝,定都長安,國號「漢」,史稱西漢。公元8年,外戚王莽代漢稱帝,國號新。共歷十三帝,二百一十年。公元23年,新莽政權被推翻。公元25年,漢皇族劉秀即皇帝位,沿用「漢」國號,遷都洛陽,至公元220年曹丕代漢止,共歷十四帝,一百九十六年,史稱東漢。 武帝:即西漢武帝劉徹(前156—前87年)。漢朝第六位皇帝。景帝子。在位期間,頒行推恩令。制訂左官律。不拘一格錄用人才。裁抑丞相職權。設十三州部刺史。派衛青、霍去病多次出擊匈奴,命張騫出使西域。征服閩越、東甌和南越,經營西南夷。改革幣制,實行鹽鐵官營及均輸平準等制度。頒布算緡、告緡令。治理黃河決口。建立正規的察舉制度,令郡國舉孝廉及秀才、賢良方正等。表彰儒術,設五經博士,興建太學。令郡國皆立學官。因迷信神仙,揮霍無度,使齊、楚、燕、趙和南陽等地均曾爆發農民起義,又因漢軍遠征匈奴失利,便下詔拒絕桑弘羊募民屯田輪台的建議,表示要「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後元二年(前87年)病死。 後元:西漢武帝劉徹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兩年,即公元前88年至前87年。
[2]鉤弋(yì)夫人(生卒年不詳):即趙倢(jié)伃(yú)、拳夫人。西漢河間(治所在今河北獻縣東南)人。武帝巡狩過河間時得幸,進為倢伃,居鉤弋宮。後生子弗陵,武帝欲立弗陵為嗣,恐她日後擅權,遂藉故賜死。弗陵立為皇太子後,不久即位為昭帝,追尊她為皇太后。又成帝後飛燕入宮初亦為倢伃。 弗陵:即漢昭帝劉弗陵(前94—前74年)。西漢皇帝。武帝少子,母為趙倢伃。即位時年僅八歲,霍光、上官桀、金日、桑弘羊受武帝遺詔輔政。即位後委政霍光。因海內虛耗,民生凋敝,故採取輕徭薄賦、與民休息的政策,屢次減免租賦,招撫流民。議鹽鐵而罷榷酤。又與匈奴恢復和親。政治較為安定,社會經濟有所恢復。 與:通「豫」。遲疑。
[3]霍光(?—前68年):西漢大臣。字子孟,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市西南)人。霍去病異母弟。武帝時,為奉車都尉。昭帝年幼繼位,他與桑弘羊等受武帝遺詔輔政,任大司馬大將軍,封博陸侯。昭帝死後,迎立昌邑王劉賀為帝,不久即廢,又迎立宣帝。前後執政凡二十年。執政期間,輕徭薄賦,百姓生活較為安定。
[4]周公(生卒年不詳):西周初人,姬姓,名旦,叔旦。周武王弟,與呂尚同為西周開國元勛。以魯公封於曲阜,留朝執政,長子伯禽就封。武王卒,成王幼,攝政。管叔、蔡叔、霍叔等不服,聯合殷貴族武庚和東夷反叛。他率師東征,平定叛亂,滅奄(今山東曲阜市東)後大舉分封諸侯,營建成周(今河南洛陽)。又制禮作樂,為西周典章制度的主要創製者,主張「明德慎罰」,以「禮」治國,奠定了「成康之治」的基礎。 脫簪(zān)珥(ěr):簪,古代別髮髻或冠的長針。珥,古代用珠玉做的耳飾。表示自責請罪。
[5]掖(yè)庭:也作掖廷。皇宮中的旁舍,妃嬪住的地方。 趣(cù):通「促」。催促。 驕蹇(jiǎn):傲慢,不順從。
[6]呂后:即呂雉(zhì)(?—前180年)。漢高祖皇后。字娥姁(xǔ)。楚漢戰爭初期為項羽所俘,後被釋還。曾助劉邦翦除韓信、彭越等異姓諸侯王。後其子(惠帝)即位,她獨攬大權,毒死趙王如意,殘害戚夫人,惠帝死後,臨朝稱制,並分封諸呂為王侯,控制南北軍,又以審食其為左丞相,掌握實權,公卿皆因而決事。她死後,諸呂陰謀作亂,為大臣周勃等平定。
【譯文】
漢武帝後元元年(前88年)。鉤弋夫人生的皇子劉弗陵,僅有幾歲,身體卻長得高大壯碩,懂得很多事兒,皇上非常疼愛他,想立他為太子。只因他年紀小,母親又太年輕,因此猶豫不決。漢武帝想派合適的大臣輔佐他,觀察群臣,只有奉車都尉、光祿大夫霍光,為人忠厚,可勝任此事。於是漢武帝讓黃門畫周公背負周成王朝見諸侯的畫賜給霍光。過了幾天,漢武帝藉故譴責鉤弋夫人,夫人摘掉頭上的裝飾,叩頭請求寬恕。漢武帝說:「將她拉下去,送到宮中監獄。」鉤弋夫人回頭看著皇帝,漢武帝說:「快走,你不能活下去!」最終將她處死。沒過多久,漢武帝閒暇無事,問周圍的人說:「外面人對處死鉤弋夫人都說什麼了?」周圍的人回答說:「人們說『既然立她的兒子為太子,為什麼將他母親殺了』。」漢武帝說:「對。這就不是你們這些愚蠢的人所能知道的。自古以來國家所以發生混亂,都是因為國君年紀小,母親年輕。女主一人獨居,就會驕橫不順,荒淫穢亂,沒人禁止得了。你沒聽說過呂后的事嗎?所以不得不將她先除掉。」
【原文】
二年春二月,上病篤,霍光涕泣問曰:「如有不諱,誰當嗣者?」上曰:「君未諭前畫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頓首讓曰:「臣不如金日[1]。」日亦曰:「臣外國人,不如光,且使匈奴輕漢矣[2]。」乙丑,詔立弗陵為皇太子,時年八歲。丙寅,以光為大司馬、大將軍,日為車騎將軍,太僕上官桀為左將軍,受遺詔輔少主[3]。又以搜粟都尉桑弘羊為御史大夫[4]。皆拜臥內床下。丁卯,帝崩於五柞宮。戊辰,太子即皇帝位。
【注文】
[1]金日(mì)(dī)(前134—前86年):西漢人,字翁叔。本匈奴休屠王太子,武帝時隨昆邪王歸漢。因父不降被殺,沒為官奴。後任馬監。遷侍中駙馬都尉光祿大夫,深受寵信。後擒縛謀反的莽何羅,以功封秺侯。昭帝即位,與霍光、桑弘羊等同受武帝遺詔輔政,任車騎將軍。病死。
[2]匈奴:中國古代北方民族。又稱「胡」。有學者認為即周代典籍中所見之薰粥、獫狁。戰國時期,分布於秦、趙、燕(西部)三國之北,三國皆築長城以拒之。秦始皇命蒙恬北征匈奴,取「河南」(今內蒙古鄂爾多斯)地。秦漢之際,匈奴冒頓單于統一各部,建立了橫跨大漠南北的匈奴國家。轄地相當今內蒙古、新疆大部、蒙古國、俄羅斯貝加爾湖東西、葉尼塞河、鄂畢河上游地區及哈薩克斯坦齋桑地區。與西漢和親後,相約以長城為界。其統治中心的單于庭,在今陰山地區。武帝時,多次與匈奴戰爭,統治中心移入今蒙古國,「漠南無王庭」。宣帝時匈奴內亂「五單于爭立」,呼韓邪單于臣服於漢朝,戰勝了對立勢力。
[3]上官桀(?—前80年):西漢大臣。隴西上邽(guī)(今甘肅天水)人。武帝時為期門羽林郎,以材力遷未央廄令。後任太僕。昭帝即位,與霍光、金日同受武帝遺詔輔政,為左將軍,封安陽侯。其孫女為昭帝皇后,後勾結燕王旦、桑弘羊等謀反,事發,被誅。
[4]桑弘羊(前152—前80年):西漢大臣。洛陽(今屬河南)人。武帝時任治粟都尉、領大司農。積極推行重農抑商政策,堅持將冶鐵、煮鹽收歸官營,充實國家經濟實力;並設平準、均輸機構,控制全國商品,平抑物價,使商賈不得從中獲得大利。受武帝遺詔輔佐昭帝,任御史大夫。曾參加鹽鐵會議,闡述鹽鐵官營的觀點。後與霍光爭權,失敗被殺。
【譯文】
漢武帝後元二年(前87年),春季,二月,漢武帝病重,霍光流著淚問道:「陛下萬一不測,由誰來繼承皇位?」漢武帝說:「你真的沒理解以前我賜給你那幅畫的意圖嗎?立我的幼子。由你像周公那樣輔佐他。」霍光叩頭推讓說:「我不如金日。」金日也推辭說:「我是個外國人,趕不上霍光,如果由我輔佐會使匈奴輕視漢朝啊。」乙丑(十二日),漢武帝頒布詔書立劉弗陵為皇太子,當年八歲。丙寅(十三日),漢武帝任命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金日為車騎將軍,太僕上官桀為左將軍,三人共同接受遺詔輔佐幼主。又任命搜粟都尉桑弘羊為御史大夫。他們都是在漢武帝病倒後在床下拜叩接受遺命的。丁卯(十四日),漢武帝駕崩於五柞宮。戊辰(十五日),太子劉弗陵即皇帝位。
【原文】
帝姊鄂邑公主共養省中,霍光、金日、上官桀共領尚書事[1]。光輔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聞其風采。殿中嘗有怪,一夜,群臣相驚,光召尚符璽郎,欲收取璽[2]。郎不肯授,光欲奪之。郎按劍曰:「臣頭可得,璽不可得也。」光甚誼之,明日,詔增此郎秩二等[3]。眾庶莫不多光[4]。
【注文】
[1]省中:宮禁之中。 鄂邑公主(?—前80年):即蓋長公主。漢武帝女。食邑於鄂,蓋侯之妻。昭帝八歲即位,由其供養省中。蓋湯沐邑,為長公主,亦稱鄂邑公主、蓋長公主。因私幸丁外人,說上官桀父子為外人求官爵,皆為霍光所拒,遂深怨之。乃與上官桀父子、燕王旦謀反兵誅光,廢昭帝,迎立旦為帝。後事敗,自殺。
[2]尚符璽郎:官名。亦稱符璽郎中。屬符節令。漢代以郎官而掌符璽,故名。
[3]誼:通「義」。
[4]多:稱讚,推重。
【譯文】
劉弗陵的姐姐鄂邑公主陪他一起住在寢宮中,負責撫養照顧,霍光、金日、上官桀一同主管尚書事,主持朝政。霍光輔佐幼主,朝廷政令都由他自己發出,天下人都想一見他的風采。一天夜裡,宮中曾出現怪物,群臣都為怪物驚慌不安,霍光在慌亂中召見尚符璽郎,想收回皇帝的御璽。尚符璽郎不肯給他,霍光想強迫他交出。尚符璽郎手持寶劍嚴肅地說:「臣的頭你可以拿到,但御璽你不可能得到。」霍光非常讚賞他的盡忠職守。第二天,下令將尚符璽郎品秩提了兩級。眾人也為此更加敬重霍光。
【原文】
昭帝始元二年春正月,封大將軍光為博陸侯[1]。
【注文】
[1]始元:西漢昭帝劉弗陵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七年,即公元前86年至前80年。
【譯文】
漢昭帝始元二年(前85年),春季,正月,漢昭帝封大將軍霍光為博陸侯。
【原文】
或說霍光曰:「將軍不見諸呂之事乎?處伊尹、周公之位,攝政擅權,而背宗室,不與共職,是以天下不信,卒至於滅亡[1]。今將軍當盛位,帝春秋富,宜納宗室,又多與大臣共事,反諸呂道,如是則可以免患。[2]」光然之。
【注文】
[1]伊尹(生卒年不詳):商初大臣。名摯,又稱伊摯,出身寒微,有莘氏女嫁商湯,他為陪嫁媵(yìng)臣事湯。後被任以國政,助湯改善政治,發展實力,攻滅夏桀,建立商朝。湯卒,立子外丙、仲壬,後又佐湯孫太甲即位。太甲淫暴,他放逐太甲,後太甲悔改,接回復位。沃丁時病卒。
[2]春秋:年齡。 富:年幼。
【譯文】
這時有人勸霍光說:「將軍是否聽說過呂氏家族的事?處在伊尹、周公的地位,處理國政,獨攬大權,疏遠皇族成員不與他們共事,所以失去天下人的信任,最終遭到滅亡。如今將軍身居顯要地位,皇帝年幼,應接納皇室成員,再多與朝廷大臣共商大事,一切與呂氏處事的方法相反,如果這樣去做,便可以免除禍患。」霍光認為有道理。
【原文】
元鳳元年冬十月,大將軍光以朝無舊臣,光祿勛張安世自先帝時為尚書令,志行純篤,乃白用安世為右將軍,兼光祿勛,以自副焉[1]。安世,故御史大夫湯之子也。光又以杜延年有忠節,擢為太僕、右曹、給事中[2]。
【注文】
[1]元鳳:西漢昭帝劉弗陵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六年,即公元前80年至前74年。
[2] 杜延年(?—前52年):西漢南陽杜衍(今河南南陽)人。字幼公,自幼從父杜周習律學,父子並世治漢律,稱「小杜律」。昭帝時任大將軍霍光軍司空(主獄官)。光主張嚴刑罰,延年則輔之以寬。後任諫大夫、太僕右曹給事中,宣帝時任御史大夫。後以年老病免,不久去世。
【譯文】
漢昭帝元鳳元年(前80年),冬季,十月,大將軍霍光因在朝中見不到舊臣,而光祿勛張安世在漢武帝時就任尚書令,志向行為純正真誠,於是奏請漢昭帝任命張安世為右將軍兼光祿勛,作為自己的助手。張安世,是前御史大夫張湯的兒子。霍光又以杜延年有忠誠志節,提升他為太僕、右曹、給事中。
【原文】
三年春正月,泰山有大石自起立。上林有柳樹枯僵自起生,有蟲食其葉成文,曰「公孫病已立」。符節令魯國眭弘上書言:「大石自立,僵柳復起,當有匹庶為天子者[1]。枯樹復生,故廢之家公孫氏當復興乎?漢家承堯之後,有傳國之運,當求賢人禪帝位,退自封百里,以順天命[2]。」弘坐設妖言惑眾,伏誅。
【注文】
[1]魯國:西漢高后元年(前187年)改薛郡置。治魯縣(今山東曲阜),轄境相當今山東曲阜、泗水、滕州等市縣地。 眭(suī)弘(?—前78年): 西漢魯國蕃(今山東滕州)人,字孟。以明經為議郎,任符節令。昭帝時以災異數起,乃推《春秋》之意,使人上書建議求索賢人,禪以帝位。大將軍霍光惡之,遂下廷尉,以妖言惑眾,大逆不道罪名被殺。 匹庶:平民百姓。
[2]堯:(生卒年不詳)又稱唐堯。傳說中五帝之一。帝嚳(kù)之子,號陶唐氏,或簡稱唐。堯曾設官掌管時令,制定曆法。經常召集四岳討論重要職官的任命及繼任人的遴選等。時處原始社會末期的部落聯盟時期。堯傳位於舜的「禪讓」制度,當是軍事民主制的表現。
【譯文】
漢昭帝元鳳三年(前78年),春季,正月,發現泰山上有一塊大石頭自己豎立起來。又發現上林苑中有一棵柳樹枯死倒在地上,自己立起,又復活生長,有蟲子將樹葉咬成「公孫病已立」幾個字。擔任符節令的魯國人眭弘上書說:「大石自己立起,枯倒的柳樹又站立起來,應當是有平民百姓成為天子。枯樹復生,是不是表示已廢的公孫氏家族又要復興?漢王朝為帝堯的後代,有傳國的命運,應當尋求賢明的人把帝位禪讓給他,而自退百里封地自守,以順應天命。」眭弘以製造妖言惑眾之罪,被處死。
【原文】
元平元年夏四月癸未,帝崩於未央宮,無嗣[1]。時武帝子獨有廣陵王胥,大將軍光與群臣議所立,咸持廣陵王[2]。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內不自安。郎有上書言:「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雖廢長立少可也。廣陵王不可以承宗廟。[3]」言合光意,光以其書示丞相敞等,擢郎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后詔,遣行大鴻臚事少府樂成、宗正德、光祿大夫吉、中郎將利漢迎昌邑王賀,乘七乘傳詣長安邸。光又白皇后,徙右將軍安世為車騎將軍。
西漢長安城示意圖
西漢長安附近示意圖
【注文】
[1]元平:西漢昭帝劉弗陵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一年,即公元前74年。
[2]胥(xū):即劉胥(?—前54年)。漢武帝子。武帝時封廣陵王。好倡樂逸游。無法度。因見昭帝年少無子,乃覬覦帝位,使女巫下神祝詛。宣帝即位,復令祝詛如前。後事發,藥殺巫及官人以滅口。宣帝遣廷尉等傳訊,遂自絞死。諸子赦為庶人。賜諡厲王,國除。
[3]周太王(生卒年不詳):即古公亶父、太王。周先王,周文王之祖。早年居於豳(bīn)(今陝西旬邑縣西),後為避狄人侵擾,南遷周原(今陝西岐山、扶風間),發展農耕,建設宮室都邑,人民皆樂從遷居。周武王伐紂滅商後追稱太王。 太伯(生卒年不詳):太又作泰。古公亶父之長子,周文王之伯父。有弟仲雍、季歷,古公欲傳位給幼子季歷,以使季歷子昌(周文王)能即位振興周國,他與仲雍得知後即避讓,逃奔江南,斷髮文身,示不可用,於吳(今江蘇無錫市東)建國,為吳國之始祖。 王季(生卒年不詳):又稱公季。周先王。名季歷。古公亶父之幼子,文王之父。其兄太伯、仲雍逃奔江南後即位,遵循古公之法,諸侯多歸順。入朝商王武乙,受賞賜。數次征戎狄獲勝,商王文丁命為牧師,為西方諸侯之長,國勢日強,終為文丁所殺。 文王(生卒年不詳):即周文王。姓姬,名昌。古公亶父之孫,季歷之子。號西伯。效法后稷、古公,士多歸之。紂畏其強大,囚之羑里(今河南湯陰縣北)。閎天等人以美女、文馬、九駟及其他奇物賂紂,乃獲赦。他一面爭取商的與國,一面武力征服密須、耆、邗、崇等國,自岐下遷都於豐(灃水西,今陝西西安市西),為滅商打下了基礎。卒後諡為文王。 伯邑考(生卒年不詳):又稱邑考。商末周初人。周文王之長子,武王之兄。周滅商前死。相傳在商王朝做人質,為紂御,紂殺之,烹為羹賜文王。武王滅商後祭祀祖先時亦列入祀典。 武王(生卒年不詳):即周武王。西周王朝的建立者。周文王死後第四年春,他乘商軍主力在東南之機,率兵車三百乘,虎賁(勇士)三千人,聯合庸、蜀、羌、髳、微、盧、彭、濮等方國部落,東向伐紂,經孟津進抵牧野(今河南淇縣)。因商軍陣前倒戈,乘機取勝,遂滅商,建立西周王朝,建都鎬(今陝西西安市西)。滅商二年後去世。
【譯文】
漢昭帝元平元年(前74年),夏季,四月癸未(十七日),漢昭帝在未央宮駕崩,他沒有兒子繼承帝位。當時漢武帝的兒子只有廣陵王劉胥還在,大將軍霍光與群臣商議立誰做新皇帝,大家都主張立廣陵王劉胥。可是劉胥的行為失去禮法,不被漢武帝所器重;霍光內心感到不安。有一位郎官上書朝廷說:「周太王廢棄長子太伯而立太伯的弟弟王季為繼承人,周文王捨棄伯邑考而立伯邑考的弟弟周武王為繼承人,由此看來,古人注重是否適合繼承王位,即使是廢長子而立少子也是可以的。廣陵王不適合繼承皇位。」上書正合霍光的心意,霍光將上書拿給丞相楊敞等人傳閱。並擢升這位郎官為九江太守。當天,由上官皇后頒布詔書,派遣代理大鴻臚職務的少府樂成、宗正官劉德、光祿大夫丙吉、中郎將利漢前去迎接昌邑王劉賀,乘坐七輛驛車迎劉賀到長安昌邑王官邸。霍光又向皇后稟明,調右將軍張安世為車騎將軍。
【原文】
賀,昌邑哀王之子也,在國素狂縱,動作無節[1]。武帝之喪,賀遊獵不止。嘗遊方與,不半日馳二百里[2]。中尉琅邪王吉上疏諫曰:「大王不好書術而樂逸游,馮式撙銜,馳騁不止,口倦乎叱吒,手苦於箠轡,身勞乎車輿,朝則冒霧露,晝則被塵埃,夏則為大暑之所暴炙,冬則為風寒之所匽薄[3];數以耎脆之玉體,犯勤勞之煩毒,非所以全壽命之宗也,又非所以進仁義之隆也[4]。夫廣廈之下,細旃之上,明師居前,勸誦在後,上論唐、虞之際,下及殷、周之盛,考仁聖之風,習治國之道,欣欣焉發憤忘食,日新厥德,其樂豈銜橛之間哉[5]!休則俛仰屈伸以利形,進退步趨以實下,吸新吐故以練臧,專意積精以適神,於以養生,豈不長哉[6]!大王誠留意如此,則心有堯、舜之志,體有喬、松之壽,美聲廣譽,登而上聞,則福祿其臻而社稷安矣[7]。皇帝仁聖,至今思慕未怠,於宮館、囿池、弋獵之樂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聖意。諸侯骨肉,莫親大王。大王於屬則子也,於位則臣也,一身而二任之責加焉。恩愛行義,孅介有不具者,於以上聞,非饗國之福也。[8]」王乃下令曰:「寡人造行,不能無惰,中尉甚忠,數輔吾過。」使謁者千秋賜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脯五束[9]。其後復放縱自若。
【注文】
[1]賀:即劉賀(?—前59年)。西漢諸侯王。昌邑哀王劉髆(bó)之子。嗣立十三年,昭帝卒,無嗣,他被霍光立為帝。即位二十七日又被廢。後宣帝封為海昏侯。
[2]方與:即方與縣。秦置,屬薛郡。治所在今山東魚台縣北古城集。西漢屬山陽郡。
[3]中尉:官名。西漢初,置為將兵武職。後遂常置,主京師治安事務,又稱備盜賊中尉,為九卿之一,秩中二千石。領中壘、寺互、武庫、都船四令丞及式道左右中候,兼領左右京輔都尉兵卒。 王吉(?—前48年):西漢琅邪皋虞(今山東即墨縣東北)人,字子陽。初以郡吏舉孝廉為郎,不久舉賢良任昌邑王中尉。王好遊獵,他上疏諫勸。昭帝死,迎昌邑王即帝位,旋以淫亂廢,他因先諫免死。後復為益州刺史,去官,又征為博士諫大夫,勸宣帝毋任用外戚而用能吏,不聽,遂謝病歸。元帝即位,遣使征迎,年老,病卒於道。 馮式:馮,通「憑」。憑藉;依靠。式,古代車前扶手的橫木,後作「軾」。靠著前扶手。 撙(zǔn)銜:撙,控制,勒住。銜,馬嚼子。勒住馬嚼子。 箠(chuí)轡(pèi):馬鞭和韁繩。泛指御馬之具。 匽薄:匽,同「偃」,倒伏。薄,逼迫。掩伏侵迫。
[4]耎(ruǎn):軟。
[5]旃(zhān):通「氈」。 銜橛(jué):橛,馬口中所銜橫木。指馳騁遊獵。
[6]俛(fǔ):同「俯」。頭低下,屈身向下。
[7]虞:即虞舜(生卒年不詳)。傳說中五帝之一。號有虞氏。系顓頊的苗裔。四岳薦舜於堯,堯使用事二十年,知可授舜以天下,先使舜攝政,後讓位於舜。舜謀於四岳,以禹平水土,以棄掌農事,以契理民政,以皋陶司刑獄。各得其宜,唯禹功大。乃禪位於禹。卒於蒼梧。 殷:朝代名。商王盤庚從奄(今山東曲阜)遷到殷(今河南安陽市西北),因而商也被稱為殷。從盤庚遷殷到紂亡國,共八世,十二王,二百七十三年,一般亦稱為殷代。整個商代,亦或稱為商殷、殷商。 周:朝代名。公元前11世紀周武王滅商後建立。建都於鎬(今陝西西安市西南灃水東岸)。周公東征後,確立宗法制,創立典章制度,並不斷分封諸侯。農業比商代發達,農產品種類增多,手工業也有發展。前771年申侯聯合犬戎攻殺周幽王。次年周平王東遷到洛邑(今河南洛陽)。歷史上稱平王東遷以前為西周,以後為東周。東周時又可分為春秋和戰國兩個時期。前256年為秦所滅。共歷三十四王,八百多年。 喬:即王子喬(生卒年不詳),神話人物。一說名晉,字子晉。周靈王太子。游伊、洛之間,在嵩山修煉三十餘年。喜吹笙作鳳鳴。後在緱氏山頂,向世人揮手告別,升天而去。 松:即赤松子(生卒年不詳)、赤誦子、赤松子輿、松子。相傳為帝嚳之臣,帝嚳曾從其學。後世神仙家依託為上古仙人。
[8]孅(xiān)介:孅,通「纖」。細微。 饗(xiǎnɡ):通「享」。
[9]謁者:官名。春秋、戰國始置,為國君通接賓客,掌管傳達。秦漢沿置,職掌賓贊受事,秩比六百石,員額至七十人。皆以孝廉者擔任,要求年未五十,儀表威嚴,美須大音。任滿一年者可拜任縣令、長史等其他官職。當遷而願意留任者,增加其祿秩。 脯(fǔ):干肉。
【譯文】
劉賀,是昌邑哀王劉髆的兒子,他在封國內一向狂妄放縱,所作所為毫無節制。在他的祖父漢武帝喪期里,劉賀照樣出外巡遊狩獵不止。曾出遊到方與縣,不到半天時間騎馬奔馳了二百里。中尉琅邪人王吉上疏勸諫說:「大王不喜好讀書,不求學術,而喜歡遊玩逸樂,乘車,騎馬,每天不停地馳騁,嘴裡因不斷吆喝而疲倦,手因握韁繩揮鞭而痛苦,身體因駕車顛簸而勞累,早晨冒著露水霧氣,白天頂著塵土風沙,夏天則被驕陽暴曬,冬天則受狂風寒流的侵襲;大王常常以脆弱的身體,去承受勞累痛苦的折磨,這不是保全壽命的正確方法,也不能促進仁義道德的培養。希望您在寬敞的殿堂之中,在細軟的毛氈之上,在明師的督導下,去勤勉誦讀,討論上至唐堯、虞舜之際,下到殷、周時期,考察仁義聖賢的風範,學習治國平天下的道理,欣欣然發奮學習而忘食,使自己的品德修養得到日新月異的提高,這種快樂,哪裡是整日馳騁遊獵所能得到的!休息的時候,則可以俯仰屈伸以利於形體,進退散步或慢跑以堅實腳力,吸收新鮮空氣吐出廢氣以鍛煉五臟,專心專意,養精蓄銳,以此養生,怎麼能不長壽呢!大王真能留心這樣去做,心中就會產生堯、舜的志向,身體才有王子喬和赤松子一般的壽命,美好的聲譽廣為播揚,傳到朝廷,一切福祿就會降臨,封國也安定太平了。當今皇上仁義聖賢,直到現在思念先帝不已,對於宮殿別館、苑囿池塘、巡遊狩獵都沒興趣。大王應日夜不忘這些,以符合皇上的心意。在所有的諸侯王中,大王與皇上的關係最近。論骨肉親情,大王如同皇上的兒子,就地位來說,大王是皇上的臣僚,一人具有兩種身份,擔負兩種責任。因此大王在施恩愛、行仁義中,有細微之處不周全,被皇上知道了,都不是封國之福。」昌邑王劉賀閱讀後,下令說:「我所為的確有懈怠之處,中尉十分忠誠,多次輔導我,糾正我的過失。」於是派謁者千秋賜給中尉王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干肉五捆。但是,過後劉賀依然放縱如故,沒有悔改之意。
【原文】
郎中令山陽龔遂,忠厚剛毅,有大節[1]。內諫爭於王,外責傅相,引經義,陳禍福,至於涕泣。蹇蹇無已,面刺王過[2]。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愧人。」王嘗久與騶奴、宰人遊戲,飲食賞賜無度,遂入見王,涕泣膝行,左古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3]。願賜清閒,竭愚。」王辟左右,遂曰:「大王知膠西王所以為無道亡乎?」王曰:「不知也[4]。」曰:「臣聞膠西王有諛臣侯得,王所為擬於桀、紂也,得以為堯、舜也[5]。王說其諂諛,常與寢處,唯得所言,以至於是。今大王親近群小,漸漬邪惡,所習,存亡之機,不可不慎也。臣請選郎通經有行義者與王起居,坐則誦《詩》、《書》,立則習禮容,宜有益[6]。」王許之。遂乃選郎中張安等十人侍王。居數日,王皆逐去安等。
【注文】
[1]郎中令:官名。秦及西漢前期九卿之一,職掌守衛宮殿門戶,系皇帝左右親近的高級官吏。所屬有丞、大夫、郎、謁者及期門、羽林宿衛官。漢武帝時更名為光祿勛。 山陽:即山陽郡。西漢景帝時分梁國置山陽國,立梁孝王子定為山陽王。武帝時改為山陽郡,治所在昌邑縣(今山東巨野縣南六十里)。轄境相當今山東巨野以南,成武、曹縣以東,單縣以北,魚台以西及鄒城、兗州等市縣地。 龔遂(?—前62年):西漢山陽郡南平陽(今山東鄒城)人,字少卿。初為昌邑王劉賀郎中令,敢直言諫諍。宣帝時,以七十高齡出任渤海太守。在郡開倉借糧,救濟百姓,平息因災荒引起的農民反抗。獎勵農桑,發展生產,使民歸田,獄訟減少。遷水衡都尉。後世把他和黃霸作為封建「循吏」的代表,稱為「龔黃」。
[2]蹇(jiǎn)蹇:亦作「謇謇」。蹇而又蹇,多難的樣子。後用為進盡忠言之意。
[3]社稷:「社」指土神,「稷」指穀神,古代君主都祭社稷,後來就用「社稷」代替國家。
[4]膠西王:即劉卬(?—前154年)。西漢宗室。齊悼惠王劉肥之子。文帝時以平昌侯立為膠西王。景帝時響應吳王劉濞謀反。兵敗被殺,國除。
[5]桀:夏代國王(生卒年不詳)。名履癸。殘酷剝削,暴虐荒淫。在有仍(今山東濟寧市東南)會合諸侯,攻滅有緡氏(今山東金鄉)。後被商湯所滅,出奔南方而死。夏朝滅亡。 紂:即帝辛(生卒年不詳)。末代商王。歷代有名暴君之一。在位期間窮兵黷武,濫施暴政,剛愎自用,誅殺大臣。後武王伐紂,戰於牧野(今河南淇縣西南),因商軍在陣前倒戈,他兵敗自焚。
[6]《詩》:即《詩經》。我國最早的詩歌總集,相傳是孔子所編訂。現存作品三百零五篇,絕大部分是西周和春秋時期的作品。內容分《風》、《雅》、《頌》三部分,《風》是民歌,《雅》是朝廷和貴族宴饗交際的詩歌,《頌》是宗廟祭祀的樂歌。《詩經》的許多作品描寫了人們的生產勞動、愛情與婚姻、奴隸主的享樂、社會的動亂和戰爭等,是研究當時社會的寶貴史料。因此,孔子將《詩經》列為教授學生的課目之一,戰國時,《詩經》更成了儒家的經典。《詩經》大量使用了「賦」、「比」、「興」三種表現手法,「賦」是直接敘述事物或表達情感,「比」是比喻,「興」是利用景物引出要抒發的內容。這種藝術手法為後人沿用模仿。 《書》:即尚書。亦稱《書經》。儒家經典之一。「商」古代通「上」。因為它是上古文獻匯編。所以叫《尚書》。相傳由孔子編選而成。一百篇。秦焚書,被毀。漢初由伏勝出二十九篇,用當時的隸書寫成,叫《今文尚書》。漢武帝時又從孔子住宅壁中發現用古文寫的竹簡,叫《古文尚書》。孔安國曾校讀並作傳,不久就亡佚了。東晉時,梅賾獻上《古文尚書》二十五篇和孔安國的《尚書傳》,歷代學者認為是偽作。《十三經註疏》中的《尚書》是《今文尚書》和偽《古文尚書》的合編本。上起堯舜,下迄春秋中葉的秦穆公。按虞、夏、商、周四代順序編輯。其體例分典、謨、訓、誥、誓、命六種。清孫星衍《尚書今古註疏》是較完備的注釋本。
【譯文】
郎中令山陽郡人龔遂,忠厚剛毅,注重大節。他經常規勸昌邑王劉賀,還責備劉賀的師傅和封國的丞相沒能盡到責任,他引經據典,陳述禍福,直至聲淚俱下。忠心無已,當面指出昌邑王的過失。昌邑王見到他甚至捂著耳朵起身走開,說道:「郎中令善於揭別人的短處。」昌邑王曾經很長一段時間與他的廚師、車夫一起遊戲娛樂,大吃大喝,對他們賞賜無度,龔遂入宮去見昌邑王,流著淚雙膝跪行到劉賀面前,連左右的侍從都感動得流下眼淚。昌邑王問:「郎中令為什麼哭?」龔遂說:「我痛心您的封國面臨危機。希望您賜給我一個單獨的機會,詳細陳述我的看法。」昌邑王屏退了左右的人,龔遂說:「大王知道膠西王劉昂因為無道而滅亡的嗎?」昌邑王說:「不知道。」龔遂說:「我聽說膠西王有一個專門會阿諛奉承的大臣名叫侯得,膠西王所作所為如同夏桀、商紂王,侯得卻說他像唐堯、虞舜。膠西王對侯得的阿諛奉承很欣賞,常常與他住在一起,很聽信他的話,以至於落得如此下場。今天大王親近一群小人,逐漸沾染了惡習,這是存亡的關鍵,不可不慎重考慮。我請求選派精通經書主持正義的郎官與大王生活在一起,坐則誦讀《詩經》、《尚書》,立則學習禮儀習俗,對大王一定會有益處。」昌邑王同意了。龔遂便挑選郎中張安等十人侍奉昌邑王。然而沒過幾天,昌邑王將張安等人都趕走了。
【原文】
王嘗見大白犬,頸以下似人,冠方山冠而無尾,以問龔遂。遂曰:「此天戒,言在側者盡冠狗也。去之則存,不去則亡矣。」後又聞人聲曰「熊」!視而見大熊,左右莫見,以問遂。遂曰:「熊,山野之獸,而來入宮室,王獨見之,此天戒大王,恐宮室將空,危亡象也。」王仰天嘆曰:「不祥何為數來!」遂叩頭曰:「臣不敢隱忠,數言危亡之戒,大王不說。夫國之存亡,豈在臣言哉?願王內自揆度。大王誦《詩》三百五篇,人事浹,王道備。王之所行,中《詩》一篇何等也?大王位為諸侯王,行污於庶人,以存難,以亡易,宜深察之。[1]」後又血污王坐席,王問遂。遂叫然號曰:「宮空不久,妖祥數至。血者,陰憂象也,宜畏慎自省。」王終不改節。
【注文】
[1]揆(kuí)度(duó):揣度,估量。 浹(jiā):融洽。
【譯文】
昌邑王曾見到一條大白狗,脖子以下長得像人,頭上戴著一頂方山冠,沒有長尾巴,昌邑王以此問龔遂。龔遂說:「這是上天在告誡,說您身邊的人儘是戴帽子的狗。將他們趕走就能生存,不然則會滅亡!」後來昌邑王又聽到有一人的聲音叫喊「熊」!昌邑王果然見到一隻大熊,可是他左右的人卻沒看見,昌邑王又問龔遂。龔遂說:「熊是山野中的獸類,卻來到宮室,只有大王能夠看見,這是上天在告誡大王,恐怕宮室將要變得空如山野,這是危亡的跡象。」昌邑王仰天長嘆說:「不祥的兆頭為什麼接連而來!」龔遂叩頭說道:「我的忠心使我不敢隱瞞事情的真相,所以多次說到上天對國家危亡的告誡,大王聽了都不愉快。然而國家的存亡,哪裡是我的話所能決定的!希望大王認真想一想,您誦讀《詩經》三百零五篇,應知只有人事洽當,王道才能具備。大王的言行舉止,有哪一點與《詩經》的哪一篇相符合呢?大王位居諸侯王,行為卻比平民還污濁,以這種行為保存國家難,想要滅亡容易,希望大王深思省察。」後來,又有血污出現在昌邑王的坐席上,昌邑王問龔遂。龔遂大叫說:「妖異數次出現,王宮空虛就在眼前。血是陰暗兇險事情發生的徵兆,大王應該謹慎畏懼地反省自己。」然而昌邑王始終不改他的品行。
【原文】
及征書至,夜漏未盡一刻,以火發書。其日中,王發;晡時,至定陶,行百三十五里,侍從者馬死相望於道[1]。王吉奏書戒王曰:「臣聞高宗諒暗,三年不言[2]。今大王以喪事征,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發。大將軍仁愛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聞。事孝武皇帝二十餘年,未嘗有過。先帝棄群臣,屬以天下,寄幼孤焉。大將軍抱持幼君襁褓之中,布政施教,海內晏然,雖周公、伊尹無以加也。今帝崩無嗣,大將軍惟思可以奉宗廟者,攀援而立大王,其仁厚豈有量哉[3]!臣願大王事之,敬之,政事壹聽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4]。願留意,常以為念!」
【注文】
[1]晡(bū)時:申時,即午後三時至五時。 定陶:即定陶縣。本春秋、戰國陶邑,秦置定陶縣。治所在今山東定陶縣西北。西漢初封彭越為梁王,都此。
[2]高宗(生卒年不詳):即商高宗武丁。商代國王。盤庚弟小乙子。相傳少時生活在民間。即位後,重用傅說、甘盤為大臣,力求鞏固其統治。不斷對西北的(qióng)方、土方、鬼方、方(一釋羌方)和周族等用兵。對方曾一次出兵一萬三千人至三萬人。在位五十九年。 諒暗:也作「諒陰」。指為天子諸侯居喪。
[3]攀援:援引提拔。
[4]垂拱:垂衣拱手。謂不親理事務。 南面:指居帝王之位或其他尊位。因古代帝王、諸侯見群臣,或卿大夫見僚屬,都面向南面而坐,故稱。
【譯文】
等到徵召昌邑王劉賀繼承皇位的詔書送到時,正是夜間,劉賀點起蠟燭,打開詔書。中午,劉賀便出發前往長安;當天晚上到了定陶縣,走了一百三十五里,以致侍從人員的馬匹不斷累死在半路上。王吉上書勸告劉賀說:「我聽說商高宗武丁在居喪期間,三年不說話。今天大王因喪事接受徵召,應當日夜哭泣悲哀而已,對於國事一定要謹慎,不要隨意發號施令。大將軍霍光仁愛、勇敢有智慧,以及忠信的品德,天下人沒有不知道的。他事奉孝武皇帝二十多年,未曾有過過失。孝武皇帝拋棄群臣撒手人寰,把天下及幼弱孤兒託付給大將軍。大將軍懷抱襁褓中的幼君,發布政令,施教萬民,使國家平安無事,即使周公、伊尹也勝不過他。如今皇帝駕崩,沒有後代,大將軍在思考誰可以繼承皇位,最終選擇了大王,他的仁義忠厚沒有限量!我希望大王要依靠他,敬重他,朝政大事都聽從大將軍的安排,大王只是垂衣拱手面南坐在皇帝的寶座上而已。希望大王能留心注意,常常記住我的這番話!」
【原文】
王至濟陽,求長鳴雞,道買積竹杖[1]。過弘農,使大奴善以衣車載女子[2]。至湖,使者以讓相安樂,安樂告龔遂[3]。遂入問王,王曰:「無有。」遂曰:「即無有,何愛一善以毀行義。請收屬吏,以湔灑大王[4]。」即[5]捽善屬衛士長行法。
【注文】
[1]濟陽:戰國魏邑。在今河南蘭考縣東北堌(gù)陽鎮。 積竹:削去竹白,取青處合在一起為杖,取其有力。
[2]弘農:即弘農縣。西漢元鼎三年(前114年)置,屬內史,四年(前113年)為弘農郡治。治所在函谷關(今河南靈寶市北舊靈寶西南)。
[3]湖:即湖縣。西漢建元元年(前140年)改胡縣置,屬內史(後屬京兆尹)。治所在今河南靈寶市西北原閿(wén)鄉縣城。
[4]湔(jiān)灑:湔,洗。洗滌,指清除過惡。
[5]捽(zuó):持頭。
【譯文】
劉賀到了濟陽,派人索求長鳴雞,在沿途中購買用竹子製作的積竹杖。經過弘農時,派大奴僕善將美女裝在有簾幕遮蔽的車內隨行。到了湖縣,朝廷派來迎接的使者便去責備昌邑國相安樂,安樂轉告龔遂。龔遂去問劉賀,昌邑王劉賀說:「沒有這樣的事。」龔遂說:「既然沒有此事,您為什麼為了庇護一個奴僕而損壞禮義呢!請逮捕善,交給官員處治,以洗清大王的名譽。」於是立即將善交給衛士長就地處決了。
【原文】
王到霸上,大鴻臚郊迎,騶奉乘輿車[1]。王使壽成御,郎中令遂參乘。且至廣明、東都門,遂曰:「禮,奔喪望見國都哭。此長安東郭門也。」王曰:「我嗌痛,不能哭[2]。」至城門,遂復言。王曰:「城門與郭門等耳。」且至未央宮東闕,遂曰:「昌邑帳在是闕外馳道北,未至帳所,有南北行道,馬足未至數步[3]。大王宜下車,鄉闕西面伏哭,盡哀止。」王曰:「諾。」到,哭如儀。六月丙寅,王受皇帝璽綬,襲尊號,尊皇后曰皇太后。
【注文】
[1]霸上:又作灞上、霸頭。在今陝西西安市東。因地處霸水西高原上,故名。 大鴻臚:官名。西漢武帝時改大行令置,為九卿之一,掌接待諸侯王及周邊少數民族首領,負責朝會司儀及封授典制,兼管各郡國在京城的邸舍。秩中二千石。成帝時省典屬國,其職掌歸入大鴻臚屬下。新莽時改稱典樂。
[2]嗌(ài):咽喉。
[3]未央宮:西漢主要宮殿建築群。據初步斷定,遺址在今陝西西安市西北郊漢長安故城內西南隅。漢高祖時丞相蕭何主持修建,時有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太倉等建築。武帝時擴建,共有宮殿數十座。其中有宣室、鉤弋、白虎、昭陽諸殿,又有麒麟閣、天祿閣、金馬門、甲觀、畫堂、弄田等。自惠帝至平帝為各朝皇帝聽朝之處。
【譯文】
劉賀到了霸上,朝廷派大鴻臚到郊外去迎接,侍奉他換乘皇帝坐的御車。劉賀命太僕壽成為他駕車,郎中令龔遂陪乘。將要到達廣明、東都門時,龔遂說:「依照禮儀的規定,奔喪見到國都就要哭的。前面就是長安城外郭的東門了。」劉賀說:「我咽喉堵塞,疼痛,不能哭。」來到城門前,龔遂又提醒他。劉賀說:「城門和郭門是一樣的。」快要到未央宮的東門時,龔遂說:「昌邑國的喪帳設在門外御道的北面,帳的前面,有一條南北通道,馬走不了幾步,大王應該下車,面對門闕,向西面伏地痛哭,哭到盡哀為止。」劉賀說:「知道了。」於是到了靈堂前,按照規定的禮儀哭拜。六月丙寅日(初一日),昌邑王劉賀接受皇帝的御璽,繼承帝位,尊稱上官皇后為皇太后。
【原文】
壬申,葬孝昭皇帝於平陵[1]。
【注文】
[1]平陵:西漢昭帝劉弗陵的墓。在今陝西咸陽市東北十三里,故平陵城北二里。
【譯文】
壬申(初七日),將孝昭皇帝安葬在平陵。
【原文】
昌邑王既立,淫戲無度。昌邑官屬皆征至長安,往往超擢拜官。相安樂遷長樂衛尉,龔遂見安樂,流涕謂曰:「王立為天子,日益驕溢,諫之不復聽[1]。今哀痛未盡,日與近臣飲食作樂,斗虎豹,召皮軒車九旒,驅馳東西,所為悖道[2]。古制寬,大臣有隱退。今去不得,陽狂恐知,身死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極諫爭。」
【注文】
[1]長樂衛尉:官名,漢置,為太后屬官,掌長樂宮衛士守衛宮門和宮中巡邏。
[2]旒(liú):古代旗子上面的飄帶。
【譯文】
昌邑王劉賀即帝位之後,荒淫遊樂沒有節制。原昌邑國的官吏都被徵調到長安,很多人被破格提拔。原丞相安樂擢升為長樂衛尉。龔遂見到安樂,流著淚說:「大王被立為天子後,一天比一天驕橫,規勸他再也不聽。如今還在喪期,他卻每天與近臣吃喝玩樂,觀看虎豹爭鬥,又出動懸掛天子旌旗的虎皮轎車,坐在上面東奔西跑,其所作所為都有悖於常理。古代制度寬大,大臣可以隱退辭職。如今卻欲退不得,想假裝瘋狂,又擔心被人看穿,即使死了還要遭世人唾罵,這該如何是好?您原是昌邑王的丞相,應該極力規勸才對。」
【原文】
王夢青蠅之矢積西階東,可五六石,以屋版瓦覆之,以問遂[1]。遂曰:「陛下之《詩》不云乎:『營營青蠅,止於藩。愷悌君子,毋信讒言。』陛下左側讒人眾多,如是青蠅惡矣。宜進先帝大臣子孫、親近,以為左右。如不忍昌邑故人,信用讒諛,必有凶咎。願詭禍為福,皆放逐之,臣當先逐矣。」王不聽。
【注文】
[1]矢:通「屎」。
【譯文】
劉賀夢見在西台階的東面堆積著青蠅的糞便,約有五六石那麼多,上面蓋著大片的屋瓦,劉賀去詢問龔遂。龔遂說:「陛下所讀的《詩經》中不是這樣說嗎:『嗡嗡飛的青蠅,最終落在藩籬上。平易謙謙的君子,不聽信讒言。』如今陛下左右進讒言的人很多,如同您夢中見到的蒼蠅糞便一樣。因此,應當注意選用先帝大臣和子孫,去親近他們,並成為陛下身邊的侍從。如果總不忍捨棄昌邑國的那些故舊,信任並重用進讒言和阿諛奉承的人,必然要有兇險事發生。希望陛下轉禍為福,將他們都驅逐出去,我願是最先被驅逐的。」劉賀不聽從龔遂的勸告。
【原文】
太僕丞河東張敞上書諫曰:「孝昭皇帝蚤崩無嗣,大臣憂懼,選賢聖承宗廟,東迎之日,唯恐屬車之行遲[1]。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傾耳,觀化聽風。國輔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輦先遷,此過之大者也。[2]」王不聽。
【注文】
[1]太僕丞:官名。秦置,為太僕令副職。西漢沿置。 河東:古地區名。戰國、秦、漢時指今山西省西南部。因黃河自北而南流經本區西界,故有河東之稱。 張敞(?—前47年):西漢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市西南)人,字子高。其家先徙茂陵(今陝西興平市東北),後徙杜陵(今陝西西安市東南)。昭帝時,為太僕丞。因切諫昌邑王顯名。宣帝擢為豫州刺史,不久征為太中大夫,平尚書事。後歷任山陽太守、膠東相、守京兆尹。整頓京師治安,頗有成效。朝廷每議大事應奏得體,多為宣帝採納。嘗為妻畫眉,時人非之,以此不得大位。後以光祿勛楊惲獲罪被殺事受牽連,被劾奏當免。掾屬譏之為「五日京兆」,不肯聽命,他憤而案殺之,以此免為庶人。後復起任冀州刺史、守太原太守等職。
[2]小輦:挽輦小臣。
【譯文】
太僕丞河東人張敞上書規勸說:「孝昭皇帝早逝,沒有兒子,大臣們擔憂恐懼,選擇有才能聖賢的人繼承帝位,在去東方迎接陛下的時候,唯恐御車行進得緩慢。現在天子正當壯年承繼帝位,天下人沒有不擦亮眼睛,側著耳朵,觀望陛下的教化善政。然而,輔國的大臣沒有得到褒獎,而昌邑國的小吏卻先獲得升遷,這是最大的過失。」劉賀依然不聽。
【原文】
大將軍光憂懣,獨以問所親故吏大司農田延年[1]。延年曰:「將軍為國柱石,審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選賢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於古嘗有此不?」延年曰:「伊尹相殷,廢太甲以安宗廟,後世稱其忠[2]。將軍若能行此,亦漢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給事中,陰與車騎將軍張安世圖計。
【注文】
[1]懣(mèn):煩悶、生氣。 大司農:官名。秦代置治粟內史,西漢沿置。景帝時更名大農令。武帝時改稱大司農。九卿之一,掌租稅錢穀鹽鐵和國家的財政收支。東漢相沿。曹魏時主管全國民屯事務。北齊時稱司農寺卿。唐一度改為司稼,不久復舊稱,職掌倉儲。金元置大司農司,掌農桑、水利、學校、救荒等事。並曾改稱為務農司或司農寺。明初,其職掌併入戶部。習慣用作戶部尚書的別稱。簡稱大農。 田延年(?—前72年):字子賓,西漢陽陵(今陝西西安市高陵區西南)人。昭帝時,任大將軍霍光長史,出為河東太守,誅鋤豪強,郡內以治。不久,入為大司農。昭帝死,昌邑王嗣位,霍光欲廢之,群臣不敢表態,他按劍怒斥,其議遂決,因功封陽成侯。後因人告發其在官貪污,自殺,國除。
[2]太甲(生卒年不詳):商國王。湯嫡長孫,太丁子。傳說其叔仲壬死後,他應即位,伊尹篡位自立,將他放逐於桐。七年後,他潛回殺死伊尹復位。在位十二年。一說因縱慾敗度,破壞湯法,被伊尹放逐。三年後,他悔過自責,又被迎歸復位。
【譯文】
大將軍霍光看到劉賀的所作所為,心中憂愁煩悶,便獨自去問親信部屬大司農田延年如何對策。田延年說:「將軍身為國家的柱石,審查此人認為不行,為什麼不向太后稟告,改選有賢能的人立為新君呢?」霍光說:「我今天正想這樣去做,不知古代有過這樣的事嗎?」田延年說:「當年伊尹是商朝的相,為安定國家,廢除了太甲,後世稱頌他的忠誠。將軍若能這樣去做,也能成為漢朝的伊尹。」於是霍光任命田延年為給事中,與車騎將軍張安世密謀廢黜劉賀。
【原文】
王出遊,光祿大夫魯國夏侯勝當乘輿前諫曰:「天久陰而不雨,臣下有謀上者[1]。陛下出,欲何之?」王怒,謂勝為祆言,縛以屬吏[2]。吏白霍光,光不舉法。光讓安世,以為泄語[3]。安世實不言,乃召問勝。勝對言:「在《鴻範傳》,曰『皇之不極,厥罰常陰,時則有下人伐上者』。惡察察言,故云『臣下有謀』。[4]」光、安世大驚,以此益重經術士。侍中傅嘉數進諫,王亦縛嘉系獄。
【注文】
[1]光祿大夫:官名。原為中大夫,屬郎中令。漢武帝時郎中令更名光祿勛,遂改為光祿大夫。秩比二千石,職掌論議,在大夫中地位最尊。武帝時霍光、金日均任此職。西漢晚期,貴戚重臣多在將軍、給事中外加光祿大夫。及至東漢,因權臣不復冠此銜,漸成散閒之職。 夏侯勝(生卒年不詳):西漢東平(今山東汶上縣附近)人。始昌族子。少孤好學,從始昌學《今文尚書》,又從歐陽生學習儒經。為西漢今文尚書學「大夏侯學」的開創者,稱「大夏侯」。昭帝時,立為博士、光祿大夫。宣帝即位,遷長信少府,賜爵關內侯。常以陰陽災異推論時政得失。後為太子太傅。年九十卒於官。
[2]祆(yāo):同「妖」。
[3]安世(生卒年不詳):西漢大臣。字子孺。杜陵(今陝西西安市東南)人。張湯子。昭帝時,任右將軍、光祿勛,封富平侯。昭帝死,與大將軍霍光定策立宣帝,為大司馬。他在家經營作坊,擁有「家童」七百人,家資巨富。
[4]惡(wù)察察言:惡,忌諱;察察,明辨。不敢明言。
【譯文】
劉賀外出巡遊,光祿大夫魯國人夏侯勝擋住御駕勸阻說:「天久陰而不下雨,預示有臣下在圖謀皇上。陛下外出,想到哪裡去?」劉賀非常生氣,認為夏侯勝口出妖言,下令將他捆綁起來交司法官。司法官向霍光報告,霍光沒依法處罰他。霍光認為是張安世泄露了秘密。其實張安世沒有泄露,於是便召來夏侯勝詢問。夏侯勝回答說:「《鴻範傳》里說『君王一再有過失,會遭上天的懲罰,天氣常陰沉而不下雨,這時會有臣下將要謀害君上』。我不敢明言,因此只說是『臣下有圖謀』。」霍光、張安世聽後大吃一驚,從此更加重視精通經學的儒士。侍中傅嘉多次規勸劉賀,劉賀也將他捆綁起來關進監獄。
【原文】
光、安世既定議,乃使田延年報丞相楊敞。敞驚懼,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1]。延年起,至更衣。敞夫人遽從東廂謂敞曰:「此國大事,今大將軍議已定,使九卿來報君侯;君侯不疾應,與大將軍同心,猶與無決,先事誅矣![2]」延年從更衣還,敞、夫人與延年參語許諾,請奉大將軍教令。
【注文】
[1]楊敞(生卒年不詳):西漢華陰(今屬陝西)人。初為大將軍霍光幕僚,任軍司,甚受器重,遷大司農。後為御史大夫,代王訢為丞相,封安平侯。昭帝死,霍光與張安世擬廢昌邑王,使大司農田延年通報,他素恭謹畏事,聞之驚懼,汗出浹背,其妻從旁謀畫,方參語許諾。遂共廢昌邑王,策立宣帝。月余病死。 洽(qià):周遍。
[2]遽(jù):急、倉促。
【譯文】
霍光、張安世決策已定,便派田延年報告丞相楊敞。楊敞聽了既驚又怕,不知該說什麼好,嚇得汗流浹背,只是支支吾吾而已。田延年起身去更換衣服。楊敞夫人急匆匆從東廂房走出對楊敞說:「這是國家大事,現在大將軍已經商議定了下來,派九卿來告訴你,你不快答應表示響應,表示與大將軍同心,還在那裡猶豫不決,是先要被誅殺的!」田延年更衣後回來,楊敞與夫人向田延年表示,一切都聽從大將軍的命令。
【原文】
癸巳,光召丞相、御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會議未央宮[1]。光曰:「昌邑王行昏亂,恐危杜稷,如何?」群臣皆驚鄂失色,莫敢發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離席按劍曰:「先帝屬將軍以幼孤,寄將軍以天下,以將軍忠賢能安劉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將傾,且漢之傳諡常為『孝』者,以長有天下,令宗廟血食也。如漢家絕祀,將軍雖死,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乎!今日之議,不得旋踵,群臣後應者,臣請劍斬之![2]」光謝曰:「九卿責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當受難。」於是議者皆叩頭曰:「萬姓之命,在於將軍,唯大將軍令。」
【注文】
[1]丞相:官名。春秋時諸侯或置相,或為司禮儀官員,或為諸侯國行政、軍事最高長官。如管仲相齊桓公。戰國時秦置左、右丞相,始皇帝以呂不韋為相國,西漢初年沿襲之,丞相成為皇帝下面的最高執政官,左為正、右為副。相國以卓著功勳者為之,不常設置。漢哀帝時置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共同執政。 御史:官名。秦以前本為史官。秦、西漢為御史大夫屬官,職務不同。有侍御史,掌察舉劾奏公卿臣吏非法之事;符璽御史,管理符璽;治書侍御史,察疑獄;其派出臨察郡國或軍事者,則稱監御史、郡監或監軍御史。又有繡衣御史,亦稱直指繡衣使者,不常置,其職為逐捕盜賊,治理大獄。 將軍:高級軍事統帥。春秋、戰國為軍隊統帥的泛稱,一般亦作為高級武官的尊稱。秦、西漢初略同,後漸作為正式官稱,冠以各種名號,如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典領禁軍,衛戍京師,或受命統兵出征,皆為朝廷重臣,常加中朝官號,參與朝政。又有樓船、材官、將屯、伏波等雜號將軍,地位稍低,因事立名,臨時設置,統兵征伐,事訖即罷。 列侯:爵位名。戰國楚、秦皆置。秦稱徹侯,為秦二十等爵的最高一級。西漢時沿用,也稱徹侯、列侯。自漢武帝始,丞相也得以封侯。諸侯王推恩分封子弟,也稱列侯。其後又有以外戚和恩澤封侯者。西漢時其食邑多者萬戶,少者數百,皆為縣侯。奉朝請在長安者位次三公。 中二千石(dàn):漢代官吏秩位之一。中即滿,九卿皆為中二千石,銀印青綬,西漢月俸百八十斛,一歲凡得谷二千一百六十石。或亦兼發錢穀。 大夫:官名。有固定職司的官署長官。殷、周官制,國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級,大夫指低於卿、高於士的官僚階層,有鄉大夫、遂大夫、朝大夫、冢大夫、縣大夫、都邑大夫、公族大夫等。秦漢有御史大夫,為宰相之副。 博士:學官名。源於戰國末期。秦及漢初,博士所掌為古今史事待問及典守諸子專書或儒家專經,秩比六百石,員多至數十人,屬於奉(太)常。其長官為博士僕射,東漢改稱祭酒。漢初諸侯王國中亦可自置博士官。武帝時起,只設五經博士,置弟子員。自後博士專掌儒家經學傳授,與漢初博士制度有異。
[2]鼎沸:形容局勢不安定,如鼎水之沸騰。 旋踵:旋轉腳跟,後退。
【譯文】
癸巳(六月二十八日),霍光召集丞相、御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宮開會。霍光說:「昌邑王德行昏亂,擔心他會危害國家,怎麼辦呢?」群臣們聽後全都大驚失色,不敢發言,只是唯唯諾諾而已。田延年離開席位,走上前去,手按著劍柄說:「先帝把年幼的孤兒託付給大將軍,並把天下的安危也委託於大將軍,是因將軍忠誠賢能,一定能安定劉氏的天下。如今一群奸佞小人把朝廷攪得烏煙瘴氣,國家處於危險的境地,況且漢朝的皇帝都用『孝』字為諡號,為的是長久治理天下,使宗廟祭祀不斷。如今如果漢家的祭祀斷絕了,將軍即使死去,有何臉面見九泉下的先帝呢!今天大家所議論的,必須立即作出決斷,群臣中哪個最後響應,我就當場用劍將他斬首!」霍光道歉說:「九卿對我的責備是對的。天下動盪不安,我應當先受處罰。」於是參加會議的人都叩頭請求說:「天下百姓的性命都決定於大將軍,我們都聽大將軍的命令。」
【原文】
光即與群臣俱見白大後,具陳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廟狀。皇太后乃車駕幸未央承明殿,詔諸禁門毋內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還,乘輦欲歸溫室,中黃門宦者各持門扇,王入,門閉,昌邑群臣不得入[1]。王曰:「何為?」大將軍跪曰:「有皇太后詔,毋內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驚人如是!」光使盡驅出昌邑群臣,置金馬門外[2]。車騎將軍安世將羽林騎收縛二百餘人,皆送廷尉詔獄[3]。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謹宿衛,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負天下,有殺主名。[4]」王尚未自知當廢,謂左右:「我故群臣從官安得罪,而大將軍盡系之乎?」
【注文】
[1]溫室:漢代宮殿名,武帝建。 中黃門:官名。西漢置,掌皇宮黃門以內諸伺應雜務,持兵器宿衛宮殿,為宦官中地位較低者。名義上隸屬於少府,無員額。
[2]金馬門:西漢長安城內未央宮宮門。在今陝西西安市西北未央宮遺址。
[3]羽林:皇帝禁衛軍。西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始置,名曰建章營騎。屬光祿勛,掌禁衛皇宮。有令丞。宣帝令中郎將、騎都尉監羽林,秩比二千石。
[4]卒(cù):同「猝」。突然。
【譯文】
霍光立即與群臣一起去晉見太后,向太后詳細講述昌邑王劉賀不可以繼承皇位的情況。皇太后便乘車前往未央宮的承明殿,下詔命令各宮門的守衛,不許昌邑王的群臣入內。劉賀朝見太后準備乘輦車回溫室殿時,中黃門的宦官各把持門扇,當劉賀一進去,門立即關閉,昌邑王的群臣不能進入。劉賀問道:「為什麼要關門?」大將軍霍光跪在地上回答說:「皇太后有詔,不許昌邑王的群臣進宮。」劉賀說:「慢慢說就是了,為什麼竟這樣嚇人!」霍光派人將昌邑王的群臣都趕到金馬門的外面。車騎將軍張安世率領羽林騎兵逮捕被趕出來的昌邑王群臣二百多人,全部押送廷尉的監獄。命令曾在昭帝時擔任過侍中的宦官看守劉賀,霍光還叮囑身邊的人:「一定謹慎小心地守護,如果他突然間出了意外或是自殺了,讓我對不起天下人,並背上殺害君主的罪名。」這時劉賀還不知道自己將被廢黜,問左右的人說:「我原來的群臣、侍從們犯了什麼罪,為什麼大將軍把他們逮捕關押起來呢?」
【原文】
頃之,有太后詔召王。王聞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帳中,侍御數百人皆持兵,期門武士陛戟陳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聽詔[1]。光與群臣連名奏王,尚書令讀奏曰:「丞相臣敞等昧死言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早棄天下,遣使征昌邑王典喪,服斬衰,無悲哀之心,廢禮誼,居道上不素食,使從官略女子載衣車,內所居傳舍[2]。始至謁見,立為皇太子,常私買雞豚以食。受皇帝信璽、行璽大行前,就次,發璽不封。從官更持節引內昌邑從官、騶宰、官奴二百餘人,常與居禁闥內敖戲[3]。為書曰:『皇帝問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黃金千斤,賜君卿取十妻。』大行在前殿,發樂府樂器,引內昌邑樂人擊鼓,歌吹,作俳倡;召內泰壹、宗廟樂人,悉奏眾樂[4]。駕法駕,驅馳北宮、桂宮,弄彘,斗虎[5]。召皇太后御小馬車,使官奴騎乘,遊戲掖庭中。與孝昭皇帝宮人蒙等淫亂,詔掖庭令:『敢泄言,要斬!』」太后曰:「止!為人臣子,當悖亂如是邪!」王離席伏,尚書令復讀曰:「取諸侯王、列侯、二千石綬及墨綬、黃綬以並佩昌邑郎官者免奴。發御府金錢、刀劍、玉器、采繒,賞賜所與遊戲者。與從官、官奴夜飲,湛沔於酒[6]。獨夜設九賓溫室,延見姊夫昌邑關內侯。祖宗廟祠未舉,為璽書,使使者持節,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園廟,稱『嗣子皇帝』。受璽以來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節詔諸官署徵發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7]。荒淫迷惑,失帝王禮誼,亂漢制度。臣敞等數進諫,不變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謹與博士議,皆曰: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後,行淫辟不軌。『五辟之屬,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於鄭』,由不孝出之,絕之於天下也。宗廟重於君,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廟,子萬姓,當廢!臣請有司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廟。[8]」皇太后詔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詔。王曰:「聞『天子有爭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詔廢,安得稱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脫其璽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馬門,群臣隨送。王西面拜曰:「愚戇,不任漢事。[9]」起就乘輿副車,大將軍光送至昌邑邸。光謝曰:「王行自絕於天,臣寧負王,不敢負社稷。願王自愛,臣長不復左右。」光涕泣而去。
【注文】
[1]襦(rú):短衣、短襖。 武帳:置有兵器的帷帳。 期門:禁軍名。漢武帝時置,比郎,以僕射主之。無員數,多至千人。隸光祿勛。地位較羽林略高。職責為執兵送從、護衛皇帝,偶被徵調作戰。如宣帝時,趙充國曾率期門伐羌。平帝時改期門為虎賁,但《漢書·王莽傳》元始三年尚有期門之名,則改名當在三年以後。 陛戟:古代衛士持戟立於殿階下兩側叫「陛戟」。
[2]尚書令:官名。秦、西漢為尚書之長官,掌收發文書,隸少府。初秩六百石,武帝以後,職權稍重,為宮廷機要官員,掌傳達記錄詔命章奏,並有權審閱宣讀裁決章奏,升秩千石。常以中朝官領、平、視尚書事,居其上。又置中書謁者令(中書令),以宦官充任,已分其任。成帝時罷中書宦官,復重尚書令。雖三公九卿,稀得見帝,出令納奏,一以主之。 斬衰(cuī):「衰」同「縗」。舊時喪服名,「五服」中最重的一種。其服用最粗的麻布做成,不緝邊,使斷處外露,以示無飾,故稱「斬衰」。服期三年。凡子及未嫁女為父、孫為祖父、妻為夫,都服之。
[3]闥(tà):門、小門。 敖:游嬉;閒遊。
[4]俳(pái)倡(chānɡ):諧戲。
[5]法駕:天子的車駕。天子車駕有大駕、小駕和法駕。
[6]湛(chén)沔:通「沉湎」。
[7]旁(bànɡ)午:交錯,紛繁。
[8]五辟:即五刑。中國古代的五種刑罰。帝周時期指墨刑、劓刑、剕(fèi)刑(即刖刑)、宮刑、大辟(死刑)。隋至清諸代指笞刑、杖刑、徒刑、流刑和死刑。 周襄王(?—前619年):東周國王。名鄭。公元前651年至前619年在位。周惠王太子。惠王死,畏王子帶爭位,不敢發喪,求助於齊。齊盟諸侯於洮(今山東鄄城縣西南),尊之為王。後齊桓公舉行葵丘之盟,他遣宰孔往賜祭酒。曾以狄女為後,繼又廢之。襄王十六年,王子帶引狄師伐周,他被迫逃至汜(今河南襄城縣南)。晉師殺王子帶,護送他返王城復位,因賜晉以陽樊、溫、原、茅之田。後應晉文公之召,參預溫之會,《春秋》以禮諸侯不能召天子,故書此事為「天子狩於洛陽」以予掩蓋。 《春秋》:書名。亦稱《春秋經》。中國第一部編年體史書,儒家經典之一。相傳為孔子據魯史修訂而成。起自魯隱公元年(前722年),終於魯哀公十四年(前481年),所記凡二百四十二年。記載了周王室及諸侯國的政治、軍事活動,以及日食、地震、水災、旱災、蟲災等自然現象。文字極其精簡,用字講究褒貶,並講求為尊者諱,後人稱為「春秋筆法」。有《左傳》、《公羊傳》、《榖梁傳》、《夾氏傳》、《鄒氏傳》等為之解釋,後僅存前三傳,稱為「春秋三傳」。 太牢:古代帝王、諸侯祭祀社稷時,牛、羊、豕全備為「太牢」。亦作「大牢」。
[9]戇(ɡànɡ):愚而剛直。
【譯文】
沒多久,皇太后下詔要召見劉賀。劉賀聽說太后要召見他,感到恐慌,便說:「我犯了什麼罪?太后要召見我?」皇太后身披用珠寶串成的短衣,盛裝打扮,端坐在特設的武帳中,數百名侍衛全都手持兵器,與持戟的期門武士排列在殿下的兩側,群臣依官階的大小循序走上殿來,這時命令昌邑王前來伏在地上聽候詔書。霍光與群臣聯名上奏劾昌邑王,由尚書令宣讀奏章說:「丞相楊敞等冒死上奏皇太后陛下:由於孝昭皇帝過早地拋棄天下撒手而去,朝廷派使者徵召昌邑王前來主持喪事,他雖身穿喪服,卻沒有悲哀之心,廢棄了所有應該遵循的禮制和義理,在入京的路上不吃素食,還派隨從的官吏去擄掠女子,用帶帷幕的車子運載,在沿途驛站房舍中陪宿。初到京城,拜見皇太后,被立為皇太子,卻常常私下派人購買雞、豬肉來吃。在昭帝靈柩前,接受皇帝的御璽,拆開璽封就不再封存。派侍從官手持符節去引進昌邑國的侍從官、車馬官、官奴二百多人,經常與他們居住在宮禁內遊樂。曾寫信說:『皇帝問候侍中君卿:已派中御府令高昌攜帶千斤黃金,賜給君卿娶十個妻子。』孝昭帝的靈柩還停放在前殿,竟然取出樂府的樂器,叫來昌邑國的樂隊擊鼓、唱歌、吹奏,演雜戲樂舞;還調來祭泰一神和祭祖廟的樂隊,演奏各種樂曲。乘天子的車駕,往來奔馳在北宮、桂宮,弄豬斗虎。還調用皇太后乘坐的小馬車,命令官奴僕騎乘,在後宮中遊戲取樂。與孝昭皇帝宮女叫蒙的人淫亂,還命令掖庭說:『有誰敢走漏消息,腰斬!』皇太后說:「停!為人臣子,該這樣悖逆昏亂嗎?」劉賀離開座席伏地請罪,尚書令又繼續宣讀說:「劉賀用諸侯王、列侯、二千石官員才能使用的黃色、黑色綬帶,賞給昌邑府的郎官和被免除奴隸身份的人佩戴。把御府的金錢、刀劍、玉器、彩色綢緞,賞賜給和他一起做遊戲的人。與侍從官和奴僕徹夜飲酒狂歡,沉湎於酒食之中。在夜裡,於溫室殿設九賓禮儀,單獨召見其姐夫昌邑關內侯。祭祀宗廟的大禮還未舉行,卻頒布詔書,派使者拿著皇上的符節,用三牛、三羊、三豬的祭祀大禮,前去祭祀他的父親昌邑哀王的陵廟,還自稱『嗣子皇帝』。自從接受御璽的二十七天以來,就派使者頻繁地到各地去,持皇帝符節用詔令向各官署徵調物資,共有一千一百二十七次。昌邑王的荒淫無道,失掉了帝王應有的禮儀,擾亂了漢室的制度。臣楊敞等數次勸諫,不但不改,反而日以更甚。恐怕繼續下去會危害國家,使天下不安。臣楊敞等人與博士官商議,都說:當今陛下承繼孝昭皇帝後,行為荒淫邪僻。《孝經》上說,『古代的五種刑罰,最大的罪是不孝』。從前周襄王不能孝順母親,所以《春秋》上說他『天王出居於鄭國』,是因其不孝順,所以才出居鄭國,他是自絕於天下。宗廟重於國君,陛下既然不能承繼天命,侍奉宗廟,不能愛民如子,就該廢黜!因此,臣請求以一牛、一羊、一豬的祭禮,祭告於高祖廟。」皇太后下詔說:「可以。」霍光命劉賀起身,拜受皇太后的詔書。劉賀說:「聽說『天子只要有耿直敢言的臣子七人在左右,即使無道也不會失天下』。」霍光說:「皇太后已經下詔將您廢黜了,您怎還敢自稱天子!」於是上前抓住劉賀的手,解下他身上佩戴的御璽綬帶,奉給皇太后。然後扶劉賀走下大殿,出金馬門,群臣隨後送行。劉賀面向西叩拜說:「我愚笨剛直,不能勝任漢家的大事。」然後起身登上皇上的副車,大將軍霍光護送到昌邑王的官邸。霍光告辭說:「大王的行為自絕於天下,臣寧可對不起您,也不敢對不起國家。希望大王自愛,臣不能長久侍奉在您的左右了。」霍光揮著淚離去。
【原文】
群臣奏言:「古者廢放之人,屏於遠方,不及以政。請徙王賀漢中房陵縣[1]。」太后詔歸賀昌邑,賜湯沐邑二千戶,故王家財物皆與賀[2]。及哀王女四人,各賜湯沐邑千戶。國除,為山陽郡[3]。
【注文】
[1]漢中:即漢中郡。戰國秦惠王更元十三年(前312年)置,治所在南鄭縣(今陝西漢中市東)。因水為名。轄境相當今陝西秦嶺以南,留壩、勉縣以東,乾祐河流域及湖北十堰鄖(yún)陽、保康以西,米倉山、大巴山以北地。西漢移治西城縣(今陝西安康市西北)。 房陵縣:秦置,屬漢中郡。治所即今湖北房縣。
[2]湯沐邑:指國君、皇后、公主等收取賦稅的私邑。
[3]山陽郡:西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分梁國置山陽國,立梁孝王子定為上陽王。武帝建元五年(前136年)改為山陽郡,治所在昌邑縣(今山東巨野縣南六十里)。轄境相當今山東巨野以南,成武、曹縣以東,單縣以北,魚台以西及鄒城、兗州等市地。
【譯文】
群臣上奏太后說:「古代被廢黜的人,要放逐到遠方,使他不能干預政事。請把昌邑王劉賀遷移到漢中郡房陵縣去。」太后下詔,讓劉賀仍回到昌邑去,賜給他二千戶湯沐邑,原來昌邑王家產都歸還給劉賀,昌邑哀王(劉髆)的四個女兒,各賜一千戶作為湯沐邑。撤銷昌邑國,改為山陽郡。
【原文】
昌邑群臣坐在國時不舉奏王罪過,令漢朝不聞知,又不能輔道,陷王大惡,皆下獄,誅殺二百餘人。唯中尉吉、郎中令遂,以忠直數諫正,得減死,髠為城旦[1]。師王式系獄,當死,治事使者責問曰:「師何以無諫書?」式對曰:「臣以《詩》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於忠臣、孝子之篇,未嘗不為王反覆誦之也。至於危亡失道之君,未嘗不流涕為王深陳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諫,是以無諫書。」使者以聞,亦得減死論。
【注文】
[1]髠(kūn):古代剃去頭髮的刑罰,用於罪行較輕者。 城旦:秦漢時的一種刑罰名。服四年兵役,夜裡築長城,白天防敵寇。
【譯文】
原昌邑國的群臣,因在封國時不舉報昌邑王的罪過,使朝廷不知道他的情況,又不能給予輔佐引導,使昌邑王陷入罪惡之中,把他們全都關入監獄,誅殺了二百多人。只有中尉王吉、郎中令龔遂,忠誠耿直多次規勸諫正昌邑王,得以免除死罪,剃去頭髮,處他們夜裡築長城,白天防敵寇(站崗)的勞役。劉賀的老師王式也被逮捕入獄,本該處以死罪,法官責問王式說:「作為昌邑王的老師為什麼不上書規勸?」王式回答說:「我每天早晚都在給他講《詩經》中的三百零五篇,講到忠臣、孝子的篇章,反覆為他朗誦、講解。講到關於無道的國君,使國家遭受危亡的篇章,都是流著淚向他詳細地陳述。我以三百零五篇的《詩經》規勸他,所以沒有專門上書規勸。」法官將王式的這番話上報朝廷,也被免除死罪。
【原文】
霍光以群臣奏事東宮,太后省政,宜知經術。白令夏侯勝用《尚書》授太后,遷勝長信少府,賜爵關內侯[1]。
【注文】
[1]《尚書》:亦稱《書》、《書經》,儒家經典之一。中國上古歷史文件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跡著作的匯編。 長信少府:官名。西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長信詹事置,掌皇太后宮中事務,秩二千石。
【譯文】
霍光認為群臣奏報政事都到東宮,由太后省察決定,太后應當通曉儒家經典。因此向太后稟明,命令夏侯勝為太后講授《尚書》,將其擢升為長信少府,賜關內侯的爵位。
【原文】
初,衛太子納魯國史良娣,生子進,號史皇孫[1]。皇孫納涿郡王夫人,生子病已,號皇曾孫[2]。皇曾孫生數月,遭巫蠱事,太子三男、一女及諸妻妾皆遇害,獨皇曾孫在,亦坐收系郡邸獄。故廷尉監魯國丙吉受詔治巫蠱獄,吉心知太子無事實,重哀皇曾孫無辜,擇謹厚女徒渭城胡組、淮陽郭征卿,令乳養曾孫,置間燥處[3]。吉日再省視。
【注文】
[1]衛太子(前128—前91年):即劉據。武帝長子。母衛皇后。元狩元年(前122年)立為太子。元鼎四年(前113年)娶史良娣,生男名進,號史皇孫。武帝末年,江充用事,充因事與太子有怨,懼太子即位後被誅,即借當時有人為巫蠱詛咒武帝之事,誣陷太子為巫蠱。他怒而矯命捕斬江充,與丞相劉屈氂戰於長安。後戰敗,逃至湖,自殺。諡戾太子。
[2]涿郡:西漢高帝置。治所在涿縣(今河北涿州)。因涿水得名。漢成帝末轄境相當今北京市房山以南,河北易縣、清苑以東,安平、河間以北,霸州、任丘以西地區。
[3]丙吉(?—前55年):西漢魯國(治今山東曲阜)人,字少卿。熟悉律令。初為獄史,遷至廷尉右監。武帝末治巫蠱郡獄。皇曾孫因衛太子事繫於獄中,乃數護衛之。後為車騎將軍軍市令,遷大將軍長史。及皇曾孫立為帝(宣帝),賜爵關內侯。宣帝時為太子太傅,不久遷御史大夫,進封博陽侯。後為丞相。政尚寬大,不問小事。掾史有罪贓,不稱職,輒長給休假以去職,無所案驗。公府不案吏,後遂以為故事。以知大體見稱,與魏相併有時名,號為「丙魏」。卒於官。 間(xián)燥:間,寬淨之處;燥,高敞。寬淨高敞。
【譯文】
當初,衛太子劉據娶了魯國的姬妾名為史良娣,生子名劉進,號稱史皇孫。史皇孫娶涿郡女子王夫人,生子名劉病已,號稱皇曾孫。皇曾孫出生幾個月,就遇到巫蠱之禍,衛太子的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及所有的妻妾全都遇害,只有皇曾孫一人還在,也被牽連關進大鴻臚所屬的郡邸獄。原廷尉監魯國的丙吉,奉命負責審理巫蠱案,丙吉心裡知道衛太子沒有犯罪事實,對皇曾孫無辜被關押而深感哀憐,於是便特意挑選謹慎厚道的女囚徒渭城人胡組、淮陽人郭征卿,安置她們住在寬淨高敞的牢房裡命令她們哺養皇曾孫。丙吉每天都前去探視。
【原文】
巫蠱事連歲不決,武帝疾,往來長楊、五柞宮。望氣者言:「長安獄中有天子氣[1]。」於是武帝遣使者分條中都官詔獄系者,無輕重一切皆殺之。內謁者令郭穰夜到郡邸獄,吉閉門拒使者不納,曰:「皇曾孫在。他人無辜死者猶不可,況親曾孫乎![2]」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還以聞,因劾奏吉。武帝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獄系者,獨賴吉得生。
【注文】
[1]巫蠱(ɡǔ):古代法律指祈求鬼神加害於人或以邪術使人迷惑昏狂的犯罪行為。歷代均以嚴刑懲治。漢律規定,巫蠱者處死。
[2]內謁者:官名。漢代置,掌宮中雜事,為少府屬官。 穰:音ránɡ。
【譯文】
巫蠱案連續幾年沒有結果,後來漢武帝患病,往來於長楊宮、五柞宮。專門觀望雲氣的人說:「長安監獄中有天子的氣象。」於是漢武帝派使者分別通知長安城中的各官府,凡各監獄的在押犯人,不分罪行輕重一律處斬。內謁者命令郭穰夜間來到郡邸獄調查,丙吉關閉大門,不讓郭穰進去,說:「皇曾孫在這裡。其他人都不能被無辜處死,更何況是皇上的親曾孫呢!」雙方一直僵持到天亮,郭穰終究沒能進去。郭穰返回,將此事奏報漢武帝,並彈劾丙吉的過錯。這時漢武帝也已經明白了,說:「這應是上天的旨意呀!」於是大赦天下。郡邸獄的罪犯,依靠丙吉的保護得以活下來。
【原文】
既而吉謂守丞誰如「皇孫不當在官」,使誰如移書京兆尹,遣與胡組俱送[1]。京兆尹不受,復還。及組日滿當去,皇孫思慕,吉以私錢雇組,令留,與郭征卿並養,數月,乃遣組去。後少內嗇夫白吉曰:「食皇孫無詔令[2]。」時吉得食米、肉,月月以給皇曾孫。曾孫病,幾不全者數焉,吉數敕保養乳母加致醫藥,視遇甚有恩惠。吉聞史良娣有母貞君及兄恭,乃載皇曾孫以付之。貞君年老,見孫孤,甚哀之,自養視焉。
【注文】
[1]皇孫:即指皇曾孫劉病已。 京兆尹:官名,在漢代亦為政區名。西漢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右內史置。分原右內史東半部為其轄區。職掌相當於郡太守。因地屬畿輔,故不稱郡。為三輔之一。治長安縣。轄境約當今陝西秦嶺以北、西安市以東、渭河以南及河南靈寶市西部地區。
[2]少內嗇夫:官名,漢置,屬少府,掌掖庭府藏。
【譯文】
不久,丙吉對監獄守丞誰如說「皇曾孫不應該留在監獄中」,讓誰如致信給京兆尹,要求把皇曾孫與胡組一起送去。而京兆尹不肯接受,又回到監獄。等到胡組刑滿應當離去時,皇曾孫對她卻很依戀,丙吉便自己出錢雇胡組,令她留下與郭征卿一起撫養皇曾孫,又過了幾個月才讓胡組離去。後來少內嗇夫告訴丙吉說:「沒有朝廷的詔令,皇曾孫沒有食物供養。」當時丙吉就把自己俸祿中的米、肉,按月供給皇曾孫。皇曾孫曾幾次患重病,有時性命幾乎都難保,丙吉多次要求乳母為他請醫餵藥,對皇曾孫精心照顧,恩情深厚。他聽說皇曾孫的祖母史良娣的母親貞君和哥哥兄恭還健在,就用車將皇曾孫送去撫養。貞君這時年紀很大了,見到外曾孫孤苦無依,十分可憐他,便留下來自己撫養。
【原文】
後有詔掖庭養視,上屬籍宗正[1]。時掖庭令張賀,嘗事戾太子,思顧舊恩,哀曾孫,奉養甚謹,以私錢供給,教書[2]。既壯,賀欲以女孫妻之。是時昭帝始冠,長八尺二寸。賀弟安世為右將軍,輔政,聞賀稱譽皇曾孫,欲妻以女,怒曰:「曾孫乃衛太子後也,幸得以庶人衣食縣官足矣,勿復言予女事!」於是賀止。時暴室嗇夫許廣漢有女,賀乃置酒請廣漢,酒酣,為言「曾孫體近,下乃關內侯,可妻也」[3]。廣漢許諾。明日,嫗聞之,怒[4]。廣漢重令人為介,遂與曾孫;賀以家財聘之。曾孫因依倚廣漢兄弟及祖母家史氏,受《詩》於東海澓中翁,高材好學,然亦喜遊俠,鬥雞、走馬,以是具知閭里奸邪,吏治得失[5]。數上下諸陵,周遍三輔,嘗困於蓮勺鹵中[6]。尤樂杜、鄠之間,率常在下杜[7]。時會朝請,舍長安尚冠里[8]。
【注文】
[1]掖庭:皇宮中官署名。西漢太初元年(前104年)改永巷為掖庭,屬少府。設令丞,主宮內后妃事,由宦官充任。漢宣帝幼年曾養於掖庭。 宗正:官名。西周至戰國已置,掌君主宗室親族事務。秦、漢列位九卿,至中二千石,例由宗室擔任,管理皇族外戚事務,掌其名籍,分別嫡庶親疏,編纂世系譜牒,參與審理諸侯王犯法案件。凡宗室親貴有罪,須向其先請,方得處治。有丞,屬官有都司空令丞、內官長丞及諸公主官屬。平帝時改名宗伯。
[2]張賀(生卒年不詳):西漢京兆尹杜陵(今陝西西安市東南)人。張湯之子。武帝時得寵於衛太子。及太子敗,賓客皆誅,因其弟安世上書,乃得減死,下蠶室。後為掖庭令,養育皇曾孫。及皇曾孫立為宣帝,賀已死,乃追思舊恩,為置守冢三十家,賜諡陽都哀侯。
[3]暴室嗇夫:官名。暴室主事小吏。以宦者為之。 許廣漢(?—前61年):西漢昌邑(今山東巨野縣東南)人。曾為昌邑王郎,因坐法腐刑,為暴室嗇夫。宣帝養育宮中時,曾與之同舍居。掖庭令張賀勸他以女嫁宣帝。後其女立為皇后,得封為昌成君。後封平恩侯,位特進。
[4]嫗(yù):婦人,多指老婦。此指許廣漢妻。
[5]澓(fú)中翁(生卒年不詳):也作復中翁。東海人,漢宣帝之師。
[6]三輔:西漢京畿地區三個地方長官,亦用以指其所管理的京畿地區。西漢景帝二年(前155年)分內史為左、右內史,與主爵中尉(中元六年改為主爵都尉)同治長安城中,所轄皆京畿之地,故合稱「三輔」。武帝時改左、右內史與主爵都尉為左馮翊、京兆尹、右扶風,轄境相當今陝西中部地區。 蓮勺鹵中:地名。又作東鹵池。在今陝西蒲城縣西南荊姚鎮鹵陽鹽廠一帶。
[7]杜:即杜縣。春秋秦武公時滅杜伯國置,治所在今陝西西安市西南杜城。秦屬內史。西漢宣帝時改名杜陵縣,移治今陝西西安市長安區東杜陵南五里。 鄠(hù):即鄠縣。西漢時置,在今陝西戶縣北。 下杜:即下杜城。在今陝西西安市南杜城。本秦杜縣,西漢宣帝遷治東原,更名杜陵縣,故以故址為下杜城。
[8]尚冠里:漢長安城(今陝西西安市西北)里名。具體方位不詳。
【譯文】
後來,漢武帝下詔書,命令掖庭撫養照顧皇曾孫劉病已,並由宗正為其登記為皇族成員。當時任掖庭令的張賀,曾服侍過衛太子劉據,思念太子的舊恩,又哀憐皇曾孫的遭遇,所以精心謹慎地奉養,自己出錢供他讀書。等到皇曾孫長大後,張賀想把自己的孫女嫁給他。這時漢昭帝剛剛舉行完加冠禮,身高八尺二寸。張賀的弟弟張安世為右將軍,輔佐漢昭帝,聽說張賀稱讚皇曾孫,並想把孫女嫁給他,生氣地說:「皇曾孫是衛太子的後代,幸運地以一個平民身份得到官府的衣食供養,已經不錯了,不要再提嫁孫女的事了!」於是張賀只好不提了。當時暴室嗇夫許廣漢也有一個女兒,張賀便置辦酒席宴請許廣漢,當喝得酒酣耳熱時,張賀對許廣漢說「皇曾孫是皇上的近親,將來最低也得封個關內侯,你可以把女兒嫁給他」。許廣漢答應了。第二天,許廣漢的妻子聽說了,非常生氣。許廣漢又重新找人做媒,將女兒嫁給皇曾孫;張賀用自己家中的財產做聘禮,替他操辦了婚事。皇曾孫劉病已依靠許廣漢兄弟家和外曾祖母史家,又跟東海澓中翁學習《詩經》。皇曾孫天資聰明好學,然而也喜歡遊俠,喜歡鬥雞、跑馬之事,所以對鄉里奸邪醜惡及官吏治理的好壞,都很清楚。皇曾孫多次到各皇陵周圍遊玩,走遍三輔地區,還曾在蓮勺鹵中遭圍困。尤其喜歡杜縣、鄠縣一帶地區,經常住在下杜城。參加朝會時,就住在長安的尚冠里。
【原文】
及昌邑王廢,霍光與張安世諸大臣議所立,未定。丙吉奏記光曰:「將軍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屬,任天下之寄[1]。孝昭皇帝早崩,無嗣,海內憂懼,欲亟聞嗣主。發喪之日,以大誼立後。所立非其人,復以大誼廢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廟、群生之命,在將軍之壹舉。竊伏聽於眾庶,察其所言諸侯、宗室在列位者,未有所聞於民間也。而遺詔所養武帝曾孫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郡邸時,見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經術,有美材,行安而節和。願將軍詳大義,參以蓍龜豈宜,褒顯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後決定大策,天下幸甚。[2]」杜延年亦知曾孫德美,勸光、安世立焉。
【注文】
[1]襁(qiǎnɡ)褓(bǎo):包裹嬰兒的被子和帶子。
[2]蓍(shī)龜:古人以蓍草、龜甲占卜吉凶,因此用來指代占卜。
【譯文】
等到昌邑王被廢之後,霍光與張安世及諸位大臣商議重新確立皇位繼承人,但一時未能確定下來。這時丙吉上奏霍光說:「大將軍以前曾侍奉孝武皇帝,接受輔佐孤幼的囑託,擔負治理天下的重任。孝昭皇帝早逝,又沒有嗣子,所以四海之內都非常憂慮恐懼,急切希望聽到新的君主嗣位。為孝昭皇帝發喪的時候,大將軍就秉承大義確立皇帝的繼承人。後來發現所立的人不能勝任,又秉承大義將其廢黜,天下人沒有不敬佩的。如今國家、宗廟、百姓的生命,全都取決於大將軍的一舉一動。我私下曾聽到百姓們議論,經他們的觀察現有在位諸侯、宗室成員,沒有在百姓中有好名聲的。而奉遺詔在掖庭、外曾祖母家撫養的武帝曾孫,名叫劉病已,我以前在郡邸獄辦案時,見他年紀還幼小,現在已經十八九歲了,他精通儒家經典,很有才幹,舉止端莊,性格平和。希望大將軍對劉病已詳加了解審查,再參照占卜的結果斷定繼承帝位是否合適,可先讓他入宮侍奉太后以示褒揚,發布詔令,使天下人都知道他,然後再決定大計,那天下百姓實在太幸運了。」杜延年也知道曾皇孫劉病已品德很好,因此勸霍光、張安世能立他為帝。
【原文】
秋七月,光坐庭中,會丞相以下議定所立,遂復與丞相敞等上奏曰:「孝武皇帝曾孫病已,年十八,師受《詩》、《論語》、《孝經》,躬行節儉,慈仁愛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後,奉承祖宗廟,子萬姓[1]。臣昧死以聞。」皇太后詔曰:「可。」光遣宗正德至曾孫家尚冠里,洗沐,賜御衣[2]。太僕以軨獵車迎曾孫,就齋宗正府[3]。庚申,入未央宮,見皇太后,封為陽武侯。已而群臣奏上璽綬,即皇帝位。謁高廟,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
【注文】
[1]《論語》:書名。儒家經典之一。孔子弟子、再傳弟子所記孔子及其弟子言行。由其再傳弟子編輯成書。共二十篇。漢代有三種本子:古文本《古論》二十一篇(魯恭王劉余得於孔子舊宅壁中)、《齊論》二十二篇和今文本《魯論》二十篇。西漢末安昌侯張禹傳授《魯論》,兼講齊說,善者從之,號稱《張侯論》,為時人推崇。 《孝經》:書名。儒家經典之一。多以為孔門後學所撰。今文本十八章。宣傳孝道。認為孝是天經地義之常理,處理封建倫理關係之準則,亦是治家治國之根本。宣稱:「君子之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事兄悌,故順可移於長;居家理,故治可移於官。」視不孝為罪孽。並將孝道與天道相聯繫,賦之以天命外衣。故從漢代起即被推崇。《漢書·藝文志》列為七經之一。
[2]德:即劉德(?—前57年)。西漢宗室。楚元王劉交之後。字路叔。修黃老術,有智略。少時數言事,武帝謂之「千里駒」。昭帝時官至宗正。後參與謀立宣帝,以定策功賜爵關內侯,再封陽成侯。宗族以其得官宿衛者二十餘人。後其子向坐鑄偽黃金,當處死刑,上書為之訟罪。不久去世。大鴻臚劾其失大臣體,不宜賜諡置嗣。後詔賜諡繆,為置嗣。
[3]太僕:官名。西周置,亦作大仆、大仆正、太僕正。《周禮》列為夏官司馬屬官,下大夫,掌供天子輿馬,傳達王命。秦、漢為九卿之一,掌御用車馬和畜牧業,秩中二千石。 軨(línɡ)獵:輕便小車。
【譯文】
漢昭帝元平元年(前74年),秋季,七月,霍光坐在宮廷上,召集丞相以下的官員共同商議皇位的繼承人,霍光又與丞相楊敞等人上奏皇太后說:「孝武皇帝曾孫劉病已,現年十八歲,向老師學習《詩經》、《論語》、《孝經》,厲行節儉,慈愛仁義,可以繼嗣為孝昭皇帝的繼承人,奉承宗廟的祭祀,治理天下。臣冒死上奏皇太后。」皇太后下詔說:「可以。」霍光派宗正劉德到皇曾孫在尚冠里的家中,為曾皇孫沐浴,賜給他宮中御衣。並由太僕用輕便的小車將皇曾孫劉病已接進宗正府齋戒。庚申(二十五日),劉病已進入未央宮,拜見皇太后,被封為陽武侯。然後群臣奉上皇帝的御璽綬帶,劉病已正式即皇帝位。拜謁漢高祖陵廟,尊稱皇太后為太皇太后。
【原文】
侍御史嚴延年劾奏:「大將軍光擅廢立主,無人臣禮,不道[1]。」奏雖寢,然朝廷肅然敬憚之。
【注文】
[1]侍御史:官名。簡稱御史、侍御。西漢為御史大夫屬官,由御史中丞統領,入侍禁中蘭台,給事殿中,故名。員十五人,秩六百石,掌受公卿奏事,舉劾按章,監察文武官員,分令、印、供、尉馬、乘五曹,監領律令、刻印、齋祀、廄馬、護駕等事宜,或供臨時差遣,出監郡國,持節典護大臣喪事,收捕、審訊有罪官吏等。其專掌皇帝璽印者稱符璽御史。又有治書侍御史,選明習法律者充任,覆核疑案,平決刑獄。 嚴延年(?—前58年):西漢東海下邳(今江蘇睢寧縣北)人,字次卿。少學法律。昭帝時為郡吏。以選除御史掾,舉侍御史。宣帝初,劾奏大將軍霍光擅廢立,以此為朝廷所敬憚(dàn)。後坐法亡命,會赦,復為御史掾。神爵年間遷涿郡太守,誅滅大姓東高氏、西高氏,郡中震恐。復遷河南太守,以摧折豪強為治。冬月審決罪囚,血流數里,河南號曰「屠伯」。後坐怨望誹謗政治不道棄市。
【譯文】
侍御史嚴延年上奏彈劾大將軍霍光說:「大將軍霍光擅自廢立國主,失去人臣之禮,大逆不道。」奏章雖然被壓了下來,但朝廷群臣對嚴延年肅然起敬,又十分畏懼。
【原文】
初,許廣漢女適皇曾孫,一歲,生子奭[1]。數月,曾孫立為帝,許氏為倢伃[2]。是時霍將軍有小女,與皇太后親,公卿議更立皇后,皆心擬霍將軍女,亦未有言[3]。上乃詔求微時故劍。大臣知指,白立許倢伃為皇后。十一月壬子,立皇后許氏。霍光以後父廣漢刑人,不宜君國,歲余,乃封為昌成君。
【注文】
[1]奭(shì):即漢元帝劉奭(前75—前33年)。西漢皇帝。公元前49年至前33年在位。宣帝子。母恭哀許皇后。八歲立為太子。少好儒術,曾以其父持刑太深,言宜用儒生。即位後頗改宣帝之政。以名儒蕭望之、周堪領尚書事,貢禹、匡衡等迭為丞相。又委政宦官,重用外戚。致使宦官弘恭、石顯擅權,外戚許氏、史氏奢僭放縱,政治漸趨腐敗。雖減免租賦徭役,以公田苑囿假貧民,也無濟於事。史稱其多材藝,善史書。在位十七年,廟號高宗。
[2]倢(jié)伃(yú):通「婕妤」。妃嬪的稱號。漢武帝時置。
[3]公卿:三公九卿合稱。後又泛指中央政府高級行政官員。
【譯文】
當初,許廣漢的女兒嫁給皇曾孫劉病已,一年後,生下一個兒子,名叫劉奭。過了幾個月,皇曾孫被立為皇帝,許氏封為倢伃。當時霍光大將軍有一個小女兒,與皇太后有親戚關係,因此公卿大臣在商議立皇后時,心中都認為該立霍光大將軍的女兒,但都沒說明。漢宣帝下詔尋求他在微賤時用的一把寶劍。大臣明白漢宣帝的意思,於是奏請立許倢伃為皇后。十一月,壬子(十九日),確立許氏為皇后。霍光認為許氏的父親許廣漢是曾經受過刑的人,不宜封國,一年多之後,才封許廣漢為昌成君。
【原文】
宣帝本始元年春,詔有司論定策安宗廟功[1]。大將軍光益封萬七千戶,與故所食凡二萬戶。車騎將軍富平侯安世以下益封者十人,封侯者五人,賜爵關內侯八人。
【注文】
[1]宣帝:即漢宣帝劉詢(前92—前49年)。西漢皇帝。又名病已,字次卿。公元前74年至前49年在位。漢武帝曾孫。少年時曾生活於民間。前74年,昭帝死,無子,被迎立為帝。即位後,強調實行「霸道」(法治)、「王道」(禮治)雜治政策,重視吏治,平理刑獄,減輕徭役租稅,使社會矛盾相對緩和。其時匈奴分為南北兩部,甘露二年(前52年),南匈奴呼韓邪單于降漢。派趙充國等擊西羌,設置西域都護,對保障東西商路暢通有一定作用。 本始:西漢武帝劉詢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前73年至前70年。
【譯文】
漢宣帝本始元年(前73年),春季,漢宣帝下令有關部門議定對安定宗廟的有功之臣給予獎賞。大將軍霍光加封食邑一萬七千戶,加上原來所封的食邑共二萬戶。從車騎將軍富平侯張安世以下的十位功臣也加封了食邑,封侯的有五人,賜爵位為關內侯的共有八人。
【原文】
大將軍光稽首歸政,上謙遜不受,諸事皆先關白光,然後奏御[1]。自昭帝時,光子禹及兄孫雲皆為中郎將,雲弟山奉車都尉、侍中,領胡、越兵,光兩女婿為東、西宮衛尉,昆弟、諸婿、外孫皆奉朝請,為諸曹、大夫、騎都尉、給事中,黨親連體,根據於朝廷[2]。及昌邑王廢,光權益重,每朝見,上虛己斂容,禮下之已甚。
【注文】
[1]稽(qǐ)首:古時一種跪拜禮,叩頭至地。一說拱手至地,頭至手,不觸及地。 關白:關,通達。猶稟告,報告。
[2]禹:即霍禹(?—前66年)。西漢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市西南)人。霍光之子。昭帝時為中郎將。宣帝時遷右將軍。霍光去世,嗣為博陸侯。廣治第宅,走馬驅逐。後其母顯毒殺許後事泄,更為大司馬,無印綬,罷右將軍屯兵官屬。遂稱病,謀廢太子而自立。後事發,被捕腰斬。與霍氏相連坐誅滅者數千家。 云:即霍雲(?—前66年)。西漢河東平陽人。霍光兄孫。昭帝時為中郎將,宣帝時封冠陽侯。奢侈無法度,常使蒼頭奴上朝代為謁請。及霍光妻顯毒殺許後事泄,免官就第。後因謀廢宣帝而立霍禹事發,自殺。 奉朝請:本為貴族、官僚定期朝見皇帝的稱謂。古代以春季的朝見為朝,秋季的朝見為請,故名。漢代退職的大臣、將軍和皇室、外戚,多以奉朝請名義參加朝會。 諸曹:丞相、三公以至州郡等官署所屬各職事機構統稱。所屬曹多寡不同,各有主事,曹置掾(史)。 騎都尉:官名。秦末漢初為統領騎兵之武職,無員、無固定職掌,不統兵時為侍衛武官。宣帝時以一人監羽林騎,又以一人領西域都護,秩比二千石,遂成定製。後又有領三輔胡越騎、監河堤事者。因親近皇帝,多以侍中擔任。 給事中:官名,秦始置。西漢因之,為加官,位次中常侍,無定員。所加之官或為大夫、博士或議郎,御史大夫、三公、將軍、九卿等亦有加者。加此號得給事宮禁中,常侍皇帝左右,備顧問應對,每日上朝謁見,分平尚書奏事,負責實際政務,為中朝要職,多以名儒國親充任。
【譯文】
大將軍霍光在殿上叩頭請求歸政於皇上,漢宣帝謙讓不肯接受,所以朝中諸項事務都先向霍光稟報,然後再上奏皇上。自從昭帝時起,霍光的兒子霍禹和他哥哥的孫子霍雲都任中郎將,霍雲的弟弟霍山為奉車都尉、侍中,統領胡人、越人歸附部隊,霍光的兩個女婿為東、西宮衛尉,他的兄弟、女婿、外孫子全都參加朝會,擔任諸曹、大夫、騎都尉、給事中等職,霍氏家族親戚連為一體,盤根錯節於朝廷。到昌邑王被廢黜之後,霍光權力更加威重,每次朝見,皇上都謙虛恭敬地對待他,禮儀有些過於謙卑。
【原文】
三年春正月癸亥,恭哀許皇后崩。時霍光夫人顯欲貴其小女成君,道無從。會許後當娠,病,女醫淳于衍者,霍氏所愛,嘗入宮侍皇后疾[1]。衍夫賞為掖庭戶衛,謂衍「可過辭霍夫人,行為我求安池監」[2]。衍如言報顯,顯因生心,辟左右字謂衍曰:「少夫幸報我以事,我亦欲報少夫,可乎?」衍曰:「夫人所言,何等不可者!」顯曰:「將軍素愛小女成君,欲奇貴之,願以累少夫。」衍曰:「何謂邪?」顯曰:「婦人免乳,大故,十死一生。今皇后當免身,可因投毒藥去也,成君即為皇后矣。如蒙力,事成,富貴與少夫共之。[3]」衍曰:「藥雜治,當先嘗,安可?」顯曰:「在少夫為之耳。將軍領天下,誰敢言者!緩急相護,但恐少夫無意耳。」衍良久曰:「願盡力。」即搗附子,齎入長定宮。皇后免身後,衍取附子併合太醫大丸以飲皇后,有頃,曰:「我頭岑岑也,藥中得無有毒?[4]」對曰:「無有。」遂加煩懣,崩。衍出,過見顯,相勞問,亦未敢重謝衍。後人有上書告諸醫侍疾無狀者,皆收系詔獄,劾不道。顯恐急,即以狀具語光,因曰:「既失計為之,無令吏急衍。」光大驚,欲自發舉,不忍,猶與[5]。會奏上,光署衍勿論。顯因勸光內其女入宮。
【注文】
[1]淳于衍(生卒年不詳):西漢女醫。字少夫。通醫術。宣帝初,嘗入宮治許皇后疾。受霍光夫人指使,搗附子併合大醫大丸毒害皇后至死。衍並諸醫下獄。霍光庇護,置衍無論。後事發,受株連而受極刑。
[2]掖庭戶衛:掌管掖庭門戶出入。 安池監:官名,漢置,為地方鹽官,掌管鹽池。
[3]免乳:免,通「娩」。生育。
[4]附子:指烏頭有毒、有辣味的側根。中藥入藥,對水腫、虛脫等有療效。 齎(jī):持,攜帶。 岑(cén):形容煩悶。
[5]猶與(yù):即「猶豫」。
【譯文】
漢宣帝本始三年(前71年),春季,正月癸亥(十三日),恭哀許皇后去世。當時霍光的夫人顯想讓她的小女兒霍成君成為皇后,只是沒有機會。恰在這時許皇后妊娠,身體有些不適,有位女醫生名叫淳于衍,受霍氏的鐘愛,曾入宮為許皇后看病。淳于衍的丈夫擔任掖庭戶衛,對淳于衍說「你可先去拜見霍夫人,為我請求調任安池監一職」。淳于衍依照丈夫的話,如實地向霍夫人顯說了,於是霍夫人顯心生一計,便屏退左右的人,稱呼淳于衍的字號說:「少夫你有要我做的事,我一定盡力做好,我也有事想讓少夫幫忙,可以嗎?」淳于衍說:「夫人請講,有什麼事不可以做的呢!」霍夫人顯說:「霍將軍一向疼愛他的小女兒成君,希望她尊貴,我想將此事託付少夫成全。」淳于衍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霍夫人顯說:「婦人生孩子是件大事,十死一生。如今皇后將要臨產,可以趁機投毒藥將她除去,成君即可成為皇后。如果承蒙您辦成,與少夫共同享受富貴。」淳于衍說:「皇后吃的藥都是由醫生共同配製的,由人先嘗之後,她才服用,這怎麼能行呢?」霍夫人顯說:「這全在少夫了。將軍統領天下,誰敢說什麼!即使有急事發生,也可以保護你,只怕少夫無意幫忙罷了。」淳于衍思考了許久說:「我願盡力。」於是淳于衍將附子(劇毒)搗碎,帶入長定宮。皇后生產後,淳于衍取出附子與太醫製作的藥丸摻和一起讓皇后吃下,過了一會,許皇后說:「我頭昏悶脹疼痛,藥中是不是有毒?」淳于衍回答說:「沒有。」許皇后更加煩悶難受,終於死去。淳于衍出來見到霍夫人顯,相互安慰道賀一番,但霍夫人也沒敢立即去重謝淳于衍。後來有人上書狀告各御醫對皇后未竭盡全力診治,漢宣帝下詔將所有為皇后看病的御醫,以大逆不道罪收捕下獄。霍夫人聽說後十分著急害怕,立即將實際情況告訴了霍光,並說:「既然做錯了,不要命令法官去逼問淳于衍了。」霍光非常吃驚,想自己揭發檢舉,又於心不忍,正猶豫不定。這時正好有奏書呈上,霍光在奏書上簽字,此事與淳于衍無關,應免於追究。霍夫人顯極力勸霍光趁機將女兒送進宮內。
【原文】
四年春三月乙卯,立霍光女為皇后。轝駕、侍從甚盛,賞賜官屬以千萬計,與許後時縣絕矣[1]。
【注文】
[1]轝(yú): 古同「輿」。車。 縣(xuán):同「懸」。距離遠。
【譯文】
漢宣帝本始四年(前70年),春季,三月乙卯(十一日),漢宣帝立霍光的女兒霍成君為皇后。其用的車駕、侍從官非常多,對官屬的賞賜以千萬計,與許皇后時有天壤之別。
【原文】
地節二年春,霍光病篤,車駕自臨問,上為之涕泣[1]。光上書謝恩,願分國邑三千戶以封兄孫奉車都尉山為列侯,奉兄去病祀[2]。即日拜光子禹為右將軍。三月庚午,光薨,上及皇太后親臨光喪,中二千石治冢,賜梓宮葬具,皆如乘輿制度,諡曰宣成侯[3]。發三河卒穿復土,置園邑三百家,長、丞奉守。下詔復其後世,疇其爵邑,世世無有所與。
【注文】
[1]地節:西漢宣帝劉詢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前69年至前66年。 臨問:前來慰問或徵求意見。舊常指皇帝親自或派人慰問、諮詢。
[2]奉車都尉:官名。西漢武帝始置,職掌皇帝車輿,入侍左右,多由皇帝親信充任,秩比二千石。 山:即霍山(?—前66年),西漢河東平陽人。霍光兄孫。昭帝時,為奉車都尉侍中,領胡越兵。宣帝時因光臨終上書分予國邑戶三千,得封平樂侯,以奉車都尉領尚書事。遂大治第宅,走馬馳逐。宣帝以霍氏尊盛日久,欲抑損其權,乃令吏民得奏封事,不關尚書。後霍光妻顯毒殺許後事泄,免官就第。地節四年,因謀廢宣帝而立霍禹事發,自殺。
[3]梓(zǐ)宮:古代帝、後所用梓木製成的棺材。梓木質輕而易割,為木中珍品。
【譯文】
漢宣帝地節二年(前68年),春季,霍光病重,漢宣帝親自前去慰問,並為他流淚。霍光上書謝恩,同時也請求將自己的封地分出三千戶,給其兄長霍去病的孫子奉車都尉霍山並封他為列侯,以奉祀霍去病的香火。當天,漢宣帝任命霍光的兒子霍禹為右將軍。三月庚午(初八日),霍光去世,漢宣帝與皇太后親自到霍光靈堂進行祭悼,命令中二千石的官員負責霍光的治喪事宜,賞賜梓木葬具,一切都按御用制度辦理,賜諡號為宣成侯。又徵發三河地區的差役為其修建墳墓,設置園邑戶三百家負責管理陵園,設置長、丞負責祭掃和守護。漢宣帝還下詔免除霍光後世子孫的賦稅徭役,承襲霍光的爵位和食邑,世世代代,永不改變。
【原文】
御史大夫魏相上封事曰:「國家新失大將軍,宜顯明功臣,以填藩國,毋空大位,以塞爭權[1]。宜以車騎將軍安世為大將軍,毋令領光祿勛事,以其子延壽為光祿勛[2]。」上亦欲用之。夏四月戊申,以安世為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事。
【注文】
[1]御史大夫:官名。秦漢時代僅次於丞相的中央最高長官,主要職務為監察、執法,兼掌重要文書圖籍。西漢時丞相缺位,往往以御史大夫遞補,並與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馬)合稱三公。後改名為大司空、司空。 魏相(?—前59年):字弱翁,西漢濟陰定陶(今山東菏澤市定陶區西北)人。後徙平陵(今陝西咸陽市西北)。少學《易》,為郡卒史。昭帝時任茂陵令、揚州刺史、河南太守、諫大夫等職。宣帝即位,征為大司農,遷御史大夫。及霍光死,上書言霍氏驕奢放縱,宜損奪其權。宣帝善之,遂為給事中,不久任丞相,封高平侯。曾諫勸宣帝出兵擊匈奴右地,又條理漢興以來國家便宜行事及賢臣所言,奏請施行,多為宣帝採納。卒於官。
[2]延壽:即張延壽(?—前152年)。西漢京兆尹杜陵(今陝西西安市東南)人。張安世之子。宣帝時任中郎將侍中,出為北地太守,復征入為左曹太僕。後嗣父爵為侯。其國在陳留,別邑在魏郡,租入歲千餘萬。數上書讓減戶邑。乃徙封平原,並一國,戶口如故,而租稅減半。 光祿勛:官名。西漢武帝時,改郎中令置,秩中二千石,位列九卿。雖不如郎中令親近,但職司範圍更廣大,地位顯要。掌宮殿門戶宿衛,兼侍從皇帝左右,宮中宿衛、侍從、傳達諸官皆隸屬之。又典期門(虎賁)、羽林諸禁衛軍。署設官禁中,宮中設獄,稱光祿外部。屬官眾多,機構龐大,有丞、掾、主事等,領諸大夫,五官、左、右中郎將,郎中車、戶、騎三將,期門僕射、羽林中郎將、諸郎署長等。
【譯文】
御史大夫魏相呈上一道秘密奏章說:「國家新近失去了大將軍,應提拔高尚賢明的功臣,以鎮撫諸侯國,不要使大將軍官位空置,以免引起朝臣對權位的爭奪。可以任用車騎將軍張安世為大將軍,別再讓他兼管光祿勛事宜,任命他的兒子張延壽為光祿勛。」皇上也想任用張安世。夏季,四月戊申(十七日),任命張安世為大司馬、車騎將軍,掌領尚書事務。
【原文】
上思報大將軍德,乃封光兄孫山為樂平侯,使以奉車都尉領尚書事。魏相因昌成君許廣漢奏封事,言:「《春秋》譏世卿,惡宋三世為大夫及魯季孫之專權,皆危亂國家。自後元以來,祿去王室,政由冢宰。今光死,子復為右將軍,兄子秉樞機,昆弟、諸婿據權勢,在兵官,光夫人顯及諸女皆通籍長信宮,或夜詔門出入,驕奢放縱,恐浸不制。宜有以損奪其權,破散陰謀,以固萬世之基,全功臣之世。[1]」又故事,諸上書者皆為二封,署其一曰「副」,領尚書者先發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復因許伯白去副封,以防壅蔽。帝善之,詔相給事中,皆從其議。
【注文】
[1]封事:古時臣下上書奏事,防有泄漏,用袋封緘,稱為封事。 魯:即魯國。公元前11世紀周分封的諸侯國。姬姓。開國君主是周公旦之子伯禽,在今山東西南部,建都曲阜(今屬山東)。春秋時國勢衰弱,春秋後期公室為季孫氏、孟孫氏、叔孫氏三家所分。戰國時成為小國,前256年為楚所滅。 季孫(生卒年不詳):即季孫氏。春秋後期魯國掌握政權的貴族。三桓之一。魯桓公少子季友的後裔。從季文子(季友之孫)起,季武子(文子之子)、季平子(武子之孫)、季桓子(平子之子)、季康子(桓子庶子)等相繼執政,掌握魯國權力。 通籍:籍是二尺長的竹片,上寫姓名、年齡、身份等,掛在宮門外,以備出入時查對。「通籍」謂記名於門籍,可以進出宮門。 長信宮:宮殿名,位於西漢長安城內東南隅,太后常居之。
【譯文】
漢宣帝因為想要報答大將軍霍光擁立自己做皇帝的恩德,便封霍光的兄長霍去病的孫子霍山為樂平侯,讓他以奉車都尉主管尚書事。魏相通過昌成君許廣漢上奏秘密奏章,說:「《春秋》譏諷世卿世祿的世襲制度,厭惡春秋宋國三代國君如同大夫和魯國季孫氏獨斷專權,都危害了國家。自從後元(指漢武帝前88年)以來,王室失去掌握支配俸祿的權力,朝中大權都由顯要大臣掌握。如今霍光死了,他的兒子霍禹又任右將軍,他的侄子霍山掌管中樞事務,兄弟、女婿在朝中掌握重權,或在軍中任軍事將領,霍光夫人顯和她的女兒們都在長信宮門錄有名籍,甚至半夜也能出入宮門,霍氏家族表現得驕奢放縱,恐怕越來越難以控制。所以要設法削弱他們的權力,破壞他們的陰謀,以鞏固萬世基業,保全功臣的後世子孫。」按照原來的規定,凡上書朝廷的奏章,都一式兩份,其中一份標明為副本,先由掌領尚書事務的人打開副本審閱,如所說的內容有問題,便放棄不予上奏皇上。魏相又通過許廣漢向漢宣帝請求取消副本,以防止言路阻塞使皇上遭受蒙蔽。漢宣帝採納了他的建議,下令任命魏相為給事中,一切都聽從他的意見。
【原文】
三年夏四月戊申,立子奭為皇太子,以丙吉為太傅,太中大夫疏廣為少傅[1]。封太子外祖父許廣漢為平恩侯,又封霍光兄孫中郎將云為冠陽侯[2]。霍顯聞立太子,怒恚不食,歐血,曰:「此乃民間時子,安得立!即後有子,反為王邪?」復教皇后令毒太子[3]。皇后數召太子賜食,保阿輒先嘗之,後挾毒不得行[4]。
【注文】
[1]太傅:官名。春秋時期晉國設置,為輔弼國君的官。戰國後廢。漢代復置,次於太師,歷代沿置,多為大官加銜,並無實職。西漢時稱太子太傅。 疏廣(?—前45年):西漢東海蘭陵(今山東蘭陵縣西南蘭陵鎮)人,字仲翁。治《春秋》,家居教授。征為博士、太中大夫。宣帝時先後任太子少傅、太子太傅。其侄疏受同時為少傅。任職五歲,俱告病辭官還鄉,得賜金數十斤。親屬勸其為子孫購置產業,乃以「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多置家產適足使子孫怠情,不從。後以壽終。 少傅:春秋時齊國設置,為輔導太子的官。西漢時稱太子少傅。
[2]中郎將:官名。秦代置,為中郎長官,隸郎中令。西漢沿置,掌宮禁宿衛,隨行護駕,佐郎中令(光祿勛)考核選拔郎官,亦常奉詔出使。後專設五官,左、右中郎將分領中郎、謁者、常侍侍郎。期門(虎賁)、羽林郎亦專設中郎將統領。
[3]恚(huì):恨、怒。
[4]保阿:古代撫養教育貴族子女的婦女。
【譯文】
漢宣帝地節三年(前67年),夏季,四月戊申(二十二日),漢宣帝封兒子劉奭為皇太子,任命丙吉為太傅,太中大夫疏廣為少傅。封太子劉奭的外祖父許廣漢為平恩侯,還封霍光的侄孫中郎將霍云為冠陽侯。霍顯聽說劉奭被立為太子,既憤怒又怨恨,竟然吃不下飯,還吐了血,說:「劉奭是皇上在民間時生的兒子,怎麼能被立為太子!如果以後皇后生了兒子,反倒成了諸侯王嗎?」於是多次教皇后霍成君投毒殺害太子。皇后幾次召太子來,給他食物吃,但太子的保姆、乳母都先親口嘗一嘗再讓太子吃,因此皇后準備了毒藥,卻找不到機會投放。
【原文】
[冬十月]霍氏驕侈縱橫。太夫人顯廣治第室,作乘輿輦,加畫,繡馮,黃金塗,韋絮薦輪,侍婢以五采絲挽顯遊戲第中[1]。與監奴馮子都亂,而禹、山亦並繕治第宅,走馬馳逐平樂館。雲當朝請,數稱病私出,多從賓客,張圍獵黃山苑中,使倉頭奴上朝謁,莫敢譴者[2]。顯及諸女晝夜出入長信宮殿中,無期度。
【注文】
[1]馮(píng):,通「茵」,褥子,床墊;馮,與「憑」同。指車上的座墊。 韋絮:皮革和絲綿。 薦:襯,墊。
[2]倉頭:也作「蒼頭」。漢代仆隸稱蒼頭,因以蒼巾為飾,以有別於良人,故稱。
【譯文】
冬季十月。霍氏一家驕橫奢侈。太夫人霍顯大興土木建府第居室,又製作豪華轎輿和人拉輦車,以彩畫裝飾,用錦繡做褥墊,以黃金塗車身,用皮革和絲綿包裹車輪,侍女用五彩絲綢拉著霍顯在府第中遊玩娛樂。霍顯還與家奴總管馮子都淫亂,而霍禹和霍山也都修繕擴建府邸宅院,常常騎馬在平樂館中馳騁。霍雲每當朝會應拜見皇帝時,便稱病私自外出遊玩,帶著許多賓客到黃山苑囿中圍獵,竟派蒼頭奴上朝謁見皇上,就這樣沒人敢於指責。霍顯和她的女兒們不分晝夜隨意出入上官太后所居住的長信宮,時間次數都沒有限度。
【原文】
帝自在民間,聞知霍氏尊盛日久,內不能善。既躬親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給事中。顯謂禹、雲、山:「女曹不務奉大將軍餘業,今大夫給事中,他人壹間女,能復自救邪?[1]」後兩家奴爭道,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躢大夫門;御史為叩頭謝,乃去[2]。人以謂霍氏,顯等始知憂。
【注文】
[1]女(rǔ)曹:女,通「汝」。曹,輩、們。你們。
[2]躢(tà):同「蹋」。踢。
【譯文】
漢宣帝生長在民間時,就聽說霍氏一家因地位尊貴顯盛日久,而不能約束自己。如今已經親臨執政,便命御史大夫魏相為給事中。霍顯對霍禹、霍雲、霍山說:「你們不考慮怎樣去繼承大將軍留下的功業,現在由大夫魏相在宮中任給事中,如果一旦有人離間你們和皇上的關係,你們還能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嗎?」後來霍、魏兩家的家奴為爭道,霍氏家奴竟沖入御史府,想要踢魏大夫的大門;御史為此叩頭道歉,霍氏家奴才肯離去。有人將此事告訴了霍家的主人,霍顯等人才開始感到擔憂。
【原文】
會魏大夫為丞相,數燕見言事,平恩侯與侍中金安上等徑出入省中[1]。時霍山領尚書,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關尚書,群臣進見獨往來,於是霍氏甚惡之。上頗聞霍氏毒殺許後而未察,乃徙光女婿度遼將軍、未央衛尉平陵侯范明友為光祿勛,出次婿諸吏、中郎將、羽林監任勝為安定太守[2]。數月,復出光姊婿給事中、光祿大夫張朔為蜀郡太守,群孫婿中郎將王漢為武威太守[3]。頃之,復徙光長女婿長樂衛尉鄧廣漢為少府[4]。戊戌(1),更以張安世為衛將軍,兩宮衛尉、城門、北軍兵屬焉。以霍禹為大司馬,冠小冠,無印綬;罷其屯兵官屬,特使禹官名與光俱大司馬者[5]。又收范明友度遼將軍印綬,但為光祿勛;及光中女婿趙平為散騎都尉、光祿大夫,將屯兵,又收平騎都尉印綬[6]。諸領胡、越騎、羽林及兩宮衛將屯兵,悉易以所親信許、史子弟代之。
【注文】
[1]燕見:也作「宴見」。天子與大臣的非正式會面。因這種會面多在皇帝進膳或罷朝後,故稱宴見。 平恩侯:即許廣漢。 金安上(?—前56年):西漢人,字子侯。父金倫,本匈奴休屠王子,武帝元狩中與兄日俱降漢。少為侍中,宣帝時因告發楚王延壽謀反,賜爵關內侯。後霍禹等謀反,以加強宮門禁衛,不納霍氏親屬,封都成侯,官至建章衛尉。
[2]度遼將軍:將軍名號。據《漢書·昭帝紀》元鳳三年(前78年),因遼東烏桓反,以中郎將范明友為度遼將軍,將騎擊之。顏師古引應劭曰:「當度遼水往擊之,故以度遼為官號。」宣帝時罷。 范明友(?—前66年):西漢人。昭帝時為中郎將、拜度遼將軍,將二萬騎擊遼東烏桓,又因功封平陵侯。後為霍光女婿,任未央衛尉。宣帝時,因光妻顯毒殺許後事泄,徙為光祿勛。地節四年(前66年)霍氏謀反,欲使其斬丞相、平恩侯以下。事敗自殺。 任勝(生卒年不詳):西漢時人。霍光次婿。光執政時,任中郎將羽林監,掌握皇帝禁衛。光死,宣帝奪其兵權,徙為安定太守。羽林及兩宮衛將、屯兵,全部調換宣帝所親信外戚許、史兩家子弟代任。後參與霍禹等謀反案,被處死。
[3]張朔(生卒年不詳):西漢臣,大將軍霍光姊婿。官至給事中光祿大夫。光死後,出任蜀郡太守。餘事不詳。 蜀郡:戰國秦昭襄王時置,治成都縣(今四川成都)。轄境約當今四川省岷江流域、沱江中上游、涪江中游和大渡河下游地區。西漢高祖時分巴、蜀兩郡置廣漢郡,轄境縮小,僅有今成都市以西,松潘縣以南,漢源、九龍縣以北,康定縣以東地區。 武威:古郡名。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以匈奴休屠王故地置。治所在武威(今甘肅民勤縣東北)。
[4]鄧廣漢(生卒年不詳):西漢時人,霍光長女婿。霍光執政時,任長樂衛尉。光死,宣帝奪其兵權,遷為長信少府。後霍禹等謀反,他參與其謀,被發覺,處死棄市。
[5]大司馬:官名。漢武帝罷太尉置大司馬。西漢一朝,常以授掌權的外戚,多與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等聯稱,也有不兼將軍號的。
[6]趙平(生卒年不詳):西漢人。霍光中女婿。光執政時,任散騎騎都尉光祿大夫,率領屯兵。光死,宣帝下令奪其兵權,收騎都尉印綬。後霍禹謀反,參與其謀,被誅死。
【譯文】
不久魏相出任丞相,多次被漢宣帝私下召見,報告談論國事,平恩侯許廣漢與侍中金安上也可以直接出入宮廷。當時霍山領尚書事,漢宣帝命令官吏百姓可直接呈遞秘密奏章,不須經過尚書群臣則可以直接晉見皇上,霍氏非常厭惡這些做法。漢宣帝也聽說關於霍氏毒殺許皇后的事情,只是一直還沒追查,於是將霍光的女婿度遼將軍、未央衛尉、平陵侯范明友調任為光祿勛,又調霍光的二女婿諸吏、中郎將、羽林監任勝為安定太守。過了幾個月,又將霍光的姐夫給事中、光祿大夫張朔調任為蜀郡太守,將霍光的孫女婿中郎將王漢調任為武威太守。不久,又調霍光的大女婿長樂衛尉鄧廣漢為少府。戊戌日,改張安世為衛將軍,未央、長樂兩宮衛尉及各城門的警衛部隊和北軍都由他管。任命霍禹為大司馬,只戴小官帽,而不按慣例戴大官帽,也不頒發印信、綬帶;撤銷他統領屯戍部隊和官屬的權力,只讓他的官名與霍光的大司馬相同。又收回了范明友度遼將軍的印信和綬帶,只任光祿勛一職;霍光的另一女婿趙平原為散騎都尉、光祿大夫,統領城防部隊,也將趙平騎都尉的印信、綬帶收回。凡是由霍氏統領的胡人與越人的騎兵和羽林軍,以及未央、長樂兩宮的禁衛軍將領,全都由漢宣帝所親信的許家和史家子弟擔任。
【原文】
四年。霍顯及禹、山、雲自見日侵削,數相對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縣官信之,盡變易大將軍時法令,發揚大將軍過失[1]。又,諸儒生多窶人子,遠客饑寒,喜妄說狂言,不避忌諱,大將軍常仇之[2]。今陛下好與諸儒生語,人人自書對事,多言我家者。嘗有上書言我家昆弟驕恣,其言絕痛,山屏不奏。後上書者益黠,盡奏封事,輒下中書令出取之,不關尚書,益不信人[3]。又聞民間言『霍氏毒殺許皇后』,寧有是邪?[4]」顯恐急,即具以實告禹、山、雲。禹、山、雲驚曰:「如是,何不早告禹等!縣官離散、斥逐諸婿,用是故也。此大事,誅罰不小,奈何?」於是始有邪謀矣。
【注文】
[1]縣官:皇帝的稱謂。
[2]窶(jù):貧窮、貧寒。
[3]中書令:官名。漢武帝時以宦者為之,掌傳宣詔命。司馬遷被刑後,曾遷此職。西漢後期改為中謁者令。漢末曹操為魏王,置秘書令以典尚書奏事,曹丕稱帝後,改秘書為中書,以久掌機要的幕僚劉放、孫資分任中書監及中書令。因兩人資歷不相上下,故分設兩官而監列在令前。
[4](huān):喧譁。
【譯文】
漢宣帝地節四年(前66年)。霍顯和霍禹、霍山、霍雲等人眼見自家的勢力權位日益被削奪,常聚在一起相對哭泣哀怨。霍山說:「如今丞相魏相當權,皇上特別信任他,完全改變了大將軍時定下的法令,舉發擴大大將軍的過失。再有,那些儒生多是貧家出身,他們遠離家鄉來到長安,饑寒交迫,卻喜歡口出狂言,愛說大話,毫不避諱顧忌,大將軍以前非常痛恨他們。如今皇上願意和這些儒生談論朝政事情,人人都可上書奏事,大多是攻擊我們家的。還有人上書說我家兄弟驕橫放縱,言詞極為惡毒,被我扣壓下來,沒有上奏。後來上書的人越加狡猾,他們竟全改為密封上奏,直接由中書令取走,根本不通過尚書來轉呈,越來越不相信我了。又聽民間紛紛傳聞說『霍氏毒死了許皇后』,難道這是真的嗎?」霍顯聽後非常害怕,便把實情告訴了霍禹、霍山、霍雲。他們聽了震驚地說:「原來真是這樣,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們呢!皇上將霍家的女婿全都調離放逐,就是因為這個緣故。這是大事,如果被揭發了,必受嚴重的懲罰,這該怎麼辦呢?」於是霍氏便開始有圖謀反朝廷的邪念了。
【原文】
雲舅李竟所善張赦,見雲家卒卒,謂竟曰:「今丞相與平恩侯用事,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誅此兩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1]」長安男子張章告之,事下廷尉,執金吾捕張赦等[2]。後有詔,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謂曰:「此縣官重太后,故不竟也。然惡端已見,久之猶發。發即族矣,不如先也。」遂令諸女各歸報其夫,皆曰:「安所相避!」
【注文】
[1]張赦(生卒年不詳):西漢時人。宣帝時霍氏陰謀廢宣帝,東織室令史張赦使魏郡豪強李竟報冠陽侯霍雲謀為大逆。餘事不詳。 卒(cù)卒:匆促急遽的樣子。
[2]廷尉:官名。戰國秦始置,秦、西漢沿置。景帝時改名大理,武帝時復舊名,秩中二千石,位列九卿,為最高司法審判機構主官,遵照皇帝旨意修訂法律,匯總全國斷獄數,負責詔獄。大臣犯罪,由其直接審理、收獄。又負責審核州郡所讞(yàn)疑獄,或上報皇上,有時派員至州郡協助審理要案。審處重大案件,可以封駁丞相、御史之議。屬官有廷尉正和左、右監,秩皆千石。宣帝時又增廷尉左、右平。哀帝時改稱大理,新莽又改稱作士。 執金吾(yù):官名。西漢武帝時由中尉改置,秩中二千石。掌京師治安、督捕盜賊,負責宮廷以外、京城之內的警衛,戒備非常水火之事,管理中央武庫,皇帝出行則掌護衛及儀仗。屬官有丞、候、司馬﹑千人及中壘﹑寺互﹑武庫﹑都船四令﹑丞,領式道左、右、中候、候丞及左、右京輔都尉、尉丞、兵卒,出巡時輿服導從甚盛。
【譯文】
霍雲的舅父李竟有一位好友,名叫張赦,看到霍雲一家整天惶恐不安,便對李竟說:「如今是丞相與平恩侯當權,可以讓霍太夫人與上官太后商議,先殺了這兩個人。廢掉當今的皇上,改立新皇上,這就在太后的一句話了。」後被長安一名叫張章的男子告發了這件事,此案交給廷尉與執金吾審理,張赦等人被逮捕。後來漢宣帝下詔,停止收捕。霍山等人愈加惶恐不安,商議說:「這是皇上礙於太后的面子,所以不追究了。然而,要整我們的苗頭已經顯露出來,時間久了還會爆發。一旦爆發就要滅族,不如先動手。」於是命令霍家的女兒各自回家通知自己的丈夫做好準備,他們都說:「災禍來了,我們誰也躲不過去了!」
【原文】
會李竟坐與諸侯王交通,辭語及霍氏,有詔:「雲、山不宜宿衛,免就第。」山陽太守張敞上封事曰:「臣聞公子季友有功於魯,趙衰有功於晉,田完有功於齊,皆疇其庸,延及子孫[1]。終後田氏篡齊,趙氏分晉,季氏顓魯[2]。故仲尼作《春秋》,跡盛衰,譏世卿最甚。乃者大將軍決大計,安宗廟,定天下,功亦不細矣[3]。夫周公七年耳,而大將軍二十歲,海內之命,斷於掌握。方其隆盛時,感動天地,侵迫陰陽。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寵故大將軍,以報功德足矣。間者輔臣顓政,貴戚大盛,君臣之分不明,請罷霍氏三侯皆就第。及衛將軍張安世,宜賜几杖歸休,時存問召見,以列侯為天子師。[4]』明詔以恩不聽,群臣以義固爭而後許之,天下必以陛下為不忘功德,而朝臣為知禮,霍氏世世無所患苦。今朝廷不聞直聲,而令明詔自親其文,非策之得者也。今兩侯已出,人情不相遠,以臣心度之,大司馬及其枝屬必有畏懼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計也。臣敞願於廣朝白髮其端,直守遠郡,其路無由。唯陛下省察。」上甚善其計,然不召也。
【注文】
[1]太守:官名。戰國時為郡守尊稱。西漢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改郡守置,為郡的最高行政長官,掌民政、司法、軍事、財賦等,得自辟僚屬,秩二千石。新莽改稱大尹。 季友(?—前644年):又稱友、季子、成季、成季友。春秋時魯國人。魯桓公子,莊公同母弟。莊公死,慶父連殺子般、閔公,國亂。他立僖公,逼慶父自殺,亂平。因定有功,僖公賜之汶陽之田(汶水之北之田)及費(今山東費縣西北)。其後人為魯「三桓」之一的季孫氏。 趙衰(cuī)(?—前622年):春秋時晉國大臣。字子余,諡成子。系晉卿公明的少子,亦稱成季,做過原(今河南濟源市北)的大夫,又稱原季或原大夫。從重耳出亡,為五賢士之一。衰文而忠貞,重耳師事之。文公即位、稱霸,多得孤偃、趙衰之力。任新上軍帥,中軍佐。 田完(生卒年不詳):即陳完。春秋時齊國大夫。字敬仲。陳厲公少子。齊桓公時陳宣公殺太子禦寇,陳國內亂,懼禍及己,出奔至齊。齊桓公欲使為卿,辭不受,後被任為工正。其後世子孫壯大,篡奪姜齊政權,史稱田齊。 疇(chóu)庸:疇,通「酬」,酬謝,酬報;庸,功勞,功勳。酬報功勳。
[2]顓(zhuān):同「專」。
[3]仲尼(前551—前479年):即孔子。名丘。春秋時魯國陬邑(今山東曲阜市東南)人。先世為宋國貴族。少孤而貧賤。及長,好學習禮,曾任委吏、乘田等管理財務、畜牧的卑職。後聚徒講學,從事政治活動。中年時,離魯至齊,後又返魯。年五十,仕魯為中都宰,升任司空、司寇,攝行相事。後又週遊宋、衛、陳、蔡、曹、鄭、齊、楚等國。晚年返魯,致力於教育事業,相傳弟子先後有三千人。同時整理《詩》、《書》等古代文獻,刪修魯史《春秋》。提倡「仁」的學說,主張以「禮」作為行為規範。政治上反對苛政而維護貴族統治秩序。是我國古代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
[4]幾(jī)杖:老人居則憑几,行則攜杖。古時常用以表示敬老。
【譯文】
恰在這時,李竟因犯了與諸侯王結交的罪而被指控,在供詞中牽涉到霍氏家族,漢宣帝下詔:「霍雲、霍山不適合在宮中做事,應當免去一切職務回家。」山陽郡太守張敞向皇上呈上一件秘密奏章說:「我聽說春秋時期,公子季友有功於魯國,趙衰有功於晉國,田完有功於齊國,他們都得到應有的酬勞,並延續到子孫。其結果,田氏篡奪了齊國的政權,趙氏瓜分了晉國,季氏獨攬魯國政權。因此孔子作《春秋》,追蹤各國興衰的原因,嚴厲譏諷批評世卿世祿制度。以前,由於大將軍決定國家重大決策,安定祖廟,使國家穩定,功勞可不小。周公輔佐成王也才七年,而大將軍掌握國家命運長達二十年,四海之內的生命都決定於他,在他權勢鼎盛的時候,威嚴震動天地,勢力侵逼陰陽。朝中大臣應該有人明確地指出:『陛下褒獎寵信已故大將軍,以報答他的功德已經足夠了。可是,近來輔政大臣專權於朝政,外戚的勢力顯盛,君臣之間區分也不明顯,所以,請求罷免霍氏三名列侯的官職,讓他們都回到自己的府邸。包括衛將軍張安世,也應賜給他几案和手杖,令他退休回家,讓他以列侯的身份充當皇上的老師,陛下時常召見他,並派人去慰問他。』皇上頒布詔書,明確地表示不予採納,經過群臣們再次據理力爭,然後才得以批准,這樣,天下人一定會認為陛下不忘霍氏的功德,而朝臣也被認為是知書達禮,霍氏世世代代也沒有憂患苦難發生。可是當今朝廷聽不到這樣的直言,卻讓陛下不得不自己親自頒發詔書,這並不是好的策略。現在霍氏兩侯已被驅逐出宮,人情相差不遠,以臣的心情來推測,大司馬霍禹及其親戚部屬必然會產生畏懼心理。那麼會使陛下的近臣感到自危,這不是完美的計策。臣張敞願在朝中公開講明我的想法,只是因身在偏遠的山陽郡,不能實現,希望陛下認真考慮。」漢宣帝認為他的建議很好,卻沒有召見他。
【原文】
禹、山等家數有妖怪,舉家憂愁。山曰:「丞相擅減宗廟羔、菟、蛙,可以此罪也。[1]」謀令太后為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范明友、鄧廣漢承太后制引斬之,因廢天子而立禹。約定未發,雲拜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為代郡太守[2]。會事發覺,秋七月,雲、山、明友自殺,顯、禹、廣漢等捕得。禹要斬,顯及諸女昆弟皆棄市,與霍氏相連坐誅滅者數十家。太僕杜延年以霍氏舊人,亦坐免官。八月己酉,皇后霍氏廢,處昭台宮。乙丑,詔封告霍氏反謀者男子張章、期門董忠、左曹楊惲、侍中金安上、史高皆為列侯[3]。惲,丞相敞子。安上,車騎將軍日弟子[4]。高,史良娣兄子也。
【注文】
[1]菟:通「兔」。
[2]玄菟(tú):即玄菟郡。西漢武帝時置,治所在沃沮縣(今朝鮮咸鏡南道咸興)。昭帝時移至高句麗縣(今遼寧新賓滿族自治縣興京老城附近)。轄境相當今朝鮮狼林山、清川江以西,遼寧寬甸、清原兩滿族自治縣以東,北到吉林渾江市一帶。 代郡:戰國趙武靈王置,因故代國地,故名。秦、西漢治代縣(今河北蔚縣東北代王城)。西漢時轄境相當今山西陽高、渾源縣以東,河北懷安、淶源縣以西的內外長城間地及內蒙古興和縣等地。
[3]董忠(生卒年不詳):西漢將。位至長樂衛尉,封高昌侯。宣帝時漢遣忠及韓昌將騎萬六千,又發邊郡士馬以千數,送單于出朔方雞鹿塞。並詔忠等留衛單于,助誅不服者。 左曹:西漢加官名號。武帝時置,與右曹合稱諸曹。秩二千石。加此號者每日朝謁,在殿中收受平省尚書奏事,親近皇帝,典掌樞機。 楊惲(?—前54年):字子幼。西漢華陰(今屬陝西)人。司馬遷外孫。好史學,習《春秋》、《太史公書》。以才能稱,名異朝廷。宣帝時,因告發霍氏謀反,以左曹擢中郎將,封平通侯。在任廉潔無私,遷為光祿勛。好發人陰私。因此被免官。以後一改昔日所行,廣治產業。被告驕奢不悔過,以大逆不道罪腰斬。 侍中:官名。秦代始置,即原丞相史,往來殿中奏事,故名。西漢為加官,凡列侯、將軍、卿大夫、將、都尉、尚書以至郎中,加此即可入侍宮禁。多授外戚、親信、文學侍從、材武之士、武臣子弟等。侍從皇帝左右,侍奉生活起居,無定員,以功高者一人為僕射。武帝以後常授重臣儒者,與聞朝政,顧問應付,平議尚書奏事,為朝中要職。武帝末年因侍中馬(亦作莽)何羅挾刃謀逆,令出居宮禁外,有事召入,事畢即出,雖尊顯日甚,親近則遜於前。王莽秉政,復令與宦官同止禁中。 史高(?—前43年):西漢魯國(治所在今山東曲阜)人,後徙杜陵(今陝西西安市東南)。宣帝時以外戚為侍中。因告發大司馬霍禹謀反有功,封樂陵侯。宣帝臨終,拜為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事。哀帝時稱病辭官就第。
[4]日:即金日。
【譯文】
霍禹、霍山等人的家中多次出現妖怪現象,霍氏家族都很憂愁。霍山說:「丞相魏相擅自削減祭祀宗廟的羊羔、兔子、青蛙等祭品,可以此向他問罪。」於是謀劃讓上官太后設宴置酒招待博平君,讓丞相魏相、平恩侯許廣漢及其下屬也來赴宴,然後命令范明友、鄧廣漢假稱太后的名義將他們斬殺,再趁機廢掉漢宣帝改立霍禹為帝。密謀已定,還未動手,霍雲被任命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被任命為代郡太守。就在這時,霍氏的反叛被發覺,秋季七月,霍雲、霍山與范明友自殺,霍顯、霍禹、鄧廣漢等被捕。霍禹處腰斬,霍顯和她的女兒兄弟們都被處以死刑,因受霍氏家族牽連而被殺的有數十家。太僕杜延年與霍家為老友,也受牽連而免官。八月己酉(初一日),霍皇后被廢,囚禁在昭台宮。乙丑(十七日),漢宣帝下詔,封告發霍氏反叛的男子張章、期門董忠、左曹楊惲、侍中金安上、史高為列侯。其中楊惲是前丞相楊敞的兒子。金安上是前車騎將軍金日弟弟的兒子。史高是史良娣哥哥的兒子。
【原文】
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1]。夫奢則不遜,不遜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眾必害之。霍氏秉權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愛厚之,宜以時抑制,無使至亡。[2]」書三上,輒報聞。其後霍氏誅滅,而告霍氏者皆封,人為徐生上書曰:「臣聞客有過主人者,見其灶直突,傍有積薪。客謂主人:『更為曲突,遠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應。俄而家果失火,鄰里共救之,幸而得息。於是殺牛置酒,謝其鄰人,灼爛者在於上行,余各以功次坐,而不錄言曲突者。人謂主人曰:『鄉使聽客之言,不費牛酒,終無火患。今論功而請賓,曲突徙薪無恩澤,焦頭爛額為上客邪?』主人乃寤而請之[3]。今茂陵徐福數上書言霍氏且有變,宜防絕之。鄉使福說得行,則國無裂土出爵之費,臣無逆亂誅滅之敗。往事既已,而福獨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貴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發灼爛之右。」上乃賜福帛十匹,後以為郎。
【注文】
[1]茂陵:西漢武帝劉徹的陵墓,在今陝西興平市東北南位鄉茂林村。始建於武帝時期。《三輔黃圖》:「本槐里縣之茂鄉,故曰茂陵。」並遷守陵戶於此置茂陵縣。後武帝死,葬於此。為西漢最大的陵墓。 徐生(生卒年不詳):即徐福。西漢茂陵人。宣帝時見霍氏奢侈,謂其必亡,上疏稱霍氏泰盛,宜以時抑制。書三上,輒報聞。霍氏誅滅後,宣帝賜以帛十匹。後為郎。
[2]泰:同「太」。過分,甚。
[3]突:灶旁突起的出煙口,煙囪。 嘿(mò)然:沉默無言的樣子。 寤(wù):睡醒。
【譯文】
當初,霍氏一家奢侈無度,茂陵人徐福就曾說:「霍氏一定會滅亡。因為奢侈無度,就會傲慢不謙遜,不謙遜就會犯上。犯上的人就是大逆不道,而久居高位的人,必然會遭到眾人的厭惡憎恨。霍氏家族長期把持朝政,厭惡他們的人就會很多。天下人憎惡他們,他們又行大逆不道的事,不滅亡還等待什麼呢!」於是他上疏說:「霍氏的權位顯盛,陛下既然厚愛寬待他們,就該及時給予節制,不使他們發展到滅亡的地步。」上書三次,天子都知道了,並未採納。其後霍氏一家被誅滅,而告發霍氏的人都被封賞,有人為徐福上書說:「我聽說,有位客人去拜訪主人,發現他家爐灶的煙囪是直的,旁邊又堆積著木柴。客人對主人說:『將煙囪改為彎曲的,把木柴搬到遠處,不然會發生火災。』主人默然不理。過了不久,主人家果然失火,鄰里都來救火,幸而火被撲滅。於是,主人家殺牛置酒,酬謝鄰里人,在救火中燒傷的被讓到上位,其餘的則按出力的大小依次坐下,而沒有請建議他將煙囪改為彎曲的客人。有人對主人說:『當初如果你聽了那位客人的話,就用不著殺牛擺酒,也不會有火災發生。如今論功行賞請客酬謝,建議改彎煙囪搬離木柴的人沒有功勞,救火被燒得焦頭爛額的反倒成為上賓?』主人這才醒悟過來,便將他請來。如今茂陵徐福多次上書說霍氏會有反叛發生,應當給予防範杜絕。假如陛下採納了徐福的建議,國家也不會有分封土地賞賜爵位的費用,大臣也不會謀逆反叛,而遭受滅族的大禍。這些事情已經過去,而唯獨徐福的功勞沒有受到獎賞,請陛下洞察,稱讚他搬走木柴改建彎曲煙囪的遠見,使他位居焦頭爛額者之上。」漢宣帝便賞賜徐福布帛十匹,後又任命他為郎官。
【原文】
帝初立,謁見高廟,大將軍光驂乘,上內嚴憚之,若有芒刺在背[1]。後車騎將軍張安世代光驂乘,天子從容肆體,甚安近焉[2]。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誅,故俗傳霍氏之禍萌於驂乘。後十二歲,霍後復徙雲林館,乃自殺[3]。
【注文】
[1]驂(cān)乘(chénɡ):古制一車乘三人,尊者居左,御者在中,右為驂乘。兵車則主帥居中,以便指揮作戰;御者在左;右為陪乘,負責保護主帥或排除行車途中的故障。亦作「參乘」,兵車或稱「車右」,或直稱「右」。 芒刺:穀類種子殼上或草木上的細刺。比喻隱患。
[2]肆:放,展,不受拘束。
[3]雲林館:漢上林苑別館。漢宣帝霍皇后廢處昭台宮,居十二年後,又徙處此。
【譯文】
漢宣帝剛即帝位時,前去祭拜漢高祖廟,大將軍霍光同車陪乘,漢宣帝內心非常害怕,就像芒刺刺在背上。後來車騎將軍張安世代替霍光陪乘,漢宣帝才覺得從容舒坦,感到安全也不緊張。等到霍光死了而宗族遭受誅殺,因此民間傳說霍氏的災禍,早在霍光陪乘時就萌生了禍根。經過十二年後,霍皇后又被移到雲林館,自殺身亡。
【原文】
班固贊曰:霍光受襁褓之託,任漢室之寄,匡國家,安社稷,擁昭立宣,雖周公、阿衡何以加此[1]。然光不學無術,暗於大理,陰妻邪謀,立女為後,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顛覆之禍,死財三年,宗族誅夷,哀哉[2]!
【注文】
[1]班固(公元32—92年):東漢著名的史學家、文學家。字孟堅。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市東北)人。繼撰其父班彪所著《史記後傳》,被告發私改國史,下獄。弟班超上書力辯,得釋,召為蘭台令史,後遷為郎,校秘書。奉詔繼父著書,歷二十餘年,修成《漢書》,繼司馬遷之後,開創了斷代史體例。後遷玄武司馬。善作賦,有《兩都賦》等。又著有《白虎通義》,是對白虎觀會議的總結。漢和帝時從大將軍竇憲攻匈奴,為中護軍。後憲因擅權被殺,他受牽連,死於獄中。後人輯有《班蘭台集》。 阿衡:商湯時相伊尹的官名,輔導帝王,主持國政。
[2]暗:糊塗,不明白。 湛(chén):通「沉」。 財:通「才」。
【譯文】
班固評論說:霍光身受漢武帝輔佐幼主的重託,擔負漢朝執政重任,匡扶國家,安定社稷,擁立漢昭帝,確立漢宣帝,即使是周公、伊尹也超不過他。但是霍光不學無術,不明大理,隱瞞妻子的邪惡陰謀,立他的女兒為皇后,沉溺在無窮無盡的欲望之中,加快了顛覆滅亡的災禍,霍光死了才三年,宗族被誅滅,實在是悲哀啊!
【原文】
臣光曰:霍光之輔漢室,可謂忠矣,然卒不能庇其宗,何也?夫威福者,人君之器也。人臣執之,久而不歸,鮮不及矣。以孝昭之明,十四而知上官桀之詐,固可以親政矣。況孝宣十九即位,聰明剛毅,知民疾苦,而光久專大柄,不知避去,多置親黨,充塞朝廷,使人主蓄憤於上,吏民積怨於下,切齒側目,待時而發,其得免於身幸矣,況子孫以驕侈趣之哉[1]。雖然,曏使孝宣專以祿秩、賞賜富其子孫,使之食大縣,奉朝請,亦足以報盛德矣[2]。乃復任之以政,授之以兵,及事叢釁積,更加裁奪,遂至怨懼以生邪謀[3]。豈徒霍氏之自禍哉,亦孝宣醞釀以成之也。昔斗椒作亂於楚,莊王滅其族而赦箴尹克黃,以為子文無後,何以勸善[4]。夫以顯、禹、雲、山之罪,雖應夷滅,而光之忠勛不可不祀。遂使家無噍類,孝宣亦少恩哉[5]!
【注文】
[1]趣(cù):催促。
[2]曏(xiàng)使:通「向使」。假使、假如、如果。
[3]釁(xìn):縫隙;感情上的裂痕。
[4]斗椒(jiāo)(生卒年不詳):春秋中期楚國大夫。斗伯比之孫,令尹子文之侄。名椒,字子越,一字伯棼。官司馬,後為令尹。周匡王時輔佐莊王滅庸國。周定王時因討厭司馬(wěi)賈而率若敖氏之族發動叛亂,殺司馬,遂居烝野(今湖北江陵縣境),欲攻莊王。莊王以三代國王的子孫作為人質,其不允。莊王在漳澨(今湖北江陵縣河溶鎮)發兵。後與莊王師戰於皋滸(今湖北襄陽市西),以箭連射莊王,未中。莊王率師反擊,其戰敗被殺,莊王滅若敖族。 莊王:即楚莊王(?—前591年)。春秋時楚國國君。羋姓,名侶,一作呂、旅,穆王子。前613至前591年在位。繼位初,三年不理政事,曾令國中「有敢諫者死無赦」!伍舉、蘇從諫,乃罷淫樂,整頓內政,國人大悅。先後滅庸、伐宋獲五百乘。又伐陸諢戎,陳兵周境,問鼎(傳說夏鑄九鼎,夏亡,遷於商;商亡,遷於周。)之大小輕重,表示欲代周有天下。伐鄭,鄭降。圍宋五月,晉不敢出兵。宋城中食盡,降楚。於是稱霸中原。 箴(zhēn)尹:楚國官名。 克黃:即斗克黃(生卒年不詳)。春秋時楚箴尹。斗氏,名克黃,後改名為「生」。斗穀於菟(子文)之孫,斗般之子。楚莊王時令尹子越率族眾為亂。莊王以武力平叛,幾盡滅若敖氏之族。時克黃使於齊,未參與叛亂。返楚至宋得悉此事,從者皆謂不可返楚,克黃認為不應棄君之命,從容歸郢,復命後自拘於司敗。莊王念及其祖子文之功,釋放克黃,使復其所,仍任箴尹,改其名為「生」。
[5]噍(jiāo)類:原謂能飲食的動物,特指活著的人。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霍光輔佐漢朝皇室,可說是忠心耿耿,然而最終卻不能庇護他的宗族,這是為什麼?威勢與福祿,是君主的利器。作為人臣執掌了它,長久不歸還君主,很少能逃脫滅亡的命運。以漢昭帝的賢明,十四歲就知道上官桀的奸詐陰謀,本來可以親理朝政了。何況漢宣帝十九歲即位,聰明剛毅,深知民間的疾苦,而霍光久專大權,不知引退,反倒廣植親黨,充斥於朝廷,使在上位的君主積蓄怨憤,使在下位的官吏百姓積蓄不滿,咬牙痛恨,側目而視,等待時機,霍光本身能免其災禍,已是很幸運的了,何況他的子孫驕橫奢侈。即使是這樣,如果當初漢宣帝專用官職俸祿、賞賜霍光的子孫,使他們富有,讓他們享食大縣的收入,按時朝見皇上,也足以報答霍氏的恩德了。宣帝卻又讓他們主持朝政,授以兵權,等到事故叢生爭端蓄積,才加以裁奪,以致引起他們的怨恨恐懼,產生邪惡的反叛朝廷。這只是霍氏自己招來的禍災嗎?也是因為漢宣帝醞釀而成的悲劇。從前,斗椒在楚國作亂,楚莊王滅其族而赦免了子文的孫子箴尹斗克黃,認為子文如果斷了後代,怎能去勸告人們棄惡從善。以霍顯、霍禹、霍雲、霍山所犯下的罪行,雖然該滅其族,但霍光的忠誠與立下的功勳不可沒人祭祀。霍氏全族竟被滅絕,漢宣帝也是太過於刻薄寡恩了!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據朔閏表》,地節三年十月癸丑朔,無戊戌日。
趙充國破羌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西漢宣帝劉詢年間,後將軍趙充國採取以謀略為主導的打擊敵人的策略,擊破羌人部落的歷史過程。
羌族是我國古老民族之一。漢時分布在中國西北、西南各地,以營田畜牧為生,分成許多部落。由於匈奴人的引誘和漢朝官員處置措施不當,羌人不再信任漢朝,聯合其他部族攻打漢朝邊塞城鎮,發動叛亂。漢宣帝派義渠安國以騎都尉身份,帶領騎兵進駐羌人地區,遭到羌人猛烈攻擊,損失慘重後奏報朝廷。宣帝徵調大軍,派趙充國統率軍隊進擊西羌。趙充國根據西北形勢和自己處理羌人事務的經驗,力排眾議,運用謀略發動軍事進攻,堅持通過屯田戍守的戰術使敵人不戰而屈,最終取得了破羌的勝利。
在趙充國與羌人的作戰中,他主張利用謀略打擊、瓦解敵人,不注重採用征殺的戰法與敵人作戰。趙充國率軍進入羌人地區後,受到羌人阻擊,他不忙於應戰,而是根據敵情採用多種策略打擊敵人。他在行軍作戰中,經常先進行遠程偵察,把探清敵情作為首要任務;進軍時做好戰鬥準備,駐止時堅固營壘,趁敵人疲勞時再發動攻擊;在追擊敵人時主張對窮極之寇不追得太急,以使敵人奮力逃命,不與追軍拚命;主張對敵人攻擊時先懲罰首惡,藉以震懾其他敵人,達到迫使其就範的目的。趙充國的這些策略對取得破羌的勝利發揮了重要作用。
在趙充國破羌的戰鬥過程中,他主張要創造條件使自己立於不敗之地,等待時機戰勝敵人。他根據軍隊大量消耗糧草、羌人原有土地廣的情況,上奏皇帝派士兵屯田,滿足軍隊之需,使羌敵背井離鄉,產生背叛的想法。為使皇帝採納他的鬥爭策略,他向漢宣帝陳述了讓士兵留下屯田的十二項便利,即:派兵屯田,既能守邊,又能產糧,使武威恩德並行;用屯田排斥羌敵,使他們陷入貧困境地,瓦解羌敵聯盟,等等。漢宣帝將趙充國屯田建議交與朝廷大臣討論,得到大多數人贊成,從而為破羌勝利提供了重要保證。
趙充國破羌勝利班師回朝,不求功名,仍向皇帝強調軍事謀略的重要性,說明這次戰爭的利害關係。漢宣帝完全理解了他的策略,繼續任趙充國為後將軍。
【原文】
漢宣帝元康四年[1]。初,武帝開河西四郡,隔絕羌與匈奴相通之路,斥逐諸羌,不使居湟中地[2]。及帝即位,光祿大夫義渠安國使行諸羌[3]。先零豪言:「願時度湟水北,逐民所不田處畜牧[4]。」安國以聞。後將軍趙充國劾安國奉使不敬[5]。是後羌人旁緣前言,抵冒渡湟水,郡縣不能禁[6]。
【注文】
[1]元康:西漢宣帝劉詢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五年,即公元前65年至前61年。
[2]河西四郡:西漢武帝時匈奴昆邪王殺休屠王降漢,以其故地置酒泉、武威二郡(西漢元狩二年,即公元前121年,置武威郡。治所在姑臧縣,即今甘肅武威市。元鼎後轄境相當今甘肅黃河以西,武威以東及大東河、大西河流域地區)。後又分置張掖、敦煌二郡。因地在甘肅黃河以西,故稱河西四郡。 羌:中國古代西北方民族。最早見於甲骨卜辭。殷周時又稱羌方,分布於黃河中上游地區,部分與周族雜居,結為婚姻集團,曾助周伐商。秦逐諸戎,被迫西遷。秦厲王時秦奴無弋爰劍逃入「河湟間」,教諸羌人耕牧,部落始盛。其俗所居無常,依隨水草,地少五穀,以畜牧為業。氏族無定,或以父名母姓為種號。不立君臣,無相長一,強則分種為酋豪,弱則為人附落。秦獻公時,爰劍孫卬畏秦之威,徙其一部分人於賜支河曲西數千里。以後參狼種羌徙武都(今甘肅武威),白馬種羌徙廣漢(今四川西部),氂牛種羌徙越巂(xī)水下游,忍與舞兩部仍留湟中。漢初,湟水下游及祁連山以北諸羌役屬於匈奴。景帝時,研種羌留何部求漢保護,被內徙於漢隴西郡南部邊塞。武帝開河西,隔絕羌、胡,置護羌校尉統轄先零、燒當、燒何、罕幵、牢姐、鍾羌諸郡。 湟中:指今青海湟水兩岸之地。漢時為羌、漢、月氏胡等族雜居處。
[3]義渠安國(生卒年不詳):西漢人。宣帝時為光祿大夫。後因羌侯狼何遣使至匈奴借兵,欲擊鄯善、敦煌,以絕漢道,奉命行視諸羌。至則斬殺先零羌首領多人,又縱兵擊其種人,斬首千餘級。諸降羌及歸義羌侯楊玉等以此恐怒,遂劫略小種,攻城邑,殺長史。復以騎都尉將騎三千備羌,至浩亹,為羌人所擊,失亡車重兵器甚眾,乃引還。 先零:古代西北部落。為羌人的一支,即先零羌。西漢時分布於今青海東部河湟一帶。以遊牧為業。武帝時,因與封養羌、牢姐羌等部助匈奴攻漢,被擊敗,遂遷往今青海湖地區。其後,仍經常出入河湟間,屢擾金城、隴西(治所在今甘肅臨洮)等郡。宣帝時,後將軍趙充國以剿撫相兼使之歸服,首領若零、弟澤受封為「師眾王」。漢設金城都尉進行督理。王莽末,復攻金城、隴西、臨洮諸郡。
[4]湟水:水名。黃河上游支流。在青海省東部。
[5]趙充國(前137—前52年):字翁孫,西漢隴西上邽(今甘肅天水市西南)人。初為騎士,以六郡良家子善騎射補羽林軍,沉勇有大略,熟習兵法,了解邊境少數民族情況。武帝時隨貳師將軍擊匈奴,驍勇善戰,遷車騎將軍長史。昭帝立,平定武都氐人反叛,擊獲匈奴西祁王,升後將軍。宣帝即位,因參與策立有功,封營平侯。神爵元年(前61年),西羌反漢,奉命率兵討伐西羌貴族,以分化與鎮壓相結合的策略,並駐兵屯田,終使反叛平息。後仍屯田西北,對當地農業生產的發展,起了促進作用。年八十六病卒。
[6]旁緣:旁,依也。依仗,憑藉。 抵冒:抵忤,冒犯。
【譯文】
漢宣帝元康四年(前62年)。當初,漢武帝開設河西四郡,隔斷了羌與匈奴相通的道路,並驅逐羌族各部,不許他們居住在湟中地區。漢宣帝即位,派光祿大夫義渠安國出使巡查各羌人的部落。先零羌部落首領對義渠安國說:「請允許我們到湟水以北的地方,到不能耕種的地方放牧。」義渠安國同意了他的要求,並上奏皇上。後將軍趙充國知道後彈劾義渠安國擅自做主,辦事不謹慎。此後,羌人按照義渠安國的許諾,強行渡過湟水,當地的郡縣無力去禁止他們。
【原文】
既而先零與諸羌種豪二百餘人解仇、交質、盟詛,上聞之,以問趙充國。對曰:「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種自有豪,數相攻擊,勢不壹也。往三十餘歲,西羌反時,亦先解仇、合約攻令居,與漢相距,五六年乃定[1]。匈奴數誘羌人,欲與之共擊張掖、酒泉地,使羌居之[2]。間者匈奴困於西方,疑其更遣使至羌中與相結。臣恐羌變未止,此且復結聯他種,宜及未然為之備。[3]」後月余,羌侯狼何果遣使至匈奴借兵,欲擊鄯善、敦煌以絕漢道[4]。充國以為「狼何勢不能獨造此計,疑匈奴使已至羌中,先零、罕、幵乃解仇、作約。到秋馬肥,變必起矣。宜遣使者行邊兵,豫為備敕,視諸羌毋令解仇,以發覺其謀」[5]。於是兩府復白遣義渠安國行視諸羌,分別善惡[6]。
【注文】
[1]西羌:西漢時對居於隴西郡(治今甘肅臨洮縣南)以西以南諸羌人的泛稱。 令居:即令居縣。西漢武帝置。治所在今甘肅永登縣西北。兩漢屬金城郡。地當湟水流域通向河西走廊的衝要。漢武帝時,築塞、通渠,置田官吏卒於此。兩漢皆曾為護羌校尉治。
[2]張掖(yè):即張掖郡。漢武帝分武威郡置,治所觻(lù)得縣(今甘肅張掖市西北)。取「張國臂掖」(應劭語)為名。轄境約當今甘肅省高台縣以東弱水上游和內蒙古自治區額濟納旗地。一說分酒泉郡置,轄區包括後置都的武威郡地。 酒泉:即酒泉郡。西漢元狩二年(前121年)匈奴昆邪王降後置,因郡治城下有泉,泉味如酒得名。《史記·大宛列傳》:「西置酒泉郡,以隔絕胡與羌通之路。」治所在祿福縣(今甘肅酒泉)。轄境相當今甘肅省河西走廊西部。一說初建郡於元鼎二、三年間(前115—前114年)或六年,轄境有今河西走廊全境。其後分武威、酒泉地置張掖、敦煌郡,其轄僅及今甘肅省疏勒河以東、高台縣以西地區。
[3]間者:近來。
[4]鄯善:即鄯善國。漢西域三十六國之一。本名樓蘭。元鳳四年(前77年)改名鄯善,屬西域都護府。都城在扞泥城(今新疆若羌縣東北羅布泊西岸)。 敦煌:即敦煌郡。元鼎六年(前111年;一說元封四至五年,前107—前106年)分酒泉郡置,治所在敦煌縣(今甘肅敦煌市西)。轄境相當今甘肅省疏勒河以西及玉門關以東地區。
[5]狼何:古族名。小月氏之一部。西漢宣帝時遊牧於敦煌以西地區,與羌人關係密切。 羌中:秦漢時指羌族居住的地區,在今青海、西藏及四川西北部、甘肅西南部。 罕:即「汗」。又作克寒、黑韓、汗、合罕。北方遊牧民族君主稱號。相當於漢族之帝王,匈奴之單于。 幵(jiān):古代西北部落。為羌人部落之一。即幵羌。
[6]兩府:亦作二府。漢代以丞相與御史為兩府。
【譯文】
不久,先零羌與其他各羌族部落率領二百多人解除相互間的仇恨、彼此交換人質、盟約發誓。漢宣帝聽說後,以此詢問趙充國。趙充國回答說:「羌人以前之所以容易被控制,是因為他們各自都有自己的首領,常常相互攻擊,沒有形成統一的勢力。三十多年以前,西羌反叛朝廷,也是先解除相互間的仇恨、訂立合約,然後再共同去進攻令居,與漢朝對抗,經過五六年才平定下來。匈奴數次引誘羌人,想和他們一起去攻打張掖郡和酒泉郡,讓羌人在那裡居住。近來,匈奴在西方受到挫敗,他們又可能派遣使者到羌人那裡聯合諸部羌人。我擔心羌人變亂無休止,並且還會與其他部族再次聯合,應該事先做好準備。」一個多月之後,羌侯狼何果然派遣使者到匈奴去借兵,準備攻打鄯善國和敦煌郡,以斷絕漢朝通往西域的道路。趙充國認為:「單憑狼何的勢力不可能獨自想出此計,我懷疑匈奴的使者已經到了羌中,先零、罕、幵等羌人部落才解開仇恨,訂立盟約。他們等到秋天馬匹肥壯的時候,必然發生變亂。應該派遣使臣去巡視邊界防備情況,預先做好準備,要設法阻止羌人各部落解除仇恨,注意揭露他們的陰謀。」於是丞相、御史再次派遣義渠安國巡視羌人各部落,區分各部的善惡。
【原文】
神爵元年三月,義渠安國至羌中,召先零諸豪三十餘人,以尤桀黠者皆斬之,縱兵擊其種人,斬首千餘級[1]。於是諸降羌及歸義羌侯楊玉等怨怒,無所信鄉,遂劫略小種,背畔犯塞,攻城邑,殺長吏[2]。安國以騎都尉將騎三千屯備羌,至浩亹,為虜所擊,失亡車重、兵器甚眾[3]。安國引還,至令居,以聞。
【注文】
[1]神爵:西漢宣帝劉詢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前61年至前58年。 桀(jié)黠(xiá):兇悍而狡猾。
[2]楊玉(?—前60年):西漢時先零羌首領,初附漢,被封為歸義羌侯。宣帝時先零羌眾起事,首領三十餘人為漢光祿大夫義渠安國所殺。他叛亡出塞。後羌酋若零斬其首以降,餘部復歸漢。 鄉:通「向」。
[3]浩亹(mén):即浩亹縣。西漢置,屬金城郡。治所在今甘肅永登縣西南河橋鎮。
【譯文】
漢宣帝神爵元年(前61年),三月,義渠安國到達羌中,召集先零羌各部落首領三十多人,將其中最桀驁狡猾者全部斬首,又縱兵攻打其餘的先零人,斬首一千餘人。於是引起所有歸降的羌人和歸義羌侯楊玉等人的怨恨憤怒,不再相信漢朝,於是劫略弱小種族部落,背叛漢朝,攻打侵犯邊塞城鎮,殺死官吏。義渠安國以騎都尉身份帶領騎兵三千防備羌人,到達浩亹,遭到羌人的猛烈攻擊,傷亡慘重,車馬輜重及兵器損失了很多。義渠安國引兵撤回,到達令居,上奏朝廷。
【原文】
時趙充國年七十餘,上老之,使丙吉問:「誰可將者?」充國對曰:「無逾於老臣者矣。」上遣問焉,曰:「將軍度羌虜何如?當用幾人?」充國曰:「百聞不如一見。兵難遙度,臣願馳至金城,圖上方略。羌戎小夷,逆天背畔,滅亡不久。願陛下以屬老臣,勿以為憂。[1]」上笑曰:「諾。」乃大發兵詣金城。夏四月,遣充國將之,以擊西羌。
【注文】
[1]金城:即金城縣。西漢置,屬金城郡。治所即今甘肅蘭州市西北西固城。
【譯文】
當時,趙充國已經七十多歲,漢宣帝認為他已經老了,派丙吉前去問他:「誰能擔任大將出征羌人?」趙充國回答說:「沒有誰比我老臣更合適了。」漢宣帝又派人去問他,說:「將軍認為羌人的勢力如何?需要派多少軍隊?」趙充國說:「百聞不如一見。行兵打仗難以預測,我願趕到金城縣,繪成地圖,制定作戰的方略。羌人為戎夷小種,逆天背叛,不久將會滅亡。請陛下交給老臣來辦,不必擔憂。」漢宣帝笑著說:「可以。」於是便調發大軍前往金城。夏季四月,派趙充國率領金城部隊,去攻打西羌。
【原文】
六月,趙充國至金城,須兵滿萬騎,欲渡河,恐為虜所遮,即夜遣三校銜枚先渡,渡輒營陳[1]。會明畢,遂以次盡渡。虜數十百騎來,出入軍傍,充國曰:「吾士馬新倦,不可馳逐。此皆驍騎難制,又恐其為誘兵也。擊虜以殄滅為期,小利不足貪。[2]」令軍勿擊。遣騎候四望陿中無虜,夜,引兵上至落都,召諸校司馬謂曰:「吾知羌虜不能為兵矣。使虜發數千人守杜四望陿中,兵豈得入哉![3]」
【注文】
[1]遮:阻遏;攔住。 銜枚:古代軍隊秘密行動時,讓兵士口中橫銜著枚(像筷子的東西),防止說話,以免敵人發覺。 陳(zhèn):通「陣」。
[2]殄(tiǎn)滅:滅絕。
[3]四望陿(xiá):即四望山。一作四望狹。在今青海海東市樂都區西三十里大峽口。 落都:即落都城,一作樂都城。即今青海海東市樂都區。 校:即校尉。官名。秦漢為統兵武官,略次於將軍,高於都尉。出征時臨時任命,領一校(營)兵,有司馬、候等屬官。亦或冠以名號,如橫海校尉、輕騎校尉等。又有常設的專職校尉,依其具體職務冠以名號,如統領常備禁軍的中壘、屯騎等北軍諸校尉及西園八校尉,管理京畿的司隸校尉,管理京師門衛的城門校尉等,西漢秩二千石。 司馬:官名。領兵武職。春秋至秦漢皆置為領兵官,或分左、右。漢代或稱軍司馬、軍假司馬,輔佐校尉領營兵,校尉缺則代行其事;亦有單獨領營者,稱別部司馬。皇宮諸門皆置,屬衛尉。邊郡亦置。
【譯文】
漢宣帝神爵元年(前61年),六月,趙充國到了金城,等到聚集一萬騎兵時,準備渡過黃河,擔心遭羌人的阻擊,便趁夜派三名校尉帶兵悄無聲息地先渡過河,渡河後安營布陣。等到天亮,大部隊也依次全部渡過黃河。羌軍約有數十上百的騎兵,在漢軍左右出沒,趙充國說:「我軍兵馬剛渡過河,還很疲乏,不可去追逐他們。這些都是驍勇善戰的騎兵,難以降服,同時還要防備他們是敵人的誘兵。我們攻打羌敵目的是徹底消滅,不去貪求小利。」命令軍隊不准出擊。派騎兵到四望狹偵察,發現狹中沒有羌敵,夜間,趙充國又率軍迅速穿過四望狹,到達落都城,召集諸校、司馬說道:「我知道羌人不善於用兵。假如他們派數千人堵住四望狹,我們怎麼能順利到達呢!」
【原文】
充國常以遠斥候為務,行必為戰備,止必堅營壁,尤能持重,愛士卒,先計而後戰[1]。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饗軍士,士皆欲為用[2]。虜數挑戰,充國堅守。捕得生口,言羌豪相數責曰:「語汝無反。今天子遣趙將軍來,年八九十矣,善為兵,今請欲壹斗而死,可得邪?」初,罕、幵豪靡當兒使弟雕庫來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後數日,果反。雕庫種人頗在先零中,都尉即留雕庫為質。充國以為無罪,乃遣歸告種豪:「大兵誅有罪者,明白自別,毋取並減。天子告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斬,除罪,仍以功大小賜錢有差,又以其所捕妻子、財物盡與之。」充國計欲以威信招降罕、幵及劫略者,解散虜謀,徼其疲劇,乃擊之[3]。
【注文】
[1]斥候:偵察;候望。也指偵察敵情的士兵。
[2]饗(xiǎnɡ):用酒食款待人。
[3]徼(jiāo):要,求。
【譯文】
趙充國經常注意派偵察兵到遠處巡察,行軍時一定要做好作戰的準備,安營時一定使營壘堅固,他尤其能保持穩重,愛護士兵,作戰時一定先制定好計劃,然後再投入戰鬥。於是他率軍向西來到西部都尉府,每天都用豐盛的飲食犒勞將士,將士都爭相效力。羌敵屢次挑戰,趙充國都下令堅守。漢軍從俘虜口中得知,羌人的部落首領都相互指責說:「告訴你不要反叛。現在天子派趙將軍來了,趙將軍已經八九十歲了,善於用兵,如今我們請求拼一死戰,能辦到嗎?」最初,罕、幵羌人的部落首領靡當兒派他的弟弟雕庫前來報告西部都尉說:「先零羌想反叛。」過了幾天後,果然反叛了。雕庫同族的許多人在先零羌中,西部都尉扣留雕庫為人質。趙充國認為他沒有罪,便將雕庫放回去,讓他轉告羌人的部落首領說:「漢朝的大部隊前來是殺有罪的人,你們要清楚地區別開,不要與有罪的人混在一起去死。天子要我轉告各部羌人:犯法者如果能主動捕殺同夥,就免除罪刑,仍按功勞大小賜給金錢,還將捕殺之人的妻子兒女、財物全都給他。」趙充國的計劃是想用威信招降罕、幵以及其他被先零羌劫持脅迫的羌人部落,瓦解羌人聯合叛漢的陰謀,以求他們疲憊不堪時,再去攻打他們。
【原文】
時上已發內郡兵屯邊者合六萬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賢奏言:「郡兵皆屯備南山,北邊空虛,勢不可久。若至秋冬乃進兵,此虜在境外之冊。今虜朝夕為寇,土地寒苦,漢馬不耐冬,不如以七月上旬齎三十日糧,分兵出張掖、酒泉,合擊罕、幵在鮮水上者。雖不能盡誅,但奪其畜產,虜其妻子,復引兵還。冬復擊之,大兵仍出,虜必震壞。[1]」天子下其書充國,令議之。充國以為:「一馬自負三十日食,為米二斛四斗,麥八斛,又有衣裝、兵器,難以追逐。虜必商軍進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隨而深入,虜即據前險,守後阨,以絕糧道,必有傷危之憂,為夷狄笑,千載不可復。而武賢以為可奪其畜產,虜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計也。先零首為畔逆,它種劫略,故臣愚冊,欲捐罕、幵暗昧之過,隱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誅以震動之,宜悔過反善,因赦其罪,選擇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輯。此全師保勝安邊之冊[2]。」
【注文】
[1]辛武賢(生卒年不詳):西漢隴西狄道(今甘肅臨洮)人。宣帝時任酒泉太守,奉命率郡兵與趙充國平定羌族起事,力主分兵並出張掖、酒泉,先破罕、幵,後圖先零。不久拜破羌將軍。後宣帝用充國計,先擊先零,招撫罕、幵,罷兵屯田,遂罷歸故官。後七年復為破羌將軍,征烏孫至敦煌。病卒。 南山:即今甘肅祁連山。 齎(jī):懷抱著、帶著。 鮮水:即今青海省東部的青海湖。亦叫鮮水海。
[2]斛(hú):量器名,也是容量單位。古代以十斗為一斛,南宋末年改為五斗。 阨(ài):險要的地方。 捐:除去,廢除。 暗昧:愚昧,糊塗。 章:明顯,顯著。後作「彰」。 拊(fǔ)循:亦作「撫循」。安撫;撫慰。 和輯:和協,輯睦。
【譯文】
這時,漢宣帝已經從內地各郡徵發士兵六萬人屯駐在西北邊塞。酒泉太守辛武賢上奏說:「各郡士兵都屯駐在祁連山,而山的北部邊地軍力空虛,這種形勢不能長久。如果等到秋冬季節再出兵,那是羌虜遠在邊境之外時所採取的策略。現在羌虜日夜都來侵擾,當地天氣寒冷,漢軍馬匹耐不住這裡的嚴冬,不如在七月上旬,攜帶三十天的口糧,分別從張掖、酒泉出兵,共同攻打鮮水岸上的罕羌和幵羌。雖然不能將他們全部擊滅,但也能奪其畜產,虜其妻子兒女,然後撤兵回到原地。到冬天再出兵進攻,我們的大軍反覆出擊,羌虜必然震驚懼怕。」漢宣帝將辛武賢的奏書交給趙充國,令他拿出意見。趙充國認為:「一匹馬要馱負一名戰士三十天的口食,就是米二斛四斗,麥八斛,還有衣裝、兵器,難以快速追擊敵人。羌虜一定會估計出我軍的進退時間,稍稍引退,追逐水草,躲進山林。我軍如隨後深入,羌虜占據前面險要地帶,扼守後面的通道,斷絕我軍糧道,必定會有傷亡危險的擔憂,這將會受到夷狄之人的恥笑,這種恥辱千年也難挽回。而辛武賢認為可以奪取羌人的畜產,虜其妻子,這恐怕都是空話,不是上策。並且先零羌是反叛的禍首,其他部族都是被其脅迫,所以我認為,捨棄罕、幵羌人愚昧的過失,隱藏起來不再聲揚,先討伐先零,以震動羌人,讓他們知道悔過從善,然後再赦免其罪刑,挑選了解他們風俗的優秀官吏,前去撫慰和協。這才是保全部隊,獲取勝利,保證邊疆安定的良策。」
【原文】
天子下其書公卿,議者咸以為「先零兵盛,而負罕、幵之助,不先破罕、幵,則先零未可圖也」。上乃拜侍中許延壽為強弩將軍,即拜酒泉太守武賢為破羌將軍,賜璽書嘉納其冊[1]。以書敕讓充國曰:「今轉輸並起,百姓煩擾,將軍將萬餘之眾,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爭其畜食,欲至冬,虜皆當畜食,多藏匿山中,依險阻,將軍士寒,手足皸瘃,寧有利哉!將軍不念中國之費,欲以歲數而勝敵,將軍誰不樂此者。今詔破羌將軍武賢等將兵,以七月擊罕羌,將軍其引兵並進,勿復有疑。[2]」
【注文】
[1]許延壽(?—53年):西漢昌邑(今山東巨野縣東南)人。許廣漢三弟,宣帝許皇后叔父。宣帝即位,任侍中光祿大夫。後封樂成侯。神爵元年(前61年),西羌反漢,被任為強弩將軍,率兵輔助趙充國進伐西羌貴族,獲勝,羌人降服。後任大司馬車騎將軍輔政。甘露元年(前53年)卒。
[2]讓:責備,責問。 畜:積蓄,積聚。後作「蓄」。蓄積牛羊的草料。 皸(jūn)瘃(zhú):皮膚因寒冷乾燥而開裂,或凍成瘡。
【譯文】
漢宣帝將趙充國的奏書交給公卿大臣們討論,大家都認為「先零羌兵力強盛,又有罕羌和幵羌的幫助,如果不先攻破罕、幵羌人,先零羌也不能被擊敗」。漢宣帝於是便任命侍中許延壽為強弩將軍,就地任命酒泉太守辛武賢為破羌將軍,頒布詔書嘉獎辛武賢的出擊策略。並寫信責備趙充國說:「如今全國都在向前方運輸糧草,百姓受到煩擾,將軍率領一萬多人,不趁早利用秋季水草繁茂的時候,去爭得羌人的牲畜糧食,卻要等到冬天,到那時羌虜都儲備好牲畜糧草,藏匿在深山中,憑藉險要,而將軍和士兵遭受寒苦,手腳開裂,甚至凍成瘡,對作戰有利嗎?將軍不考慮國家的軍用負擔,想要拖延數年,取勝敵人,哪位將軍不願這樣做呢!現在詔令破羌將軍武賢等率兵,在七月攻打罕羌,將軍所率部隊和他一同出擊,不要再遲疑了。」
【原文】
充國上書曰:「陛下前幸賜書,欲使人諭罕,以大軍當至,漢不誅罕以解其謀。臣故遣幵豪雕庫宣天子至德,罕、幵之屬皆聞知明詔。今先零羌楊玉阻石山木,候便為寇,罕羌未有所犯,乃置先零,先擊罕。釋有罪,誅無辜,起壹難,就兩害,誠非陛下本計也。臣聞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餘』,又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今罕羌欲為敦煌、酒泉寇,宜飭兵馬,練戰士,以須其至。坐得致敵之術,以逸擊勞,取勝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發之行攻,釋致虜之術而從為虜所致之道,臣愚以為不便。先零羌虜欲為背畔,故與罕、幵解仇、結約,然其私心不能無恐漢兵至而罕、幵背之也。臣愚以為其計常欲先赴罕、幵之急,以堅其約。先擊罕羌,先零必助之。今虜馬肥,糧食方饒,擊之恐不能傷害,適使先零得施德於罕羌,堅其約,合其黨。虜交堅黨,合精兵二萬餘人,迫脅諸小種,附著者稍眾,莫須之屬不輕得離也。如是,虜兵浸多,誅之用力數倍。臣恐國家憂累,由十年數,不二三歲而已。於臣之計,先誅先零已,則罕、幵之屬不煩兵而服矣。先零已誅,而罕、幵不服,涉正月擊之,得計之理,又其時也。以今進兵,誠不見其利。[1]」戊申,充國上奏。秋七月甲寅,璽書報,從充國計焉。
【注文】
[1]兵法:即《孫子兵法》。亦稱《孫武兵法》《吳孫子兵法》。我國最早的兵書。春秋時代齊國孫武所著,共十三篇。孫武曾在吳國為將,有指揮戰爭的豐富經驗。因此在書中對戰爭問題進行了較為細緻、全面、深刻的論述,包含有樸素的辯證法思想。此書在世界上有極其深遠的影響,古今中外許多政治家、軍事家都從《孫子兵法》中汲取營養。歷史上許多人都曾注釋此書,現存宋本曹操、杜佑等《十一家注孫子兵法》。1972年,在山東銀雀山西漢墓中,出土了寫有《孫子兵法》的竹簡,明確了此書的作者和成書時代。 須:等待。 莫須:古代西北部落。為羌人的一支。是羌人部落中較小者。漢代活動於今甘肅、青海一帶。或為對於諸羌小部落的統稱。 浸(jìn):逐漸。
【譯文】
趙充國上書漢宣帝說:「陛下上次賜下詔書,準備派人勸諭罕羌,大軍將要到來,但漢軍並不是要誅伐罕羌,而是要瓦解羌人聯合謀反的計劃。所以我派幵部首領雕庫去宣揚天子的盛德,罕羌和幵羌都聽到皇上的詔令。先零羌楊玉占據山林險阻,並隨時出山侵擾,而罕羌並沒有侵犯行為,如今卻要放棄有罪的先零,先去攻打無辜的罕羌。本來一個部族引起的災禍,卻給兩個部族造成傷害,這並不是陛下的本意。我聽《孫子兵法》上說『進攻力量不足,用於防守還是有餘的』,還說『善於作戰的人,能主動地支配敵人,而不是被動地被敵人支配』。現在罕羌想要侵犯敦煌、酒泉兩郡,我們應該整頓兵馬,訓練士兵,等待敵人的到來。坐在那裡,用誘敵之術,以逸擊勞,這是殲滅敵人取得勝利的方法。現在擔心敦煌、酒泉兩郡的兵力少,防守力量不足,卻要發兵進攻,放棄主動制服敵人的方法,而改用被敵人支配的戰術,我認為不妥。先零羌想背叛漢朝廷,所以才與罕、幵解開怨仇,締結盟約,然而其內心不能不擔心漢軍到來,罕、幵又要背叛他們。我認為先零羌的計劃是想讓罕、幵先受到我軍的攻打,以堅固他們的聯盟。如果先攻打罕羌,先零羌肯定會援助他們。現在,羌人馬匹肥壯,糧食充足,攻打他們恐怕也不能造成傷害,恰好使先零羌施德於罕羌,鞏固了盟約,其黨羽更為團結。聚集精兵二萬多人,迫脅其他各小種族部落,依附者逐漸增多,像莫須那樣的小部落是不會輕易脫離開的。如果是這樣,羌虜兵力逐漸增多,要討伐他們,需要付出數倍的力量。我擔心國家煩憂疲憊,取得最終勝利,需以十年計,而不只是二三年了。依臣的計劃,先誅殺先零羌,則罕、幵之屬不用煩勞軍隊就可順服。先零羌被誅殺,如果罕羌和幵羌還不服,等到來年正月再發動進攻,不但計謀合理,而且也合時機。現在進兵,確實見不到有什麼有利之處。」戊申(六月二十八日),趙充國奏報朝廷。秋季七月甲寅(初五日),漢宣帝頒布詔書,採納了趙充國的計策。
【原文】
充國乃引兵至先零在所。虜久屯聚,懈弛,望見大軍,棄車重,欲渡湟水,道阨陿,充國徐行驅之[1]。或曰:「逐利行遲。」充國曰:「此窮寇,不可迫也。緩之則走不顧,急之則還致死。」諸校皆曰:「善。」虜赴水溺死者數百,降及斬首五百餘人,虜馬牛羊十萬餘頭,車四千餘兩。兵至罕地,令軍毋燔聚落,芻牧田中。罕羌聞之,喜曰:「漢果不擊我矣。」豪靡忘使人來言:「願得還復故地[2]。」充國以聞,未報。靡忘來自歸,充國賜飲食,遣還諭種人。護軍以下皆爭之,曰:「此反虜,不可擅遣[3]。」充國曰:「諸君但欲便文自營,非為公家忠計也。[4]」語未卒,璽書報,令靡忘以贖論。後罕竟不煩兵而下。
【注文】
[1]阨(ài)陿(xiá):阨,通「隘」,狹隘,險要;陿,通「狹」。險要狹窄。
[2]靡(mí)忘:漢宣帝時罕羌的首領。初反,後為趙充國召降,封為獻牛君。
[3]護軍:官名。軍中監督官。秦代已置。陳勝起義後,以武臣為將軍,邵騷為護軍。劉邦曾以成平為護軍都尉、護軍中尉,皆臨時設置,監督諸將,調節諸部關係。西漢或置為護軍將軍督領諸軍,大司馬、大將軍及諸將軍幕府常置護軍都尉,監督諸部,有時亦單獨率部征戰,簡稱護軍。大司馬府所置護軍都尉,哀帝時改名司寇,平帝元始元年(公元1年)更名護軍,新莽及東漢諸將軍幕府多置。
[4]便文:便,熟習。指因熟習法令條文而不加變通。
【譯文】
趙充國便率軍到了先零羌所在的地區。先零羌屯駐已久,防備鬆懈下來,突然見到漢軍到來,丟棄車輛輜重,企圖渡過湟水,道路狹窄,趙充國率軍慢慢進逼,驅趕羌軍。有人說:「追逐戰利,行動遲緩不行。」趙充國說:「這是走投無路的窮寇,不可逼迫太急。緩慢追擊,他們只顧逃跑,不會回頭,逼迫太急則會回頭拚命。」諸校官都說:「有道理。」羌敵爭相渡湟水,掉入水中淹死的數百人,投降和被斬首的五百多人,繳獲羌敵的馬、牛、羊十萬多頭,車四千多輛。漢軍到了罕地,趙充國命令軍隊不得焚燒羌人的村落,不得在田地里牧馬。罕羌聽說後,高興地說:「漢軍果然不攻擊我們。」罕羌的首領靡忘派人前來對趙充國說:「我們希望能回到原來的地方。」趙充國上報朝廷,還沒得到回音。靡忘親自前來歸降,趙充國設宴招待他,派他回去勸諭他的族人。護軍及以下的軍官們都說:「靡忘是反叛的羌賊,不可擅自放他回去。」趙充國說:「諸位這樣說只為自己營利,而不替國家長久之計考慮。」話未說完,詔書到了,命令靡忘將功贖罪。後來罕羌終於不用兵就平定下來。
【原文】
上詔破羌、強弩將軍詣屯所,以十二月與充國合,進擊先零。時羌降者萬餘人矣,充國度其必壞,欲罷騎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會得進兵璽書,充國子中郎將卬懼,使客諫充國曰:「誠令兵出,破軍殺將,以傾國家,將軍守之可也。即利與病,又何足爭。一旦不合上意,遣繡衣來責將軍,將軍之身不能自保,何國家之安[1]。」充國嘆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虜得至是邪?往者舉可先行羌者,吾舉辛武賢,丞相、御史復白遣義渠安國,竟沮敗羌。金城、湟中谷斛八錢,吾謂耿中丞:『糴三百萬斛谷,羌人不敢動矣。』耿中丞請糴百萬斛,乃得四十萬斛耳;義渠再使,且費其半。失此二冊,羌人致敢為逆。失之毫釐,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決,四夷卒有動搖,相因而起,雖有知者不能善其後,羌獨足憂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為忠言。[2]」
【注文】
[1]卬(ánɡ):即趙卬(生卒年不詳)。趙充國之子。神爵元年(前61年),以右曹中郎將率兵從其父擊先零羌。後與破羌將軍辛武賢結怨,武賢遂上書告其泄省中語。坐法下吏,自殺。 繡衣:(漢)侍御史繡衣直指省稱。臨時派遣。其職為率部討奸治猾。
[2]沮(jǔ)敗:敗壞,挫敗。 耿:即耿壽昌(生卒年不詳)。西漢人。宣帝時為大司農中丞。五鳳年間,建議糴三輔、弘農、河東、上黨、太原郡谷供應京師,以省關東轉漕。又請增海租三倍。宣帝皆從其議。復建議邊郡皆置常平倉,谷賤時增其價而糴,谷貴時減價而糶。以此賜爵關內侯。精通數學,曾刪補《九章算術》;又以銅鑄渾天儀觀測天象,著有《月行帛圖》二百三十二卷,《月行圖》二卷,今佚。 中丞:御史中丞的簡稱。 糴(dí):買進糧食。
【譯文】
漢宣帝下詔書命破羌將軍辛武賢、強弩將軍許延壽率軍到趙充國屯兵的地方,準備在十二月與趙充國會合,進攻先零羌。當時,羌人已有一萬多人投降,趙充國估計先零羌一定會失敗,準備撤回騎兵,留下步兵屯田戍衛,等待先零羌敗亡。奏書已寫好,還未上奏,恰好這時漢宣帝命令進兵的詔書到了,趙充國的兒子中郎將趙卬擔心,便派人勸趙充國說:「如果這次出兵,會造成損兵折將,國家傾危,將軍堅持防守不出兵是可以的。如果只是利與弊的選擇,又何必去爭執。一旦不合皇上的旨意,派御史前來指責將軍,將軍本身不能自保,又怎能談到國家的安全。」趙充國感嘆地說:「為什麼說這些不忠的話。假如原來就採納我的建議,羌虜能反叛到這種程度嗎?以前推舉先到羌地巡行的使者,我舉薦辛武賢,丞相、御史又堅持派義渠安國,義渠安國去了,竟壞了大事。金城、湟中地區的谷價每斛才八錢時,我建議司農中丞耿壽昌:『我們只要購買三百萬斛谷儲備起來,羌人便不敢發動反叛。』而耿壽昌只請求購買一百萬斛,實際上只儲備了四十萬斛;義渠安國再次出使,又耗費了一半。兩項計策都失去了,因此羌人才敢叛逆。俗話說『失之毫釐,差之千里』,講的就是這個理兒。如今戰事久拖不決,如果四方蠻夷突然出現變動,相繼起來謀反,即使再聰明有才智的人也難以收拾,到那時,擔憂的豈止是羌人呢!所以我要誓死堅持自己的意見,相信聖明的君主會知道我的一片忠心。」
【原文】
遂上屯田奏曰:「臣所將吏士、馬牛食所用糧谷、茭藁,調度甚廣,難久不解,傜役不息,恐生他變,為明主憂,誠非素定廟勝之冊[1]。且羌易以計破,難用兵碎也,故臣愚心以為擊之不便。計度臨羌東至浩亹,羌虜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墾,可二千頃以上,其間郵亭多壞敗者[2]。臣前部士入山伐材木六萬餘枚,在水次[3]。臣願罷騎兵,留步兵萬二百八十一人,分屯要害處,冰解漕下,繕鄉亭,浚溝渠,治湟陿以西道橋七十所,令可至鮮水左右[4]。田事出,賦人二十畝。至四月草生,發郡騎及屬國胡騎各千,就草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積畜,省大費。今大司農所轉谷至者,足支萬人一歲食,謹上田處及器用簿。」
【注文】
[1]茭(jiāo):餵牲口的乾草。 藁(ɡǎo):亦作「藳」。同「稿」。稻、麥等的稈。 廟勝:廟,王宮的前殿。在朝廷上謀劃而勝敵。 傜:同「徭」。勞役。
[2]臨羌:即臨羌縣。西漢宣帝置。治所在今青海湟源縣東南。西漢趙充國經營湟中,曾屯田於此。
[3]次:近旁。
[4]湟陿:地名。即今青海平安縣西峽口鄉峽口山。 鮮水:漢金城郡金城縣罕羌所處之地。
【譯文】
於是趙充國上書主張屯田,奏章說:「我所率領的官兵及馬牛需要大量的糧食、乾草,都需從各地徵調,羌人的反叛長久不能解除,徭役不能止息,恐怕會發生其他禍端,我為陛下擔憂,這肯定不是安定國家的上策。況且,羌人容易以計策攻破,難以用兵力粉碎,所以我認為以兵力進攻不是上策,根據估算從臨羌東到浩亹,羌人原有的耕地和無主的荒地,以及民眾還未開墾的荒地,約在二千頃以上,其間的驛站郵亭多數已被破壞。我以前曾派士兵入山砍伐六萬餘棵木材,存放在湟水邊上。我請求撤除騎兵,留步兵一萬二百八十一人,分別屯駐在要害之處,等到冰雪融化後,順水而下運輸木材,修繕鄉間的驛站郵亭,疏浚溝渠,在湟陿以西修建橋樑七十處,使道路通到鮮水附近。到了春天,每名屯田兵分得二十畝土地。至四月春草生長起來後,徵調本郡的騎兵和附屬國的胡人騎兵各一千人,到草地為屯田者巡邏,充當警衛,所收穫的糧食運進金城郡,增加積畜,節省國家大量的軍費開支。現在大司農轉運來的糧食,足夠一萬屯田士兵一年食用,謹呈上屯田區劃及所需農具的清冊。」
【原文】
上報曰:「即如將軍之計,虜當何時伏誅?兵當何時得決?敦計其便,復奏。」
【譯文】
漢宣帝下詔書詢問趙充國說:「如果按照將軍的計策,羌人該何時降服?戰事何時能結束?你認真考慮後拿出方案,然後再上奏。」
【原文】
充國上狀曰:「臣聞帝王之兵,以全取勝,是以貴謀而賤戰。『百戰而百勝,非善之善者也,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蠻夷習俗雖殊於禮義之國,然其欲避害就利,愛親戚,畏死亡,一也。今虜亡其美地薦草,愁於寄託,遠遁,骨肉心離,人有畔志[1]。而明主班師罷兵,萬人留田,順天時,因地利,以待可勝之虜,雖未即伏辜,兵決可期月而望[2]。羌虜瓦解,前後降者萬七百餘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輩,此坐支解羌虜之具也。臣謹條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萬人留屯,以為武備,因田致谷,威德並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虜,令不得歸肥饒之地,貧破其眾,以成羌虜相畔之漸,二也。居民得並田作,不失農業,三也。軍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歲,罷騎兵以省大費,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臨羌,以示羌虜,揚威武,傳世折衝之具,五也[3]。以閒暇時,下先所伐材,繕治郵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虜竄於風寒之地,離霜露、疾疫、瘃墯之患,坐得必勝之道,七也[4]。無經阻、遠追、死傷之害,八也。內不損威武之重,外不令虜得乘間之勢,九也。又無驚動河南大幵,使生他變之憂,十也。治湟陿中道橋,令可至鮮水以制西域,伸威千里,從枕席上過師,十一也[5]。大費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6]。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明詔採擇。」
【注文】
[1]薦:牧草。
[2]伏辜:伏,猶「服」。辜,罪,罪過。服罪。 期月:一整年。
[3]折衝:沖,即衝車,古代戰車的一種。使敵軍的戰車後撤,克敵制勝。
[4]瘃(zhú)墯(duò):手指凍壞而掉落。
[5]西域:泛指玉門關、陽關以西廣大地域。有廣、狹二義:狹義指今敦煌以西至新疆全區;廣義則包括亞洲中西部、印度半島、北非及東歐部分地區。兩者範圍因中國歷代中原王朝軍事政治力量西及的程度不同而異。漢時西域範圍包括天山南北部及中亞。西漢宣帝時設西域都護府。
[6]不虞:出乎意料之事。
【譯文】
趙充國詳細奏報說:「老臣聽說,帝王的軍隊,應當既使全軍不受損失又能獲取勝利,所以重視謀略而輕視攻戰。『百戰而百勝,並不是最好的戰略,所以應該先使自己處於不敗之地,然後再等待戰勝敵人的機會。』蠻夷人的習俗雖與禮義之國不同,然而也希望能躲避災難,獲取利益,愛護親人,畏懼死亡,都和我們是一樣的。現在羌人失去了肥美的土地和茂盛的牧地,逃到遠方的荒山野嶺中,正為自己棲身之地發愁,骨肉之親離心離德,人人產生背叛的想法。而就在這時陛下命令撤回大軍,留下萬人屯田,順應天時,運用地利,等待可以戰勝羌敵的機會,雖然他們還沒有立即降服,卻可望在一年之內戰事結束。目前羌虜正在被逐漸瓦解之中,前後已投降的達一萬七百多人,被放回去勸降的有七十批,這些人都成為我們瓦解羌人的有力工具。我謹分條陳述不出兵而留士兵屯田的十二項有利之處:步兵的九位指揮官和萬名官兵留下屯田,作為軍備,以土地生產糧食,威德並行,此其一。又因屯田排斥羌人,使他們不得再回到肥沃的土地上,陷入貧困破產的境地,促成羌人逐漸相互背叛趨於瓦解的趨勢,此其二。使當地的居民能一起耕作,不失農時,此其三。軍馬一個月的飼料,能維持屯田士兵一年的口糧,撤回騎兵可以節省大量的軍費,為國家減輕了負擔,此其四。到了春季,調集部分士卒,順黃河與湟水將穀物運到臨羌,向羌人展示實力,以宣揚我軍的武威,這是傳給後世禦敵的資本,此其五。利用閒暇時間,運回先前砍伐的木材,修繕郵亭,充實金城郡,此其六。如果現在出兵,是冒著敗亡的危險,僥倖去求取勝利;假如暫不出兵,可以使反叛的羌人流竄於風寒雪地之中,遭受霜露、疾病瘟疫、凍傷的侵襲,這是我們坐等必勝的策略,此其七。不出擊,可免遭險阻、深入追擊、死亡創傷的損害,此其八。對內使朝廷的威嚴不受損害,對外不給羌人以可乘之機,此其九。又不去驚動黃河以南的幵羌人部落,使其產生變故而增加陛下的憂慮,此其十。修建湟狹中的道路和橋樑,使道路通到鮮水,以控制西域,使國威揚至千里之外,也使軍隊從此經過如同從枕席經過一樣安全,此其十一。龐大的軍費得以節省,不再徵發民眾的徭役,可以防止其他意想不到的變故,此其十二。留兵屯田得到這十二項便利,出兵攻擊則會失去這十二項便利,請陛下英明選擇。」
【原文】
上復賜報曰:「兵決可期月而望者,謂今冬邪?謂何時也?將軍獨不計虜聞兵頗罷,且丁壯相聚,攻擾田者及道上屯兵,復殺略人民,將何以止之?將軍熟計復奏。[1]」
【注文】
[1]罷(pí):通「疲」。 且:將要。
【譯文】
漢宣帝再次下詔說:「你說戰事可望在一年之中結束,說的是今年冬季嗎?還是什麼時候?將軍難道不考慮羌人聽說我們的軍隊非常疲勞,將要聚集精兵,攻打騷擾我屯田的士兵及沿途要道的守軍,再次燒殺擄掠百姓,到那時,我們該如何制止?請將軍深思熟慮後再上奏。」
【原文】
充國[復]奏曰:「臣聞兵以計為本,故多算勝少算。先零羌精兵,今余不過七八千人,失地遠客分散,飢凍畔還者不絕。臣愚以為虜破壞可日月冀,遠在來春,故曰兵決可期月而望。竊見北邊自敦煌至遼東萬一千五百餘里,乘塞列地有吏卒數千人,虜數以大眾攻之而不能害[1]。今騎兵雖罷,虜見屯田之士精兵萬人,從今盡三月,虜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於他種中,遠涉河山而來為寇,亦不敢將其累重,還歸故地[2]。是臣之愚計所以度虜且必瓦解其處,不戰而自破之冊也。至於虜小寇盜,時殺人民,其原未可卒禁[3]。臣聞戰不必勝,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勞眾。誠令兵出,雖不能滅先零,但能令虜絕不為小寇,則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釋坐勝之道,從乘危之勢,往終不見利,空內自罷敝,貶重而自損,非所以示蠻夷也。又大兵一出,還不可復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復更發也,臣愚以為不便。臣竊自惟念,奉詔出塞,引軍遠擊,窮天子之精兵,散車甲于山野,雖無尺寸之功,偷得避嫌之便,而無後咎餘責,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
【注文】
[1]遼東:地區名。泛指今遼寧遼河以東地區。或通稱今遼寧省。 乘(chénɡ):防守。
[2]羸(léi):瘦弱。 捐:捨棄。 累(lèi)重:指家口和財物。
[3]卒(cù):同「猝」。突然。
【譯文】
趙充國再次上奏說:「我聽說用兵以計謀為根本,所以多算勝於少算。先零羌的精兵,如今剩下的不過七八千人,他們失去原有的土地,逃向遠離家鄉的地方,挨餓受凍,叛逃回來的絡繹不絕。我認為羌人潰敗滅亡的時間指日可待,最遲在明年的春天,所以說可望在一年內結束戰事。我私下看到北部邊疆自敦煌至遼東長達一萬一千五百多里,駐守邊塞的官兵有數千人,敵人數次以重兵攻擊都不能傷害他們。現在騎兵雖然撤回,可是羌人見屯田的軍隊依然有精兵萬人,從現在起,到三月底,羌人的馬匹處在瘦弱期,他們一定不會將妻子兒女留在其他部族,而長途跋涉來攻打我們,更不敢帶著妻子兒女與家畜返回故地。這正是我預計羌人必然土崩瓦解,不攻自破的根據。至於羌人小規模的侵擾搶掠,有時會殺傷百姓,這本來就無法馬上禁絕。我聽說打仗沒有必勝的把握,就不能輕易地與敵人短兵相接;進攻沒有必勝的把握,就不能輕率地勞傷民眾。如果出兵進攻,雖然不能滅亡先零羌,但也能禁絕小規模的擾掠活動,這樣可以出兵。如果今天不能禁絕擾掠活動,卻放棄坐等勝利的機會,而去面臨危險的形勢,最終得不到好處,卻白白地使自己內部疲憊不堪,貶低損耗自身,這就不是用來向蠻夷顯示威嚴的做法。再者大軍兵一出動,返回時人人都思歸,很難再讓他們留守,而湟中也不能無人防守,如果是這樣,徭役又再次興起,臣認為這樣做沒有益處。我暗自思量,假如奉命出塞,率軍遠征襲擊羌人,用盡天子的精兵,把車輛、甲冑散落在山野當中,即使不立尺寸之功,也能避開抗旨不遵的嫌疑,過後還不追究責任,但是那樣做,是臣對陛下的不忠,不會給聖上和國家帶來幸福。」
【原文】
充國奏每上,輒下公卿議臣。初是充國計者什三,中什五,最後什八。有詔詰前言不便者,皆頓首服。魏相曰:「臣愚不習兵事利害。後將軍數畫軍冊,其言常是,臣任其計可必用也。」上於是報充國,嘉納之。亦以破羌、強弩將軍數言當擊,於是兩從其計,詔兩將軍與中郎將卬出擊[1]。強弩出降四千餘人,破羌斬首二千級,中郎將卬斬首降者亦二千餘級,而充國所降復得五千餘人。詔罷兵,獨充國留屯田。
【注文】
[1]強弩將軍:官名。西漢元朔五年(前124年)置,以李沮任之,統兵伐匈奴。兩漢為雜號將軍,省置無常。
【譯文】
趙充國每次呈上奏書,漢宣帝都交給公卿大臣們討論。最初,認為趙充國計策正確的人只有十分之三,後逐漸增加到十分之五,最後達到十分之八。漢宣帝責問開始反對趙充國意見的人,他們都叩首承認自己原來的意見不對。丞相魏相說:「我不熟悉軍事上的利害關係。後將軍趙充國多次籌劃軍事策略,他的意見常常是正確的,臣相信他的計劃一定能成功。」於是漢宣帝頒布詔書稱讚趙充國,嘉勉並採納了他的計劃。同時又因為破羌將軍辛武賢與強弩將軍許延壽多次提出應當進擊羌人,所以他們的建議也得到批准及採納,命令兩將軍與中郎將趙卬出擊羌人。結果許延壽俘虜四千多人,辛武賢斬首二千級,中郎將趙卬斬首及俘虜也達二千多人,趙充國又招降了五千多人。漢宣帝下詔書撤軍,只有趙充國留在當地負責屯田。
【原文】
二年夏五月,趙充國奏言:「羌本可五萬人軍,凡斬首七千六百級,降者三萬一千二百人,溺河湟、飢餓死者五六千人,定計遺脫與煎鞏、黃羝俱亡者不過四千人。羌靡忘等自詭必得,請罷屯兵。[1]」奏可。充國振旅而還[2]。所善浩星賜迎說充國曰:「眾人皆以破羌、強弩出擊,多斬首、生降,虜以破壞。然有識者以為虜勢窮困,兵雖不出,必自服矣。將軍即見,宜歸功於二將軍出擊,非愚臣所及。如此,將軍計未失也。[3]」充國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極,豈嫌伐一時事以欺明主哉!兵勢,國之大事,當為後法。老臣不以余命,壹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誰當復言之者。」卒以其意對。上然其計,罷遣辛武賢歸酒泉太守官,充國復為後將軍。
【注文】
[1]定計:以定數計算。 煎鞏:古代西北部落。漢代時活動於今甘肅南部至青海東部地區。曾被漢將趙充國擊敗。 黃羝(dī):羌部部落之一。
[2]振旅:猶整軍。
[3]浩星賜(生卒年不詳):趙充國友人。神爵二年(前60年),趙充國罷屯還朝,前去規勸充國朝見漢宣帝時,應當將破羌歸功於破羌將軍辛武賢與強弩將軍許延壽,以迎合群臣。被充國所拒絕。
【譯文】
漢宣帝神爵二年(前60年),夏季,五月,趙充國奏報:「先零羌原有民眾和軍隊約五萬人,被斬首七千六百人,投降三萬一千二百人,被黃河、湟水淹死及餓死的有五六千人,以定數計算跟著煎鞏、黃羝部落逃跑的不過四千人。已歸降的罕羌首領靡忘保證規勸這些人回來歸降,所以我請求將屯田兵撤回。」漢宣帝同意。趙充國整頓隊伍班師歸來。趙充國的好友浩星賜前去迎接趙充國對他說:「大家認為是破羌將軍辛武賢與強弩將軍許延壽率軍出擊,斬殺、俘虜了很多羌人,才使羌人敗亡。然而有見識的人認為羌人已經走投無路,即使不出兵攻擊,也必然會自行投降。將軍見到皇上時,應將功勞歸於辛武賢和許延壽兩位將軍的出擊,你不能與他們相比。這樣做將軍並沒有什麼損失。」趙充國說:「我年歲大了,爵位也已經到頭了,豈能為避開嫌疑擔心別人說我誇耀一時的功勞而欺騙皇上!用兵的策略是國家的大事,應當為後人樹立榜樣。老臣我不惜餘生,要向皇上說明用兵的利害關係,一旦我去世,誰還能向皇上說明這些真實情況呢。」趙充國終究按著自己的想法向漢宣帝奏明。漢宣帝理解了他的策略,於是罷免了辛武賢的破羌將軍,令他仍回酒泉郡任太守,趙充國恢復後將軍的職務。
【原文】
秋,羌若零、離留、且種、兒庫共斬先零大豪猶非、楊玉首,及諸豪弟澤、陽雕、良兒、靡忘皆帥煎鞏、黃羝之屬四千餘人降[1]。漢封若零、弟澤二人為帥眾王,余皆為侯、為君。初置金城屬國,以處降羌。詔舉可護羌校尉者[2]。時充國病,四府舉辛武賢小弟湯[3]。充國遽起,奏:「湯使酒,不可典蠻夷,不如湯兄臨眾。[4]」時湯已拜受節,有詔更用臨眾。後臨眾病免,五府復舉湯。湯數醉酗羌人,羌人反畔,卒如充國之言。辛武賢深恨充國,上書告中郎將卬泄省中語,下吏,自殺。
【注文】
[1]若零(生卒年不詳):漢宣帝時羌人的部落首領。因殺先零羌的部落首領猶非、楊玉,率四千餘人降漢,封為帥眾王。 離留(生卒年不詳):漢宣帝時羌人的部落首領。因殺先零羌的部落首領猶非、楊玉,率四千餘人降漢,封為侯。 且種(生卒年不詳):漢宣帝時羌人的部落首領。因殺先零羌的部落首領猶非、楊玉,率四千餘人降漢,封為侯。 兒庫(生卒年不詳):漢宣帝時羌人的部落首領。因殺先零羌的部落首領猶非、楊玉,率四千餘人降漢,封為君。 猶非(生卒年不詳):漢宣帝時先零羌的部落酋長。曾起兵反漢。後為降漢羌人所殺。 弟澤(生卒年不詳):漢宣帝時羌人的部落首領。因率四千餘人降漢,封為帥眾王。 陽雕(生卒年不詳):漢宣帝時羌人的部落首領。因率四千餘人降漢,封為言兵侯。 良兒(生卒年不詳):漢宣帝時羌人的部落首領。因率四千餘人降漢,封為君。
[2]護羌校尉:官名。掌羌族事務。漢武帝因先零羌等與匈奴相結攻擾邊郡,遣將軍李息等將兵十萬人擊平之。遂置護羌校尉,持節統領。宣帝神爵中置金城屬國以處降羌,又以護羌校尉領護之。新莽時罷。
[3]湯:即辛湯(生卒年不詳)。辛武賢之弟。漢宣帝時為護羌校尉。性好酒,常因酒醉欺凌羌人。
[4]遽(jù):急、倉促。 臨眾:即辛臨眾(生卒年不詳)。辛武賢之弟。漢宣帝神爵元年(前61年),以校尉從趙充國擊先零羌,奉令安撫眾羌。後為護羌校尉,不久病免。
【譯文】
秋季,羌人若零、離留、且種、兒庫等部落首領共同將先零羌的首領猶非、楊玉斬殺,羌人弟澤、陽雕、良兒、靡忘等各部落首領分別率領煎鞏、黃羝所屬的四千餘人前來歸降。漢宣帝封若零、弟澤二人為帥眾王,其他人都分別被封為侯或君的爵位。始設金城屬國,用來安置歸降的羌人。漢宣帝下詔推舉可以擔任護羌校尉的人選。當時趙充國正在生病,丞相、御史、車騎將軍、前將軍四府都舉薦辛武賢的小弟弟辛湯。趙充國聽到消息後,急忙起來上奏漢宣帝說:「辛湯酗酒任性,不適合負責蠻夷的事務,不如讓辛湯的哥哥辛臨眾擔任此職。」當時辛湯已經被任命並接受了符節,漢宣帝又下詔書改任辛臨眾。後來辛臨眾因生病而免職,丞相、御史、車騎將軍、前將軍、後將軍五府再次舉薦辛湯。辛湯任護羌校尉後,多次醉酒虐待羌人,引起羌人的反叛,確實像趙充國預料的那樣。辛武賢深恨趙充國,上書朝廷,狀告趙充國之子中郎將趙卬泄露中樞機密,趙卬被捕入獄,自殺身亡。
匈奴歸漢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匈奴在漢朝軍隊不斷征討下,內部爭鬥不斷,國力衰弱,最後歸屬漢朝廷的歷史過程。
漢武帝劉徹時期憑藉建國後幾十年積蓄的國力,大舉反擊匈奴,經過浴血奮戰,終於擊敗了匈奴,但匈奴人沒有屈服。直到漢宣帝劉詢時期,迫於國內外的形勢,匈奴才歸附漢朝。在征服匈奴的過程中,漢朝始終沒有放棄通過武力打擊匈奴的鬥爭策略。漢昭帝劉弗陵時期,匈奴派騎兵襲擾漢朝邊境。漢朝派兵追殺,生擒匈奴甌脫王,斬殺俘獲匈奴數千人。匈奴派兵攻擊日勒、屋蘭、番和等地,被漢朝太守和屬國都尉軍隊擊敗,僥倖逃回匈奴地,不敢再進攻張掖郡。後匈奴又出兵入侵烏孫,漢朝廷調動五路大軍從各地出發與烏孫軍共擊匈奴。匈奴得知漢軍大舉出擊,紛紛逃離,漢軍沒有取得重大戰果。烏孫國王和漢校尉常惠一起直搗匈奴右谷蠡王庭,俘獲眾多匈奴貴族和牲畜。匈奴經此打擊,國力衰耗。漢朝邊塞戰事大為減少。
在匈奴歸漢過程中,匈奴內部爭鬥,藩屬國叛離,是迫使匈奴單于歸附漢朝的重要原因。匈奴虛閭權渠單于去世後,立右賢王為握衍朐鞮單于。握衍朐鞮單于即位後兇惡殘暴,殺死郝宿王刑未央等人,將虛閭權渠單于所有子弟近親的官職罷免,用自己的子弟代替。握衍朐鞮單于因慣於徵伐,與國人離心離德,在內戰失敗後自殺。後匈奴出現五單于並列的局面,各單于之間互相攻擊。匈奴單于迫於國內爭鬥困難的局面,向漢朝稱臣。
在使匈奴歸附漢朝的過程中,漢朝廷採取籠絡政策,利用糧食、財物與親情促使匈奴歸漢,收到較好的效果。漢宣帝時,匈奴呼韓邪單于戰敗之後,親自到五原郡邊塞表示歸附。呼韓邪單于朝見漢宣帝,受到特殊的禮遇,皇帝賞賜他很多財物。漢元帝劉奭時,匈奴呼韓邪單于上書陳述部眾睏乏,漢元帝下詔雲中郡、五原郡轉運糧食給匈奴。呼韓邪單于請求做漢家的女婿,與漢朝親近友好,漢元帝把後宮王嬙賞賜給他。匈奴單于和烏孫國大昆彌伊秩靡進京朝見天子。自黃龍年間以來,匈奴單于每次來長安朝見,皇帝都賞賜他們財物,以此安撫他們,使他們歸附。
【原文】
漢昭帝始元二年[1]。初,武帝征伐匈奴,深入窮追二十餘年,匈奴馬畜孕重墮殰,罷極,苦之,常有欲和親意,未能得[2]。狐鹿孤單于有異母弟為左大都尉,賢,國人鄉之[3]。母閼氏恐單于不立子而立左大都尉也,乃私使殺之[4]。左大都尉同母兄怨,遂不肯復會單于庭。是歲,單于病且死,謂諸貴人:「我子少,不能治國,立弟右谷蠡王[5]。」及單于死,衛律等與顓渠閼氏謀匿其喪,矯單于令,更立子左谷蠡王為壺衍鞮單于[6]。左賢王、右谷蠡王怨望,率其眾欲南歸漢,恐不能自致,即脅盧屠王欲與西降烏孫[7]。盧屠王告之單于,使人驗問,右谷蠡王不服,反以其罪罪盧屠王,國人皆冤之。於是二王去居其所,不復肯會龍城,匈奴始衰[8]。
【注文】
[1]昭帝(前94—前74年):即劉弗陵。西漢皇帝。公元前87年至前74年在位。武帝少子,母為趙倢伃。即位時年僅八歲,霍光、上官桀、金日、桑弘羊受武帝遺詔輔政。即位後委政霍光。因海內虛耗,民生凋敝,故採取輕徭薄賦、與民休息的政策,屢次減免租賦,招撫流民。始元六年(前81年)召集郡國賢良文學會議鹽鐵,不久罷榷酤(ɡū)。又與匈奴恢復和親。政治較為安定,社會經濟有所恢復。
[2]殰(dú):胎死腹中。
[3]單于:匈奴最高首領稱號。全稱「撐犁孤塗單于」。匈奴語,「撐犁」為「天」,「孤塗」為「子」,「單于」為「廣大」之意。簡稱「單于」。西漢宣帝時匈奴一度分裂,五單于並立。狐鹿孤單于即狐鹿姑單于。 左大都尉:匈奴官名,漢朝時匈奴有此官,位在諸王和左右大將之下,在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上。《漢書·匈奴傳》:「置左右賢王、左右谷蠡、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各有分地,其民逐水草而遷移。
[4]閼(yān)氏(zhī):也作「焉提」。漢時匈奴單于妻子的稱呼。
[5]右谷蠡(lǐ)王:匈奴官名。谷又作奕。左、右谷蠡王位在左、右賢王之下。為單于子弟,依次可繼為單于;允許自立庭帳,設官屬。領西邊分地。為四角之一,亦為二十四個萬騎長之一。
[6]衛律(?—約前80年):西漢武帝時人。父本為長水胡,生長於漢,與協律都尉李延年相友善,延年推薦他出使匈奴。使返,正值延年以罪被收下獄,他懼被株連,遂逃亡投降匈奴,被任為丁靈王,受單于寵信。蘇武被扣留於匈奴,他曾多次威脅誘降,武不從,告單于使徙之北海牧羊。李廣利降匈奴,他譖殺之。 顓(zhuān)渠閼氏:匈奴單于的正室,等同於中原皇帝的皇后。 壺衍鞮單于(生卒年不詳):西漢時匈奴單于。狐鹿姑單于之子,原為左谷蠡王,漢昭帝時立為單于。立時年少,部眾乖離,恐漢兵襲之,乃歸還拘留多年之漢使蘇武等人。後雖數次侵擾漢邊郡,然兵常困。又遇天災,丁令乘弱攻其北,烏桓入其東,烏孫擊其西,諸國羈屬皆瓦解,匈奴由此虛弱。
[7]左賢王:匈奴官名。即左屠耆王。屠耆為匈奴語「賢」,漢人因稱左屠耆王為左賢王。為單于手下的最高官職。匈奴尚左,故常以太子擔任此職。一般統率萬餘騎,居單于東方。下置千長、百長、什長、裨小王、相、都尉、當戶、沮渠等官屬,以管理轄地軍政事務。 盧屠王(生卒年不詳):匈奴部落王。屬右王將。漢昭帝時壺衍鞮單于立,左賢王、右谷蠡王以不得立,欲率其眾歸漢,恐不能自致,即脅其西降烏孫,謀擊匈奴。盧屠王告,單于使驗之,右谷蠡王不服,反以其罪責之於盧屠王,國人皆冤之。 烏孫:古族名和古國名。王稱昆彌,治所在赤谷城(在今吉爾吉斯斯坦伊塞克湖東南伊什特克附近)。分布在即今伊犁河到天山一帶。一般認為其先民系古代堅昆人從葉尼塞河流域南下的一支。原遊牧於敦煌、祁連間,西漢初為大月氏所破,部落歸服匈奴。匈奴老上單于時,烏孫王借匈奴兵,破大月氏南徙,據有其地,自立為國,故其民中有塞種及大月氏種。武帝時張騫第二次出使西域,烏孫王與漢結盟。漢先後以宗室女細君、解憂兩公主妻之。屬西域都護。漢於赤谷城駐軍、屯田。
[8]龍城:匈奴集會處。其地一在漠南。武帝時衛青出上谷擊匈奴。至龍城。此時匈奴單于庭在今大青山地區,龍城應離此不遠,在上谷西北,今內蒙古烏蘭察布盟東境。一在漠北,今蒙古國鄂爾渾河上游西岸哈剌巴爾戛遜故城。東漢軍大舉出塞攻打匈奴後,單于庭遷到漠北,今鄂爾渾河上游,龍城亦應在此附近。
【譯文】
漢昭帝始元二年(前85年)。當初,武帝派兵征伐匈奴深入到大漠,窮追猛打共有二十多年,使匈奴的馬匹牲畜不能正常繁殖生產,損失慘重,百姓貧苦到了極點,常常表示要與漢朝恢復和親的願望,但都沒能實現。匈奴狐鹿姑單于有一同父異母弟弟任左大都尉,非常賢能,民眾都歸附他。單于的母親閼氏擔心單于不立自己的兒子為繼承人而立其弟弟左大都尉,便暗地派人將他殺了。此事引起左大都尉同母哥哥的怨恨,便不再到單于王庭朝見。這一年,狐鹿姑單于病重,臨死前,對貴族們說:「我兒子年紀幼小,不能治理國家,我決定立我的弟弟右谷蠡王。」等到單于死後,衛律等人與狐鹿姑單于的夫人顓渠閼氏密謀,隱瞞單于去世的消息,偽造單于的遺詔,改立其子左谷蠡王為壺衍鞮單于。左賢王、右谷蠡王得知真相後都心懷不滿,準備率領部眾向南歸附於漢朝,因為擔心自己的力量不夠不能實現,於是就脅迫盧屠王準備一起向西歸降到烏孫。盧屠王將此事告訴了壺衍鞮單于,壺衍鞮單于派人去查證求實,右谷蠡王不但不承認,反而將罪責全推歸於盧屠王,匈奴人都認為盧屠王冤枉。於是左賢王、右谷蠡王離去,回到他們的轄地,不肯再去參加每年一次的龍城祭祀大典,匈奴從此衰落。
【原文】
六年春二月,壺衍鞮單于立,母閼氏不正,國內乖離,常恐漢兵襲之,於是衛律為單于謀,與漢和親。漢使至,求蘇武等,匈奴詭言武死[1]。後漢使復至匈奴,常惠私見漢使,教使者謂單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書,言武等在某澤中」[2]。使者大喜,如惠語以讓單于。單于視左右而驚,謝漢使曰:「武等實在。」乃歸武及馬宏等。馬宏者,前副光祿大夫王忠使西國,為匈奴所遮,忠戰死,馬宏生得,亦不肯降[3]。故匈奴歸此二人,欲以通善意。天漢元年蘇武使匈奴事,見《武帝伐匈奴》[4]。
【注文】
[1]蘇武(?—前60年):西漢名臣。字子卿。杜陵(今陝西西安市東南)人。蘇建子。武帝時為中郎將,奉命出使匈奴被扣。單于誘降,他嚴詞拒絕,被幽禁大窖中,威武不屈,後把他遷至北海(今貝加爾湖)邊牧羊,掘野鼠和野草為食,堅持十九年不屈。後昭帝與匈奴和親,才被釋回朝。官至典屬國。
[2]常惠(?—前46年):西漢太原(治今山西太原市西南)人,少時家貧,應募隨蘇武出使匈奴,被拘留十九年。昭帝時還,任光祿大夫。宣帝時匈奴與車師共擊烏孫。漢發十五萬騎,五將軍分道並出。他以校尉持節護烏孫兵,進至匈奴右谷蠡王庭,獲單于父及名王騎將以下三萬九千人。得封長羅侯。復擊龜茲,斬龜茲貴人姑翼而還。後為典屬國,明習邊事,勤勞數有功。遷右將軍,典屬國如故。後病卒。 上林:即上林苑。秦都咸陽時置,在今陝西西安市西渭水以南、終南山以北。秦惠文王時即開始興建。至秦始皇時,先後在上林苑中修建了朝宮和宏偉壯麗的阿房宮前殿,還修建了大量的離宮別館。西漢初荒廢。武帝時復加拓展,周圍擴至二百餘里。
[3]西國:即西域。泛指玉門關、陽關以西廣大地域。西漢宣帝時設西域都護府。
[4]天漢:西漢武帝劉徹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前100年至前97年。
【譯文】
漢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春季,二月,壺衍鞮單于即位後,因其母閼氏行為不端,國內人心渙散,常常擔心漢朝的軍隊來襲擊,於是衛律為單于訂立計謀,與漢朝和親。漢朝使者到了匈奴,要求放回蘇武等人,匈奴謊稱蘇武已經死了。後來漢朝的使者又來到匈奴,常惠私下與漢使會面,教漢朝使者對單于說「漢朝的天子在上林苑射獵,射下一隻雁,雁的腳上繫著帛書,上面說蘇武等人在漠北的大澤中」。使者非常高興,便按照常惠的話責問單于。單于看看左右感到非常吃驚,然後向漢朝使者道歉說:「蘇武等人確實還在。」於是將蘇武和馬宏等人送回國。馬宏,是以前漢朝派遣出使西域各國的光祿大夫王忠的副使,中途被匈奴軍攔截,王忠戰死,馬宏被俘,但始終不肯投降。所以這次匈奴將蘇武、馬宏送回,想以此向漢朝表示他們的誠意。天漢元年蘇武出使匈奴的事,見《武帝伐匈奴》。
【原文】
元鳳元年。匈奴發左右部二萬騎為四隊,併入邊為寇。漢兵追之,斬首、獲虜九千人,生得甌脫王[1]。漢無所失亡。匈奴見甌脫王在漢,恐以為道擊之,即西北遠去,不敢南逐水草,發人民屯甌脫。
【注文】
[1]甌(ōu)脫王:漢代匈奴諸王之一。因統率匈奴駐於甌脫(匈奴語,意為「邊界」)的邊防軍隊,故稱。漢昭帝時匈奴入擾漢邊,為漢兵所敗,其甌脫王(名佚)被俘。匈奴壺衍鞮單于恐其嚮導漢軍擊匈奴,遠走西北,不敢南逐水草,僅遣人屯甌脫。
【譯文】
漢昭帝元鳳元年(前80年)。匈奴調發左、右兩部騎兵二萬人,分成四隊,同時對漢朝的邊境地區進行侵襲。漢軍追殺他們,斬首、俘虜了九千人,生擒匈奴甌脫王。漢軍沒有什麼傷亡。匈奴見甌脫王被漢軍俘獲,擔心甌脫王會引漢軍去襲擊他們,便向西北方向遠遠退去,不敢再南下追逐水草,放牧牛羊。漢朝徵發百姓駐屯在甌脫地區。
【原文】
二年。匈奴復遣九千騎屯受降城以備漢,北橋余吾水,令可度,以備奔走[1]。欲求和親,而恐漢不聽,故不肯先言,常使左右風漢使者[2]。然其侵盜益希,遇漢使愈厚,欲以漸致和親,漢亦羈靡之[3]。
【注文】
[1]受降城:西漢太初元年(前104年)為接受匈奴投降,武帝令將軍公孫敖所築。在今內蒙古烏拉特中旗東陰山北。 余吾水:即今蒙古國鄂爾渾河支流土拉河。
[2]風(fěnɡ):通「諷」,勸告。
[3]羈(jī)靡(mí):籠絡牽制(藩屬等)。
【譯文】
漢昭帝元鳳二年(前79年)。匈奴又派九千騎兵屯駐在受降城,以防備漢軍的襲擊,在受降城以北的余吾水上興建橋樑,準備一旦有緊急情況時可以渡河,迅速逃跑。匈奴想要向漢朝請求和親,又擔心漢朝不答應,所以不肯先提出要求,常常派左右的官員去向漢朝的使者暗示。於是,匈奴侵擾邊境的事件越來越少,對待漢朝的使者也越來越寬厚,希望以此辦法逐漸實現和親的目的,漢朝廷對匈奴也採取籠絡的態度。
【原文】
三年春正月,匈奴單于使犂污王窺邊,言「酒泉、張掖兵益弱,出兵試擊,冀可復得其地」。時漢先得降者,聞其計,天子詔邊警備。後無幾,右賢王、犂污王四千騎分三隊,入日勒、屋蘭、番和[1]。張掖太守、屬國都尉發兵擊,大破之,得脫者數百人[2]。屬國義渠王射殺犂污王,賜黃金二百斤,馬二百匹,因封為犂污王。自是後,匈奴不敢入張掖。[3]
【注文】
[1]日勒: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甘肅永昌縣西。 屋蘭:縣名。西漢置,治今甘肅山丹縣西北。 番和:縣名。西漢置,屬張掖郡,治今甘肅永昌。
[2]屬國都尉:官名。管理屬國事務之行政長官。西漢武帝時置五屬國於西北邊郡,安置內附匈奴族,沿其舊俗,置匈奴官號,設都尉主之,掌民政軍事,兼負戍衛邊塞之責,秩比二千石。屬官有丞、候、千人等。初隸典屬國,後典屬國省並大鴻臚,遂直隸中央,與諸郡守略同。宣帝以後,屬國或增置,或廢罷,兼安置羌族。
[3]犂污王:犂,今作「犁」。
【譯文】
漢昭帝元鳳三年(前78年),春季,正月,匈奴單于派犁污王偵察漢朝邊境的防備情況。犁污王回來報告說「酒泉郡和張掖郡的守備兵力日益漸弱,如果試探性地出兵攻擊,有可能收回那些地方」。這時,漢朝已先從匈奴歸降者口中得知這個計謀,漢昭帝頒布詔令加強邊境地區的警備。沒過多久,匈奴的右賢王、犁污王率領四千騎兵分為三隊,侵入日勒縣、屋蘭縣及番和縣。漢朝張掖郡太守、屬國都尉發兵反擊,匈奴兵大敗,只有數百人得以逃脫。屬國的義渠王當即射死了匈奴犁污王,朝廷賞賜他黃金二百斤,馬二百匹,並封他為犁污王。自此之後,匈奴不敢再入侵張掖郡。
【原文】
初,冒頓破東胡,東胡餘眾散保烏桓及鮮卑山為二族,世役屬匈奴[1]。武帝擊破匈奴左地,因徙烏桓於上谷、漁陽、右北平、遼東塞外,為漢偵察匈奴動靜[2]。置護烏桓校尉監領之,使不得與匈奴交通。至是,部眾漸強,遂反。
【注文】
[1]冒(mò)頓(dú)(?—前174年):匈奴單于,姓攣(luān)鞮(dī)氏。約公元前209年至前174年在位。初為質於月(ròu)氏(zhī)。其父頭曼攻月氏,月氏欲殺冒頓,冒頓盜其善馬亡歸。頭曼以為勇,命率萬騎。秦二世時殺父而自立。即位後,率控弦之士三十餘萬,東敗東胡,西逐月氏,南並樓煩、白羊河南王,復占秦時所失河南塞,降服渾窳(yǔ)、屈射、丁零、隔昆、薪犁諸族,平定樓蘭、烏孫、呼揭等西域二十六國。數侵擾漢邊郡,漢高祖劉邦曾被其困於平城白登山(今山西大同市東北)。自後漢與結和親之約,遣公主為閼氏,歲贈幣帛,開放關市,終文帝、景帝之世不變。 東胡:中國古代北方民族名。以遊牧為生,居住在我國東北部。戰國時期與燕、趙為鄰,屢次寇掠兩國。先後為燕將秦開、趙將李牧所破,北徙於今西遼河上游。燕築長城以防其侵襲。秦末東胡王曾恃強向匈奴索取名馬、閼氏和土地,後被冒頓單于所破,餘部分徙至烏桓山與鮮卑山,為烏桓和鮮卑的先祖古族名。 烏桓:一作烏丸。古族名。東胡之一支。漢初東胡被匈奴襲破後,部分餘眾退保烏桓山(在今內蒙古阿魯科爾沁旗北境大興安嶺山脈南端)。以遊牧、狩獵為生,兼營手工業、粗放農業。受匈奴統治,定期向匈奴繳納牛、馬、羊、皮張,逾時不繳,妻、子被沒收為奴婢。至漢武帝遣師擊破匈奴東部地區,原居今內蒙古赤峰市一帶者附漢,徙居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五郡塞外。 鮮卑:古族名。東胡之一支。漢初各部均受匈奴統治。漢武帝遣師破匈奴東部地區,部分鮮卑南下至西拉木倫河流域烏桓故地。
[2]上谷:即上谷郡。戰國燕置。秦時治所在沮(jù)陽縣(今河北懷來縣東南)。轄境相當今河北張家口、小五台山以東,赤城縣、北京延慶區以西及內長城和昌平區以北地。 漁陽:即漁陽郡。戰國燕置。秦漢治漁陽縣(今北京密雲區西南三十里)。轄境相當今河北灤河上游以南,薊運河以西,天津海河以北,北京懷柔、通州區以東地區。 右北平:即右北平郡。戰國燕置。秦治所在無終縣(今天津薊縣)。西漢移治平剛縣(今遼寧凌源市西南)。轄境相當今河北承德、天津薊縣以東(長城南灤河流域及其以東除外),遼寧大凌河上游以南,六股河以西地區。
【譯文】
當初,匈奴冒頓單于擊敗東胡人,東胡的殘餘部眾分別退居到烏桓山和鮮卑山,形成兩個部族,世代役屬於匈奴。漢武帝時擊破匈奴的左地,便將烏桓遷徙到上谷、漁陽、右北平、遼東等郡的塞外地區,為漢朝偵察匈奴的動靜。並設置護烏桓校尉官對他們進行監督和管理,不得與匈奴有來往。到這時,烏桓部眾的勢力逐漸強大,於是竟公開反叛漢朝。
【原文】
先是,匈奴三千餘騎入五原,殺略數千人[1]。後數萬騎南旁塞獵,行攻塞外亭障,略取吏民去。是時漢邊郡烽火候望精明,匈奴為邊寇者少利,希復犯塞[2]。漢復得匈奴降者,言烏桓嘗發先單于冢,匈奴怨之,方發二萬騎擊烏桓。霍光欲發兵邀擊之,以問護軍都尉趙充國[3]。充國以為:「烏桓間數犯塞,今匈奴擊之,於漢便。又匈奴希寇盜,北邊幸無事,蠻夷自相攻擊,而發兵要之,招寇生事,非計也。[4]」光更問中郎將范明友,明友言可擊。於是拜明友為度遼將軍,將二萬騎出遼東。匈奴聞漢兵至,引去。初,光誡明友:「兵不空出。即後匈奴,遂擊烏桓。」烏桓時新中匈奴兵,明友既後匈奴,因乘烏桓敝,擊之,斬首六千餘級,獲三王首。匈奴由是恐,不能復出兵。
【注文】
[1]五原:即五原郡。西漢武帝時置,治所在九原縣(今內蒙古烏拉特前旗東南黑柳子鄉三頂帳房村古城)。轄境相當今內蒙古後套以東,陰山以南,包頭市以西和達拉特、準噶爾等旗地。
[2]精明:精細明察。
[3]護軍都尉:官名。漢元狩四年隸大司馬。綏和元年居大司馬府,比司直。哀帝時更名司寇。平帝時更名護軍。大司馬、大將軍屬官。
[4]要(yāo):通「邀」。中途攔截;遮留。
【譯文】
起先,匈奴以三千多名騎兵侵入五原郡,殺掠數千人。以後又派數萬騎兵南下,一面沿著漢朝邊塞地區狩獵,一面攻打漢朝塞外的亭障城堡,擄掠邊塞的官員和百姓而去。這時,漢朝北部邊郡的烽火報警設施嚴密緊湊,匈奴每次進行侵擾都沒有什麼收穫,因此,就很少再來侵犯邊塞。後漢朝又獲得歸降的匈奴人,從他們口中得知烏桓人曾經挖掘先單于的墳墓,匈奴非常怨恨他們,正準備派二萬騎兵去攻打烏桓。霍光想派軍隊去截擊匈奴,便徵求護軍都尉趙充國的意見。趙充國認為:「烏桓近年來不斷侵擾邊塞,如今匈奴又來攻打他們,對我們很有利。再說匈奴很少前來掠奪,北部邊境幸好平安無事,蠻夷之間相互攻擊,而我們調兵進行截擊,招他們前來生出事端,這不是好計謀。」霍光又詢問中郎將范明友的意見,范明友說可以攻打。於是任范明友為度遼將軍,率領二萬騎兵出遼東郡,迎擊匈奴。匈奴聽說漢兵要來,便撤兵而去。當初,霍光曾告誡范明友說:「大軍不得無功而歸。假如落在匈奴後面,便對烏桓實施進攻。」當時烏桓剛剛受到匈奴軍隊的猛烈打擊,范明友沒能趕上匈奴,於是便乘機向烏桓發動進攻,擊殺六千多人,獲取烏桓三個王的首級。匈奴從此更加恐懼,不敢再發兵進攻漢朝。
【原文】
宣帝本始二年。昭帝時烏孫公主上書言:「匈奴與車師共侵烏孫,唯天子幸救之[1]。」漢養士馬,議擊匈奴。會昭帝崩,上遣光祿大夫常惠使烏孫,烏孫公主及昆彌皆遣使上書,言「匈奴復連發大兵,侵擊烏孫。使使謂烏孫,『趣持公主來』,欲隔絕漢。昆彌願發國精兵五萬騎,盡力擊匈奴,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昆彌」[2]。先是,匈奴數侵漢邊,漢亦欲討之。秋,大發兵,遣御史大夫田廣明為祁連將軍,四萬餘騎出西河;度遼將軍范明友,三萬餘騎出張掖;前將軍韓增,三萬餘騎出雲中;後將軍趙充國為蒲類將軍,三萬餘騎出酒泉;雲中太守田順為虎牙將軍,三萬餘騎出五原;期以出塞各二千餘里[3]。以常惠為校尉,持節護烏孫兵,共擊匈奴[4]。
【注文】
[1]車師:亦作姑師。古西域族名。漢宣帝時分前、後兩部:前部亦稱「車師前國」,王治交河城(今新疆吐魯番西北交河古城遺址),轄境相當今新疆吐魯番盆地;後部亦稱「車師後國」,王治務塗谷(今新疆吉木薩爾縣南泉子街一帶),轄境約當今新疆奇台、吉木薩爾二縣地。屬西域都護。
[2]昆彌:即昆莫。烏孫王號。《漢書·西域傳》顏師古註:「昆莫本是王號,而其人名獵驕靡,故書雲昆彌。昆取昆莫,彌取驕靡。」則原作昆莫,至獵驕靡時始稱昆彌。或以為莫、彌一聲之轉。宣帝甘露元年(前53年)立元貴靡為大昆彌,烏就屠為小昆彌,昆彌遂有大小之分。漢為分別其人民地界,皆賜印綬。 趣(cù):趕快。
[3]田廣明(?—前71年):西漢京兆鄭(今陝西渭南市華州區東)人,字子公。武帝時以郎為天水司馬,因功遷河南都尉,以殺伐稱能。遷淮陽太守,捕斬詐稱光祿大夫謀反者,征入為大鴻臚。昭帝時,將兵鎮壓益州夷民,賜爵關內侯,徙衛尉。不久出為左馮翊。宣帝初代蔡義為御史大夫,以定策功封昌水侯。宣帝時以祁連將軍將兵擊匈奴。後因坐逗留不進下吏,自殺,國除。 雲中:即雲中郡。戰國趙武靈王置。秦治雲中縣(今內蒙古托克托縣東北古城)。轄境相當今內蒙古土默特右旗以東,大青山以南,卓資縣以西,黃河南岸及長城以北。西漢轄境縮小。
[4]校尉:官名。秦漢為統兵武官,略次於將軍,高於都尉。出征時臨時任命,領一校(營)兵,有司馬、候等屬官。亦或冠以名號,如橫海校尉、輕騎校尉等。又有常設的專職校尉,以其具體職務冠以名號,如統領常備禁軍的中壘、屯騎等北軍諸校尉及西園八校尉,管理京畿的司隸校尉,管理京師門衛的城門校尉等,西漢秩二千石。
【譯文】
漢宣帝本始二年(前72年)。漢昭帝劉弗陵時,下嫁烏孫國的漢朝公主上書說:「匈奴與車師共同入侵烏孫,請求天子來救援。」於是漢朝便調集軍隊馴養馬匹,準備出擊匈奴。恰在這時漢昭帝駕崩,漢宣帝派光祿大夫常惠出使烏孫,漢公主和烏孫王昆彌都派使臣上書說:「匈奴又接連出動大軍,襲擊烏孫。還派使臣對烏孫說:『趕快將漢朝公主交出來!』打算隔絕烏孫與漢朝的聯繫。烏孫王願意派出國內五萬精銳的騎兵,盡全力抗擊匈奴,請求天子出兵來救公主和烏孫王。」以前,匈奴多次侵擾漢朝邊境,漢朝也想出兵進行討伐。秋季,漢朝大舉興兵,派遣御史大夫田廣明為祁連將軍,率領四萬多騎兵出西河郡;度遼將軍范明友率領三萬多騎兵從張掖郡出發;前將軍韓增率三萬多騎兵從雲中出發;後將軍趙充國為蒲類將軍,率三萬多騎兵從酒泉郡出發;雲中太守田順為虎牙將軍,率領三萬多騎兵從五原郡出發;約定各路軍馬出塞二千餘里。又以常惠為校尉,攜帶漢朝符節監護烏孫部隊,共同攻擊匈奴。
【原文】
三年春正月戊辰,五將軍髮長安[1]。匈奴聞漢兵大出,老弱奔走,驅畜產遠遁逃,是以五將少所得。夏五月,軍罷。度遼將軍出塞千二百餘里,至蒲離候水,斬首、捕虜七百餘級[2]。前將軍出塞千二百餘里,至烏員,斬首、捕虜百餘級。蒲類將軍出塞千八百餘里,西去候山,斬首、捕虜,得單于使者蒲陰王以下三百餘級[3]。聞虜已引去,皆不至期還。天子薄其過,寬而不罪。祁連將軍出塞千六百里,至雞秩山,斬首、捕虜十九級[4]。逢漢使匈奴還者冉弘等言:「雞秩山西有虜眾。」祁連即戒弘,使言無虜,欲還兵。御史屬公孫益壽諫,以為不可。祁連不聽,遂引兵還。虎牙將軍出塞八百餘里,至丹余吾水上,即止兵不進,斬首、捕虜千九百餘級,引兵還[5]。上以虎牙將軍不至期,詐增鹵獲,而祁連知虜在前,逗遛不進,皆下吏,自殺[6]。擢公孫益壽為侍御史。
【注文】
[1]長安:我國古都之一。漢高祖時置縣,七年定都於此。治所在今陝西西安市西北。
[2]蒲離候水:在今蒙古國西南。
[3]員:音yún。
[4]雞秩山:在今蒙古國西南。
[5]丹余吾水:在今蒙古國西南。
[6]鹵:通「擄」。掠奪。 逗遛:同「逗留」。
【譯文】
漢宣帝本始三年(前71年),春季,正月戊辰(十八日),五位將軍奉命從長安出發,匈奴聽說漢朝派大軍前來征討,老弱便驚慌奔走,驅趕著牲畜家產逃向遠方,因此,五位將軍沒有獲得大的成果。夏季五月,五路軍隊撤軍而歸。度遼將軍范明友出塞一千二百餘里,到達蒲離候水,斬首、俘獲匈奴共計七百多人。前將軍韓增出塞一千二百餘里,到達烏員,斬首、俘獲匈奴一百多人。蒲類將軍趙充國出塞一千八百餘里,到達西面的候山,斬首、俘獲匈奴單于使臣蒲陰王及以下三百多人。這三位將軍聽說匈奴已經撤退,所以均未達到預定的目標就率軍而回。漢宣帝認為他們過失不大,因此從寬處理,不加治罪。祁連將軍田廣明出塞一千六百里,到達雞秩山,斬殺、俘獲匈奴共計十九人。恰好與奉命出使匈奴的漢朝使臣冉弘等人相遇。他們說:「雞秩山以西地區有匈奴軍隊。」但田廣明當即告誡冉弘,要他們說沒看到匈奴的蹤跡,準備撤兵。御史屬官公孫益壽勸諫田廣明,認為不可撤軍。田廣明不聽勸阻,率兵而還。虎牙將軍田順出塞八百餘里,到達丹余吾水邊,便停止不前,斬殺、俘虜共計一千九百多人,率軍而回。漢宣帝認為虎牙將軍田順沒到預定的目標就撤軍而歸,還謊報戰果,而祁連將軍田廣明知道前面有匈奴兵,卻停止不前,下令將二人交有關部門審理治罪,二人自殺。漢宣帝擢升公孫益壽為侍御史。
【原文】
烏孫昆彌自將五萬騎與校尉常惠從西方入,至右谷蠡王庭,獲單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犂污都尉、千長、騎將以下四萬級,馬牛羊驢橐駝七十餘萬頭[1]。烏孫皆自取所虜獲。上以五將皆無功,獨惠奉使克獲,封惠為長羅侯。然匈奴民眾傷而去者,及畜產遠移死亡,不可勝數,於是匈奴遂衰耗,怨烏孫。
【注文】
[1]行:音hánɡ。 居次:匈奴稱號。一說為匈奴王侯妻之稱;一說為公主之稱。此處指公主。 橐 (tuó)駝:即「駱駝」。
【譯文】
烏孫王昆彌親自率領五萬騎兵,與校尉常惠一同從西方向匈奴出擊,一直攻到右谷蠡王王庭,俘獲單于的父輩及嫂子、公主、名王、犁污都尉、千長、騎將及以下共計四萬人,繳獲馬、牛、羊、驢、駱駝共計七十餘萬頭。烏孫人將他們所俘獲的人及牲畜全部留下自用。漢宣帝認為五位將軍都沒什麼功勞,只有常惠奉命出使烏孫,獲得克敵制勝的戰果,因此封常惠為長羅侯。然而匈奴受此打擊之後,其傷亡極為慘重,牲畜在長途遷移中死亡的不可勝數。從此之後,匈奴的國力也衰落下去,因此非常怨恨烏孫。
【原文】
冬,匈奴單于自將數萬騎擊烏孫,頗得老弱。欲還,會天大雨雪,一日深丈余,人民畜產凍死,還者不能什一。於是丁令乘弱攻其北,烏桓入其東,烏孫擊其西[1]。凡三國所殺數萬級,馬數萬匹,牛羊甚眾。又重以餓死,人民死者什三,畜產什五。匈奴大虛弱,諸國羈屬者皆瓦解,攻盜不能理。其後漢出三千餘騎為三道,併入匈奴,捕虜得數千人還。匈奴終不敢取當,滋欲鄉和親,而邊境少事矣。
【注文】
[1]丁令:古族名。亦作丁靈、丁零、釘靈。漢代丁零主要分布於今貝加爾湖以南地區。漢初為匈奴所破。漢宣帝和章帝時丁零配合漢軍,協同烏孫、烏桓、鮮卑等族擊敗匈奴,並迫其西遷。
【譯文】
冬季,匈奴單于親自率領數萬名騎兵襲擊烏孫,俘獲許多烏孫國老弱百姓。在準備撤軍時,遇上天下大雪,一天之內雪深達一丈多厚,匈奴的百姓、牲畜被大批凍死,生還者還不到十分之一。於是,丁令人乘匈奴虛弱進攻他的北面,烏桓從其東面進攻,烏孫攻打其西面。三國共擊殺匈奴數萬人,馬數萬匹及大量的牛羊。加上餓死的,匈奴人死亡十分之三,牲畜損失了十分之五。從此匈奴的力量更為虛弱,原來臣服於他的許多小國都背叛,不斷對其進行騷擾和攻擊。後來,漢朝派出三千多騎兵,分為三路,同時攻入匈奴,俘獲數千人,然後撤軍。匈奴始終不敢再來報復,越加盼望與漢朝和親,漢朝邊境的戰事大為減少。
【原文】
地節二年[1]。匈奴壺衍鞮單于死,弟左賢王立為虛閭權渠單于,以右大將女為大閼氏,而黜前單于所幸顓渠閼氏。顓渠閼氏父左大且渠怨望[2]。是時漢以匈奴不能為邊寇,罷塞外諸城以休百姓。單于聞之,喜,召貴人謀,欲與漢和親。左大且渠心害其事,曰:「前漢使來,兵隨其後。今亦效漢發兵,先使使者入。」乃自請與呼盧訾王各將萬騎,南旁塞獵,相逢俱入。行未到,會三騎亡降漢,言匈奴欲為寇。於是天子詔發邊騎屯要害處,使大將軍軍監治眾等四人將五千騎,分三隊,出塞各數百里,捕得虜各數十人而還。時匈奴亡其三騎,不敢入,即引去。是歲,匈奴飢,人民、畜產死什六七,又發兩屯各萬騎以備漢。其秋,匈奴前所得西嗕居左地者,其君長以下數千人皆驅畜產行,與甌脫戰,所殺傷甚眾,遂南降漢[3]。
【注文】
[1]地節:西漢宣帝劉詢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前69年至前66年。
[2]左大且渠:官名,西漢時匈奴置此官,為二十四長屬官,位在當戶下。
[3]西嗕(rù):匈奴所屬部落名。被匈奴奴隸主征服後,安置於匈奴東部地區(左地)遊牧。漢宣帝時乘匈奴饑饉,人畜死傷慘重,局勢不穩,屬國離叛之機,其部長率數千人南下附漢,在匈奴與漢朝邊界處,與甌脫(邊境守望處)兵戰,始至漢地。
【譯文】
漢宣帝地節二年(前68年)。匈奴壺衍鞮單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賢王即位,稱為虛閭權渠單于,封右大將的女兒為大閼氏,廢黜了前單于所寵愛的顓渠閼氏。此事引起顓渠閼氏父親左大且渠的怨恨。這時,漢朝認為匈奴已經沒有能力來侵擾漢朝邊境了,將塞外各城的戍卒撤除,使百姓休養生息。匈奴單于聽到這個消息後,非常高興,便召集貴族們一起商議,準備與漢朝和親。左大且渠想要破壞這件事,便說:「以前漢朝使臣到這裡來,大軍緊隨其後。如今我們也效法漢朝發兵,先派使臣到漢朝去,然後派兵進行襲擊。」於是左大且渠請求與呼盧訾王各率領一萬騎兵南下,沿著漢朝邊塞地區狩獵,兩路會合之後,再一起攻入漢朝的邊境,然而,當他們所率的部隊還沒到達邊塞時,已有三個匈奴騎兵逃亡投降到漢朝,並報告說匈奴準備寇掠漢朝的邊境。於是漢宣帝命令邊塞的騎兵屯駐到戰略要地,派大將軍軍監官與治眾等四人率領五千騎兵,分成三路,各自出塞數百里迎擊,分別捕獲匈奴數十人撤回。當時,匈奴因逃跑了三個騎兵,因此不敢再進入漢朝的邊境,便引兵退走。這一年,匈奴發生饑荒,百姓、牲畜死亡達十分之六七,又出動兩路騎兵各萬人以防備漢朝的襲擊。秋季,以前被匈奴所降服,安置在匈奴東部地區的西嗕部落,有數千人在其酋長的率領下,驅趕著他們的全部牲畜南下,在邊境上與匈奴軍發生激戰,雙方死傷甚眾,於是向南奔去歸降了漢朝。
【原文】
三年。昭帝時,匈奴使四千騎田車師[1]。及五將軍擊匈奴,車師田者驚去,車師復通於漢。匈奴怒,召其太子軍宿,欲以為質[2]。軍宿,焉耆外孫,不欲質匈奴,亡走焉耆,車師王更立子烏貴為太子[3]。及烏貴立為王,與匈奴結婚姻,教匈奴遮漢道通烏孫者。是歲,侍郎會稽鄭吉與校尉司馬憙將免刑罪人田渠犂,積穀,發城郭諸國兵萬餘人,與所將田士千五百人共擊車師,破之[4]。車師王請降。匈奴發兵攻車師,吉、憙引兵北逢之,匈奴不敢前。吉、憙即留一候與卒二十人留守王,吉等引兵歸渠犂。車師王恐匈奴兵復至而見殺也,乃輕騎奔烏孫。吉即迎其妻子,傳送長安。匈奴更以車師王昆弟兜莫為車師王,收其餘民東徙,不敢居故地,而鄭吉始使吏卒三百人往田車師地以實之。
【注文】
[1]車師:亦作姑師。古西域族名。
[2]軍宿(生卒年不詳):漢代車師國君。本焉耆王外孫,車師太子。宣帝初,漢遣兵擊匈奴,車師通於漢,匈奴欲召其為質,乃亡走焉耆,車師王乃立子烏貴為太子,後為王。在前車師王烏貴亡走烏孫時,漢乃立其為王,盡徙車師國民於渠犁,車師故地則沒於匈奴。
[3]焉耆:西域國名。又作烏耆、烏纏、阿耆尼。國都在員渠城(今新疆焉耆縣西南四十里城子,一說在四十里城子西北日仔和田舊城)。居民務農、捕魚、畜牧,有文字。初屬匈奴,西漢神爵二年(前60年)後屬西域都護府。漢末又屬匈奴。 烏貴(生卒年不詳):漢西域車師國王。宣帝時以匈奴召車師太子軍宿為質,軍宿亡走焉耆,遂被立為太子。後不久,嗣王位。因聯姻匈奴,教其阻截漢通烏孫道路。後為漢侍郎鄭吉、校尉司馬憙等擊破,走避國北境石城,派人向匈奴請援。因漢兵攻急,納貴人蘇猶議,擊匈奴邊小蒲類國降漢。匈奴軍至,恐被殺,輕騎逃烏孫。烏孫王留不遣,欲藉以從西道擊匈奴,詔准。元康四年(前62年),被護送至長安,與妻子等歡聚。
[4]鄭吉(?—前49年):西漢會稽(治今江蘇蘇州)人。初以卒伍從軍,數隨從出使西域。宣帝時,以侍郎與校尉司馬憙將免刑罪人屯田渠犁,發西域諸國兵和田卒破車師,升衛司馬,使護鄯善以西南道。後發兵迎匈奴日逐王降漢,由是威震西域。遂護車師以西北道,號都護,督察烏孫、康居等三十六國。西域都護之設置自此始。因功封安遠侯。 渠犂: 即渠犂國。漢西域國名。西漢設「城都尉一人」。有「口千四百八十」。東北接尉犂,東南接且末,南接精絕。故地在今新疆庫爾勒縣西、孔雀河以東地區。李廣利伐大宛後,漢朝在其地屯田,設使者校尉領護。後屬西域都護。今作「渠犁」。
【譯文】
漢宣帝地節三年(前67年)。在漢昭帝時,匈奴派四千騎兵駐紮在車師國屯田。後來漢朝派五將軍率軍去攻打匈奴,在車師屯田的匈奴兵驚慌撤軍而去,車師國又與漢朝恢復關係。匈奴大為惱火,便召車師國的太子軍宿,打算讓他到匈奴當人質。軍宿是焉耆國王的外孫,不願去匈奴充當人質,便逃到焉耆,車師王便改立另一個兒子烏貴為太子。等到烏貴即位為車師王之後,與匈奴結成婚姻關係,建議匈奴出兵攔截漢朝去往烏孫的使者。這一年,侍郎會稽人鄭吉與校尉司馬憙率領被免除罪刑的罪犯到渠犁屯田,積存糧食,並徵發西域各國士兵一萬多人,與屯田的士兵一千五百人一起共同攻打車師國,車師國被打敗。車師王請求投降。匈奴出兵攻打車師國,鄭吉、司馬憙率兵北上迎擊,匈奴不敢前進。鄭吉、司馬憙便留下一名軍候率領二十名士兵守護車師王烏貴,鄭吉等人領兵回到渠犁國。車師王烏貴害怕匈奴兵再來遭殺害,便輕騎逃奔到烏孫國。鄭吉立即迎接烏貴的妻子,並用驛車將她送到長安。匈奴改立車師王烏貴的弟弟兜莫為車師王,收其餘下的百姓向東遷移,不敢再留居在原來的地方。而鄭吉開始派官吏士兵三百人前往車師屯田,以充實那裡。
【原文】
元康二年。匈奴大臣皆以為「車師地肥美,近匈奴,使漢得之,多田積穀,必害人國,不可不爭」。由是數遣兵擊車師田者。鄭吉將渠犂田卒七千餘人救之,為匈奴所圍。吉上言:「車師去渠犂千餘里,漢兵在渠犂者少,勢不能相救,願益田卒。」上與後將軍趙充國等議,欲因匈奴衰弱,出兵擊其右地,使不敢復擾西域。
【譯文】
漢宣帝元康二年(前64年)。匈奴的大臣們都認為「車師國的土地肥美,又靠近匈奴,卻讓漢朝占有,這裡大量的土地被開墾,積蓄糧食,必然要危害我們國家,不可不去爭奪回來」。於是多次派兵攻打在車師國屯田的漢朝軍隊。鄭吉率領渠犁國屯田的士兵七千多人前去救援,被匈奴兵圍困。鄭吉上書說:「車師國與渠犁國相距一千多里,漢朝在渠犁國士兵又很少,就這種形勢是不能救援車師國的,希望能增加屯田的兵力。」漢宣帝與後將軍趙充國等人商議,準備在匈奴國力衰弱時,再派軍隊攻打他的西部地區,使其不敢再去侵擾西域各國。
【原文】
魏相上書諫曰:「臣聞之,救亂誅暴,謂之義兵,兵義者王。敵加於己,不得已而起者,謂之應兵,兵應者勝。爭恨小故,不忍憤怒者,謂之忿兵,兵忿者敗。利人土地貨寶者,謂之貪兵,兵貪者破。恃國家之大,矜民人之眾,欲見威於敵者,謂之驕兵,兵驕者滅。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間者匈奴嘗有善意,所得漢民輒奉歸之,未有犯於邊境,雖爭屯田車師,不足致意中。今聞諸將軍欲興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邊郡睏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菜之實,常恐不能自存,難以動兵。『軍旅之後,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氣傷陰陽之和也。出兵雖勝,猶有後憂,恐災害之變因此以生。今郡國守相多不實選,風俗尤薄,水旱不時。按今年計,子弟殺父兄,妻殺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為此非小變也。今左右不憂此,乃欲發兵報纖介之忿於遠夷,殆孔子所謂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1]。」上從相言,止遣長羅侯常惠將張掖、酒泉騎往車師,迎鄭吉及其吏士還渠犂。召故車師太子軍宿在焉耆者,立以為王,盡徙車師國民令居渠犂,遂以車師故地與匈奴。以鄭吉為衛司馬,使護鄯善以西南道。
【注文】
[1]矜(jīn):驕傲,自負。 殆(dài):恐怕,大概。 季孫:即季孫斯(?—前492年)。又稱季桓子。春秋末魯國人。季平子之子。魯定公時執政。因家臣不斷據邑叛亂,在大司寇孔子支持下,於定公時發動墮三都行動。墮費邑、墮郈(hòu)邑後,將墮成邑,受阻力而罷。 顓(zhuān)臾:西周東夷小國,春秋魯之附庸。風姓。在今山東平邑縣東。《左傳》僖公二十一年(前639年):「任、宿、須句、顓臾,風姓也,實司大皞與有濟之祀,以服事諸夏。」《論語·季氏》:季氏將伐顓臾。孔子曰:「夫顓臾,昔者先王以為東蒙主,且在邦城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為?」 蕭牆:古代宮室內當門所立的作為屏障的小牆。常用來指內部。
【譯文】
魏相卻上書漢宣帝勸諫說:「我聽說,拯救危亂誅殺凶暴,可稱為義兵,兵行仁義,可稱王於天下。如果敵人對我們實施侵略,不得已而起兵應戰,稱為應兵,也可以取得勝利。為了一點細小事,爭氣斗恨,不忍心中的憤怒而起兵的,叫做忿兵,忿兵必然失敗。貪圖別人的土地、財貨、珠寶而起兵,稱之為貪兵,貪兵定會被別人攻破。依仗自己國家的強大,百姓的眾多,想在敵人面前顯露自己的威風,稱之為驕兵,驕兵必定會滅亡。這五種戰事的情況,不僅僅是人事的原因,實際是上天的旨意。近來匈奴經常向我們表示出善意,將他們所擄掠的漢朝民眾送回來,也沒再侵擾邊境,雖然與我們爭著在車師國屯田,那不值得介意。現在聽說各位將軍準備興兵攻入匈奴境內,我不知如此用兵該假借什麼名義。如今邊境各郡都很睏乏,父子共穿一件狗皮或羊皮衣服,靠吃野菜充飢,經常擔心自己不能生存下去,難以徵發他們再服兵役。古人說過『戰爭過後,必有荒年』,就是說百姓以愁苦怨恨之氣傷害了天地間陰陽的調和。這樣出兵即使取得勝利,也將後患無窮,恐怕災害由此而生。如今各郡國的太守、丞相的人選多屬不當,風俗尤為淡薄,水災旱災不時發生。按今年的統計,子殺父親,弟弟殺哥哥,妻子殺丈夫的共有二百二十二人,臣認為這不是小的變故。現在陛下左右的人不為此擔憂,卻要以小忿發兵到遙遠的地方報復夷人,恐怕將會像孔子所說的:『我擔心季孫氏的憂慮,不在顓臾之國,而在蕭牆之內。」漢宣帝聽取了魏相的勸告,只派長羅侯常惠率領張掖郡、酒泉郡的騎兵前往車師國,迎接鄭吉及其官兵回到渠犁國。又召回逃亡在焉耆的原車師國太子軍宿,立為車師王,將車師國所有的百姓遷徙到渠犁居住,將車師國的故地讓給匈奴。漢宣帝任命鄭吉為衛司馬,命他負責鄯善以西南道諸國的安全。
【原文】
神爵二年九月,匈奴虛閭權渠單于將十餘萬騎旁塞獵,欲入邊為寇[1]。未至,會其民題除渠堂亡降漢,言狀,漢以為言兵鹿奚盧侯,而遣後將軍趙充國將兵四萬餘騎屯緣邊九郡備虜。月余,單于病歐血,因不敢入,還去,即罷兵。乃使題王都犂胡次等入漢請和親,未報,會單于死。虛閭權渠單于始立而黜顓渠閼氏,顓渠閼氏即與右賢王屠耆堂私通,右賢王會龍城而去[2]。顓渠閼氏語以單于病甚,且勿遠。後數日,單于死,用事貴人郝宿王刑未央使人召諸王,未至,顓渠閼氏與其弟左大且渠都隆奇謀,立右賢王為握衍朐鞮單于。握衍朐鞮單于者,烏維單于耳孫也[3]。
【注文】
[1]虛閭權渠單于(?—前60年):西漢時匈奴單于。壺衍鞮單于之弟。原為左賢王,漢宣帝地節二年(前68年)立為單于。在位時匈奴勢衰。立九年卒。
[2]顓(zhuān)渠閼氏(生卒年不詳):西漢時匈奴單于呼韓邪單于稽侯(shān)之妻,呼衍王之女。成帝時呼韓邪病危,欲立其子且莫車,顓渠以且莫車年少,百姓未附,建議立其妹大閼氏之子雕陶莫皋,單于用其言。 右賢王:匈奴官名。即右屠耆王。屠耆為匈奴語「賢」,漢人因稱右屠耆王為右賢王。為單于之下最高官職,地位僅次於左賢王,以單于子弟充任。一般統轄萬餘騎,居單于西方,最為大國。下置千長、百長、什長、裨小王、相、都尉、當戶、且渠等官屬,以管理轄地軍政事務。
[3]烏維單于(?—前105年):匈奴單于。伊稚斜單于之子。漢武帝時立。在位期間,漢置酒泉郡隔絕匈奴與羌人相通之路,又西通月氏、大夏,以宗室女妻烏孫王,分匈奴西方之援國,於是匈奴之勢日衰。
【譯文】
漢宣帝神爵二年(前60年),九月,匈奴虛閭權渠單于率領十多萬騎兵沿漢朝邊塞狩獵,準備侵入邊境擄掠。大軍沒到來之前,恰好有一匈奴人名叫題除渠堂逃亡到漢朝歸降,報告了匈奴軍隊的行動計劃,漢朝封他為「言兵鹿奚盧侯」,然後派後將軍趙充國率領四萬多騎兵屯駐在邊境九郡防備匈奴的侵擾。一個多月之後,單于病重吐血,因此不敢入侵漢境,軍隊撤回。匈奴派題王都犁胡次等人到漢朝來請求和親,在未得到答覆時,單于去世。虛閭權渠單于剛即位時,罷黜了顓渠閼氏,顓渠閼氏便與右賢王屠耆堂私通,右賢王參加龍城大會後要離去。顓渠閼氏告訴他單于病重,暫且不要遠離。幾天後,單于死去,執事貴族郝宿王刑未央派人召集諸王,還未到來,顓渠閼氏便和她的弟弟左大且渠都隆奇密謀,立右賢王為握衍朐鞮單于。握衍朐鞮單于是烏維單于的八世孫。
【原文】
握衍朐鞮單于立,兇惡,殺刑未央等,而任用都隆奇,又盡免虛閭權渠子弟近親,而自以其子弟代之[1]。虛閭權渠單于子稽侯既不得立,亡歸妻父烏禪幕[2]。烏禪幕者,本烏孫、康居間小國,數見侵暴,率其眾數千人降匈奴,狐鹿姑單于以其弟子日逐王姊妻之,使長其眾,居右地[3]。日逐王先賢撣,其父左賢王當為單于,讓狐鹿姑單于,狐鹿姑單于許立之[4]。國人以故頗言日逐王當為單于。日逐王素與握衍朐鞮單于有隙,即率其眾欲降漢,使人至渠犂,與騎都尉鄭吉相聞[5]。吉發渠犂、龜茲諸國五萬人迎日逐王口萬二千人、小王將十二人,隨吉至河曲,頗有亡者,吉追斬之,遂將詣京師[6]。漢封日逐王為歸德侯。
【注文】
[1]握衍朐(qú)鞮(dī)單于(生卒年不詳):匈奴單于。名屠耆堂,原為右賢王。漢宣帝時虛閭權渠單于死後,被顓渠閼氏及其弟左大且渠都隆奇擁立為單于。立後與漢重修和親,遣弟伊酉若王勝之入漢奉獻。然暴虐殺伐,部眾不附。後匈奴貴臣姑夕王等共立虛閭權渠單于子稽侯為呼韓邪單于,發兵擊之,遂兵敗自殺。
[2]稽侯(shān)(?—前31年):匈奴單于。攣鞮氏,虛閭權渠子。握衍朐鞮時,亡歸妻父烏禪幕,後得部眾擁立為呼韓邪單于。
[3]康居:漢西域國名。在今哈薩克斯坦巴爾喀什湖和鹹海之間。東接烏孫,西達奄蔡,南接大月氏,東南臨大宛。王都卑闐城(今烏茲別克斯坦塔什干一帶)。元帝時,康居迎匈奴郅支單于居康居東部合力擊烏孫。後西域都護甘延壽、副校尉陳湯率軍入康居,誅滅郅支單于。
[4]日逐王:匈奴官名。有左、右之別。位在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下,由單于子弟任之,依次可繼為單于。武帝時狐鹿姑單于立,以其弟左大將為左賢王,越數年左賢王病死,其子先賢撣得繼位,單于自以其子為左賢王,改封先賢撣為日逐王。為六角之一,亦為二十四個「萬騎長」之一。領匈奴西邊,置僮僕都尉統治西域諸國。
[5]隙(xì):隔閡;怨仇。
[6]龜(qiū)茲(cí):古西域國名。一作鳩茲、屈茨、歸茲、拘夷、俱支囊、苦先、曲先、苦叉、丘茲等。西漢時王治延城,在今新疆庫車縣一帶。居民主要務農,兼營畜牧。產良馬、封牛、孔雀、葡萄、五金。能冶鑄、釀酒。有文字。擅長音樂舞蹈。宣帝時,其王絳賓娶烏孫公主,復娶漢解憂公主女為妻,同到長安,習漢制度,行於境內。不久屬西域都護。 河曲:指今山西芮城縣西風陵渡一帶。黃河自北向南流,至此折向東流成一曲,故名。
【譯文】
握衍朐鞮單于繼位後,兇惡殘暴,殺死刑未央等人,任用且渠都隆奇,又免除了虛閭權渠所有的子弟及近親的官職,並以自己的子弟取代他們。虛閭權渠單于的兒子稽侯(呼韓邪)沒能立為單于,逃到他的岳父烏禪幕那裡。烏禪幕本是烏孫、康居之間的小國國王,因多次受到侵掠,便率領其部眾數千人投降匈奴,狐鹿姑單于將其弟弟的兒子日逐王的姐姐嫁給稽侯為妻,讓他統領原來的部眾,居住在西部地區。日逐王先賢撣的父親左賢王本當為單于,後來讓位給狐鹿姑單于,而狐鹿姑單于曾許諾將來立左賢王為單于。因此匈奴人都認為日逐王先賢撣應當立為單于。日逐王平時就與握衍朐鞮單于有怨恨,於是準備率領他的部眾歸降漢朝,他派人到渠犁國,與騎都尉鄭吉取得聯繫。鄭吉調集渠犁、龜茲等國五萬人前去迎接日逐王率領的一萬二千人、小王將十二人,他們隨鄭吉到了河曲居住,途中有些人逃亡,鄭吉派人追殺他們,最後鄭吉帶領日逐王來到京師長安。漢朝封日逐王為歸德侯。
【原文】
吉既破車師,降日逐,威震西域,遂並護車師以西北道,故號「都護」,都護之置自吉始焉[1]。上封吉為安遠侯。吉於是中西域而立莫府,治烏壘城,去陽關二千七百餘里[2]。匈奴益弱,不敢爭西域,僮僕都尉由此罷。都護督察烏孫、康居等三十六國動靜,有變以聞,可安輯,安輯之,不可者誅伐之,漢之號令班西域矣[3]。
【注文】
[1]都護:官名。意即總監。西漢宣帝時設西域都護,為駐在西域地區的最高長官。其後廢置不常。
[2]莫府:即幕府。將軍出征時的府署。戰國置。將帥出征軍還則罷,治無常處,故以帳幕為府署。幕府省約文書圖籍。後世沿稱,亦作將軍府、將軍的代稱。五代時指節度使府。後唐諸道開置幕府,除節度使、兩使判官由中央授任外,皆自辟舉,辟舉官府移隨去,府罷亦罷。
[3]僮僕都尉:匈奴官名。西邊日逐王置於焉耆、危須、尉黎間,掌諸國賦稅。匈奴視諸國為僮僕,故名。漢宣帝神爵二年(前60年),日逐王降漢,漢使鄭吉為西域都護,並護南北兩道,僮僕都尉由此罷。 安輯:猶安撫。
【譯文】
鄭吉攻破車師國,降服了日逐王后,威震西域,於是監護車師國以西的北道各國,所以號稱「都護」,漢朝在西域設置都護是從鄭吉開始。漢宣帝封鄭吉為安遠侯。於是鄭吉在西域的中部地區設立幕府,治所設在烏壘城,距離陽關二千七百多里。匈奴的勢力從此越加衰弱,不敢再與漢朝爭奪西域,匈奴原設在西域的僮僕都尉,也從此被撤銷。西域都護負責督察烏孫、康居等西域三十六國的動靜,如發生變亂,立即上報朝廷,能安撫的便安撫,不能安撫的便派兵討伐,從此漢朝的號令在西域各地通行。
【原文】
握衍朐鞮單于更立其從兄薄胥堂為日逐王。
【譯文】
握衍朐鞮單于改立他的堂兄薄胥堂為日逐王。
【原文】
三年。匈奴單于又殺先賢撣兩弟,烏禪幕請之,不聽,心恚。其後左奧鞬王死,單于自立其小子為奧鞬王,留庭。奧鞬貴人共立故奧鞬王子為王,與俱東徙。單于遣右丞相將萬騎往擊之,失亡數千人,不勝。
【譯文】
漢宣帝神爵三年(前59年)。匈奴單于又殺死先賢撣的兩個弟弟,烏禪幕曾為他們求情,卻被拒絕,因此心懷怨恨。後來匈奴左奧鞬王去世,握衍朐鞮單于自立其小兒子為奧鞬王,留在單于王庭。奧鞬部落的貴族人共立以前奧鞬王的兒子為王,全部落一起向東遷徙。單于派右丞相率領一萬騎兵前去追擊,傷亡數千人,沒能制服他們。
【原文】
四年五月,匈奴單于遣弟呼留若王勝之來朝。
【譯文】
漢宣帝神爵四年(前58年),五月,匈奴單于派其弟弟呼留若王勝之來漢朝拜見漢宣帝。
【原文】
匈奴握衍朐鞮單于暴虐,好殺伐,國中不附。及太子、左賢王數讒左地貴人,左地貴人皆怨。會烏桓擊匈奴東邊姑夕王,頗得人民,單于怒。姑夕王恐,即與烏禪慕及左地貴人共立稽侯狦為呼韓邪單于,發左地兵四五萬人,西擊握衍朐鞮單于,至姑且水北[1]。未戰,握衍朐鞮單于兵敗走,使人報其弟右賢王曰:「匈奴共攻我,若肯發兵助我乎?」右賢王曰:「若不愛人,殺昆弟、諸貴人。各自死若處,無來污我。[2]」握衍朐鞮單于恚,自殺[3]。左大且渠都隆奇亡之右賢王所,其民眾盡降呼韓邪單于[4]。呼韓邪單于歸庭,數月,罷兵,使各歸故地,乃收其兄呼屠吾斯在民間者立為左谷蠡王,使人告右賢貴人,欲令殺右賢王。其冬,都隆奇與右賢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為屠耆單于,發兵數萬人,東襲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兵敗走[5]。屠耆單于還,以其長子都塗吾西為左谷蠡王,少子姑瞀樓頭為右谷蠡王,留居單于庭。
【注文】
[1]呼韓邪單于(?—前31年):匈奴單于。攣鞮氏。名稽侯。虛閭權渠單于之子。西漢宣帝時為左地貴人擁立。後其兄自立郅支骨都侯單于,他被擊敗,後率眾降漢,並至長安謁漢宣帝。漢待以客禮,使「位在諸侯王上」,送其所部至光祿塞(在今內蒙古包頭市西北)下駐牧。在漢朝支持下,元帝時北歸,恢復對匈奴全境的統治。郅支西奔被殺後,又入漢。元帝妻以宮女王昭君。長期與漢朝保持和親關係。 姑且水:即今蒙古國西南巴彥洪戈爾省圖音河。
[2]若:人稱代詞。你(的),你們(的)。
[3]恚(huì):怨恨、憤怒。
[4]之:往,到……去。
[5]屠耆(qí)單于(?—前56年):匈奴語「屠耆」為「賢」的意思,故又稱「賢單于」。前58年自立為匈奴單于,與呼韓邪單于爭奪單于位,前56年兵敗自殺。
【譯文】
匈奴握衍朐鞮單于為人兇殘暴虐,喜好屠殺征伐,國中人都不願依附於他。而太子和左賢王又多次詆毀東部地區的貴族,因此引起東部地區貴族們的怨恨和恐慌。正在這時,烏桓派兵攻打匈奴東部地區的姑夕王,掠走當地的大批人口,單于大怒。姑夕王也很害怕,於是與烏禪慕及東部地區的貴族共立稽侯為呼韓邪單于,調派東部地區的軍隊四五萬人,襲擊西部地區的握衍朐鞮單于,到了姑且水的北岸。還未交戰,握衍朐鞮單于的軍隊便潰敗而逃,派人告訴其弟右賢王說:「匈奴人一起來攻打我,你能派兵幫助我嗎?」右賢王說:「你不愛惜百姓,屠殺兄弟和諸貴族。你就死在自己的地方吧,不要來玷污我。」握衍朐鞮單于非常怨恨,自殺身亡。左大且渠都隆奇逃亡到右賢王那裡,他的民眾都歸降於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回到單于庭,過了幾個月,宣布撤軍,命令他們各自回到原來的地方,於是找到在民間的哥哥呼屠吾斯,立他為左谷蠡王,又派人告訴右賢王的貴族,準備命令其殺死右賢王。這年冬天,左大且渠都隆奇與右賢王共同擁立日逐王薄胥堂為屠耆單于,徵發幾萬士兵,向東襲擊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兵敗逃走。屠耆單于回到西部地區,立其長子都塗吾西為左谷蠡王,最小的兒子姑瞀(mào)樓頭為右谷蠡王,留他們駐守在單于庭。
【原文】
五鳳元年秋,匈奴屠耆單于使先賢撣兄右奧鞬王與烏藉都尉各二萬騎屯東方,以備呼韓邪單于[1]。是時西方呼揭王來與唯犂當戶謀,共讒右賢王,言欲自立為單于[2]。屠耆單于殺右賢王父子,後知其冤,復殺唯犂當戶。於是呼揭王恐,遂畔去,自立為呼揭單于。右奧鞬王聞之,即自立為車犂單于,烏藉都尉亦自立為烏藉單于,凡五單于。屠耆單于自將兵東擊車犂單于,使都隆奇擊烏藉[3]。烏藉、車犂皆敗,西北走,與呼揭單于兵合為四萬人[4]。烏藉、呼揭皆去單于號,共併力尊輔車犂單于。屠耆單于聞之,使左大將、都尉將四萬騎分屯東方,以備呼韓邪單于,自將四萬騎西擊車犂單于。車犂單于敗,西北走,屠耆單于即引兵西南留闟敦地。
【注文】
[1]五鳳:西漢宣帝劉詢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前57年至前54年。
[2]呼揭王(生卒年不詳):匈奴單于派去統治呼揭人的偏小王。屬右賢王管轄,自冒頓單于征服呼揭後即已設置,不知撤銷於何時。漢宣帝時期匈奴大亂時,呼揭王曾一度自立為單于(前57年),可見實力頗為強大。後被呼韓邪單于攻打,自廢單于號。
[3]車犂單于(生卒年不詳):犂,今作「犁」。西漢匈奴單于。原為右奧鞬王,日逐王先賢撣之兄。宣帝時奉屠耆單于之命率兵防備呼韓邪單于,因屠耆單于殺右賢王父子,發生內訌,他乘機自立,號車犁單于。不久為屠耆單于所敗。次年,歸降呼韓邪單于。
[4]烏藉:即烏藉單于(生卒年不詳)。原任都尉。漢宣帝時奉屠耆單于之命與右奧鞬王各率兵二萬騎防備呼韓邪單于。因屠耆單于殺右賢王父子,發生內訌,他乘機自立,號烏藉單于。不久被屠耆單于所遣都隆奇擊敗,率部退走西北,自去單于號,與呼揭併力尊輔車犁單于。後屠耆單于被呼韓邪單于擊敗自殺,車犁單于亦東降呼韓邪單于。他被李陵子復立為單于,不久被呼韓邪單于抓獲斬首。
【譯文】
漢宣帝五鳳元年(前57年),秋季,匈奴屠耆單于派先賢撣的哥哥右奧鞬王與烏藉都尉各率二萬騎兵屯駐在東部地區,以防備呼韓邪單于的襲擊。這時匈奴西部的呼揭王來與唯犁當戶密謀,一同陷害右賢王,說他想要自立為單于。屠耆單于殺了右賢王父子,後來得知右賢王是冤枉的,又將唯犁當戶殺死。呼揭王心裡很害怕,便叛逃而去,自立為呼揭單于。右奧鞬王聽到消息,自立為車犁單于,烏藉都尉也自立為烏藉單于,一時間匈奴有五個單于並存。屠耆單于親自率軍向東攻擊車犁單于,派都隆奇攻打烏藉單于。烏藉單于與車犁單于均戰敗,向西北方向逃去,與呼揭單于的兵眾聯合一起共計四萬人。烏藉、呼揭都去掉單于的稱號,共同輔助車犁單于。屠耆單于聽到消息後,派左大將、都尉率領四萬騎兵分別駐紮在東部地區,以防備呼韓邪單于的進攻,自己率領四萬騎兵向西攻打車犁單于。車犁單于戰敗,向西北方向逃去,屠耆單于帶兵轉向西南,留守在闟(tà)敦這個地區。
【原文】
漢議者多曰:「匈奴為害日久,可因其壞亂,舉兵滅之。」詔問御史大夫蕭望之,對曰:「《春秋》,晉士匄帥師侵齊,聞齊侯卒,引師而還[1]。君子大其不伐喪,以為恩足以服孝子,誼足以動諸侯[2]。前單于慕化鄉善,稱弟,遣使請求和親,海內欣然,夷狄莫不聞。未終奉約,不幸為賤臣所殺。今而伐之,是乘亂而幸災也,彼必奔走遠遁。不以義動兵,恐勞而無功。宜遣使者弔問,輔其微弱,救其災患,四夷聞之,咸貴中國之仁義。如遂蒙恩得復其位,必稱臣服從,此德之盛也。」上從其議。
【注文】
[1]蕭望之(?—前47年):西漢大臣。東海蘭陵(今山東蘭陵縣西南)人,字長倩。後徙杜陵。宣帝時歷任左馮翊、大鴻臚、御史大夫、太子太傅等職。甘露三年(前51年),主持石渠閣會議,評議儒生對《五經》異同的意見。元帝即位,以師傅甚受尊重。後遭宦官弘恭、石顯等排擠,被迫自殺。 晉:古國名。姬姓,始封之君為周成王弟唐叔虞。春秋時國都先後在絳(今山西翼城縣東南)、新田(今山西侯馬)。春秋前期逐步發展,至文公時成為中原霸主。此後一百多年與楚國爭霸。公元前4世紀中葉韓、趙、魏瓜分晉國。在此之後,這三國有時合稱三晉,魏國有時也單獨被稱為晉。 士匄(ɡài)(生卒年不詳):匄或寫作丐。也稱范宣子。春秋時晉國大臣。範文子之子。初任中軍之佐。晉平公時,掌握國政,曾攻滅貴族欒盈的族黨,把過去「夷之蒐」(閱兵典禮)宣布的法令,制訂為刑書。他死後,晉國將所訂刑書鑄於鼎上。
[2]誼:同「義」。正確的道理,合宜的道德、行為。
【譯文】
漢朝的大臣大多在議論說:「匈奴危害漢朝已經很久,可乘其內亂衰敗之際,舉兵將其殲滅。」漢宣帝下詔詢問御史大夫蕭望之,蕭望之回答說:「《春秋》中記載,晉國的士匄率軍入侵齊國,聽說齊侯死了,便率軍而歸。君子的大義是不乘敵國在喪亂之際發動進攻,並認為只有這種恩德可以使孝子心服,情誼足以能感動諸侯。先前的匈奴單于仰慕漢朝的禮儀教化,歸向善良,自稱是漢朝的弟弟,派使臣請求和親,四海之內都感到欣慰,夷狄之人沒有不知道的。可惜的是尚未締結和約,便被奸臣所殺。現在如果去討伐匈奴,是乘人之危而幸災樂禍,他們必然要逃向遠方。我們不為正義而興兵討伐,恐怕會勞而無功。現在最好派使臣前去弔唁慰問,在其微弱的時候去扶助他們,為其解救災患,這樣四方的夷狄聽說了,都會崇尚我們的仁義。如果能使匈奴人蒙受漢朝的恩惠,得以復位,他們必定要對我朝稱臣服從,這才是稱得上天子的盛德之舉。」漢宣帝聽取了蕭望之的意見。
【原文】
二年秋八月,匈奴呼韓邪單于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襲屠耆單于,屯兵殺略萬餘人。屠耆單于聞之,即自將六萬騎擊呼韓邪單于。屠耆單于兵敗,自殺。都隆奇乃與屠耆少子右谷蠡王姑瞀樓頭亡歸漢[1]。車犂單于東降呼韓邪單于。冬十一月,呼韓邪單于左大將烏厲屈與父呼遫累烏厲溫敦皆見匈奴亂,率其眾數萬人降漢,封烏厲屈為新城侯,烏厲溫敦為義陽侯[2]。是時李陵子復立烏藉都尉為單于,呼韓邪單于捕斬之,遂復都單于庭,然眾裁數萬人[3]。屠耆單于從弟休旬王自立為閏振單于,在西邊;呼韓邪單于兄左賢王呼屠吾斯亦自立為郅支骨都侯單于,在東邊[4]。
【注文】
[1]瞀:音mào。
[2]烏厲屈(生卒年不詳):匈奴將領。呼遫累烏厲溫敦之子。隸呼韓邪單于,任左大將。漢宣帝時見匈奴內亂,爭戰不休,與父率眾數萬人南附漢,封新城侯(又作信成侯),食邑一千六百戶。後坐弟伊細王謀反,削食邑一百五十戶。封爵十二年後卒,子廣漢嗣。
[3]李陵(?—前74年):字少卿,西漢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人。李廣孫。少為侍中建章監。善騎射,謙讓下士。武帝以為有李廣之風,使為騎都尉,率五千兵出擊匈奴,至浚稽山與匈奴單于相遇、單于以八萬人攻陵,矢盡糧絕戰敗投降,武帝殺其母弟妻子。昭帝立,遣人招陵,終不返,元平元年病死於匈奴。 裁:通「才」。僅僅。
[4]閏振單于(生卒年不詳):漢代匈奴單于。攣鞮氏。屠耆單于從弟。原任匈奴休旬王。宣帝時率所部五六百騎擊殺左大且渠,併吞其兵,在西邊自立為閏振單于。後率兵擊自立於東邊的郅支單于,兵敗被殺。 郅支骨都侯單于(?—前36年):本名呼屠吾斯,原為匈奴左賢王,呼韓邪單于之兄。宣帝時自立為單于,後攻逐呼韓邪占住單于庭。呼韓邪歸附西漢,他亦遣子入侍漢朝。後因怨漢庇護呼韓邪,殺漢使谷吉,率部西走。先後征服烏揭、堅昆、丁零,並與康居結盟,威脅漢朝在西域的統治。元帝時被漢西域都護甘延壽與副校尉陳湯發西域諸國兵及屯田吏卒攻殺於康居。
【譯文】
漢宣帝五鳳二年(前56年),秋季,八月,匈奴呼韓邪單于派他的弟弟右谷蠡王等人向西襲擊屠耆單于的軍隊,殺掠屯駐的士兵一萬多人。屠耆單于得到消息後,便親自率領六萬騎兵襲擊呼韓邪單于。結果屠耆單于戰敗,自殺。都隆奇便與屠耆的小兒子右谷蠡王姑瞀樓頭逃奔到漢朝歸降。車犁單于向東去投降呼韓邪單于。冬季十一月,呼韓邪單于的左大將烏厲屈和他的父親呼遫累烏厲溫敦見到匈奴陷於內亂之中,便率其部眾數萬人歸降漢朝,漢宣帝封烏厲屈為新城侯,封烏厲溫敦為義陽侯。這時李陵的兒子又立烏藉都尉為單于,呼韓邪單于將他捕殺,呼韓邪單于又重新定都在單于王庭,然而部眾僅有幾萬人。屠耆單于的堂弟休旬王在西部地區自立為閏振單于;呼韓邪單于的哥哥左賢王呼屠吾斯在東部地區也自立為郅支骨都侯單于。
【原文】
三年六月,置西河、北地屬國以處匈奴降者。
【譯文】
漢宣帝五鳳三年(前55年),六月,漢朝設置西河和北地屬國,以安置歸降的匈奴人。
【原文】
四年春,匈奴單于稱臣,遣弟谷蠡王入侍,以邊塞無寇,減戍卒什二。
【譯文】
漢宣帝五鳳四年(前54年),春季,匈奴單于向漢朝稱臣,並派他的弟弟谷蠡王到長安充當人質,因邊境沒有外族的侵擾,便將戍守士兵減少了十分之二。
【原文】
夏四月,匈奴閏振單于率其眾東擊郅支單于。郅支與戰,殺之,並其兵,遂進攻呼韓邪。呼韓邪兵敗走,郅支都單于庭。
【譯文】
夏季四月,匈奴閏振單于率領部隊向東襲擊郅支單于。郅支單于率軍與其交戰,殺死了閏振單于,兼併了他的軍隊。於是又進攻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戰敗退走,郅支單于占據了單于王庭。
【原文】
甘露元年[1]。匈奴呼韓邪單于之敗也,左伊秩訾王為呼韓邪計,勸令稱臣入朝事漢,從漢求助,如此,匈奴乃定。呼韓邪單于問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之俗,本上氣力而下服役,以馬上戰鬥為國,故有威名於百蠻。戰死,壯士所有也。今兄弟爭國,不在兄則在弟,雖死猶有威名,子孫常長諸國。漢雖強,猶不能兼併匈奴,奈何亂先古之制,臣事於漢,卑辱先單于,為諸國所笑。雖如是而安,何以復長百蠻!」左伊秩訾曰:「不然。強弱有時。今漢方盛,烏孫城郭諸國皆為臣妾[2]。自且鞮侯單于以來,匈奴日削,不能取復,雖屈強於此,未嘗一日安也[3]。今事漢則安存,不事則危亡,計何以過此。」諸大人相難久之。呼韓邪從其計,引眾南近塞,遣子右賢王銖婁渠堂入侍。郅支單于亦遣子右大將駒於利入侍。
【注文】
[1]甘露:西漢宣帝劉詢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前53年至前50年。
[2]左伊秩訾(zī)王(生卒年不詳):名佚。呼韓邪單于輔臣。漢宣帝時以呼韓邪為其兄郅支單于所敗,力駁群臣,勸單于附漢求助,保持匈奴與漢和好達六七十年。後因呼韓邪信讒,被懷疑疏遠。懼誅,率眾千餘降漢,封關內侯,食邑三百戶,並保持匈奴王號印綬。元帝時呼韓邪朝漢,勸其回歸匈奴,固辭,留居漢地。
[3]且鞮侯單于(?—前96年):匈奴單于。句犁湖單于之弟。原為左大都尉。漢武帝時立為單于。初立時,恐漢襲之,盡歸扣留的漢使路充國等人,卑辭求和。漢遣中郎將蘇武以厚幣賂遺。後漸驕橫,拘禁蘇武等。
【譯文】
漢宣帝甘露元年(前53年)。匈奴呼韓邪單于被郅支單于打敗之後,左伊秩訾王為呼韓邪單于出謀劃策,勸他向漢朝稱臣,朝見漢朝天子,求得漢朝的幫助,認為只有這樣去做匈奴才能安定。呼韓邪單于徵求各位大臣的意見,他們都說:「這樣做不行。我們匈奴人的習俗,本來是崇尚勇力,鄙視屈服別人,以馬上頑強征戰建立國家,所以威名於天下,震懾百族。戰鬥而死,是壯士的本分。如今我們內部兄弟爭國,不是哥哥取勝,就是弟弟取勝,即使戰死,也留有威名,子孫永遠稱雄於各國。現在漢朝雖然強大,但不能吞併我們匈奴,為何要攪亂毀壞先祖的制度,臣服於漢朝,鄙視侮辱我們的祖先單于,被諸國所恥笑。雖然這樣能得到安寧,又將如何去統率百族呢!」左伊秩訾說:「不對。國家的強與弱隨時都在變化。現在漢朝正處在強盛時期,烏孫等所有城邦各國都向漢朝稱臣。我們自且鞮侯單于以來,匈奴勢力日漸削弱,不能取得再恢復的機會,儘管倔強至今,卻一天未曾安寧過。如今若臣服於漢朝,便可以安定生存,不臣服則要陷入危亡境地,這是最好的策略了。」各位大臣不斷向左伊秩訾王提出疑難問題。最後,呼韓邪單于還是採納了左伊秩訾王的建議,率領部眾向南靠近邊塞,派遣兒子右賢王銖婁渠堂到漢朝做人質。郅支單于也派遣其子右大將駒於利受入漢朝充當人質。
【原文】
二年冬十二月,匈奴呼韓邪單于款五原塞,願奉國珍,朝三年正月[1]。詔有司議其儀。丞相、御史曰:「聖王之制,先京師而後諸夏,先諸夏而後夷狄。匈奴單于朝賀,其禮儀宜如諸侯王,位次在下。」太子太傅蕭望之以為:「單于非正朔所加,故稱敵國,宜待以不臣之禮,位在諸侯王上。外夷稽首稱藩,中國讓而不臣,此則羈縻之誼,謙亨之福也。《書》曰『戎狄荒服』,言其來服荒忽無常。如使匈奴後嗣卒有鳥竄鼠伏,闕於朝享,不為畔臣,萬世之長策也。[2]」天子采之,下詔曰:「匈奴單于稱北蕃,朝正朔。朕之不德,不能弘覆。其以客禮待之,令單于位在諸侯王上,贊謁稱臣而不名。」
【注文】
[1]款:歸順,服罪。 五原塞:兩漢五原郡邊塞的統稱,今內蒙古大青山西端、烏拉山南麓及陰山南坡的秦漢長城障塞。據考古報告,漢五原郡境(今包頭、烏拉特前旗)有南北兩道長城:南線由呼和浩特市大青山南麓(漢雲中郡地)西行,至土默特右旗水澗溝門,進入大青山里,至包頭市昆都侖區北,過昆都侖河,延伸於烏拉山南麓;北線由武川縣南大青山北坡向西延伸,進入固陽縣昆都侖河上游,西至烏拉特前旗大佘太北,往西進入狼山(漢朔方郡地)。
[2]稽(qǐ)首:古時一種跪拜禮。叩頭到地。是九拜中最恭敬者。 謙亨:亨,通達順利。意為謙之為德,無所不通。 荒忽:同「恍惚」。隱約不可辨識。 贊謁(yè):古代謁見帝王及上級時的贊唱之禮,以引導進見。
【譯文】
漢宣帝甘露二年(前52年),冬季,十二月,匈奴呼韓邪單于到達五原塞,表示歸降,並願意將匈奴的珍寶獻出,於三年正月到長安朝見漢宣帝。漢宣帝下詔命有關部門議定朝見的儀式。丞相和御史都說:「按照古代聖王的制度,先京師而後諸侯,先諸侯而後夷狄。匈奴單于前來朝見,應按諸侯王的禮儀,位置排在諸侯王之下。」太子太傅蕭望之認為:「匈奴單于並不是漢朝正統屬國,所以稱為敵國,不應用對待臣子的禮儀對待,其位置應在諸侯王之上。外夷向我國低頭稱藩,我們謙讓,而不視他們為臣子,為的是籠絡他們,謙虛可以享受福分。《尚書》上說『戎狄很難馴服』,說他們來去歸附反覆無常。能讓匈奴的後世子孫像鳥飛鼠伏,不來朝貢,也不屬於我國的叛臣,這是一項萬世久安的策略。」漢宣帝採納了蕭望之的建議,下詔說:「匈奴單于自願稱為北方藩臣,表示明年正月初一前來朝見。朕的恩德不夠,不能受此重禮。應該以國賓的禮節接待他們,使匈奴單于的位置在諸侯王之上,拜見時稱臣,而不稱名。」
【原文】
荀悅論曰:《春秋》之義,王者無外,欲一於天下也[1]。戎狄道里遼遠,人跡介絕,故正朔不及,禮教不加,非尊之也,其勢然也。《詩》云:「自彼氐、羌,莫敢不來王[2]。」故要荒之君,必奉王貢,若不供職,則有辭讓號令加焉,非敵國之謂也。望之欲待以不臣之禮,加之王公之上,僭度失序,以亂天常,非禮也。若以權時之宜,則異論矣[3]。
【注文】
[1]荀悅(148—209年):東漢史學家、政論家。字仲豫。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荀彧堂兄。家貧,少好學,博聞強記,善《春秋》。疾宦官專權,終靈帝之世,隱居不仕。曹操掌權,為黃門侍郎,遷秘書監、侍中。獻帝以《漢書》繁重難懂,命他仿照《左傳》體裁,撰成《漢紀》三十篇。時人稱其著「辭約事詳」。另著《申鑒》五篇。提出為政應清除亂俗、壞法、越軌、敗制四患,倡導農桑、審察好惡、宣揚文教、創立武備、明於賞罰五政。抨擊讖緯神學,反對土地兼併。
[2]氐:中國古代北方民族。殷、周至南北朝分布在今陝西、甘肅、四川邊區。西漢初,氐人各部已自有君長,漢武帝時滅氐王,置武都郡(治今甘肅西和縣西南),為氐地設郡縣之始。後部分氐人徙居酒泉,漢獻帝時又有五萬氐人落戶扶風、天水二郡,與漢人雜處。
[3]僭度:僭,超越本分,舊指下級冒用上級的名義、禮儀或器物。逾越法度。
【譯文】
荀悅評論說:依照《春秋》的大義,聖明君王不分內外,以表示天下要統一。戎狄民眾相距甚遠,人事隔絕,所以中國的曆法政令傳不過去,禮儀教化也不能施加給他們,這並不是不尊重他們,而是形勢所決定的。《詩經》上說:「不管是氐族,還是羌族,都不敢不來朝見天子。」所以地處荒遠的外族酋長,也必須前來向天子朝貢,如果不來朝貢,則要受到斥責,向其發出號令,並不是當作敵國對待。蕭望之打算用非臣屬之禮接待匈奴單于,其地位在王公之上,是僭越制度,錯亂了規矩,違背了天理,是不合禮法的。不過,如果是一時的權宜之計,則可另當別論。
【原文】
詔遣車騎都尉韓昌迎單于,發所過七郡二千騎為陳道上[1]。
【注文】
[1]車騎都尉:官名。掌車騎士,不常置。漢文帝時,拜馮唐為車騎都尉,主中尉及郡國車士。
【譯文】
漢宣帝下詔派遣車騎都尉韓昌前去迎接呼韓邪單于,徵發沿途七郡二千騎兵,陳列於道路兩旁。
【原文】
三年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贊謁稱藩臣而不名。賜以冠帶、衣裳、黃金璽、盭綬,玉具劍、佩刀,弓一張,矢四發,棨戟十,安車一乘,鞍勒一具,馬十五匹,黃金二十斤,錢二十萬,衣被七十七襲,錦繡綺縠雜帛八千匹,絮六千斤[1]。禮畢,使使者道單于先行宿長平。上自甘泉宿池陽宮。上登長平阪,詔單于毋謁,其左右當戶、群臣皆得列觀,及諸蠻夷君長、王、侯數萬,咸迎於渭橋下,夾道陳[2]。上登渭橋,咸稱萬歲。單于就邸長安。置酒建章宮,饗賜單于,觀以珍寶[3]。二月,遣單于歸國。單于自請「願留居幕南光祿塞下,有急,保漢受降城」。漢遣長樂衛尉高昌侯董忠、車騎都尉韓昌將騎萬六千,又發邊郡士馬以千數,送單于出朔方雞鹿塞[4]。詔忠等留衛單于,助誅不服。又轉邊穀米糒,前後三萬四千斛,給贍其食[5]。先是,自烏孫以西至安息諸國近匈奴者,皆畏匈奴而輕漢,及呼韓邪單于朝漢後,咸尊漢矣。
【注文】
[1]盭(lì):通「」,綠色。 棨(qǐ)戟(jǐ):古代官吏出行的一種儀仗,用木頭做成,狀如戟。 安車:古代一種小車,因可坐乘,故名。 綺(qǐ):有花紋的絲織品。 縠(hú):縐紗一類的絲織品。
[2]甘泉:即甘泉宮。一名雲陽宮。在今陝西淳化縣西北甘泉山。 池陽宮:在今陝西涇陽縣西北二里,俗名迎冬城。《漢書·地理志》池陽縣注引應劭曰:「在池水之陽。」因名。漢建池陽宮於此。
[3]建章宮:西漢武帝時築,在今陝西西安市西北六公里漢長安故城西南城外,東與長安城內西南的未央宮隔城相望,有跨越城垣的飛閣相連。周三十里,內有駘蕩、馺(sà)娑、枍詣、天梁、奇寶、鼓簧等宮,又有玉堂、神明、疏圃、鳴鑾、奇華、銅柱、函德等二十六殿,號稱「千戶萬門」。
[4]韓昌(生卒年不詳):西漢將。位至車騎都尉。宣帝時呼韓邪單于歸漢,漢遣昌迎,發過所七郡二千騎,為陳道上。後復送其出塞。因私與匈奴結盟,上薄其過,有詔其以贖論,勿解盟。 朔方:即朔方郡。西漢武帝時置,治所在朔方縣(今內蒙古杭錦旗北什拉召一帶)。轄境相當今內蒙古鄂爾多斯市西北部及巴彥淖爾市後套地區。 雞鹿塞:西漢朔方郡邊塞。在今內蒙古磴(dènɡ)口縣西北沙金套海蘇木哈日嘎那阿木村北古城(今哈隆格乃山口)。
[5]糒(bèi):乾糧。
【譯文】
漢宣帝甘露三年(前51年),春季,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前來朝見漢宣帝,拜見時只稱藩臣而不稱名字。漢宣帝賞賜他冠帶、衣裳、黃金印璽、綠色綬帶,玉石裝飾的寶劍、佩刀,一張弓,四十八支箭,十支棨戟,一輛安車,馬鞍馬轡一套,馬十五匹,黃金二十斤,錢二十萬,衣被七十七套,錦繡、綢緞布帛八千匹,絲綿六千斤。朝見的禮儀結束後,漢宣帝派使臣帶領單于先到長平阪(bǎn)住宿休息。自己也從甘泉宮前往池陽宮住宿。漢宣帝登上長平阪準備在渭橋會見呼韓邪單于,下詔令單于不必下拜,允許單于左右的隨行官員都列隊觀看,各蠻夷君長、王、侯數萬人,全都聚集在渭橋下夾道歡迎。漢宣帝登上渭橋,眾人都高呼萬歲。後來單于又到長安居住。漢宣帝在建章宮設酒宴款待單于,讓他觀賞中原的珍寶。二月,朝廷派人送單于歸國。呼韓邪單于主動請求「希望能留居在沙漠之南的光祿要塞之下,有緊急情況時,便到漢朝的受降城自保」。漢宣帝派長樂衛尉高昌侯董忠、車騎都尉韓昌率領一萬六千騎兵,又徵發邊疆各郡數以千計的士兵、馬匹,護送單于出朔方郡雞鹿塞。命令董忠等人留下護衛單于,幫助誅殺不順服其統治的匈奴人。又轉運邊疆的穀米乾糧,前後共有三萬四千斛,供給匈奴食用。起初,從烏孫以西至安息與匈奴鄰近的西域各國,都畏懼匈奴而輕視漢朝,自呼韓邪單于朝見漢朝之後,都轉而敬畏漢朝了。
【原文】
上以戎狄賓服,思股肱之美,乃圖畫其人於麒麟閣,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1]。其次張安世、韓增、趙充國、魏相、丙吉、杜延年、劉德、梁丘賀、蕭望之、蘇武凡十一人,皆有功德,知名當世,是以表而揚之,明著中興輔佐,列於方叔、召虎、仲山甫焉[2]。
【注文】
[1]股肱(ɡōnɡ):股,大腿;肱,手臂由肘到腕的部分。比喻帝王左右輔助得力的臣子。
[2]張安世(?—前62年):西漢京兆尹杜陵(今陝西西安市東南)人,張湯子。武帝時初為郎,後遷尚書令。昭帝即位,任右將軍、光祿勛,封富平侯。昭帝死,遷車騎將軍,與大將軍霍光共同廢昌邑王,定策立宣帝,益封萬六百戶。光死,任大司馬,領尚書事。為官恭謹,家富於財,有家僮七百人,從事手工業生產,內治產業,殖其財貨,其家資超過霍光。 韓增(?—前56年):西漢人。韓王信之後。少為郎,後任諸曹侍中光祿大夫,襲封龍頟侯。昭帝時任前將軍。曾與執金吾馬適建、大鴻臚田廣明率師鎮壓武都氐人起義。與霍光定策迎立宣帝。宣帝時,將三萬騎出雲中擊匈奴。後為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事。為人寬和自守,善於乘上接下,無所失意,保身固寵,少有建樹。 杜延年(?—前52年):字幼公,西漢南陽(郡治今河南南陽)杜衍人。杜周少子。明習法律。昭帝時以校尉率兵擊益州蠻夷,升諫大夫,因揭發上官桀與燕王謀反事,封建平侯,遷太僕右曹給事中。後官至御史大夫。曾建議霍光繼續實行休養生息政策與罷鹽鐵酒官營事業,主張用政寬和。以參與策立宣帝有功,益封受賞,貲至數千萬。病死,諡敬侯。 梁丘賀(生卒年不詳):姓梁丘,名賀,西漢琅邪諸縣(今山東諸城市西南)人。初為武騎,後從楊何弟子京房學《易》,旋更師事田王孫。宣帝時,聞其明《易》,召以為郎,入教授諸侍中,遷太中大夫,給事中,官至少府。為人小心周密,受帝信任,年老終於官。 方叔(生卒年不詳):周宣王時的卿士。曾北伐狁,南征荊蠻,功勳卓著。 召(shào)虎(生卒年不詳):召或作邵。又稱召公、召穆公。西周晚期大臣。名虎,周初召康公之後。厲王時為卿士,厲王暴虐,曾屢次勸阻,不聽。國人逐厲王,他將太子靜(宣王)匿於其家,以其子替死,與周定公共同行政,號為「共和」。厲王死,擁立宣王,團結親族,和協諸侯,又征伐淮夷,對宣王中興貢獻甚大。 仲山甫(生卒年不詳):周宣王卿士。封於樊(今河南濟源市境),亦稱樊仲,諡穆仲。
【譯文】
漢宣帝認為四方戎狄已經臣服,想起那些輔佐大臣們的功勞,便決定將這些功臣畫在未央宮的麒麟閣上,不僅要畫出他們的形體外貌,還要註明他們的官爵與姓名;只有霍光不注名字,只寫「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其餘依次是張安世、韓增、趙充國、魏相、丙吉、杜延年、劉德、梁丘賀、蕭望之、蘇武共計十一人,都是功勳卓著,德高望重,知名於當世的功臣,所以要表彰他們,表明他們是中興漢室的有功之臣,可以同古代的方叔、召虎、仲山甫相媲美。
【原文】
四年冬十月,匈奴呼韓邪、郅支兩單于俱遣使朝獻,漢待呼韓邪使有加焉。
【譯文】
漢宣帝甘露四年(前50年),冬季,十月,匈奴呼韓邪與郅支兩單于都派使臣前來向漢朝進獻,漢朝對呼韓邪單于派來的使臣優於郅支單于的使臣。
【原文】
黃龍元年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1]。二月,歸國。始,郅支單于以為呼韓邪兵弱降漢,不能復自還,即引其眾西,欲攻定右地。又屠耆單于小弟本侍呼韓邪,亦亡之右地,收兩兄余兵得數千人,自立為伊利目單于。道逢郅支,合戰,郅支殺之,並其兵五萬餘人。郅支聞漢出兵谷助呼韓邪,即遂留居右地,自度力不能定匈奴,乃益西近烏孫,欲與併力,遣使見小昆彌烏就屠。烏就屠殺其使,發八千騎迎郅支。郅支覺其謀,勒兵逢擊烏孫,破之。因北擊烏揭、堅昆、丁令,並三國[2]。數遣兵擊烏孫,常勝之。堅昆東去單于庭七千里,南去車師五千里,郅支留都之。
【注文】
[1]黃龍:西漢宣帝劉詢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一年,即公元前49年。
[2]烏揭:又稱呼揭、呼偈、呼得。中國古代北方民族。位於烏孫西北,與丁零、堅昆相鄰。從事畜牧業,出好馬,產貂。初見於漢文帝時。宣帝時,匈奴內訌,其首領一度稱呼揭單于,不久被匈奴郅支單于擊敗。 堅昆:中國古代北方民族。又作鬲昆、隔昆。居匈奴之北,在今葉尼塞河上游。漢初被匈奴冒頓單于征服,受其統治。公元前1世紀中葉,匈奴呼韓邪單于降漢,郅支單于西遷右地,再次降服堅昆,並建庭於其地。3世紀時,堅昆有三萬兵力,「隨畜牧,亦多貂,有好馬」,過著遊牧兼狩獵的生活。 丁令:即丁零。
【譯文】
漢宣帝黃龍元年(前49年)春季,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再次前來朝見漢宣帝。二月,回國。當初,郅支單于認為呼韓邪單于因為兵力軟弱才歸降漢朝,不能再重返自己的舊地,於是就帶領部眾向西推進,打算攻占西部地區。而屠耆單于的小弟弟本是呼韓邪單于的部下,也逃到西部地區,收集屠耆單于與閏振單于兩兄長的餘部士兵,得其數千人,自立為伊利目單于。一次在路上遇到郅支單于,雙方交戰,伊利目單于被郅支單于殺死,其部下被吞併,共有五萬多人。郅支單于聽說漢朝出兵出糧幫助呼韓邪單于,便留居在西部地區,估計憑自己的力量不能平定匈奴,於是逐漸向西發展,靠近烏孫,打算與烏孫國聯合起來,便派遣使臣去見烏孫小昆彌烏就屠。烏就屠殺了郅支單于的使臣,派八千騎兵聲稱去迎接郅支單于。郅支單于察覺到其中有詐,率兵迎擊,烏孫軍隊被打敗。郅支單于遂又向北襲擊烏揭、堅昆、丁令,吞併了這三個國家。郅支單于多次派兵去攻打烏孫,經常取得勝利。堅昆與東面的匈奴單于王庭相距七千里,與南面車師國相距五千里,郅支單于留了下來,並建都於此。
【原文】
元帝初元元年秋九月,匈奴呼韓邪單于復上書言民眾睏乏[1]。詔雲中、五原郡轉谷二萬斛以給之。
【注文】
[1]初元:西漢元帝劉奭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五年,即公元前48年至前44年。
【譯文】
漢元帝初元元年(前48年),秋季,九月,匈奴呼韓邪單于再次上書西漢朝廷,陳述部眾生活困苦。漢元帝下詔書命令雲中和五原兩郡轉運糧食二萬斛,供給匈奴。
【原文】
五年。匈奴郅支單于自以道遠,又怨漢擁護呼韓邪而不助己,困辱漢使者江乃始等,遣使奉獻,因求侍子。漢議,遣衛司馬谷吉送之[1]。御史大夫貢禹、博士東海匡衡以為:「郅支單于鄉化未醇,所在絕遠,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還[2]。」吉上書言:「中國與異地有羈縻不絕之義,今既養全其子十年,德澤甚厚,空絕而不送,近從塞還,示棄捐不畜,使無鄉從之心,棄前恩,立後怨,不便。議者見前江乃始無應敵之數,智勇俱困,以致恥辱,即豫為臣憂。臣幸得建強漢之節,承明聖之詔,宣諭厚恩,不宜敢桀。若懷禽獸心,加無道於臣,則單于長嬰大罪,必遁逃遠舍,不敢近邊。沒一使以安百姓,國之計,臣之願也。願送至庭。[3]」上許焉。既至,郅支單于怒,竟殺吉等。自知負漢,又聞呼韓邪益強,恐見襲擊,欲遠去。會康居王數為烏孫所困,與諸翕侯計,以為:「匈奴大國,烏孫素服屬之。今郅支單于困阨在外,可迎置東邊,使合兵取烏孫以立之,長無匈奴憂矣。[4]」即使使至堅昆,通語郅支。郅支素恐,又怨烏孫,聞康居計大說,遂與相結,引兵而西。郅支人眾中寒道死,余才三千人。到康居,康居王以女妻郅支,郅支亦以女予康居王。康居甚尊敬郅支,欲倚其威以脅諸國。郅支數借兵擊烏孫,深入至赤谷城,殺略民人,驅畜產去。烏孫不敢追,西邊空虛不居者五千里。
【注文】
[1]衛司馬:官名。西漢置。宣帝時,鄭吉以侍郎屯田渠黎積穀,發諸國兵攻破車師,遷衛司馬,使護鄯善以西南道。 谷吉(生卒年不詳):西漢長安(今陝西西安市西北)人。元帝時任衛司馬。後匈奴郅支單于侍子由漢回匈奴,他奉命護送。御史大夫貢禹等主張送至邊塞而返,他上書,願送至單于庭,以示信義,卒為郅支單于所殺。
[2]貢禹(前127—前44年):字少翁,西漢琅邪(今山東諸城市西南)人。以明經征為博士,遷涼州刺史。元帝初為諫大夫,他鑒於當時朝政腐敗,皇室貴族荒淫奢侈,郡國民貧,多次上書批評朝政窳敗,上下驕奢,要求元帝罷倡樂,興節儉,選賢能,去奸佞,輕徭薄賦,約法省禁。後升為御史大夫,數月病卒。 匡衡(生卒年不詳):字稚圭,西漢東海承(今山東蘭陵)人。父世農夫,少好學,家貧,傭作以供資用。能文學,善說《詩》。宣帝時,任太常掌故。元帝好儒術,善其精於經學,以為郎中,歷遷博士、太子少傅、御史大夫,官至丞相,封樂安侯。曾多次上疏,引經義議論政治得失。成帝時,因被人告發專地盜土,多占封地四萬畝,免為庶人。
[3]桀:桀猾,兇殘狡黠。 嬰:通「攖」。觸犯。
[4]翕(xī)侯:官名。又寫作「翖侯」。漢代烏孫、大夏、康居等均有設置。國事一般為若干翕侯分管,由國王統領。
【譯文】
漢元帝初元五年(前44年)。匈奴郅支單于自認為與漢朝路途相距遙遠,又怨恨漢朝幫助呼韓邪單于而不幫助自己,因此便困辱漢朝使臣江乃始等人,同時又派遣使臣向漢朝進貢,要求送還在漢朝當人質的兒子欒提駒於利受。漢朝廷經過商議,決定派衛司馬谷吉送欒提駒於利受回國。御史大夫貢禹、博士東海人匡衡認為:「郅支單于沒有真心歸附漢朝,所處之地又相距遙遠,應該派使臣將其送到邊塞就返回。」谷吉上書說:「中國對夷狄一直是籠絡與約束的關係,如今我們已經養育郅支單于的兒子十年,恩德深厚,如果不送到家,只送到邊塞就返回,顯示出與他永遠斷絕了關係,使匈奴失去嚮往歸附漢朝的心意,拋棄以前的恩德,便結下以後的怨恨,這對漢朝是不利的。參加議事的人看到以前江乃始缺乏與敵人應變的才能,智慧勇氣都處於困境,以致蒙受恥辱,就預先為臣擔憂。我有幸手持漢朝的符節,承受聖上的詔命,去宣揚皇上對匈奴的恩德,料他郅支單于也不敢放肆無禮。如果心懷禽獸之心,無道義於我,郅支單于就犯下了滔天大罪,必然要畏罪逃遁遠方,不敢靠近邊塞。這樣,犧牲一個使者卻使百姓安寧,是治國的大計,也是臣的心愿。所以我願送郅支單于的兒子到王庭。」漢元帝答應了谷吉的請求。谷吉將郅支單于的兒子送到王庭,郅支單于反而大怒,竟誅殺谷吉等人。他自知有負於漢朝的恩德,又發現呼韓邪單于日益強盛,害怕遭受襲擊,打算逃向遠方。正在這時,康居因不斷遭受烏孫的圍困,康居王便與各位翕侯商議,認為:「匈奴是一個強盛的國家,烏孫人一向臣屬於他。現在郅支單于困於國境之外,可以迎接他到我國東部居住,然後聯合兵力攻取烏孫,立郅支單于為烏孫王,這樣匈奴就不會對我們造成危害了。」於是立即派使臣到堅昆,與郅支單于取得聯繫。郅支單于一向畏懼怨恨烏孫王國,聽到康居王的計策非常高興,便與康居王結盟,率兵向西挺進。郅支單于的部眾在路途中很多人被凍死,最後只剩下三千人。到了康居王國後,康居王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郅支單于,郅支單于也將自己的女兒嫁給康居王。康居王非常尊敬郅支單于,想倚重他的武力威脅諸國。郅支單于經常向康居王借兵襲擊烏孫王國,曾一度打到烏孫的京師赤谷城,屠殺擄掠民眾,驅趕牲畜而去。烏孫人不敢追擊,西部五千里地區被搶劫一空,沒有人敢在此居住。
【原文】
永光元年[1]。匈奴呼韓邪單于民眾益盛,塞下禽獸盡,單于足以自衛,不畏郅支,其大臣多勸單于北歸者。久之,單于竟北歸庭,民眾稍稍歸之,其國遂定。
【注文】
[1]永光:西漢元帝劉奭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五年,即公元前43年至前39年。
【譯文】
漢元帝永光元年(前43年)。匈奴呼韓邪單于的民眾日益強盛,而塞外的飛禽走獸幾乎絕盡,單于的兵眾也足以能自衛,不再怕郅支單于的襲擊,呼韓邪單于的大臣們多數也都勸單于北歸故地。過了一段時間,呼韓邪單于終於北歸王庭,分散的民眾又漸漸地歸附於他,匈奴逐步安定下來。
【原文】
建昭三年冬,使西域都護、騎都尉北地甘延壽、副校尉山陽陳湯共誅斬匈奴郅支單于於康居[1]。始,郅支單于自以大國,威名尊重,又乘勝驕,不為康居王禮,怒殺康居王女及貴人、人民數百,或支解投都賴水中。發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歲乃已。又遣使責闔蘇、大宛諸國歲遺,不敢不予[2]。漢遣使三輩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詔,而因都護上書,言:「居困厄,願歸計強漢[3],遣子入侍。」其驕嫚如此[4]。
【注文】
[1]建昭:西漢元帝劉奭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五年,即公元前38年至前34年。 西域都護:官名。漢宣帝時置,秩二千石,治所在烏壘城(今新疆輪台縣東野雲溝附近),轄西域三十六國(後增至五十餘國)。所屬有副校尉、丞等。 甘延壽(?—前25年):西漢北地郁郅(今甘肅慶陽)人,字君況。少以良家子善騎射為羽林,不久為期門,稍遷至遼東太守。後任西域都護、騎都尉。元帝時與西域副校尉陳湯矯制發城郭諸國兵、車師戊己校尉屯田吏士,進擊康居,殺匈奴郅支單于。還封義成侯。後歷任長水校尉、城門校尉、護軍都尉。卒於官。 陳湯(?—約前6年):字子公。西漢山陽瑕丘(今山東濟寧市兗州區東北)人。元帝時,為西域副校尉。匈奴郅支單于占據康居,攻略烏孫、大宛等國,威脅漢朝在西域的統治。他主謀矯詔發西域諸國兵與屯田士卒,與都護甘延壽攻殺郅支單于。封關內侯,任射聲校尉。成帝時因上奏營造昌陵,數年不成,被遷徙安定。後召還,卒於長安。
[2]闔(hé)蘇:即奄蔡。中亞古遊牧部族。張騫首次西使所傳聞的大國之一,時有控弦者十餘萬。一般以為應即西史所見遊牧於鹹海、裏海北部草原之Aorsi。據《後漢書·西域傳》,奄蔡後改名阿蘭聊,或以為阿蘭聊即西史所見Alani,奄蔡後為Alani所滅,故云。 大宛(yuān):漢西域國名。在今烏茲別克斯坦費爾干納盆地。都貴山城(今卡散賽)。《史記·大宛傳》: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漢正西,去漢可萬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麥。有蒲陶酒。多善馬,馬汗血,其先天馬子也。有城郭屋室。其屬邑大小七十餘城,眾可數十萬」。張騫通西域後,與漢往來逐漸頻繁。武帝時大宛降漢。後屬西域都護府。
[3]歸計:歸附並聽從計策。
[4] 驕嫚:驕,驕傲,放縱;嫚,輕侮;倨傲。驕傲怠慢。
【譯文】
漢元帝建昭三年(前36年),冬季,派西域都護、騎都尉北地郡人甘延壽與副校尉山陽郡人陳湯一起率領軍隊誅殺在康居王國的匈奴郅支單于。最初,郅支單于自以為匈奴是一個大國,威名遠揚,受到別國的尊重,又因連連取得勝利而十分驕傲,卻得不到康居王的禮敬,便怒殺了康居王的女兒及康居國的貴族、平民數百人,有的甚至將其屍體肢解後投到都賴水裡。他還徵調康居國的民眾為他築城,每天有五百人施工,歷經兩年才完成。又派遣使者到闔蘇王國、大宛王國,責令每年向他進貢,兩國都不敢不給。漢朝派遣三批使者到康居王國,查詢谷吉等人遺體的下落,郅支單于圍困侮辱漢使者,不肯接受漢朝的詔書,只是通過西域都護上書,說:「居住環境困苦,願意歸順強大的漢王朝,派兒子去充當人質。」郅支單于的態度傲慢到如此地步。
【原文】
湯為人沈勇,有大慮,多策謀,喜奇功,與延壽謀曰[1]:「夷狄畏服大種,其天性也。西域本屬匈奴,今郅支單于威名遠聞,侵陵烏孫、大宛,常為康居畫計,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國,數年之間,城郭諸國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戰伐,數取勝;久畜之,必為西域患。雖所在絕遠,蠻夷無金城強弩之守。如發屯田吏士,驅從烏孫眾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則無所之,守則不足自保,千載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壽亦以為然,欲奏請之。湯曰:「國家與公卿議,大策非凡所見,事必不從。」延壽猶與不聽。會其久病,湯獨矯制發城郭諸國兵、車師戊己校尉屯田吏士[2]。延壽聞之,驚起,欲止焉。湯怒,按劍叱延壽曰:「大眾已集會,豎子欲沮眾邪![3]」延壽遂從之。部勒行陳,漢兵、胡兵合四萬餘人。延壽、湯上疏自劾奏矯制,陳言兵狀[4]。即日引軍分行,別為六校:其三校從南道逾蔥嶺,徑大宛;其三校都護自將,發溫宿國,從北道入赤谷,過烏孫,涉康居界,至闐池西[5]。而康居副王抱闐將數千騎寇赤谷城東,殺略大昆彌千餘人,驅畜產甚多,從後與漢軍相及,頗寇盜後重[6]。湯縱胡兵擊之,殺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還付大昆彌,其馬牛羊以給軍食。又捕得抱闐貴人伊奴毒。入康居東界,令軍不得為寇。間呼其貴人屠墨見之,諭以威信,與飲盟,遣去[7]。徑引行,未至單于城可六十里,止營。復捕康居貴人貝色子男開牟以為導。貝色子,即屠墨母之弟,皆怨單于,由是具知郅支情。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營。
【注文】
[1]沈(chén):通「沉」。
[2]矯制:假託君命,發布詔敕。 戊(wù)己校尉:官名。西漢初元元年(前48年)始置,掌管屯田事務,治所在車師前王庭,隸西域都護,單獨設府,有丞、司馬、候等屬官。所領吏士亦任征伐。秩比六百石。新莽至東漢初或置或省。
[3]豎子:鄙賤的稱謂,猶小子。
[4]部勒:組織約束。 行(hánɡ)陳(zhèn):巡行軍陣。
[5]蔥嶺:在今新疆西南。古代為帕米爾高原和崑崙山、喀喇崑崙山西部諸山的總稱。《漢書·西域傳》:西域三十六國「西則限以蔥嶺」。古代中國與西方之間的交通,多經由蔥嶺山道。漢屬西域都護府。 溫宿國:漢西域三十六國之一,屬西域都護府。都城在溫宿城(今新疆烏什)。 赤谷:即赤谷城 。漢西域烏孫國都城。在今吉爾吉斯斯坦伊塞克湖東南伊什特克附近。 闐(tián)池:西域湖名。今吉爾吉斯斯坦境內伊塞克湖。漢元帝時,西域副校尉陳湯追北匈奴郅支單于,至闐池西。唐代稱大清池、熱海。玄奘曾親歷其境。元稱亦思渴。明稱熱海或亦息渴爾。清稱特穆爾圖淖爾或圖斯庫勒。
[6]抱闐(生卒年不詳):漢代康居國副主,即康居小王。元帝時,西域都護甘延壽、副校尉陳湯發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及西域城郭諸國兵四萬餘眾,分南、北兩道擊匈奴郅支單于,至康居界。其率數千騎侵赤谷城,殺掠烏孫大昆彌眾千餘人。又從後侵擾漢軍,陳湯等率兵擊之,得其所掠吏民,與大昆彌。又捕得其貴人伊奴毒,以入康居境。
[7]屠墨(生卒年不詳):漢康居貴族。元帝時,西域都護甘延壽、副校尉陳湯發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及西域城郭諸國兵擊郅支單于,至康居東界,密呼其見之,諭以威信,與之飲盟,遂得以直入康居境。
【譯文】
陳湯為人沉著勇敢,深謀遠慮,富有策略,渴望能建立奇特的功勳,他向甘延壽建議說:「夷狄人畏懼順服強大的匈奴,這是他們的天性決定的。西域各國本屬匈奴的勢力範圍,如今郅支單于威名遠揚,不斷侵擾欺凌烏孫王國和大宛王國,經常給康居王國出謀劃策,打算降服這兩個國家。如果降服了這兩個國家,數年之後,西域各國都陷入危險之中。而郅支單于性情剽悍,喜好戰爭,多次戰鬥都獲得勝利;如此發展下去,必然會成為西域的禍患。雖然他與我們相距甚遠,蠻夷也沒有堅固的城池與強勁的弓箭來防守。如果我們徵發屯田的官兵前往,並使烏孫王國的軍隊隨從,直接打到郅支單于的城堡下,他一定是想逃亡而又無處可逃,想固守又不能自保,這是千載難逢的功業,可在一早晨完成。」甘延壽也認為有道理,準備上奏朝廷請求獲准。陳湯說:「皇上一定會與公卿們商議,這遠大的策略根本不會被平庸的官僚所理解,肯定不會同意。」甘延壽猶豫不決,不敢採納陳湯的意見。當甘延壽因病長臥在床,陳湯則獨自行動,假傳聖旨,徵集西域各國的兵力和車師戊己校尉的屯田官兵。甘延壽聽到這一消息,驚慌而起,打算制止,陳湯大怒,手按劍柄叱責甘延壽說:「所有的大軍都已聚集在一起,你小子想要阻止大軍嗎?」甘延壽只好順從。於是他們將漢朝和西域各國軍隊共四萬多人部署排列好。甘延壽與陳湯上疏彈劾自己假傳聖旨調動軍隊的罪行,陳述這樣做的理由。奏章發出的當天,便率軍出發,將士兵分為六部:其中三部從南道越過蔥嶺,穿過大宛王國;另外三部由都護甘延壽自己率領,從溫宿國出發,經北道進入赤谷城,穿過烏孫王國,進入康居國的邊界,到達闐池西部地區。這時,康居王國的副王抱闐率領數千騎兵侵擾赤谷城以東地區,屠殺掠走烏孫大昆彌的部眾一千多人,搶走大批的牲畜,然後又尾隨於漢軍的後面,奪走漢軍的大批輜重。陳湯指揮西域兵去迎擊,殺死四百六十人,奪回被擄掠的烏孫民眾四百七十人,交還給大昆彌,奪回的馬、牛、羊,則留下來軍隊食用。還捕獲抱闐的部下貴族伊奴毒。進入康居王國的東部邊界後,陳湯命令軍隊不得燒殺搶掠,暗中召見康居王國的貴族屠墨,向他展示漢軍的威力與信心,與他飲酒結盟之後,送他回去。漢軍徑直朝著單于城挺進,在離單于城約六十里的地方安營紮寨。這時又俘獲康居王國的貴族貝色子男開牟,讓他做嚮導。貝色的兒子是屠墨的舅父,他們都怨恨郅支單于的殘暴,於是漢朝軍隊知道了郅支單于的內部情況。第二天,漢軍繼續前行,在距離單于城三十里處安營。
【原文】
單于遣使問:「漢兵何以來?」應曰:「單于上書言『居困厄,願歸計強漢,身入朝見』,天子哀閔單于,棄大國,屈意康居,故使都護將軍來迎單于妻子。恐左右驚動,故未敢至城下。[1]」使數往來相答報,延壽、湯因讓之:「我為單于遠來,而至今無名王、大人見將軍受事者,何單于忽大計,失客主之禮也!兵來道遠,人畜罷極,食度且盡,恐無以自還,願單于與大臣審計策![2]」
【注文】
[1]閔:哀憐,憐憫。
[2]度(duó):推測,估計。
【譯文】
郅支單于派使節前來詢問:「漢軍為何到這裡來?」漢軍的官員回答說:「你們郅支單于曾上書漢朝的天子,說:『居住環境困苦,願意歸順強大的漢朝,並親自到長安朝見』,天子哀憐郅支單于,放棄廣闊的國土,委屈地居住在康居,所以派都護將軍前來迎接單于和妻子兒女。擔心驚動單于的左右,所以沒敢直接到城下。」雙方使者來往數次之後,甘延壽、陳湯便責怪郅支單于的使者說:「我們為了單于遠道而來,然而到了今天,郅支單于還沒派出一位名王、顯貴前來與都護將軍會面,接受事宜,為什麼單于這樣疏忽國家的大事,失去主人待客的禮節!士兵遠道而來,人馬睏乏至極,糧草幾乎用完,恐怕不等回程就要斷絕,請郅支單于和大臣們慎重考慮你們的計策!」
【原文】
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賴水上,離城三里,止營傅陳[1]。望見單于城上立五采幡幟,數百人被甲乘城;又出百餘騎往來馳城下,步兵百餘人夾門魚鱗陳,講習用兵[2]。城上人更招漢軍曰:「斗來!」百餘騎馳赴營,營皆張弩持滿指之,騎引卻。頗遣吏士射城門騎、步兵,騎、步兵皆入。延壽、湯令軍:「聞鼓音皆薄城下,四面圍城,各有所守,穿塹塞門戶,鹵楯為前,戟弩為後,仰射城樓上人。[3]」樓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從木城中射,頗殺傷外人。外人發薪燒木城,夜,數百騎欲出外,迎射殺之。
【注文】
[1]都賴水:西域水名。即今哈薩克斯坦境內塔拉斯河。西漢元帝時,副校尉陳湯發西域諸國兵及車師戊己校尉屯田吏士,擊北匈奴郅支單于於此。 傅(fū)陳:傅,布;陳,作戰時軍隊的行列或組合方式,後作「陣」。布陣。
[2]乘:登之備守。 魚鱗陳:陳,即「陣」。隊伍相接,形似魚鱗。
[3]薄:迫近,接近。 塹(qiàn):壕溝,護城河。 鹵楯(dùn):大矛。
【譯文】
第二天,漢軍前進到郅支城的都賴水上,在距單于城三里處安營布陣。望見單于城上豎立著五彩旗幟,數百名匈奴兵身被鎧甲在城樓上守備;又從城中衝出百餘名騎兵往來奔馳於城下。百餘名步兵在城門兩側排成魚鱗陣,正在作戰鬥演習。城上的匈奴兵向漢軍呼喊:「上來打呀!」有百餘名騎兵沖向漢軍營地,發現漢營的強弩都拉滿,弓弩指向他們,騎兵便立即撤退。漢軍出動弓箭手射擊城門外匈奴的騎兵、步兵,他們都立即退入城內。甘延壽和陳湯命令士兵們說:「聽到鼓聲後都要逼近城下,四面包圍城堡,守住自己的位置,挖掘壕溝,堵塞門戶,盾牌在前,戟弩在後,仰射城樓上的守軍。」攻擊開始,城樓上的匈奴守軍下樓撤退逃走。土城外還有兩層木製城牆,匈奴兵從木城中向外射擊,許多漢軍被殺傷。漢軍從木城外縱火燒城。到了夜間,數百名匈奴騎兵欲衝出包圍,漢軍迎面射擊,匈奴兵全部被殲滅。
【原文】
初,單于聞漢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己,為漢內應,又聞烏孫諸國兵皆發,自以無所之。郅支已出,復還,曰:「不如堅守。漢兵遠來,不能久攻。」單于乃被甲在樓上,諸閼氏、夫人數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單于鼻,諸夫人頗死,單于乃下。夜過半,木城穿,中人卻入土城,乘城呼。時康居兵萬餘騎,分為十餘處,四面環城,亦與相應和。夜,數奔營,不利,輒卻。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鉦鼓聲動地[1]。康居兵引卻,漢兵四面推鹵楯,併入土城中。單于男女百餘人走入大內。漢兵縱火,吏士爭入,單于被創死[2]。軍候假丞杜勛斬單于首[3]。得漢使節二及谷吉等所齎帛書。諸鹵獲,以畀得者[4]。凡斬閼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級,生虜百四十五人,降虜千餘人,賦予城郭諸國所發十五王。
【注文】
[1]鉦(zhēnɡ):古代樂器。又名「丁寧」。形似鍾而狹長,有長柄可執,擊之而鳴。軍隊行進時,以為節奏。
[2]被(pī)創(chuānɡ):被,通「披」;創,傷。受傷。
[3]軍候假丞:官名,漢置,為「曲」的試用副長官。漢朝軍隊編制為部、曲、屯。「部」的長官稱校尉,「曲」的長官稱軍候,「屯」的長官稱屯長。軍候為曲的正長官,副長官有丞或假候。漢制,官吏試用期間稱假,試用合格,才正式下令任命,去「假」字。 杜勛(xūn)(生卒年不詳):漢元帝時以軍候假丞從甘延壽、陳湯擊匈奴,斬郅支單于首。後王莽為安漢公秉政時,封為討狄侯。
[4]畀(bì):給予。
【譯文】
起初,郅支單于聽說漢朝軍隊來了,打算逃走,離開此城,因擔心康居王怨恨自己,會充當漢朝的內應,又聽說烏孫及西域各國都派出軍隊,自認為無處逃亡。所以郅支單于離開單于城,後又返回城裡,說:「不如堅守。漢朝軍隊遠程而來,不可能持久攻城。」郅支單于便披甲登上城樓指揮作戰,他的閼氏和夫人共數十人也都拉開弓箭,向城外的漢軍射擊。城外漢軍射中郅支單于的鼻子,其夫人也多有死亡,郅支單于便從城樓上退下來。過了半夜,木城被攻破,木城中的匈奴兵退到土城,登上城樓呼喊。此時,康居王國的一萬多騎兵前來救援郅支單于,分散在十多處,從四面包圍了木城,也與城上的匈奴兵相呼應。夜裡,多次衝擊漢軍兵營,但未能得逞,轉而便向後退卻。快要天明時,四面燃起大火,漢軍將士振奮,大聲呼喊著向前進攻,鉦鼓之聲驚天動地。康居的軍隊只好退卻,漢朝軍隊舉著盾牌從四面衝進土城中。郅支單于帶著匈奴男女一百多人逃入王宮。漢朝軍隊縱火焚燒王宮,官兵爭先衝進去,郅支單于身受重傷而死。軍候假丞杜勛砍下郅支單于的人頭。漢朝軍隊在王宮中搜出漢使符節兩副和谷吉等人帶來的書信。所有俘獲的財物,都歸個人所有。一共斬殺閼氏、太子、名王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人,生擒一百四十五人,投降的一千多人,把他們分給西域各國所派來參戰的十五個國王。
【原文】
四年春正月,郅支首至京師。延壽、湯上疏曰:「臣聞天下之大義當混為一,昔有唐、虞,今有強漢[1]。匈奴呼韓邪單于已稱北藩,唯郅支單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為強漢不能臣也[2]。郅支單于慘毒行於民,大惡通於天。臣延壽,臣湯,將義兵,行天誅,賴陛下神靈,陰陽並應,天氣精明,陷陳克敵,斬郅支首及名王以下[3]。宜縣頭槀街蠻夷邸間,以示萬里,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4]。」丞相匡衡等以為:「方春掩骼、埋胔之時,宜勿縣[5]。」詔縣十日,乃埋之。仍告祠郊廟,赦天下。群臣上壽,置酒。
【注文】
[1]唐(生卒年不詳):即唐堯。傳說中父系氏族社會後期部落聯盟領袖。陶唐氏,名放勛,史稱唐堯。傳曾設官掌管時令,制定曆法。諮詢四岳,推選舜為其繼任人。對舜進行三年考核後,命舜攝位行政。他死後,即由舜繼位。一說堯到了晚年,德衰,為舜所囚,其位也為舜所奪。 虞(生卒年不詳):即虞舜。傳說中遠古部落名,即有虞氏。居於蒲阪(今山西永濟市西)。舜乃其領袖。
[2]大夏:中亞古國名。張騫首次西使親臨的大國之一,都阿姆河西岸之藍市城(Balkh,今阿富汗北部巴爾克附近)。時該國已為西遷之月氏人征服。月氏於其地分置五部翕侯。一說大夏即西史所見希臘-巴克特里亞王國;一說該王國在月氏西遷前已亡於吐火羅人,故「大夏」應即「吐火羅」(Tokhara)之異譯,後說近是。
[3]精明:晴明。
[4]縣:通「懸」。 槀(ɡǎo)街:在今陝西西安市西北長安古城內。漢時諸夷來朝,槀街設邸以居之。 邸(dǐ):古時朝覲京師者在京的住所。
[5]骼(ɡé):骨頭。 胔(zì):帶腐肉的屍骨、腐爛的肉。
【譯文】
漢元帝建昭四年(前35年),春季,正月,郅支單于的人頭被送到京師長安。甘延壽、陳湯上疏說:「我們曾經聽說天下的大義當是實現統一,從前有唐堯、虞舜,現在有強大的漢朝。匈奴呼韓邪單于已經歸順,成為北方的藩屬,唯獨郅支單于背叛漢朝,沒有服罪。他逃到大夏王國以西,認為強大的漢朝也無法使他臣服。郅支單于對待百姓殘忍狠毒,大惡通天。臣甘延壽、陳湯,率領仁義之師,替天行道,進行誅伐,依賴陛下的神靈,陰陽相互呼應,天氣晴明,克敵陷陣,打敗敵人,誅殺郅支單于與名王以下。應該將郅支單于的頭顱懸掛在長安槀街的蠻夷館之間,以昭示萬里之外,表明膽敢冒犯強大漢朝的人,雖然路途遙遠也必殺無論。」丞相匡衡等認為:「現正是春季掩埋屍體之時,不應懸掛郅支單于的頭顱示眾。」漢元帝下詔懸掛十天,將其掩埋。依然祭告郊外的宗廟,大赦天下。朝廷的文武百官向漢元帝祝賀,設置酒宴進行慶祝。
【原文】
五年。匈奴呼韓邪單于聞郅支既誅,且喜且懼,上書願入朝見。
【譯文】
漢元帝建昭五年(前34年)。匈奴呼韓邪單于聽說郅支單于已經被誅殺,既高興又恐懼。於是上書請求進京朝見。
【原文】
竟寧元年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自言願婿漢氏以自親[1]。帝以後宮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2]。單于歡喜,上書:「願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傳之無窮。請罷邊備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下有司議,議者皆以為便。郎中侯應習邊事,以為不可許。上問狀,應曰:「周、秦以來,匈奴暴桀,寇侵邊境,漢興尤被其害[3]。臣聞北邊塞至遼東,外有陰山,東西千餘里,草木茂盛,多禽獸,本冒頓單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來出為寇,是其苑囿也[4]。至孝武世,出師征伐,斥奪此地,攘之於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築外城,設屯戍以守之,然後邊境得用少安[5]。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來寇,少所蔽隱;從塞以南,徑深山谷,往來差難。邊長老言:『匈奴失陰山之後,過之未嘗不哭也。』如罷備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聖德廣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來臣。夫夷狄之情,困則卑順,強則驕逆,天性然也。前已罷外城,省亭隧,令裁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6]。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復罷,二也。中國有禮義之教,刑罰之誅,愚民猶尚犯禁,又況單于能必其眾不犯約哉,三也。自中國尚建關梁以制諸侯,所以絕臣下之覬欲也[7]。設塞徼,置屯戍,非獨為匈奴而已,亦為諸屬國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舊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與漢人交通,吏民貪利,侵盜其畜產、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今罷乘塞,則生嫚易分爭之漸,五也[8]。往者從軍多沒不還者,子孫貧困,一旦亡出,從其親戚,六也。又邊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日聞匈奴中樂,無奈候望急何?然時有亡出塞者,七也。盜賊桀黠,群輩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則不可制,八也。起塞以來,百有餘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谿谷、水門,稍稍平之,卒徒築治,功費久遠,不可勝計[9]。臣恐議者不深慮其終始,欲以壹切省徭戍,十年之外,百歲之內,卒有他變,障塞破壞,亭隧滅絕,當更發屯繕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復,九也。如罷戍卒,省候望,單于自以保塞守御,必深德漢,請求無已,小失其意,則不可測。開夷狄之隙,虧中國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蠻之長策也。」對奏,天子有詔:「勿議罷邊塞事。」使車騎將軍嘉口諭單于曰[10]:「單于上書願罷北塞吏士屯戍,子孫世世保塞。單于鄉慕禮義,所以為民計者甚厚,此長久之策也,朕甚嘉之。中國四方皆有關梁障塞,非獨以備塞外也,亦以防中國奸邪放縱,出為寇害,故明法度以專眾心也。敬諭單于之意,朕無疑焉。為單于怪其不罷,故使嘉曉單于。」單于謝曰:「愚不知大計,天子幸使大臣告語,甚厚。」
【注文】
[1]竟寧:西漢元帝劉奭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一年,即公元前33年。
[2]王嬙(qiánɡ)(生卒年不詳):即王昭君。西漢南郡秭歸(今屬湖北)人,名嬙,字昭君。晉代避司馬昭諱,改稱明妃或明君。漢元帝時,以良家子選入宮中。後匈奴呼韓邪單于入朝求和親,自請嫁呼韓邪為妻,稱寧胡閼氏。呼韓邪死,上書求歸。成帝命其遵從胡俗,復為呼韓邪子復株累若鞮單于閼氏。昭君和親對漢匈通好起了積極作用,並成為後代詩詞、戲曲、小說、說唱的流行題材。
[3]周:朝代名。公元前11世紀周武王滅商後建立。建都於鎬(hào,今陝西西安市西南灃河以東)。公元前771年申侯聯合犬戎攻殺周幽王。次年周平王東遷到洛邑。歷史上稱平王東遷以前為西周,以後為東周。東周又可分為春秋和戰國兩個時期。公元前256年為秦所滅。共歷三十四王,八百多年。 秦:朝代名。我國歷史上第一個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的封建王朝。先後擊滅六國,在前221年統一中原,建都咸陽。進一步統一了東南、西南地區。其疆域東、南到海,西到今甘肅、四川,西南至雲南、廣西,北到陰山,東北至遼東。其加強中央集權的措施,如在全國範圍內推行郡縣制、用什伍的編制加強對農民的控制、制定繁密的秦律及統一文字、統一度量衡等等,有利於鞏固統一,並對後世有深遠的影響。但其橫徵暴斂,嚴刑峻法使社會各種矛盾迅速激化,秦二世時爆發了農民大起義。前207年秦朝滅亡。共傳二世,歷時十五年。
[4]陰山:山名。在內蒙古南部,東西綿亘千里,為古代北方的一大屏障。
[5]斥:開闢。 攘(rǎnɡ):擊退。 幕北:即漠北。指今蒙古高原大沙漠以北地區。 徼(jiào):巡邏,巡察。 隧:意為深開小道而行以避敵。
[6]裁足:裁,通「才」,僅僅。勉強夠。
[7]覬(jì):冀望,希圖。
[8]嫚(màn)易:輕侮,不以禮相待。
[9]垣(yuán):矮牆;也泛指牆。
[10]嘉:即許嘉(?—前28年)。西漢昌邑(今山東巨野縣東南)人。許延壽中子。元帝外祖父之侄。元帝悼傷其母許恭哀後死於霍氏之手,乃從舅家選其女配皇太子。成帝即位,許氏立為皇后。他以外戚之故,自元帝時任大司馬車騎將軍輔政。成帝即位後,仍任大司馬車騎將軍,數年,成帝欲專任其舅大司馬大將軍王鳳,命其退職。歲余死,諡恭侯。
【譯文】
漢元帝竟寧元年(前33年),春季,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前來朝見,請求和親成為漢朝的女婿。元帝把後宮良家女子王嬙字昭君賞賜給呼韓邪單于。單于非常高興,上書說:「願意替漢朝保護從上谷以西至敦煌的邊塞,世世代代傳下去。請將防備邊塞的官吏士卒撤走,使天子的百姓得以休息。」元帝把呼韓邪單于的上書交給官員們討論,參加議論的人都認為對漢朝有利。郎中侯應因為熟悉邊塞各種事宜,認為不可以允許。皇上問其原因,侯應回答說:「自周朝與秦朝以來,匈奴殘忍暴虐,不斷侵擾邊境,漢朝興起之後遭受其侵害更甚。我聽說,從北部邊塞到遼東,外有陰山,東西長達一千多里,草木茂盛,禽獸很多,本來冒頓單于依賴於該地,他們製作弓箭,常出來搶掠,那裡是匈奴人的苑囿。直到漢武帝時期,出兵征伐他們,才將此地奪到手,把匈奴趕到大漠以北,漢朝在那裡建立邊塞,修建亭隧,建築外城,設置屯戍大軍進行防守,然後邊境才得以安寧下來。漠北的土地平坦,草木稀少,都是大沙漠,匈奴前來擄掠,很少有隱蔽的地方;邊塞以南,多是深山峽谷,來往十分困難。邊塞的老人常說:『匈奴失去陰山之後,每次經過那裡,無不傷心地痛哭。』如果我們將守備邊塞的戍卒撤回,對夷狄非常有利,這是不能答應的第一個理由。如今聖上恩德廣播天下,像天一樣覆蓋著匈奴,匈奴承蒙皇上的恩德才得以活下去,所以俯首稱臣。而夷狄的性情,在身處困境的情況下就很卑順,強大時便會驕橫叛逆,這是他們的天性。以前已經撤銷了外城,減少了亭障、烽燧等建築,剩下的僅夠用來瞭望、互通烽火而已。古人向來是居安思危,邊塞的防備設施不能再撤除,這是第二個理由。中國有禮義教化,有刑罰的懲處,愚民還要犯禁,更何況單于,他能保證他的民眾不違反約定嗎?這是第三個理由。在中國境內尚且要建立關卡控制諸侯,斷絕為臣的非分之想。朝廷在邊塞設置亭障,進行屯田戍守,不只是僅為防備匈奴,也為各屬國的降民,他們本是匈奴人,擔心他們會思念故土而逃亡,這是第四個理由。近年來有西羌保護邊塞,他們與漢人來往,漢朝的官吏小民貪圖財利,侵奪他們的畜產、妻子,以此引起他們的怨恨,發生背叛。現在如果撤除邊塞的守軍,有可能發生這種因輕侮而引起的紛爭,這是第五個理由。以往從軍的戰士有很多都沒有回來,留在了匈奴,他們的子孫生活貧困,一旦逃亡到邊塞,就會去尋找他們的親人,這是第六個理由。另外,邊塞的奴婢憂愁悽苦,想逃亡的人很多,每天都在聽說匈奴那裡生活快樂,只是邊塞守望很嚴緊!然而時常還有逃亡出塞的人,這是第七個理由。盜賊都兇悍狡黠,成伙犯法,如果追捕得緊迫,就會向北逃到匈奴,則無法控制,這是第八個理由。自建築邊塞以來,已有一百多年,並非都以土築牆,有的是用山上的岩石,有的是用石木、山谷、水口,稍稍平整,徵發士卒與囚徒修築完成,所用的勞力和經費,無法計算。我擔心參加評論的人沒有深思熟慮這項工程的始末,只想一刀切,節省徭役戍守的費用,如果十年之外,百年之內,突然發生變故,障塞已經破壞,亭障烽燧也已毀絕,還要再調發屯卒進行修繕整治,百年累積的工程,怎麼能立即修好,這是第九個理由。如果撤去戍卒,省去邊境上伺候守望的士兵,匈奴單于自認為保塞守邊,對漢朝功德無量,請求賞賜無休止,如果稍有失望,後果難以預測。這也給夷狄產生野心的機會,毀壞了中國的防衛,這是第十個理由。所以說認為可以撤除邊塞和邊防軍隊不是永久保持安定,控制百蠻的長久計策。」奏書呈上後,漢元帝下詔:「停止討論撤除邊塞的事情。」派車騎將軍許嘉向單于口頭傳諭說:「單于上書,請求撤除北部邊塞屯田戍守的官兵,願意子子孫孫世世代代保衛邊塞。單于嚮往仰慕漢朝的禮儀,所以為民眾想得深遠,這的確是一個長久之策,朕非常讚許。可是中國四面八方都設有關塞亭障,不只是為了防備塞北,也為了防備中國的奸邪之徒,肆無忌憚地到塞外寇略,造成危害,所以設置邊塞修明法度,用來統一民眾的思想,消滅人們的邪念。朕對單于心懷敬意,決不懷疑。因擔心單于對未撤除邊塞而產生誤解,所以派許嘉向單于解釋。」單于道歉說:「我愚昧,不知道天子這些重大的謀劃,天子幸虧派大臣來告訴我,對我真是誠心誠意。」
【原文】
初,左伊秩訾為呼韓邪單于畫計歸漢,竟以安定。其後或讒伊秩訾自伐其功,常鞅鞅[1]。呼韓邪疑之。伊秩訾懼誅,將其眾千餘人降漢,漢以為關內侯,食邑三百戶,令佩其王印綬。及呼韓邪來朝,與伊秩訾相見,謝曰:「王為我計甚厚,令匈奴至今安寧,王之力也,德豈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復顧留,皆我過也。今欲白天子,請王歸庭。」伊秩訾曰:「單于賴天命,自歸於漢,得以安寧。單于神靈,天子之佑也,我安得力!既已降漢,又復歸匈奴,是兩心也。願為單于侍使於漢,不敢聽命。」單于固請,不能得而歸。
【注文】
[1]伐:自我誇耀。 鞅鞅:同「怏(yànɡ)怏」,因不平或不滿而鬱鬱不樂。
【譯文】
當初,匈奴左伊秩訾為呼韓邪單于出謀劃策歸降漢朝,使得匈奴得以安定。後來,有人進讒言,詆毀左伊秩訾,說他居功自傲,自認為有安定匈奴的功績,因得不到封賞,常常心懷不滿。呼韓邪單于對他產生懷疑。左伊秩訾因擔心被殺,於是便率領部眾一千多人投降了漢朝,漢朝封他為關內侯,給他三百戶的封邑,佩戴匈奴王的印綬。等到呼韓邪單于進京朝見天子,與左伊秩訾相見面,呼韓邪單于向他道歉說:「大王為我出謀劃策得很好,使匈奴到現在仍然安寧無事,這是大王的功勞啊!恩德怎麼能忘記。是我使大王失望,讓您離我而去,不再有所顧念而留在匈奴,這都是我的過錯。現在我要稟報天子,請大王回到單于王庭。」左伊秩訾回答說:「單于依賴上天的旨意,自願歸順於漢朝,使匈奴得以安寧。這是單于的神靈使然,漢朝天子保佑的結果,我哪有什麼能力!既然已歸降漢朝,再回歸匈奴,是心懷二心。我願作為單于的使者來侍奉天子,不能再回到匈奴去。」呼韓邪單于一再請求,終不能勸說左伊秩訾返回匈奴。於是自己回國。
【原文】
單于號王昭君為寧胡閼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師,為右日逐王。
【譯文】
呼韓邪單于給予王昭君寧胡閼氏的稱號,生下一男孩,名叫伊屠智牙師,被封為右日逐王。
【原文】
初,中書令石顯嘗欲以姊妻甘延壽,延壽不取[1]。及破郅支還,丞相、御史亦惡其矯制,皆不與延壽等。陳湯素貪,所鹵獲財物入塞,多不法。司隸校尉移書道上,系吏士,按驗之[2]。湯上疏言:「臣與吏士共誅郅支單于,幸得禽滅,萬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勞道路。今司隸反逆收系按驗,是為郅支報仇也。[3]」上立出吏士,令縣道具酒食以過軍。既至,論功,石顯、匡衡以為:「延壽、湯擅興師矯制,幸不得誅,如復加爵土,則後奉使者爭欲乘危徼幸,生事於蠻夷,為國招難。」帝內嘉延壽、湯功,而重違衡、顯之議,久之不決[4]。
【注文】
[1]石顯(?—32年): 字君房,西漢濟南(治今山東章丘市西)人。青年時犯法被處腐刑,為中黃門,後為中尚書。宣帝欲加強皇權,重用宦官,他被任為中尚書僕射,典掌機要。元帝即位後,宦官中書令弘恭死,他繼恭為中書令。善窺伺帝意,阿奉順承,遂被委以政事,貴幸傾朝。為人陰刻,凡忤恨不附者,輒以法加害。先後專權數十年,中傷殺害蕭望之、京房、賈捐之等多人。成帝即位後,遷為長信中太僕,失勢,被劾奏免官,徙歸故里,半路憂死。
[2]司隸校尉:官名。西漢武帝時始置司隸校尉,秩二千石。初掌管理役使在中央諸官府服役的徒隸,領一千二百人,持節,亦捕治罪犯。後罷其兵,掌糾察京都百官及京師附近的三輔(京兆、左馮翊、右扶風)、三河(河東、河內、河南)、弘農七郡的犯法者,職權漸重。元帝時去節。成帝時省,哀帝即位後復置,改名司隸,隸大司空,位比司直。 財:金錢物資的總稱。 移書:送發公文,也指送發的公文。
[3]振旅:振,整;旅,眾。猶整軍。 勞:慰問。
[4]重(zhònɡ):難。
【譯文】
當初,中書令石顯曾打算把他的姐姐嫁給甘延壽為妻,被甘延壽拒絕。等到甘延壽打敗匈奴郅支單于回到長安,丞相和御史都厭惡他假傳聖旨的做法,對其所立的功勳並不讚許。而陳湯一向貪婪,把擄掠的財物都帶入塞內,違反多項法規。司隸校尉用公文通知沿途各地逮捕陳湯的下屬,進行調查核實。於是陳湯上疏說:「我與我的部下共同攻打郅支單于,有幸將他擒殺,從萬里之外班師回朝,應該派使臣到道上迎接慰勞才是。現在反倒被司隸校尉逮捕審問,這是在為郅支單于報仇啊!」漢元帝下令立即釋放被逮捕的將士,命令沿途各郡縣用酒與食品慰勞路過的軍隊。甘延壽和陳湯回到京師後,對其論功行賞,石顯、匡衡認為:「甘延壽、陳湯擅自發兵,假傳聖旨,僥倖不被誅殺,如果再晉官加爵,封給土地,那麼以後派出的使節將會爭先恐後為貪圖功勞而冒險行動,在蠻夷中製造事端,為國家招來災難。」漢元帝內心讚許甘延壽、陳湯的功勞,而又難於否定匡衡、石顯的意見,因此,事情很久都不能定下來。
【原文】
故宗正劉向上疏曰:「郅支單于囚殺使者、吏士以百數,事暴揚外國,傷威毀重,群臣皆閔焉[1]。陛下赫然欲誅之,意未嘗有忘[2]。西域都護延壽、副校尉湯,承聖指,倚神靈,總百蠻之君,攬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絕域,遂蹈康居,屠三重城,搴歙侯之旗,斬郅支之首,縣旌萬里之外,揚威崑山之西,掃谷吉之恥,立昭明之功,萬夷懾伏,莫不懼震[3]。呼韓邪單于見郅支已誅,且喜且懼,鄉風馳義,稽首來賓,願守北藩,累世稱臣。立千載之功,建萬世之安,群臣之勛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為宣王誅獫狁而百蠻從,其《詩》曰:『嘽嘽焞焞,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蠻荊來威[4]。』《易》曰:『有嘉折首,獲匪其醜[5]。』言美誅首惡之人,而諸不順者皆來從也。今延壽、湯所誅震,雖《易》之『折首』,《詩》之『雷霆』,不能及也。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6]。《司馬法》曰『軍賞不逾月』,欲民速得為善之利也[7]。蓋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歸,周厚賜之,其《詩》曰:『吉甫宴喜,既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8]』千里之鎬,猶以為遠,況萬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壽、湯既未獲受祉之報,反屈捐命之功,久挫於刀筆之前,非所以勸有功、厲戎士也。昔齊桓前有尊周之功,後有滅項之罪,君子以功覆過而為之諱[9]。貳師將軍李廣利捐五萬之師,靡億萬之費,經四年之勞,而僅獲駿馬三十匹,雖斬宛王毋寡之首,猶不足以復費,其私罪惡甚多;孝武以為萬里征伐,不錄其過,遂封拜兩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餘人[10]。今康居之國強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者罪甚於留馬,而延壽、湯不煩漢士,不費斗糧,比於貳師,功德百之。且常惠隨欲擊之烏孫,鄭吉迎自來之日逐,猶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勞則大於方叔、吉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近事之功則高於安遠、長羅,而大功未著,小惡數布,臣竊痛之。宜以時解縣通籍,除過勿治,尊寵爵位,以勸有功。[11]」於是天子下詔,赦延壽、湯罪勿治,令公卿議封焉。議者以為「宜如軍法捕斬單于令」。匡衡、石顯以為「郅支本亡逃失國,竊號絕域,非真單于」。帝取安遠侯鄭吉故事,封千戶;衡、顯復爭。夏四月戊辰,封延壽為義成侯,賜湯爵關內侯,食邑各三百戶,加賜黃金百斤。拜延壽為長水校尉,湯為射聲校尉[12]。
【注文】
[1]劉向(約前79—前6年):本名更生,字子政。西漢沛縣(今屬江蘇)人。楚元王(劉交)四世孫。曾任諫大夫、散騎宗正給事、光祿大夫等官職,終中壘校尉,故亦稱「劉中壘」。為著名學者。治《穀梁春秋》。元帝時為宗正,多以陰陽災異推論時政得失,直言上諫。成帝時任光祿大夫,數次上書劾奏外戚王氏專擅國政。曾參加石渠閣會議,講論五經。又領校秘書,撰成我國最早的目錄學著作《別錄》。所作《新序》、《說苑》、《列女傳》、《洪範五行傳》等傳世。另有辭賦三十三篇,大多亡佚。 閔:憂慮,擔心。
[2]赫然:大怒的樣子。
[3]搴(qiān):拔取。 崑山:即崑崙山。在今甘肅肅南裕固族自治縣西北。
[4]宣王:即周宣王(?—前782年)。西周王。姬姓,名靜。公元前827年至前782年在位。厲王之子。國人逐厲王,因藏於召穆公家,召公以子代替,得免。厲王流死於彘(zhì)後,為大臣共立。早年勵精圖治,攘逐西北獫狁侵擾,開拓東南荊楚徐淮地區,號稱中興。晚年干預魯國君位繼承,以私愛立魯武公少子為太子,引起諸侯不滿,又與姜戎戰於千畝(今山西介休市南),大損人力、物力,乃「料民於太原」,統計人口,國勢漸衰。 獫(xiǎn)狁(yǔn):中國古代北方民族。居於周之西北,為周之勁敵,與薰育為同族。獫狁之稱見於周懿王至宣王之間,以厲王、宣王時侵擾最甚。 《詩》:即《詩經》。 嘽(tān)嘽焞(tūn)焞:嘽嘽,形容牲畜喘息。焞焞,聲音盛大。 蠻荊:指長江流域中部的荊州地區,古為楚國之地,北人稱南人為蠻,故曰蠻荊。
[5]《易》:即《易經》、《周易》。先秦文獻中,《周易》常被簡稱為《易》,卻未曾名為《易經》。章學誠《文史通義·經解上》據《荀子》「學始乎誦經,終乎禮」及《莊子》言孔子「治六經」諸語,謂荀、莊皆出子夏門人,故認為「六經之名,始於孔門弟子」。但這只是關於「六藝」的一種通稱,而以「經」為單項專書之名尚未流行。至漢武帝置「五經博士」,「經」的名稱才廣泛通用,《易》遂冠於諸經之首。《漢書·藝文志》載成帝時,劉向奉詔領校《五經》,曾「以中《古文易經》校施、孟、梁丘經」。然漢初所言《易經》者,通常特指六十四卦經文;後來費直、鄭玄以《十翼》參合卦爻辭並行之後,學者所稱《易經》,則往往兼指經、傳部分。
[6]疵:挑剔,非議。
[7]《司馬法》:中國古代兵書。隋唐諸志誤為司馬穰苴作。據《史記》記載,戰國時齊威王命大夫整理古司馬兵法,而把穰苴兵法附其中,定名《司馬穰苴兵法》。據《漢書·藝文志》載,《司馬法》共一百五十篇。今本僅存五篇:《仁本》、《天子之義》、《定爵》、《嚴位》、《用眾》。
[8]吉甫(生卒年不詳):即尹吉甫。甫或作父。周人。宣王大臣。尹為官名。一說尹氏,系尹佚之後。曾率軍反擊獫狁入侵有功,《詩·小雅·六月》詠其事。青銅器「兮甲盤」器主兮氏,名甲,字吉父,曾從王征伐獫狁,又受命管理成周四方積至於南淮夷,可能即此人。 祉(zhǐ):福。
[9]齊桓:即齊桓公(?—前643年)。春秋時齊國君。齊襄公弟。公元前685年至前643年在位。因襄公無道出奔莒。襄公被殺後,從莒回國取得政權,經鮑叔牙推薦,任管仲為相,進行改革,國力富強。以「尊王攘夷」相號召,聯合燕國打敗北戎;營救邢、衛兩國,制止了戎狄對中原的侵擾;聯合中原諸侯進攻蔡楚,和楚國會盟於召陵(今河南漯河市郾城區東);防止了楚對中原的進攻;還安定東周王室的內亂。多次大會諸侯,訂立盟約,成為春秋時第一個霸主。
[10]貳師將軍:官名。貳師城屬大宛。故址在今吉爾吉斯斯坦西南部馬爾哈馬特。漢武帝時拜李廣利為貳師將軍伐大宛,到貳師城取善馬,故號「貳師將軍」。 李廣利(?—約前88年):西漢中山(治所在今河北定州)人。漢武帝寵姬李夫人之兄。武帝時,奉命發屬國騎兵及郡國不法少年至大宛貳師城索取汗血馬,故號貳師將軍。漢軍勞師遠征,死傷甚眾,前後所發甲卒達十餘萬人。後宛人斬其王,獻馬三千餘匹,漢軍乃還。以此封海西侯。後率軍出五原擊匈奴,兵敗,投降匈奴。狐鹿姑單于以女妻之。歲余,因遭衛律譖毀,為單于所殺。 靡:浪費,耗費。
[11]縣:處罰。 通籍:令得出入。
[12]長水校尉:官名。西漢武帝初置,為北軍八校尉之一,秩二千石,位次列卿,屬官有丞、司馬等。領長水宣曲胡騎,屯戍京師,兼任征伐。 射聲校尉:官名。西漢武帝初置,為北軍八校尉之一,位次列卿,屬官有丞、司馬等。領待詔射士,掌常備精兵,屯戍京師,亦任征伐。秩二千石。
【譯文】
曾任宗正官的劉向上書說:「郅支單于囚禁和殺害漢朝的使者及官員,數以百計,這種事件已經宣揚在國外,對漢朝的威望毀壞嚴重,群臣都為此感到憂慮。陛下大怒,也想殺郅支單于,這一想法一直沒有忘記。西域都護甘延壽與副校尉陳湯,秉承聖上的旨意,倚仗先皇帝的神靈,聚集百蠻的君主,總攬各城邦的兵力,出生入死,深入絕境,直搗康居王國,攻殺匈奴的三重城,拔掉歙侯的旗幟,砍下郅支單于的頭顱,使漢軍的旗幟飄揚在萬里之外,國威傳到崑崙山以西,掃除谷吉被殺的恥辱,建立了輝煌的戰功,各蠻夷都懾服,沒有不害怕恐懼的。呼韓邪單于看到郅支單于被殺,既高興又恐懼,嚮往仰慕漢朝的恩義,跪拜朝見天子,願為漢朝守衛北部邊塞,世世代代臣屬於中國。建立千載的功勞,創建萬世久安的基業,上下群臣的貢獻都不能與之相比。從前周朝的大夫方叔、吉甫,為周宣王誅殺獫狁部落的酋長,而北方各蠻夷都順從歸附,所以《詩經》說:『戰車雲集,如雷霆轟鳴一般。英明信誠的方叔,率師征伐獫狁,使荊楚之地的蠻夷都畏威而歸附。』《易經》說:『應該嘉獎斬殺敵首,俘獲敵虜。』說的是讚美誅殺首惡之人,所有不願歸順的人也都會來歸順。如今甘延壽、陳湯誅殺郅支單于引起的震動,即使是《易經》的『折敵首』,《詩經》的『雷霆』,也不能與之相比。評論一項重大的功勳,不必計較小的過失,推舉重大至善至美的行為,就不能計較細小的瑕疵。《司馬法》說『獎賞軍功不超過一個月』,是要百姓迅速得到為善建功的利益。是為了以武功為先,以用人為重。尹吉甫班師歸來,周王朝給他豐厚的賞賜,《詩經》上說:『尹吉甫既得到宴會上的喜悅,又得到很多的賞賜。因他從鎬地歸來,在外曠日持久。』千里之外的鎬城,尚為遙遠,更何況萬里之外的康居,勤勞辛苦至極。可是,甘延壽、陳湯既沒有獲得獎賞及祝福,反被抹殺了浴血奮戰所立下的功勞,受挫於善文能墨的官吏刀筆之前,這不是用來獎賞有功人員,激勵戰士的方法。以前齊桓公前有尊崇周王室抗拒異族入侵的功勞,後有滅亡項國的罪過,君子認為他的功大於錯,而為他掩飾。貳師將軍李廣利,獻出五萬人的生命,耗費了億萬的費用,經過四年的勞苦,僅獲得三十匹駿馬,雖然砍下了大宛國王毋寡的頭顱,也不足以彌補巨大的損耗,並且他個人犯下的罪惡也很多;可是武帝認為他萬里征伐,不追究他的過失,還賜封兩位侯爵、擢升三位卿,提拔二千石的有一百多人。如今康居王國強於大宛王國,郅支單于的名號重於大宛王,誅殺漢朝使者的罪過遠遠大於不獻汗血馬,而甘延壽和陳湯沒有調用漢朝內地的軍隊,也沒耗費內地一斗糧食,比起貳師將軍,他們的功德超過百倍。而且常惠憑自己的意願,出擊烏孫王國,鄭吉擅自迎接匈奴日逐王的歸降,他們都享受封地加官晉爵的待遇。因此說甘延壽、陳湯的威武勤勞要大於方叔和吉甫,論功與過也優於齊桓公和李廣利,近世的功勞,也高於安遠侯鄭吉、長羅侯常惠,然而如此之大的功勞沒有受到褒揚,細小的過失卻被傳布,臣深感痛惜。應及時解除給予二人的懲罰,恢復他們的人身自由,賜給尊寵的爵位,用以獎勵為國家建功立業。」於是元帝下詔,赦免甘延壽和陳湯,不對他們治罪,命令公卿討論如何對其進行封賞。參加討論者們認為「應該依照捕斬單于的法令」。可是匡衡、石顯則認為「郅支單于本屬逃亡在外,失去國土的人,在絕遠的地域稱單于,並非真正的單于」。元帝按照安遠侯鄭吉的前例,甘延壽和陳湯各封一千戶食邑;這又引起匡衡、石顯的爭議。夏季,四月戊辰(三十日),元帝封甘延壽為義成侯,賜封陳湯的爵位為關內侯,食邑各三百戶,又賞賜黃金一百斤。任命甘延壽為長水校尉,陳湯為射聲校尉。
【原文】
成帝建始二年[1]。匈奴呼韓邪單于嬖左伊秩訾兄女二人:長女顓渠閼氏生二子,長曰且莫車,次曰囊知牙斯;少女為大閼氏,生四子,長曰雕陶莫皋,次曰且麋胥,皆長於且莫車,少子咸、樂二人,皆小於囊知牙斯[2]。又他閼氏子十餘人。顓渠閼氏貴,且莫車愛,呼韓邪病且死,欲立且莫車。顓渠閼氏曰:「匈奴亂十餘年,不絕如發,賴蒙漢力,故得復安。今平定未久,人民創艾戰鬥[3]。且莫車年少,百姓未附,恐復危國。我與大閼氏一家共子,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閼氏曰:「且莫車雖少,大臣共持國事。今舍貴立賤,後世必亂。」單于卒從顓渠閼氏計,立雕陶莫皋,約令傳國與弟。呼韓邪死,雕陶莫皋立為復株累若鞮單于。復株累若鞮單于以且麋胥為左賢王,且莫車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為右賢王。復株累單于復妻王昭君,生二女,長女云為須卜居次,小女為當於居次[4]。
【注文】
[1]成帝:即漢成帝劉驁(前51年—前7年)。西漢皇帝。公元前33年至公元前7年在位。字太孫。元帝子。即位後以母舅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總攬朝政。王氏諸舅皆為列侯。曾罷中書宦官,初置尚書員五人。後改大司馬驃騎將軍為大司馬,置官署,御史大夫為大司空,益其俸均如丞相。更部刺史為州牧,秩為二千石。耽於酒色,趙飛燕、趙合德姊妹專寵後宮。營建昌陵,費以巨億,以致天下匱竭,百姓流離,餓死於道路者數以百萬計。各地人民反抗鬥爭此起彼伏,西漢王朝迅速衰落。 建始:西漢成帝劉驁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五年,即公元前32年至前28年。
[2]嬖(bì):寵幸、被寵幸。 顓(zhuān)渠閼氏(生卒年不詳):匈奴壺衍鞮單于妻。虛閭權渠單于立,她被廢黜,另立右大將女為大閼氏。其父左大且渠怨恨,陰破單于與漢和親之謀。她復私通於右賢王屠耆堂,虛閭權渠單于病甚,她告右賢王切勿遠走。單于死,右賢王遂立為握衍朐鞮單于。 雕陶莫皋(生卒年不詳):匈奴單于。攣鞮氏,稽侯子。即位後稱復株累若鞮單于,自呼韓邪後與漢親密,慕漢帝諡多為「孝」,而匈奴稱孝為「若鞮」,故是後單于皆增此號。遣子入侍漢。從匈奴俗,復娶王昭君,後生二女。漢成帝時,遣右皋林王等入漢奉獻,右皋林王私慾降漢;漢以單于稱臣為藩,不受。後單于朝漢,漢加錦繡繒帛二萬匹、絮二萬斤,它如竟寧時待呼韓邪之禮賜。單于拜謁丞相王商於白虎殿之未央廷。 麋:音mí。
[3]創艾(yì):亦作「創刈」。懲戒;打擊。此處指因受懲戒而畏懼。
[4]須卜居次、當於居次:須卜、當於為二女夫家姓氏。須卜氏為匈奴貴族,當於亦屬匈奴大族。居次,匈奴王侯妻號。
【譯文】
漢成帝建始二年(前31年)。匈奴呼韓邪單于寵愛左伊秩訾的兩個侄女。長女為顓渠閼氏,生了兩個兒子,長子且莫車,次子囊知牙斯;幼女為大閼氏,生了四個兒子,長子雕陶莫皋,次子且麋胥,兩人都比且莫車年長,三兒子咸,四兒子樂,兩人都比囊知牙斯年齡小。其他閼氏又生兒子十多人。顓渠閼氏地位尊貴,兒子且莫車最受單于喜愛,呼韓邪單于病重將去世,打算立且莫車為太子。顓渠閼氏說:「匈奴內亂了十多年,國家的命脈如髮絲一樣艱難地維持著,全靠漢朝的力量,才得以安寧下來。現在剛平定不久,人民懼怕戰爭及帶來的創傷。且莫車年齡小,不一定被百姓信服,恐怕立他又會給國家帶來災難。我與大閼氏是一家,兒子是我們共同的,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閼氏說:「且莫車雖然年齡小,有大臣們共同輔助他施政。現在捨去貴子而立賤子,必然要引起後世的內亂。」呼韓邪單于終於聽從顓渠閼氏的意見,立雕陶莫皋為繼承人,約定將來雕陶莫皋傳位給弟弟且莫車。呼韓邪單于去世,雕陶莫皋即位為復株累若鞮單于。復株累若鞮單于任命且麋胥為左賢王,且莫車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為右賢王。復株累單于按匈奴的習俗又娶王昭君為妻,生兩個女兒,長女為須卜居次公主,小女為當於居次公主。
【原文】
四年。上即位之初,丞相匡衡復奏:「射聲校尉陳湯,以吏二千石奉使,顓命蠻夷中,不正身以先下,而盜所收康居財物,戒官屬曰『絕域事不覆校』[1]。雖在赦前,不宜處位。」湯坐免。後湯上言:「康居王侍子非王子。」按驗,實王子也。湯下獄,當死。太中大夫谷永上疏訟湯曰[2]:「臣聞楚有子玉得臣,文公為之仄席而坐;趙有廉頗、馬服,強秦不敢窺兵井陘;近漢有郅都、魏尚,匈奴不敢南鄉沙幕[3]。由是言之,戰克之將,國之爪牙,不可不重也。蓋『君子聞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4]。竊見關內侯陳湯,前斬郅支,威震百蠻,武暢西海,漢元以來,征伐方外之將,未嘗有也。今湯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歷時不決,執憲之吏,欲致之大辟[5]。昔白起為秦將,南拔郢都,北阬趙括,以纖介之過,賜死杜郵,秦民憐之,莫不隕涕[6]。今湯親秉鉞,席捲、喋血萬里之外,薦功祖廟,告類上帝,介冑之士靡不慕義[7]。以言事為罪,無赫赫之惡[8]。《周書》曰:『記人之功,忘人之過,宜為君者也[9]。』夫犬馬有勞於人,尚加帷蓋之報,況國之功臣者哉[10]!竊恐陛下忽於鼙鼓之聲,不察《周書》之意,而忘帷蓋之施,庸臣遇湯,卒從吏議,使百姓介然有秦民之恨,非所以厲死難之臣也。[11]」書奏,天子出湯,奪爵為士伍。
【注文】
[1]二千石(dàn):官秩等級,因所得俸祿以米谷為準,故以「石」稱之。漢代二千石為中央政府機構的太子太傅、太子少傅、將作大匠、詹事、水衡都尉、內史等列卿,以及州郡牧守、諸侯王國相一級官員。月俸谷一百二十斛,一年得谷一千四百四十斛。另有中二千石、比二千石、真二千石。 顓(zhuān):同「專」。
[2]太中大夫:官名。亦作大中大夫。秦朝置。西漢沿置,位居諸大夫之首,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後位在光祿大夫下,秩比千石,無員額。侍從皇帝左右,掌顧問應對,參謀議政,奉詔出使等,多以寵臣貴戚充任。名義上隸屬光祿勛(郎中令)。 谷永(?—約前8年):西漢長安(今陝西西安市西北)人,字子云。博學經書。成帝時,日食、地震俱發,議者多歸咎大將軍王鳳秉政。乃上書為之辯說,由是擢為光祿大夫。後歷任安定太守、涼州刺史、太中大夫、光祿大夫給事中、大司農等職。善說災異。皇太后及王氏諸舅見成帝數為微行,趙飛燕姊妹專寵,遂指使其借災異切諫。成帝以其黨於王氏,不甚親信。後以病免,卒於家。
[3]楚:古國名。周成王時,封熊繹於楚,都丹陽(今湖北秭歸縣東南),後其常與周發生戰爭,周人稱其為荊蠻。熊渠時疆域擴大到長江中游,後建都於郢(今湖北江陵縣西北紀南城)。春秋楚莊王時為五霸之一。戰國時疆域繼續擴大,為七雄之一。後又遷都陳(今河南淮陽)與壽春(今安徽壽縣)。前223年為秦所滅。 仄(zè)席:仄,古「側」字。側席而坐。 廉頗(生卒年不詳):戰國時趙國名將。趙惠文王時拜為上卿。以驍勇聞於諸侯。屢次戰勝齊、魏等國。長平之戰,因趙孝成王中秦反間計,改用趙括為將,致遭大敗。趙孝成王時戰勝燕軍,任相國,封信平君。趙悼襄王時,因不得志,奔魏居大梁。後趙王多次為秦所敗,派使者去看他,擬再任為大將。使者受其政敵賄賂未言實話,趙王以為他已衰老,不再起用。後老死於壽春。 馬服(生卒年不詳):即馬服君趙奢。戰國時趙將。平原君因其奉公執法而薦之於趙王,主治國賦,民富而府庫實。趙惠文王時秦經韓上黨,圍趙閼與(今山西和順)。趙王召諸將問是否救援,廉頗、樂乘皆以道遠險狹而言難救,唯他以為將勇者勝。後,趙王令其為將前往,大破秦軍。趙王賜號馬服君。 井陘(xínɡ):「太行八陘」之一。後世也稱土門關。因四面高而中央低如井得名。是河東和河北中部地區太行山井陘隘道,今山西省平定縣東北舊關為隘道西口,河北省鹿泉市西南東土門為隘道東口。 郅(zhì)都(生卒年不詳):西漢官員。河東大陽(今山西平陸縣東)人。熟諳刑法,執法嚴峻,權貴稱其為「蒼鷹」。景帝時,任濟南太守,誅殺豪強瞯(xián)氏。後任雁門太守,因得罪竇太后,被殺。 魏尚(生卒年不詳):西漢內史槐里(今陝西興平市東南)人。文帝時為雲中守,善治軍,軍市租盡以給士卒。又出私俸錢,殺牛以饗賓客軍吏舍人,是以士卒皆願效命,匈奴不敢近雲中塞。後坐上功首虜差六級,被削爵罰作。因郎中署長馮唐向文帝進諫,乃得恢復原職。
[4]鼓鼙(pí):大鼓和小鼓。古代軍中常用的樂器,因藉以指軍事。
[5]大辟(bì):中國古代五刑之一,初謂五刑中的死刑。
[6]白起(?—前257年):也叫公孫起。戰國時軍事家。秦國郿(今陝西眉縣)人。秦昭王時,從左庶長官至大良造。善用兵,屢戰獲勝,攻取韓、魏、趙、楚七十餘城。秦昭王時攻克楚都郢,因功封武安君。長平之戰大勝趙軍,坑殺俘虜四十萬人。後秦攻趙都邯鄲(今屬河北),他與相國范雎意見不合,稱病不起。後被逼自殺。 阬(kēnɡ):「坑」的異體字。 趙括(?—前260年):也叫馬服子。戰國時趙將。馬服君趙奢之子。空談其父所傳兵法,實際不會指揮作戰。把國王賞賜金帛,買進上好宅田。趙孝成王時,趙中秦反間計,用他代廉頗為將,在長平(今山西高平市西北)大舉出擊,被秦將白起包圍,突圍不成,被射死。趙軍四十萬都被俘坑死。 杜郵:戰國時秦地,又名杜郵亭。在今陝西咸陽市東北五里。秦昭王令其名將白起自殺於此。後又名孝里亭。 隕(yǔn)涕:流淚。
[7]秉鉞:秉,執持;鉞,古代兵器,形狀似板斧而較大,也是權力的象徵。執持兵器,指揮部隊。 喋(dié)血:喋,通「蹀」,腳踩。意為血流遍地。形容殺人多。 告類:祭告上天之禮。特指為皇帝即位、立皇太子及其他特殊重大事件而舉行的非常之祭。
[8]赫赫:顯耀盛大貌。
[9]《周書》:《尚書》組成部分之一。今本共三十二篇。其中《牧誓》、《洪範》、《金縢》、《大誥》、《康誥》、《酒誥》、《梓材》、《召誥》、《洛誥》、《多士》、《無逸》、《君奭》、《多方》、《立政》、《顧命》、《康王之誥》、《呂刑》、《文侯之命》、《費誓》、《秦誓》二十篇屬《今文尚書》。《泰誓》(上、中、下)、《武成》、《旅獒》、《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周官》、《君陳》、《畢命》、《君牙》、《冏命》十二篇屬偽《古文尚書》。
[10]帷蓋之報:帷蓋,車的帷幔和篷。《禮記·擅弓下》:「敝帷不棄,為埋馬也;敝蓋不棄,為埋狗也。」
[11]介然:耿耿於心。 厲:通「勵」。勸勉。
【譯文】
漢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漢成帝即位之初,丞相匡衡又上奏說:「射聲校尉陳湯,以朝廷二千石官員的身份奉命出使西域,專門負責西域蠻夷中的各項事務,他不能端正自身,為下屬作表率,反而盜取了所沒收的從康居王國繳獲的財物,並告誡下屬說『遠在絕域做的事,不會被核實追查的』。此事雖然發生在大赦之前,但也不適合他再居官處位。」陳湯因此被免職罷官。後來陳湯上言說:「康居王送來當人質的王子,不是真正的王子。」然而經過查檢,卻是真王子。陳湯被捕入獄,罪當處死。太中大夫谷永上書為陳湯辯護說:「我聽說楚國因有子玉得臣,因他有賢能,晉文公為此坐不安席;趙國有廉頗、馬服,強大的秦國不敢進兵到井陘關;漢初以來有郅都和魏尚,匈奴不敢南下沙漠。由此說來,能征善戰的將領,是國家的爪牙,不可不重視他們。常言說『君子聽到戰鼓的聲音,便會想起軍事將帥之臣』。我私下看見關內侯陳湯,曾斬殺郅支單于,威震蠻夷各國,武威震盪西海,自漢朝開國以來,在征伐外域的將領中,沒人能和他相比。現在陳湯只因奏事失實而獲罪,長期被囚禁在監獄內,歷時這麼久而不能裁決,執法的官吏想要置他於死地。從前白起作為秦國的大將,率軍南拔郢都,北殺趙括,卻因一點小事被賜死在杜郵,秦國的百姓哀憐他,無不為他流淚。如今陳湯親自執武器,席捲康居王國,喋血於萬里之外,將戰功進獻給祖廟,稟告上帝,天下的武士沒有不傾慕他的。只因他說錯話而被治罪,其實並沒有犯什麼嚴重的罪惡。《周書》說:『記人之功,忘人之過,才適合做國君。』即使是犬馬為主人付出勞苦,死了還要用車帷傘蓋將其埋葬好作為報答,何況是國家的有功之臣呢!臣擔心陛下忽視了戰鼓的聲音,沒有理解《周書》的本意,而忘記了對功臣效勞的報答,是以平庸之臣對待陳湯,聽取獄吏的意見,將其處死,使百姓耿耿於懷,心中產生的怨恨如同秦民,這不是用來勉勵大臣為國效忠死難的辦法。」該書上奏之後,漢成帝下令釋放陳湯,但奪去他的爵位,降為士卒。
【原文】
河平元年[1]。匈奴單于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獻,朝正月[2]。
【注文】
[1]河平:西漢成帝劉驁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前28年至前25年。
[2]伊邪莫演(生卒年不詳):西漢時匈奴右皋林王。漢成帝時,受復株累若鞮單于所遣赴漢奉獻並朝二年正旦。後北歸,為漢使者送至蒲阪(今山西永濟市西),表示願附漢,漢廷為安撫匈奴,不致使單于疏遠,避免因「貪一夫之得而失一國之心」,拒受,遣之歸。
【譯文】
漢成帝河平元年(前28年)。匈奴單于派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前來朝貢,並參加元旦的慶典。
【原文】
二年春,伊邪莫演罷歸,自言:「欲降。即不受我,我自殺,終不敢還歸。」使者以聞,下公卿議。議者或言:「宜如故事,受其降。」光祿大夫谷永、議郎杜欽以為:「漢興,匈奴數為邊害,故設金爵之賞以待降者[1]。今單于屈體稱臣,列為北藩,遣使朝賀,無有二心,漢家接之,宜異於往時。今既享單于聘貢之質,而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貪一夫之得,而失一國之心,擁有罪之臣,而絕慕義之君也[2]。假令單于初立,欲委身中國,未知利害,私使伊邪莫演詐降以卜吉凶,受之,虧德沮善,令單于自疏,不親邊吏;或者設為反間,欲因而生隙,受之,適合其策,使得歸曲而責直[3]。此誠邊境安危之原,師旅動靜之首,不可不詳也[4]。不如勿受,以昭日月之信,抑詐諼之謀,懷附親之心,便。[5]」對奏,天子從之。遣中郎將王舜往問降狀,伊邪莫演曰:「我病狂,妄言耳[6]。」遣去。歸到,官位如故,不肯令見漢使。
【注文】
[1]杜欽(生卒年不詳):西漢南陽杜衍(今河南南陽市西南)人,字子夏。杜延年之子。一目盲,少好經書。成帝時,曾為大將軍王鳳軍武庫令。後對策,諫成帝「正後妾,抑女寵,防奢泰,去佚游,躬節儉,親萬事」。拜議郎,以病免。不久征詣大將軍王鳳幕府,常與議朝政。優遊不仕,以壽終。其子及昆弟友屬至二千石者且十人。
[2]逋(bū):逃亡。
[3]沮(jǔ):敗壞。 歸曲而責直:以負面之義歸於漢,而以正面之義責備漢。
[4]詳:審慎。
[5]諼(xuān):欺詐。
[6]王舜(?—11年):西漢末年人。王莽從弟。成帝時為中郎將。哀帝時嗣爵安陽侯。哀帝死,以車騎將軍迎立中山王為平帝,不久為太保。助王莽議定製度。又與議莽稱「安漢公」、「宰衡」之號。王莽稱帝後,以太傅、左輔、驃騎將軍為太師,封安新公。因內心恐懼,病悸轉劇而死。
【譯文】
漢成帝河平二年(前27年),春季,伊邪莫演朝拜完畢遣歸,自己提出說:「我想歸降漢朝,如果不接受我,將要自殺,至死不再回匈奴。」使者奏報天子,漢成帝交給朝臣們商議。有人認為:「依照慣例,應該接受他歸降。」光祿大夫谷永、議郎杜欽認為:「自漢興以來,匈奴數次為邊疆之患,所以設立賞賜黃金、爵位的制度以鼓勵歸降者。現在單于已屈體稱臣,成為我國北方的藩國,而且派使臣前來朝賀進貢,沒有二心,漢朝對待他們的政策也應與從前不同。現在既然接受了單于朝貢派遣人質的誠意,又要接納他的叛逃的臣子,這便是貪圖得到一人,而將失去一國之心,為了一個有罪之臣,而失去了仰慕仁義的匈奴國君。假如是匈奴單于新即位,想要繼續依靠中國,但不知事情的利害關係,私下派伊邪莫演詐降以測吉凶,中國接受他,就有虧於道義敗壞道德,使單于與中國疏遠,不再親近中國邊疆的官員;或許是他們設的反間計,想以此破壞雙方的關係,如果接受伊邪莫演的歸降,正中單于的奸計,使得匈奴將責任全都歸結到我們的頭上,可以理直氣壯地責備我們。此事便是邊境安危的根源,是守軍動靜的關鍵,不可不慎重。不如不接受,以昭示我們漢朝的信義,抑制欺詐的陰謀,安撫懷柔匈奴單于親近之心,這樣才有利。」上奏皇上,漢成帝採納了他們的意見。派中郎將王舜前往詢問歸降的情況,伊邪莫演說:「我有病一時發狂,只是胡言而已。」於是漢朝送他回國。回到匈奴後,他的官職和原來一樣,不過,單于不肯讓他再會見漢朝的使臣。
【原文】
四年春正月,匈奴單于來朝。
【譯文】
漢成帝河平四年(前25年),春季,正月,匈奴單于來漢朝朝見天子。
【原文】
元延元年[1]。匈奴搜諧單于將入朝,未入塞,病死。弟且莫車立為車牙若鞮單于,以囊知牙斯為左賢王[2]。
【注文】
[1]元延:西漢成帝劉驁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前12年至前9年。
[2]車牙若鞮單于(?—前8年):西漢時匈奴單于。名且莫車。呼韓邪單于子,搜諧單于異母弟。元延元年(前12年)搜諧單于死,即位為單于。遣子入侍,與漢朝繼續通好,立四年死。
【譯文】
漢成帝元延元年(前12年)。匈奴搜諧單于將要到長安朝見天子,還沒進入邊塞,便病死在途中。他的弟弟且莫車即位為車牙若鞮單于,任命囊知牙斯為左賢王。
【原文】
綏和元年秋八月,匈奴車牙單于死,弟囊知牙斯立為烏珠留若鞮單于[1]。烏珠留單于立,以弟樂為左賢王,(興)[輿]為右賢王。漢遣中郎將夏侯藩、副校尉韓容使匈奴[2]。或說王根曰:「匈奴有斗入漢地,直張掖郡,生奇材木,箭竿,鷲羽[3]。如得之,於邊甚饒,國家有廣地之實,將軍顯功垂於無窮。」根為上言其利,上直欲從單于求之,為有不得,傷命損威。根即但以上指曉藩,令從藩所說而求之。藩至匈奴,以語次說單于曰:「竊見匈奴斗入漢地,直張掖郡,漢三都尉居塞上,士卒數百人,寒苦,候望久勞。單于宜上書獻此地,直斷割之,省兩都尉士卒數百人,以復天子厚恩,其報必大。」單于曰:「此天子詔語邪,將從使者所求也?」藩曰:「詔指也。然藩亦為單于畫計耳。」單于曰:「此溫偶王所居地也,未曉其形狀所生,請遣使問之[4]。」
【注文】
[1]綏和:西漢成帝劉驁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兩年,即公元前8年至前7年。 烏珠留若鞮單于(?—13年):西漢末匈奴單于。名囊知牙斯。呼韓邪單于稽侯之子,成帝時車牙單于去世,以弟得立為單于。與漢繼續通好,遣子入侍。後親自入朝,受賜衣及錦繡繒帛等物甚眾。曾與漢朝相約,同意凡中原、烏孫、烏桓及西域諸國逃亡匈奴者,皆不得收受。新莽始時因王莽無端將「匈奴單于璽」易為「新匈奴單于章」,以此積憤,事後不斷遣騎擾掠邊城。莽興師動眾,十道並出,進攻匈奴。數年之間,北邊虛空,宣帝以來漢與匈奴之間的友好關係遂遭破壞。立二十一年死。
[2]夏侯藩(生卒年不詳):西漢將領。匈奴烏珠留單于立,藩奉詔以中郎將使匈奴,以語次說單于。後復使,至則求地。還遷為太原太守。單于遣使上書,以藩求地狀聞。以其擅稱詔以單于求地,徙為濟南太守,不令當匈奴。
[3]王根(?—前2年):西漢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縣東)人,字稚卿。元帝皇后王政君庶弟。成帝時賜爵關內侯。後與兄譚等五人同日受封,為曲陽侯。曾以光祿勛代王商為大司馬驃騎將軍。因受定陶王祖母傅太后重賂,使定陶王得立為太子。綏和元年(前8年)因病免官,薦王莽自代。哀帝即位,為司隸校尉解光所劾,遣就國,所薦舉為官者皆罷。 斗:通「陡」。險峻,陡峭。 直:徑直;直接。意為直面。 張掖郡:漢武帝分武威郡置,治所觻(lù)得縣(今甘肅張掖市西北)。
[4]溫偶(tú)王(生卒年不詳):匈奴王。名佚。漢昭帝時,匈奴犁污王被漢將射殺後,領有其地,駐牧於今甘肅河西走廊以北一帶,與漢張掖郡相對。其地盛產奇木,仰之製造穹廬骨架、車輛、箭杆,為匈奴要地,攸關生計。成帝時遣使至匈奴求索其地,為烏珠留若鞮單于所拒,未果。
【譯文】
漢成帝綏和元年(前8年),秋季,八月,匈奴車牙單于去世,弟弟囊知牙斯被立為烏珠留若鞮單于。烏珠留若鞮單于即位後,任命其弟弟樂為左賢王,輿為右賢王。漢朝派中郎將夏侯藩、副校尉韓容出使匈奴。有人建議王根說:「匈奴有塊地伸入漢界,直達張掖郡,那兒生長奇異的木材,可製作箭杆,並用鷲(jiù)羽做箭羽。如果能得到那塊地,可使邊塞富饒起來,國家也能取得開拓疆土的實惠,將軍也會功業顯著而永垂後世。」王根向皇上講述得到這塊地將會給漢朝帶來的利益,皇上想直接向單于索取,擔心單于不答應,會有損於詔命的威嚴。王根便將皇上要地的意思轉告給夏侯藩,要他以個人的意見向匈奴要地。夏侯藩到了匈奴,會談時對單于說:「我私下裡看到匈奴有塊地伸到漢朝的地界,到了張掖郡,漢朝派出三位都尉率領數百名士兵駐守在邊塞,那裡寒冷,守候時間久了非常辛苦。單于最好能主動上書獻出此地,直接讓給漢朝,這樣既可以節省兩名都尉和數百名士兵,還可以報答天子的厚恩,天子必然給予眾多的回報。」單于說:「這是天子的意思,還是你使者提出的要求呢?」夏侯藩說:「天子詔命中這樣指示的。也是夏侯藩在為烏珠留若鞮單于謀劃這件事。」單于說:「此地是溫偶王所居住的地方,不知道其地的情況,以及物產如何,請讓我派人去察看。」
【原文】
藩、容歸漢,後復使匈奴,至則求地。單于曰:「父兄傳五世,漢不求此地,至知獨求,何也?已問溫偶王,匈奴西邊諸侯作穹廬及車,皆仰此山材木,且先父地,不敢失也。」藩還,遷為太原太守[1]。單于遣使上書,以藩求地狀聞。詔報單于曰:「藩擅稱詔,從單于求地,法當死。更大赦二,今徙藩為濟南太守,不令當匈奴[2]。」
【注文】
[1]太原:即太原郡。戰國秦莊襄王四年(前246年)置,治所在晉陽縣(今山西太原市西南)。轄境相當今山西五台山和管涔山以南、霍山以北地區。西漢以後縮小,文帝時改為國,尋復為郡。
[2]更:歷經。 濟南:即濟南郡。西漢初分齊郡置,治所在東平陵縣(今山東章丘市西)。轄境約當今山東濟南、泰安、長清、肥城、章丘、濟陽、鄒平等市縣地。以治所東平陵在古濟水(今黃河)之南,故名濟南。文帝時改為濟南國。景帝時復改為郡。武帝以後將南部劃歸泰山郡,轄境縮小。
【譯文】
夏侯藩、韓容回到漢朝後又奉命出使匈奴,到匈奴後提出割地的要求。烏珠留若鞮單于說:「自從呼韓邪單于以來,到我們父子兄弟已傳世五代,漢朝從來沒有對此地提出要求,只是到了我在位才提出這種要求,這是為什麼?我已問過溫偶王,匈奴西部各部落酋長所製作的穹廬和車輛,都是靠這座山上生產的木材,況且是先父留下的土地,不敢將其失去。」夏侯藩回國後,被調任為太原郡太守。烏珠留若鞮單于派使臣上書皇上,講述夏侯藩要求割地的情況。漢成帝下詔回復烏珠留若鞮單于說:「夏侯藩擅自假稱詔令,向單于提出割地的要求,依法當處死罪。因兩次發布赦令,現在調任他為濟南郡太守,不讓他再出使匈奴。」
【原文】
哀帝建平四年秋八月,匈奴單于上書,願朝五年[1]。時帝被疾,或言:「匈奴從上游來厭人,自黃龍、竟寧時,單于朝中國,輒有大故。」上由是難之,以問公卿,亦以為虛費府帑,可且勿許[2]。單于使辭去,未發。黃門郎揚雄上書諫曰[3]:
【注文】
[1]哀帝:即漢哀帝劉欣(前27—前1年)。西漢皇帝。公元前7年至前1年在位。元帝庶孫,定陶恭王子。即位後為削弱外戚王氏權勢,遣王莽及曲陽侯王根就國。又欲限制宗室、諸王侯、吏民名田和奴婢,然一次賜寵臣董賢田二千頃,加以外戚丁、傅用事阻撓,均田之議遂罷。因社會危機嚴重,採納方士夏賀良之議,以為漢家王朝歷運中衰,當再受命,以建平二年(前5年)為太初元將元年,自號陳聖劉太平皇帝。不久即廢除。對三公、刺史官稱亦多有更動。身患痿(wěi)痹(bì)之症,末年加劇,朝政日亂。 建平:西漢哀帝劉欣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兩年,即公元前6年至前5年。
[2]難(nàn):詰責;駁詰。 府帑(tǎng):國庫所藏金帛。
[3]黃門郎:官名。秦漢時黃門侍郎或給事黃門侍郎之省稱。 揚雄(前53—公元18年):一作楊雄,字子云,西漢蜀郡成都(今屬四川)人。成帝時,初為待詔,歲余,任為郎,給事黃門,與王莽、劉歆並列。王莽稱帝,校書天祿閣,官為大夫。為人口吃,不能劇談,善為辭賦,以文章名世。其辭賦著名者有《反離騷》、《甘泉賦》、《長楊賦》、《校獵賦》等。形式多模仿司馬相如《子虛》、《上林》賦。後轉而研究哲學,仿《論語》作《法言》,仿《易經》作《太玄》。又續《倉頡》篇作《訓纂》。在文學、哲學、語言文字學上都有重要成就。
【譯文】
漢哀帝建平四年(前3年),秋季,八月,匈奴烏珠留若鞮單于上書,請求在來年入朝晉見天子。這時哀帝正在生病,有人說:「匈奴從黃河上遊方向來,氣勢壓人,自從黃龍、竟寧年間起,匈奴單于每到中原來,中原就有大的變故發生。」皇上由此犯難,詢問公卿們的意見,他們也認為每次匈奴來都白白花費掉國家的錢財,可以暫且回絕。匈奴單于的使者告辭準備離去,還沒出發。黃門郎揚雄上書勸諫說:
【原文】
臣聞《六經》之治,貴於未亂;兵家之勝,貴於未戰[1]。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單于上書求朝,國家不許而辭之,臣愚以為漢與匈奴從此隙矣[2]。匈奴本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明甚[3]。臣不敢遠稱,請引秦以來明之。
【注文】
[1]《六經》:六部儒家經典。指《詩》、《書》、《禮》、《樂》、《易》、《春秋》。始見於《莊子·天運》:「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至漢代被尊崇。《禮記·經解》主張以六經設教,授之以為處事的各項道理和準則。《史記·孔子世家》和《滑稽列傳》稱六經為六藝,並闡述其在教育中之作用,指出:「《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神化,《春秋》以義。」《漢書·藝文志》將六藝列於諸子之前。但因《樂經》不傳,故只以《詩》、《書》、《禮》、《易》、《春秋》五經列於學官,置五經博士。
[2]隙:感情上有裂痕。
[3]五帝:相傳上古的五個帝王。其說法不一:一為伏羲(太昊)、神農(炎帝)、黃帝、堯、舜。二為黃帝、顓頊、帝嚳、堯、舜。三為太昊(伏羲)、炎帝(神農)、黃帝、少昊、顓頊。四為少昊、顓頊、帝嚳、堯、舜。五為黃帝、少皞、帝嚳、帝摯、帝堯。 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一說,指夏禹、商湯和周代的文王武王。
【譯文】
臣下我曾經聽說,運用儒家的《六經》治理國家,貴在變亂未形成就將它消滅在萌芽之中;兵家的取勝,貴在未經廝殺就使敵人屈服。兩者都非常高明絕妙,然而也都是大事的根本,不能不明細地考察。如今匈奴單于上書請求入朝,國家不允許而拒絕他,我愚昧地認為漢朝與匈奴之間從此會產生隔閡。匈奴原本是五帝都不能使其臣服,三王都不能對其進行控制的強國,不能使漢與匈奴產生隔閡這是明顯的。我不敢追溯到遙遠的古代,就用秦朝以來的史實說明這個問題。
【原文】
以秦始皇之強,蒙恬之威,然不敢窺西河,乃築長城以界之[1]。會漢初興,以高祖之威靈,三十萬眾困於平城,時奇譎之士、石畫之臣甚眾,卒其所以脫者,世莫得而言也[2]。又高皇后時,匈奴悖慢,大臣權書遺之,然後得解[3]。及孝文時,匈奴侵暴北邊,候騎至雍甘泉,京師大駭,發三將軍屯細柳、棘門、霸上以備之,數月乃罷[4]。孝武即位,設馬邑之權,欲誘匈奴,徒費財勞師,一虜不可得見,況單于之面乎?其後深惟社稷之計,規恢萬載之策,乃大興師數十萬,使衛青、霍去病操兵,前後十餘年[5]。於是浮西河,絕大幕,破寘顏,襲王庭,窮極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以臨翰海,虜名王、貴人以百數[6]。自是之後,匈奴震怖,益求和親,然而未肯稱臣也。
【注文】
[1]秦始皇(前259—前210年):即嬴政。秦莊襄王子。前247年即位,年十三歲,委國事於相國呂不韋。前238年親政,鎮壓嫪毐叛亂,黜免呂不韋,重用李斯等人,並滅韓、趙、魏、燕、楚、齊六國,前221年統一全國,建立秦朝,稱始皇帝。確立至高無上皇權,實行中央集權政治制度。廢除分封制,建立郡縣制;統一法律、貨幣、度量衡與文字。毀六國城郭,修馳道、直道和五尺道。北擊匈奴,修築長城,南平百越,統一嶺南。下令銷毀民間兵器,遷天下富豪於咸陽,焚毀民間儒家書籍。因刑罰苛酷、賦役繁重,農民痛苦不堪,死後不久即爆發農民大起義。 蒙恬(?—前210年):秦名將。其祖先本齊國人,自祖父蒙驁起世代為秦名將。秦統一全國後,率兵三十萬人擊退匈奴,收河南地(今內蒙古河套一帶),並築長城。守衛數年,匈奴不敢進攻。後為秦二世所迫,自殺。傳說他曾經改良過毛筆。
[2]高祖:即漢高祖劉邦(前256—前195年)。西漢王朝的建立者。公元前202年至前195年在位。字季,沛縣(今屬江蘇)人。曾任泗水亭長。秦二世時陳勝起義,起兵響應,稱沛公。初屬項梁,後與項羽領導的起義軍同為反秦主力。前206年,率軍攻占咸陽,推翻秦朝統治,約法三章,廢除秦的嚴刑苛法。在項羽大封諸侯王時被封為漢王。不久,與項羽展開五年的戰爭。前202年,戰勝項羽,即皇帝位,建立漢朝。在位期間,實行中央集權制度。先後消滅韓信、彭越、英布等異姓諸侯王;遷六國舊貴族和地方豪強到關中;實行重本抑末政策,發展農業生產,打擊商賈;制定《漢律》九章。這些措施有利於社會經濟的恢復和中央集權的鞏固。平城之困是指高祖七年(前200年),漢高祖劉邦因韓王信叛亂,並勾結匈奴企圖攻打太原,高祖親率兵迎擊匈奴,中計而被匈奴圍困於白登山(今山西大同市東北)七天七夜。 奇譎(jué):奇特而有機謀。 石畫之臣:石,通「碩」,大;畫,計策。出眾的權謀之臣。
[3]高皇后:即呂雉。漢高祖皇后。匈奴冒頓單于曾派使者致信呂后,願以呂后為妻。 悖慢:悖,違背;違反;慢,傲慢。違逆傲慢。 權書:順其辭而為書。 遺(yí):贈予;致送。
[4]孝文:即漢文帝劉恆(前202—前157年)。西漢皇帝。公元前180年至前157年在位。呂后死後,周勃等平定諸呂之亂,他以代王入為皇帝。執行「與民休息」的政策,減輕地稅、賦役和刑獄,使農業生產有所恢復發展。又削弱諸侯的勢力,以鞏固中央集權。舊史家把他同景帝統治時期並舉,稱為文景之治。
[5]規恢:規劃恢張,規劃宏大。 衛青(?—前106年):西漢名將。字仲卿。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市西南)人。本平陽公主家奴,後其姊為武帝皇后,被武帝重用,官至大將軍,封長平侯,漢初以後,匈奴經常侵掠北方邊郡。武帝時率軍大敗匈奴白羊王、樓煩王,控制河套地區。漢朝在該地設置朔方郡和五原郡,解除了對長安的威脅。後又同霍去病分別率軍出塞,擊敗匈奴主力,使其遠遁漠北。前後七次統兵打敗匈奴貴族,保障了漢朝北方地區的安全。 霍去病(生卒年不詳):西漢著名青年將領。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市西南)人。武帝皇后衛子夫姊之子。年十八歲從軍擊匈奴,多立戰功,官至驃騎將軍,封冠軍侯。武帝時,兩次大敗匈奴,控制河西地區。漢朝在該地設置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四郡,打開通往西域的道路。後又和衛青分別率軍擊敗匈奴主力,使其遠遁漠北。漢武帝為其修建府第,他謝絕說:「匈奴不滅,無以家為也!」前後六次出擊匈奴,解除了匈奴對漢王朝的嚴重威脅。
[6]寘(zhì)顏:古山名。又作闐顏山。約為今蒙古國杭愛山南面的一支。西漢武帝時衛青破匈奴單于兵,北至寘顏山趙信城而還,即此。 狼居胥山:即今蒙古國境內肯特山。西漢武帝時霍去病出代郡塞擊敗匈奴,封狼居胥山。一說在今內蒙古克什克騰旗西北阿巴嘎旗一帶;一說即今河套西北狼山,皆與《史記》、《漢書》所載當時用兵途徑不合。 姑衍:即姑衍山。在今蒙古國烏蘭巴托東,土拉河上源附近之汗山。 翰海:亦作瀚海。所指因時而異。西漢南北朝時指今俄羅斯貝加爾湖。西漢武帝時,霍去病擊匈奴出代二千餘里,經狼居胥山「臨翰海而還」。
【譯文】
憑藉秦始皇的強盛,蒙恬的威勢,然而也不敢窺伺西河,於是便修築長城作為邊界。待到漢朝興起之初,以高祖的威靈,三十萬大軍依然被匈奴圍困在平城,當時高祖身邊善於出奇特計謀的智士、籌劃決策的謀士很多,最終能逃脫的原因,世人也無法知道內情。還有高皇后時,匈奴悖逆傲慢,大臣以權道為書,順辭以答,才化解了危機。到了漢文帝時,匈奴侵擾暴掠北部邊境,偵察兵甚至深入到了雍城、甘泉,消息傳到長安,京師大為震驚,朝廷派三位將軍率軍駐紮在細柳、棘門、霸上用以防備匈奴,經數月後才撤回。漢武帝即位,設下馬邑之謀,想引誘匈奴深入將其擊敗,其結果卻是白白浪費錢財,勞頓軍隊,連一個匈奴也沒看見,更何況單于本人呢!此後,漢武帝深思國家的大計,規劃萬世安寧的策略,於是大規模地興師數十萬,派衛青、霍去病統率,前後經過十多年的苦戰。渡過西河,穿越大漠,攻破寘顏山,襲擊單于王庭,深入匈奴的內地,追擊奔逃的匈奴敗兵殘將,在狼居胥山祭天,又於姑衍山祭地,逼近翰海,俘虜名王、貴族數以百計。自此之後,匈奴震驚害怕,越加迫切請求和親,然而,始終不肯向漢朝稱臣。
【原文】
且夫前世豈樂傾無量之費,役無罪之人,快心於狼望之北哉[1]?以為不壹勞者不久佚,不暫費者不永寧,是以忍百萬之師以摧餓虎之喙,運府庫之財填盧山之壑而不悔也[2]。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烏孫,侵公主,乃發五將之師十五萬騎以擊之,時鮮有所獲,徒奮揚威武,明漢兵若雷風耳[3]。雖空行空反,尚誅兩將軍,故北狄不服,中國未得高枕安寢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間,大化神明,鴻恩溥洽,而匈奴內亂,五單于爭立,日逐、呼韓邪攜國歸死,扶伏稱臣,然尚羈縻之,計不顓制[4]。自此之後,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強,何者?外國天性忿鷙,形容魁健,負力怙氣,難化以善,易肄以惡,其強難詘,其和難得[5]。故未服之時,勞師遠攻,傾國殫貨,伏屍流血,破堅拔敵,如彼之難也[6]。既服之後,慰薦撫循,交接賂遺,威儀俯仰,如此之備也[7]。往時嘗屠大宛之城,蹈烏桓之壘,探姑繒之壁,藉盪姐之場,艾朝鮮之旃,拔兩越之旗,近不過旬月之役,遠不離二時之勞,固已犂其庭,掃其閭,郡縣而置之,雲徹席捲,後無餘災[8]。唯北狄為不然,真中國之堅敵也。三垂比之縣矣,前世重之茲甚,未易可輕也[9]。
【注文】
[1]狼望:一說為匈奴中地名;一說因邊燧起狼煙(烽火),故意為狼煙候望之地。
[2]喙(huì):口,嘴。 盧山:匈奴中山名。 壑(hè):坑谷,深溝。
[3]桀:凶暴。
[4]溥(pǔ)洽(qià):溥,通「普」,普遍;洽,廣博,周遍。周遍,遍及。 羈縻:籠絡;懷柔。 顓(zhuān)制:顓,同「專」。謂以為臣子。
[5]忿鷙(zhì):鷙,兇猛。殘忍兇狠。 怙(hù):依靠,倚仗。 肄:習,習學,習慣。 詘(qū):短縮、嘴笨、屈服、折服。
[6]殫(dān):竭盡。
[7]慰薦:同「慰藉」。安慰;撫慰。 撫循:同「拊循」。撫慰。
[8]姑繒(zēnɡ):中國古代部落名。西漢時居益州郡(治今雲南晉寧東北晉城鎮)西部。始元元年(前86年),與廉頭等部落起事,漢水衡都尉呂破胡率兵鎮壓,破之。據認為是滇西崑明族的一部分,約分布在今雲南永勝至鶴慶一帶。 藉:蹈,踐踏,踩。 盪姐:古代西北部落。為羌人的一支。漢代時活動於今甘肅中部至青海東部一帶,具體地域不清。一說為漢代羌人的代名詞。 艾(yì):刈絕,止絕。 朝鮮:戰國、秦、漢時期的地區名。《戰國策·燕策一》蘇秦說燕,文侯曰:「燕東有朝鮮、遼東。」《史記·朝鮮列傳》記戰國燕勢力全盛時向東發展,「嘗略屬真番、朝鮮,為置吏,築鄣塞」。秦滅燕後,該地屬遼東外徼,約在戰國末至秦代時,朝鮮侯准自稱王。秦漢時指今朝鮮半島北部大部分地區。秦統一全國後,曾於燕國故地東部置遼西、遼東郡。漢初,燕人衛滿東出塞,渡水,殺箕氏朝鮮末王箕准,割據半島北部,都王險城。漢武帝時漢軍攻陷王險城,在其地置樂浪、臨屯、玄菟、真番四郡。 旃(zhān):純赤色的曲柄旗。 兩越:即南越和東越。南越,亦作南粵。古族名、國名。百越的一支。分布在今湖南南部、兩廣及越南北部一帶,秦於其地置南海、象、桂林三郡。秦末,龍川令趙佗兼併三郡,建立南越國。漢初,高祖封佗為南越王。武帝時置南海、蒼梧、合浦、儋耳、珠崖、鬱林、交趾、九真、日南等九郡。東越,古族名、國名。古越人的一支。漢武帝時閩越王郢擊南越,漢出兵干涉。郢弟余善與宗族謀殺郢,被漢武帝立為東越王,與繇王並處。後余善反,被其部下所殺,國滅,其族人遷至江、淮間。
[9]垂:通「陲」。邊境。
【譯文】
再說前世之人哪裡願意耗費巨大的財力,徵發無罪的百姓,到狼煙候望以北去求得一時痛快呢?我們則認為不如此地勞苦就不能永久地安逸,不暫時耗費就不能長久地安寧,於是才下狠心,出動百萬大軍摧毀餓虎之口,搬運國庫的錢財,去填匈奴盧山溝壑,而不後悔。到本始初年,匈奴有凶暴之心,打算擄掠烏孫,侵奪烏孫公主,於是漢朝便派五位將領率十五萬騎兵去攻打他們,當時沒有取得什麼收穫,僅僅向匈奴顯示了武威,表明漢朝軍勢如雷似風,行動神速。雖然空去空返,朝廷為此還殺了兩位將軍,因為北狄不順服,中原就不能高枕無憂。到了元康、神爵年間,朝廷政治清明,皇恩廣施四方,而匈奴發生內亂,五個單于爭奪王位,日逐王和呼韓邪單于率領部眾歸順朝廷,匍匐稱臣,然而朝廷對其採取籠絡的政策,沒有把他們置於朝廷直接的統治之下。自此之後,匈奴單于想要求見,從不拒絕,不想求見,也不勉強,為什麼呢?因為匈奴人天性殘忍兇狠,身材魁梧健壯,憑藉力氣,因此很難使其從善,從惡卻很容易,他們的性情倔強難以屈服,與他們和平相處實在難。因此在沒順服的時候,需要辛苦大軍進行遠征,傾盡國家的財力,伏屍沙場,流血千里,攻破堅城,打敗敵人,征服他們是如此的艱難。降服之後,朝廷對其慰藉安撫,交際饋贈禮物,接待的禮節威嚴隆重,如此完備周詳。過去漢軍曾經攻破大宛的都城,搗毀烏桓的堡壘,襲擊姑繒的軍營,掃除盪姐的反叛,砍斷朝鮮的旗杆,拔去兩越的旗幟,每次戰役近不過十天半個月,遠的不過是半年的勞苦,就已在王庭內耕田種植,掃平原來的聚落,設置漢朝的郡、縣,如席捲殘雲,不給後世留下任何禍根。只有匈奴不是這樣,他們才是中國的頑固敵人。與東、西、南三方敵人相比,差得太遠了,前代人對匈奴非常重視,今天也萬萬不能掉以輕心。
【原文】
今單于歸義,懷款誠之心,欲離其庭,陳見於前,此乃上世之遺策,神靈之所想望,國家雖費,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來厭之辭,疏以無日之期,消往昔之恩,開將來之隙。夫疑而隙之,使有恨心,負前言,緣往辭,歸怨於漢,因以自絕,終無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諭之不能,焉得不為大憂乎!夫明者視於無形,聰者聽於無聲,誠先於未然,即兵革不用而憂患不生。不然,壹有隙之後,雖智者勞心於內,辯者轂擊於外,猶不若未然之時也[1]。且往者圖西域,制車師,置城郭都護三十六國,費歲以大萬計者,豈為康居、烏孫能逾白龍堆而寇西邊哉?乃以制匈奴也[2]。夫百年勞之,一日失之,費十而愛一,臣竊為國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於未亂、未戰,以遏邊萌之禍。
【注文】
[1]轂(gǔ):車輪。引申為滾動。
[2]白龍堆:簡稱龍堆。即今庫姆塔格沙漠。在今新疆羅布泊以東至甘肅敦煌間。
【譯文】
如今匈奴單于歸心仁義,心懷誠懇之心,準備離開自己的王庭,親自來京師朝見陛下,這正是前代遺留下的策略,也是神靈所盼望的結果,國家雖然要為此花費,是不得已而為,為什麼用『匈奴從黃河上游來,氣勢壓人』的言辭加以拒絕,推託說以後再來而不約定確切日期,而抹殺以往的恩德,打開將來裂痕的開端。因為懷疑而產生嫌隙,使匈奴單于懷恨在心,背負前言,藉助上述的那些言辭,將怨恨歸結於漢朝,因此與漢朝斷絕關係,最終改變臣服的心,威懾不行,勸諭又不能,怎能不成為國家的一大憂患呢!目明的人能看到無形的東西,耳聰的人能聽到無聲的聲音,如果能事先防患於未然,即使不動兵革就能防範憂患的發生。不然,一旦嫌隙發生之後,雖然智者勞心費神地策劃,能言善辯的人四處奔走,都不如嫌隙沒有發生的時候。況且以前圖謀西域,控制車師國,設置城郭都護,監護三十六個國,每年耗費以萬計,豈又是為了防備康居和烏孫人,能逾白龍堆而寇掠我西部邊境呢?而是為了制服匈奴。一百年的辛勞獲得的成就,竟要毀於一旦,花費十分的費用來制服匈奴,今天卻為來朝的十分之一的費用而引起匈奴的叛離,臣私下為國家感到不安。希望陛下在變亂與戰爭發生之前稍加留意,以遏止邊疆禍患的萌生。
【原文】
書奏,天子寤焉,召還匈奴使者,更報單于書而許之[1]。賜雄帛五十匹,黃金十斤。單于未發,會病,復遣使願朝明年,上許之。
【注文】
[1]寤(wù):古同「悟」,理解,明白,醒悟。
【譯文】
奏書呈上,天子醒悟,將匈奴使臣召回,更換給匈奴單于的國書,表示歡迎他入朝晉見。同時賞賜揚雄布帛五十匹,黃金十斤。單于還未動身,就生了病,又派使臣到漢朝,請求將朝見推遲一年,漢哀帝答應了他的請求。
【原文】
元壽二年春正月,匈奴單于來朝[1]。自黃龍以來,單于每入朝,其賞賜錦繡、繒絮輒加厚於前,以慰接之。
【注文】
[1]元壽:西漢哀帝劉欣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兩年,即公元前2年至前1年。
【譯文】
漢哀帝元壽二年(前1年),春季,正月,匈奴烏珠留若鞮單于來朝晉見天子。自黃龍年間以來,單于每次入京朝見,皇上賞賜他的錦繡、絲綢一次比一次多,以此來安撫他們。
恭顯用事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漢元帝劉奭時期,宦官弘恭、石顯利用皇帝的信任打擊陷害朝臣的過程。
漢元帝時期的宦官弘恭、石顯歷經漢宣帝劉詢、漢元帝劉奭兩個朝代,長期執掌朝廷中樞機要。尤其是石顯在漢元帝時期專權用事,結黨營私,陷害忠良,是繼趙高之後宦官干預朝政的又一惡例。劉詢重病在身,召見史高、蕭望之、周堪接受遺詔,輔佐太子劉奭治理朝政,主管尚書事務。漢元帝時,樂陵侯史高憑藉外戚的身份總理尚書事,前將軍蕭望之、光祿大夫周堪擔任他的助手。蕭望之與周堪深得漢元帝信任,元帝多次接見他們,談論朝廷興衰,陳述國家根本大計。史高與蕭望之之間有了猜忌。弘恭、石顯長期主管中樞機要,石顯權勢超越所有朝臣,與史高內外勾結。石顯和弘恭指使人控告蕭望之罷黜史高,使皇帝疏遠許、史兩大家族,致使蕭望之被收回印綬,自殺而死,周堪被貶為庶人。當年弘恭因病而死,石顯繼任中書令,仍執掌朝中大權。
石顯陷害朝臣除了靠結黨營私、控告外,還利用天氣變化攻擊、誣陷國家忠良。漢元帝又提升周堪為光祿勛,任命張猛為光祿大夫、給事中。石顯畏懼周堪、張猛,不斷進讒言陷害他們。當夏天異常寒冷,太陽不見光芒時,石顯便趁機誣陷是周堪、張猛當權的惡果。漢元帝器重周堪想找到保護他的憑信,後聽信勢利小人讒言,貶降周堪為河東郡太守,張猛為槐里令。天空發生日食,漢元帝召見把災害歸咎於周堪、張猛的人責問,他們都叩頭認罪。周堪、張猛被調回長安繼續任職。石顯從中阻隔,周堪難以見到元帝,患失音病後去世,張猛被石顯誣陷後自殺。
漢元帝死後,漢成帝劉驁繼位,石顯失去了皇上的倚重,丞相、御史大夫列舉石顯罪惡奏報漢成帝,石顯及同黨被罷官。石顯與妻子被遣送回鄉,在途中憂悶而死。那些因結交石顯而得到官位的人,全都被罷黜。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張譚明知石顯專權行為有害天下,不奏明皇上予以懲罰,反而在大赦之後,指控石顯時,故意宣揚先帝任用傾覆小人的失誤,失去輔佐道義。匡衡深感慚愧恐懼,脫掉官帽謝罪,交還丞相、侯爵的印信、綬帶。因漢成帝新即位,不願傷害大臣,下詔安撫慰留,不准他辭職。
【原文】
漢宣帝黃龍元年三月,帝寢疾,選大臣可屬者,引外屬侍中樂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蕭望之、少傅周堪至禁中,拜高為大司馬、車騎將軍,望之為前將軍、光祿勛,堪為光祿大夫,皆受遺詔輔政,領尚書事[1]。冬十二月甲戌,帝崩於未央宮。癸巳,太子即皇帝位。
【注文】
[1]寢疾:臥病。 屬(zhǔ):通「囑」。託付。 史高(?—前43年):西漢魯國(治所在今山東曲阜)人。史恭子。宣帝即位,以外戚侍中貴幸,因發舉霍禹謀反事,有功封樂陵侯。宣帝病,任為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事。元帝即位,輔政五年,告老乞歸,罷就第。死諡安侯。 蕭望之(?—前47年):西漢東海蘭陵(今山東蘭陵縣西南蘭陵鎮)人,字長倩。後徙杜陵(今陝西西安市東南)。少學儒術。宣帝時以上疏奏對得信用。歷任左馮翊、大鴻臚、御史大夫、太子太傅等官。石渠閣會議中,曾主持評議諸儒對《五經》同異的看法。元帝時,任前將軍光祿勛,受宦官弘恭、石顯陷害,自殺。 周堪(?—前40年):西漢齊人,字少卿。宣帝時,與諸儒論《五經》異同於石渠,為太子少傅。元帝即位,以諸吏光祿大夫與太傅蕭望之並領尚書事。時外戚放縱,宦官弘恭、石顯擅權,乃與望之議欲罷退宦官,為石顯等誣陷免官。後復為光祿勛,左遷河東太守,拜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領尚書事。因中書令石顯控制尚書台,事決顯口,遂積憤病卒。 禁中:宮中。
【譯文】
漢宣帝黃龍元年(前49年),三月,宣帝重病在床,想挑選可囑託後世的大臣,所以外戚侍中樂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蕭望之、少傅周堪被召進宮中,任命史高為大司馬、車騎將軍,蕭望之為前將軍、光祿勛,周堪為光祿大夫,都接受遺詔輔政,掌管尚書事。冬季十二月甲戌(初七日),漢宣帝在未央宮駕崩。癸巳(二十六日),太子劉奭(shì)即皇帝位。
【原文】
元帝初元元年三月,封外祖父平恩戴侯同產弟子中常侍許嘉為平恩侯[1]。
【注文】
[1]中常侍:官名。秦始置,西漢沿用,為加官,常以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官員充任。加此號者得出入宮廷,侍從皇帝;服飾為銀鐺左貂。 許嘉(?—前28年):西漢人。平恩侯許廣漢之侄。元帝時以中常侍嗣爵平恩侯,永光三年(前41年)為大司馬車騎將軍。成帝時,其女立為皇后。後成帝專任元舅王鳳,遂被策免,以特進侯就朝位。
【譯文】
漢元帝初元元年(前48年),三月,元帝封其外祖父平恩戴侯許廣漢的侄子中常侍許嘉為平恩侯。
【原文】
二年[春正月],樂陵侯史高以外屬領尚書事,前將軍蕭望之、光祿大夫周堪為之副。望之名儒,與堪皆以師傅舊恩,天子任之,數宴見,言治亂,陳王事。望之選白宗室明經有行散騎、諫大夫劉更生給事中,與侍中金敞並拾遺左右[1]。四人同心謀議,勸導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上甚鄉納之[2]。史高充位而已,由此與望之有隙。
【注文】
[1]諫大夫:官名。漢武帝時始置,或以為秦已有,漢初不置,武帝因秦而置之。初屬郎中令,太初元年(前104年)郎中令更名光祿勛後改隸之,秩比八百石,無定員,多至數十人。掌顧問應對,參與謀議,多以名儒宿德為之。 金敞(生卒年不詳):金安上子。宣帝時為諸曹中郎將、太子中庶子。元帝時為騎都尉光祿大夫、中郎將侍中。元帝卒,依舊制,近臣皆隨陵為園郎。因世名忠孝,太后詔留侍成帝,為奉車水衡都尉,至衛尉。為人正直,敢犯顏正諫。病卒。 拾遺:在漢朝為官制用語,指大臣補救皇帝遺失之諫。
[2]鄉(xiànɡ)納:信向而採納其言。
【譯文】
漢元帝初元二年(前47年),春季,正月,樂陵侯史高因是外戚的緣故掌管尚書事,前將軍蕭望之、光祿大夫周堪任他的副手。蕭望之是著名的儒者,他與周堪都曾擔任過元帝的老師,感情深厚,皇帝非常信任二人,多次宴請接見他們,並談論有關國家的治亂興衰,以及重大的方針政策。蕭望之推舉出自宗室又精通儒家經典的散騎常侍、諫大夫劉更生為給事中,與侍中金敞一起輔佐在皇上身邊。四人同心協力,出謀劃策,勸導皇上實行古代聖王的制度,打算從多方糾正朝政的失誤,漢元帝接納了他們的意見。而史高身居高位卻只是充數罷了,由此與蕭望之產生了怨隙。
【原文】
中書令弘恭、僕射石顯,自宣帝時久典樞機,明習文法[1]。帝即位多疾,以顯久典事,中人無外黨,精專可信任,遂委以政,事無大小,因顯白決,貴幸傾朝,百僚皆敬事顯。顯為人巧慧習事,能深得人主微指,內深賊,持詭辯,以中傷人,忤恨睚眥,輒被以危法[2]。亦與車騎將軍高為表里,論議常獨持故事,不從望之等。
【注文】
[1]弘恭(?—前47年):西漢沛郡(治所在今安徽濉溪縣西北)人。少坐法腐刑,為中黃門,選為中尚書。宣帝時任中書令。明習法令,善為奏請,元帝時,與中書僕射石顯共擅朝政,誣告前將軍蕭望之,望之被迫自殺。不久病卒。 僕射:官名。秦漢時為侍中、謁者、博士、郎等諸官之長。 石顯(?—前32年):西漢濟南(治所在今山東章丘市西)人,字君房。少坐法受腐刑,為中黃門,選為中尚書。宣帝時任中書僕射。元帝以其久典樞機,中人無外黨,遂委以朝政,事無大小,俱為所決。後與中書令弘恭誣陷前將軍蕭望之。望之被迫自殺。代弘恭為中書令。復與中書僕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結黨營私,諸依附者皆得寵位。前後得賞賜及賂遺達一萬萬。成帝初遷長信中太僕,失勢。復坐專權擅勢免官,徙歸故郡,憂懣(mèn)不食,於途中病死。 樞機:舊指朝廷的重要職位或機構。
[2]忤恨(hěn):忤,違逆;恨,違背。違背。 睚(yá)眥(zì):瞪眼睛;怒目而視。引申為小怨小忿。 危法:意為以法加害。
【譯文】
中書令弘恭、僕射石顯,在漢宣帝時就長期掌管中樞機要,對法令條文非常熟悉。元帝即位後多有疾病,所以石顯長期掌管要事,因其是宦官沒有外戚親黨,精明專一,可以信任,於是委任他重任,朝廷中無論大小事,都由石顯上奏後,再由皇上裁決。石顯的尊貴和所受的寵幸,傾動滿朝文武,朝中上下都恭敬地侍奉他。石顯為人精巧狡黠,通曉事理,能深刻領會皇上內心深處的想法,其內心陰險毒辣,好詭計善辯,而陷害他人,任何一點小的怨恨,便動用法律加害。他還與車騎將軍史高相互勾結,在議論政事時,常常堅持按老制度辦,不聽從蕭望之等人的意見。
【原文】
望之等患苦許、史放縱,又疾恭、顯擅權,建白,以為[1]:「中書政本,國家樞機,宜以通明公正處之。武帝游宴後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罷中書宦官,應古不近刑人之義[2]。」由是大與高、恭、顯忤。上初即位,謙讓,重改作,議久不定,出劉更生為宗正[3]。
【注文】
[1]建白:陳述意見或有所倡議。
[2]宦官:指閹割後失去男性功能在宮中侍奉皇帝及其家族成員之人。亦稱寺人、閹(奄)人、閹宦、宦者、中官、內官、內臣、內侍或內監等。其內部等級森嚴。
[3]重:難。
【譯文】
蕭望之等人憂慮許氏家族和史氏家族的放縱,又痛恨弘恭、石顯的擅自專權,於是向皇上建議,認為:「中書是發布皇上詔命的地方,是國家的中樞機構,應該由賢明公正的人擔任那裡的工作。漢武帝因常在後宮遊玩宴飲,因此才改用宦官,並不是古代的制度。應該廢除中書官職由宦官擔任的規定,這樣才符合古代君主不接近受過刑之人的訓誡。」由此加深了蕭望之與史高、弘恭、石顯的矛盾。漢元帝剛即位不久,處事謙讓謹慎,不想輕易改變先帝的安排,所以這件事很久不能作決定,不久劉更生由中書調出,被任為宗正官。
【原文】
望之、堪數薦名儒、茂材以備諫官,會稽鄭朋陰欲附望之,上疏言車騎將軍高遣客為奸利郡國,及言許、史子弟罪過[1]。章視周堪,堪白:「令朋待詔金馬門。」朋奏記望之曰[2]:「今將軍規橅,雲若管、晏而休,遂行日昃,至周、召乃留乎?若管、晏而休,則下走將歸延陵之皋,沒齒而已矣[3]。如將軍興周、召之遺業,親日昃之兼聽,則下走其庶幾願竭區區奉萬分之一。」望之始見朋,接待以意;後知其傾邪,絕不與通。朋,楚士,怨恨,更求入許、史,推所言許、史事,曰:「皆周堪、劉更生教我。我關東人,何以知此。」於是侍中許章白見朋。朋出,揚言曰:「我見,言前將軍小過五,大罪一。」待詔華龍行污穢,欲入堪等,堪等不納,亦與朋相結。
【注文】
[1]茂才:即「秀才」,是漢代的另一種察舉常科。後漢時,為避光武帝劉秀名諱,改秀才為茂才。 會稽:郡名。秦始皇時滅楚、降越君後,於原吳、越地設置。治所吳縣(今江蘇蘇州)。轄境約當今江蘇長江以南、浙江衢(qú)州、金華、奉化三市以北及安徽長江以南蕪湖、黟(yī)縣以東地區。以境內會稽山為名。 鄭朋:會稽(治所在今江蘇蘇州)人。元帝初,上書劾外戚許、史子弟罪過,為太子少傅周堪薦舉待詔金馬門。因欲依附前將軍蕭望之被拒,遂從中書令弘恭、石顯陷害望之。後為黃門郎。
[2]奏記:漢時朝官對三公,州郡百姓或僚佐對長官陳述的書面意見。至六朝尚沿用。
[3]橅(mó):通「模」。 管:即管仲(?—前645年)。字仲。潁上(潁水之濱)人。少時與鮑叔牙友善。齊桓公即位,任鮑叔牙為宰,鮑叔牙堅辭不就,推薦他為相。他對政治、經濟、軍事、官制均有改革,注意選拔人才,治理國家。從此齊國大振。後幫助齊桓公以「尊王攘夷」相號召,使其成為春秋時第一個霸主。 晏:即晏嬰、晏子(?—前500年)。字平仲。春秋時齊國夷維(今山東高密)人。齊靈公時繼其父晏弱任齊卿。歷仕靈公、莊公、景公三君。以節儉著稱,能忠言直諫。力勸齊景公減輕剝削,省約刑罰。曾奉景公命出使晉國,與晉大夫叔向私下議論齊、晉政局,預言齊國政權終將為田氏所取代。 昃(zè):日西斜。 下走:指供奔走役使的人。舊時用作自稱的謙詞。 延陵:古邑名。春秋吳邑。即今江蘇常州市武進區南淹城遺址。 皋(ɡāo):沼澤。 沒(mò)齒:猶言沒世,一輩子。
【譯文】
蕭望之與周堪多次推薦著名的儒士和優秀人才擔任皇上的諫官,會稽郡人鄭朋暗中想要依附蕭望之,於是上書漢元帝,揭露車騎將軍史高派門客到各郡國牟取私利,以及指責許家、史家子弟所犯下的罪惡。皇上將奏章交給周堪看,周堪便建議說:「命令鄭朋到金馬門等候召見。」鄭朋又呈上一封書信給蕭望之說:「當今將軍為國家規範法度,是像管仲、晏嬰那樣就行了,還是忙得過了中午才吃午飯,直到像周公、召公才肯停止?如果像管仲、晏嬰那樣就滿足了,那麼我將回到延陵,直到老死家鄉。如果將軍要復興周公、召公的事業,每天都兼聽群言,親自治理朝政,我將願意竭盡忠誠貢獻自己的微薄之力。」蕭望之開始接見鄭朋,與他真誠相待,推心置腹;後來發現鄭朋是一個邪惡之徒,便和他斷絕了來往。鄭朋是楚地人,對蕭望之由失望轉為怨恨,於是又改變策略投靠到許、史的家族,對自己過去所做的事推諉說:「都是周堪、劉更生教我做的。我是函谷關以東的人,怎麼能知道朝廷里的事。」於是侍中許章奏請皇上召見鄭朋。鄭朋出來後,揚言說:「我見到了皇上,和他說了前將軍蕭望之的五點小的過錯,一項大的罪過。」待詔華龍品行卑劣,也打算加入周堪等人的派系中,周堪等不接納他,於是也與鄭朋勾結在一起。
【原文】
恭、顯令二人告望之等謀欲罷車騎將軍,疏退許、史狀,候望之出休日,令朋、龍上之。事下弘恭問狀,望之對曰:「外戚在位多奢淫,欲以匡正國家,非為邪也。」恭、顯奏:「望之、堪、更生朋黨相稱舉,數譖訴大臣,毀離親戚,欲以專擅權勢。為臣不忠,誣上不道,請謁者召致廷尉。[1]」時上初即位,不省「召致廷尉」為下獄也,可其奏。後上召堪、更生,曰:「系獄。[2]」上大驚曰:「非但廷尉問邪?」以責恭、顯,皆叩頭謝。上曰:「令出視事。[3]」恭、顯因使史高言:「上新即位,未以德化聞於天下,而先驗師傅。既下九卿、大夫獄,宜因決免[4]。」於是制詔丞相、御史:「前將軍望之傅朕八年,無他罪過,今事久遠,識忘難明,其赦望之罪,收前將軍、光祿勛印綬,及堪、更生皆免為庶人。[5]」
【注文】
[1]譖(zèn):進讒言,說人的壞話。
[2]系(xì):拴縛;拘囚。
[3]視事:辦公;就職治事。
[4]九卿:各代所指不同,秦漢以奉常(太常)、郎中令(光祿勛)、衛尉、太僕、廷尉、典客(大鴻臚)、宗正、治粟內史(大司農)、少府為九卿。
[5]識(zhì)忘:識,記住。記住和忘記。
【譯文】
弘恭、石顯命令鄭朋、華龍二人告發蕭望之等密謀打算罷黜車騎將軍史高,唆使皇上疏遠許、史兩家親戚的罪狀,等蕭望之休假出宮的那天,命令鄭朋、華龍上奏。漢元帝派弘恭處理此事,蕭望之回答說:「外戚身在高位多奢侈荒淫無度,我希望皇上疏遠他們,是為了糾正彌補國家的過失,並沒有邪惡的想法。」弘恭、石顯便上奏說:「蕭望之、周堪、劉更生結成朋黨相互吹捧推薦,多次誣陷大臣,離間皇上與親戚的關係,想要專擅權勢。作為臣子不忠,誣陷皇上無道,請派謁者將此案移交廷尉處理。」當時漢元帝剛剛即位,不清楚把人移交廷尉就是關進監獄,便批准了他們的奏請。後來皇上想要召見周堪、劉更生,官員們才告訴他說:「他們已被關進監獄。」元帝非常吃驚地說:「不是由廷尉問問話嗎?」於是斥責弘恭、石顯,二人都叩頭謝罪。皇上說:「趕快放他們出來辦公。」弘恭、石顯又指使史高說:「皇上剛剛即位,沒有以德教化百姓而聞名天下,卻先用法律驗證師傅。既然把九卿、大夫等官員下了獄,就該免了他們的職。」於是皇上下詔書給丞相、御史:「前將軍蕭望之做過我的師傅八年,沒有別的罪過,如今事情久遠,記憶減退,難以弄明白,赦免他的罪過,收回他前將軍、光祿勛印綬,至於周堪、劉更生都免官,成為平民。」
【原文】
夏四月,詔賜蕭望之為關內侯,給事中,朝朔望[1]。
【注文】
[1]朔望:朔日和望日。即農曆每月的初一日和十五日。
【譯文】
漢元帝初元二年(前47年),夏季,四月,漢元帝下詔,封蕭望之為關內侯,並任命為給事中,每月初一、十五去朝見天子。
【原文】
上復征周堪、劉更生,欲以為諫大夫。弘恭、石顯白,皆以為中郎[1]。上器重蕭望之不已,欲倚以為相,恭、顯及許、史子弟、侍中、諸曹皆側目於望之等[2]。更生乃使其外親上變事,言「地震殆為恭等,不為三獨夫動。臣愚以為宜退恭、顯以章蔽善之罰,進望之等以通賢者之路[3]。如此,太平之門開,災異之原塞矣」。書奏,恭、顯疑其更生所為,白請考奸詐,辭果服,遂逮更生系獄,免為庶人。
【注文】
[1]中郎:官名。秦置,西漢沿置,為郎官之一,位侍郎、郎中上,秩比六百石。給事禁中,宿衛宮禁,出充車騎,侍從皇帝左右、參議政事。隸郎中令,由五官,左、右中郎將分別統領。無員限,多時至千餘人。
[2]諸曹:丞相、三公以至州郡等官署所屬各職事機構統稱。所置曹多寡不同,各有主事,曹置掾(史)。 側目:猶怒目而視。形容怒恨。
[3]章:彰明。
【譯文】
漢元帝又徵召周堪、劉更生,準備任命他們為諫大夫。弘恭、石顯從中阻撓,後改任二人為中郎。皇上一直很尊重蕭望之,想倚重他,任命其為丞相,弘恭、石顯及許、史家族的子弟、侍中、諸曹,都嫉恨蕭望之。劉更生便讓他的親戚上書議論災變,說「地震災難的發生恐怕是針對弘恭等人的,而不是針對蕭望之、周堪、劉更生三個匹夫的。臣愚昧地以為,應該斥退弘恭、石顯,以彰顯對壓制善良的懲罰,應該重用蕭望之等人,以便打開通賢者之路。如果能這樣,天下太平的大門被打開,災異的源泉就被堵塞了」。奏章被呈上之後,弘恭、石顯懷疑是劉更生所為,要求皇上派人去追究其中的奸詐,結果供詞人果然承認是受劉更生的指使,於是將劉更生逮捕入獄,免官降為平民。
【原文】
會望之子散騎中郎伋亦上書訟望之前事,事下有司,復奏:「望之前所坐明白,無譖訴者,而教子上書,稱引無辜之詩,失大臣體,不敬,請逮捕[1]。」弘恭、石顯等知望之素高節,不詘辱,建白[2]:「望之前幸得不坐,復賜爵邑,不悔過服罪,深懷怨望,教子上書,歸非於上。自以托師傅,終必不坐,非頗屈望之於牢獄,塞其怏怏心,則聖朝無以施恩厚。」上曰:「蕭太傅素剛,安肯就吏?」顯等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語言薄罪,必無所憂。」上乃可其奏。
【注文】
[1]散騎:官名。秦代置。隨皇帝出行,騎而散從,故名。無常職,無定員。西漢因之,為加官。武帝時以其掌顧問應對,屬中朝官。
[2]詘(qū):同「屈」。
【譯文】
恰好蕭望之的兒子散騎、中郎蕭伋,也上書訴訟父親以前被送進廷尉的冤枉,奏章上交到有關部門,有關部門上奏說:「蕭望之以前所犯的錯誤很明確,不存在誣告陷害,他卻教唆兒子上書,引用《詩經》中有關無罪的詩篇,有失大臣的體統,犯不敬罪,請逮捕他。」弘恭、石顯等人知道蕭望之平時高尚有氣節,不肯受這屈辱,便建議說:「蕭望之在前案中僥倖沒被牽連進去,又得到賜爵封邑,卻不悔改認罪,反而心懷怨恨,教唆兒子上書,把過失歸罪於皇上。自認為是陛下的師傅,無論如何也不會治罪,如不稍加委屈蕭望之,將他關進監獄,阻止他不滿之心,陛下就無法再施厚恩給他了。」元帝說:「蕭太傅一向性情剛烈,怎麼肯去坐牢呢?」石顯等人說:「人的性命至關重要。蕭望之所犯的錯誤,不過是語言方面的小罪過,必定不會有什麼可值得擔憂的。」皇上便批准了石顯等人的奏請。
【原文】
冬十二月,顯等封詔以付謁者,敕令召望之手付。因令太常急發執金吾車騎馳圍其第。使者至,召望之。望之以問門下生魯國朱雲[1]。雲者,好節士,勸望之自裁。於是望之仰天嘆曰:「吾嘗備位將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獄,苟求生活,不亦鄙乎![2]」字謂雲曰:「游,趣和藥來,無久留我死!」竟飲鴆自殺[3]。天子聞之,驚,拊手曰[4]:「曩固疑其不就牢獄,果然殺吾賢傅!」是時太官方上晝食,上乃卻食,為之涕泣,哀動左右[5]。於是召顯等責問,以議不詳,皆免冠謝,良久然後已。上追念望之不忘,每歲時遣使者祠祭望之冢,終帝之世。
【注文】
[1]朱雲(生卒年不詳):西漢魯國人,家徙平陵。字游。年四十,學《易》、《論語》。元帝時,與少府五鹿充宗論《易》,折之,由是為博士。先後任杜陵令、槐里令。時中書令石顯用事,百官畏之。他獨與御史中丞陳咸不附。後以觸犯顯與丞相韋玄成,與咸俱被誣陷下獄,減死為城旦,終元帝世遭廢錮。成帝時,上書請賜尚方劍以斬帝師張禹,幾遭殺害,賴左將軍辛慶忌相救得免。自後不復仕。
[2]鄙:庸俗;鄙陋。
[3]趣(cù):趕快。 鴆(zhèn):傳說中的一種毒鳥。把它的羽毛泡在酒里,喝了可以毒死人。
[4]拊(fǔ):擊;拍。
[5]曩(nǎnɡ):從前的、過去的。 太官:官署名。或作大官。戰國秦置,秦漢沿置,掌供應宮廷膳食宴會及飲料果品,設令、丞為長貳,屬少府。 卻:拒絕;推卻。
【譯文】
漢元帝初元二年(前47年),冬季,十二月,石顯等人封好詔書後上交謁者,命令交給蕭望之讓他親手拆封。同時命令太常緊急調動執金吾的戰車騎兵包圍蕭望之的府第。使者到了蕭望之的住所,面交詔書。蕭望之問其學生魯國人朱雲,該如何辦理。朱雲是個崇尚氣節的人,勸蕭望之自殺。於是蕭望之仰天長嘆說:「我曾經位居將軍、丞相之列,現在已年過六十,老了卻要被關進監獄,苟且偷生,不是太卑賤了嗎?」便呼喚朱雲的字說:「游,趕快把藥和好拿來,讓我快些死去!」蕭望之竟然飲鴆自殺身亡。漢元帝聽到消息後,震驚不已,拍手說:「以前我就懷疑他不會去坐牢,果然將我的好師傅殺了!」這時,太官正呈上午餐,皇上不肯進食,他悲痛落淚感動了身邊的人。於是召來石顯等人責問,石顯等人認為判斷有誤,便都摘下帽子,叩頭認罪,過了很長時間,事情才算了結。漢元帝追思懷念蕭望之,每年都派使臣到蕭望之的墳墓前祭祀,直到他去世為止。
【原文】
臣光曰:甚矣,孝元之為君,易欺而難寤也!夫恭、顯之譖愬望之,其邪說詭計,誠有所不能辨也[1]。至於始疑望之不肯就獄,恭、顯以為必無憂,已而果自殺,則恭、顯之欺亦明矣。在中智之君,孰不感動奮發以底邪臣之罰[2]?孝元則不然,雖涕泣不食以傷望之,而終不能誅恭、顯,才得其免冠謝而已。如此則奸臣安所懲乎!是使恭、顯得肆其邪心而無復忌憚者也。
【注文】
[1]愬(sù):「訴」的異體字。
[2]奮發:振作。 底:致。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孝元皇帝作為國君,竟如此容易地被欺騙,而又難以醒悟!弘恭、石顯誣陷蕭望之,他們的邪說詭計,誠然一時難以辨別。可是他一開始就懷疑蕭望之不肯坐牢,弘恭、石顯認為他一定不會出現意外,不久,蕭望之果然自殺了,那麼弘恭與石顯的欺詐已是很明顯了。即使對一個中等智慧的國君來說,能不激動憤怒而給邪惡之臣以懲罰嗎?孝元皇帝則不然,雖然哀痛落淚不肯進食悼念蕭望之,但終究不能誅殺弘恭、石顯,只是讓他們摘下帽子,叩頭謝罪而已。像這樣,奸臣又怎能得到嚴懲呢!這正是使弘恭、石顯的邪惡之心得以放縱,而更加肆無忌憚了。
【原文】
是歲,弘恭病死,石顯為中書令。
【譯文】
這年,弘恭因病去世,石顯任中書令。
【原文】
三年。上復擢周堪為光祿勛。堪弟子張猛為光祿大夫、給事中,大見信任。
【譯文】
漢元帝初元三年(前46年)。漢元帝又擢升周堪為光祿勛。任命周堪的弟子張猛為光祿大夫、給事中,很受信任。
【原文】
永光元年。石顯憚周堪、張猛等,數譖毀之。劉更生懼其傾危,上書曰:「臣聞舜命九官,濟濟相讓,和之至也[1]。眾臣和於朝則萬物和於野,故簫《韶》九成,而鳳凰來儀[2]。至周幽、厲之際,朝廷不和,轉相非怨,則日月薄食,水泉沸騰,山谷易處,霜降失節[3]。由此觀之,和氣致祥,乖氣致異,祥多者其國安,異眾者其國危,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今陛下開三代之業,招文學之士,優遊寬容,使得並進[4]。今賢不肖渾餚,白黑不分,邪正雜揉,忠讒並進,章交公車,人滿北軍,朝臣舛午,膠戾乖剌,更相讒愬,轉相是非,所以營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勝載[5]。分曹為黨,往往群朋,將同心以陷正臣。正臣進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亂之機也。乘治亂之機,未知孰任,而災異數見,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初元以來六年矣,按《春秋》六年之中,災異未有稠如今者也。原其所以然者,由讒邪並進也。讒邪之所以並進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賢人而行善政,如或譖之,則賢人退而善政還矣。夫執狐疑之心者來讒賊之口,持不斷之意者開群枉之門,讒邪進則眾賢退,群枉盛則正士消[6]。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長,君子道消,則政日亂;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則政日治。昔者鯀、共工、驩兜與舜、禹雜處堯朝,周公與管、蔡並居周位,當是時,迭進相毀,流言相謗,豈可勝道哉[7]?帝堯、成王能賢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榮華至今[8]。孔子與季、孟偕仕於魯,李斯與叔孫俱宦於秦,定公、始皇賢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孫,故以大亂,污辱至今[9]。故治亂、榮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賢,在於堅固而不移。《詩》雲『我心匪石,不可轉也』,言守善篤也[10]。《易》曰『渙汗其大號』,言號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11]。今出善令未能逾時而反,是反汗也;用賢未能三旬而退,是轉石也。《論語》曰『見不善如探湯』,今二府奏佞讇不當在位,歷年而不去,故出令則如反汗,用賢則如轉石,去佞則如拔山,如此望陰陽之調,不亦難乎[12]!是以群小窺見間隙,緣飾文字,巧言醜詆,流言飛文,嘩於民間[13]。故《詩》雲『憂心悄悄,慍於群小』,小人成群,誠足慍也[14]。昔孔子與顏淵、子貢更相稱譽,不為朋黨[15]。禹、稷與皋陶傳相汲引,不為比周[16]。何則?忠於為國,無邪心也。今佞邪與賢臣並交戟之內,合黨共謀,違善依惡,歙歙訿訿,數設危險之言,欲以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災異之所以重至者也[17]。自古明聖,未有無誅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罰,而孔子有兩觀之誅,然後聖化可得而行也[18]。今以陛下明知,誠深思天地之心,覽《否》、《泰》之卦,歷周、唐之所進以為法,原秦、魯之所消以為戒,考祥應之福,災異之禍,以揆當世之變,放遠佞邪之黨,壞散險詖之聚,杜閉群枉之門,廣開眾正之路,決斷狐疑,分別猶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則百異消減而眾祥並至,太平之基,萬世之利也[19]。」顯見其書,愈與許、史比而怨更生等。
【注文】
[1]舜(生卒年不詳):中國傳說中父系氏族社會後期部落聯盟領袖。姚姓,有虞氏,名重華,史稱虞舜。相傳因四岳推舉,堯命他攝政。他巡行四方,除去鯀、共工、驩兜和三苗等四人。堯去世後繼位,又諮詢四岳,挑選賢人,治理民事,並選拔治水有功的禹為繼承人。一說舜為禹所放逐,死於蒼梧。
[2]《韶》:傳說中虞舜時代的樂曲名。
[3]周幽:即周幽王(?—前771年)。西周末代國王。姬姓,名宮涅(涅一作湦)。宣王子,前781年至前771年在位。重用善諛好利的虢石父,進一步激化了社會矛盾。寵褒姒,廢申後與太子宜臼,加劇了統治階級內部矛盾。申侯聯合繒、犬戎攻幽王。幽王被犬戎殺於驪山下。西周滅亡。 厲:即周厲王(?—前828年)。名胡。懿王孫,周夷王子。暴虐好利。用榮夷公執政,實行專利政策,壟斷山林川澤的收益。人民不滿,又令衛巫監視「國人」,殺死議論朝政的人,激起人民反抗,公元前841年,「國人」暴動,他出奔於彘(zhì),朝政由召公、周公執掌,號曰「共和行政」。十四年後,死於彘。 薄食:薄,迫近;食,日月食。日月被遮蔽。
[4]優遊:悠閒;閒暇自得的樣子。
[5]不肖:不賢。 公車:官署名。西漢置,掌皇宮司馬門警衛,夜晚巡視宮中,並接待四方臣民上書、各地貢獻及被徵召入朝者。以公車司馬令為長官,隸衛尉。 北軍:漢代守衛京師的屯衛兵,中壘校尉主之,其下設上書者獄。上章奏於公車者如有不法者,交付北軍尉,北軍尉依法處置。 舛(chuǎn)午:也作「舛互」。交相牴觸。 膠戾(lì):乖戾;不和。 乖剌(là):猶乖戾,不順。 營:圍繞。 勝(shēnɡ):盡。
[6]枉:彎曲;不正。引申為行為不合正道或違法曲斷。
[7]鯀(ɡǔn)(生卒年不詳):亦作「鮌」。我國傳說中原始時代的部落首領。居於崇(亦稱有崇),號崇伯,由四岳推舉,奉堯命治水。他用築堤防水的方法治水,九年未治平,被舜殺死在羽山。神話謂其神化為黃熊(一作「黃能」)。一說他與禹同為治水有功的人物。 共工:相傳為堯之臣,堯時擔任水官,不善,後被流放(《史記·五帝本紀》)。 驩(huān)兜(生卒年不詳):古代南方民族。即驩頭。傳說驩兜為堯帝時大臣,因有罪投海自盡,堯使其子居南海島嶼之上,其部眾即以驩兜自稱,故有此稱。又或音轉為頭。 禹(生卒年不詳):夏朝開國的君主,亦稱大禹、夏禹。禹,姒姓,名文命。鯀的兒子。因治水有功,得舜禪位,立國號為夏。
[8]堯(生卒年不詳):傳說中父系氏族社會後期部落聯盟領袖。陶唐氏,名放勛,史稱唐堯。傳曾設官掌管時令,制定曆法。諮詢四岳,推選舜為其繼任人。對舜進行三年考核,命舜攝位行政。他死後,即由舜繼位。一說堯到了晚年,德衰,為舜所囚,其位也為舜所奪。 成王:即周成王(生卒年不詳)。西周國王。姓姬,武王子。武王卒後即位。年少,周公攝政。管叔、蔡叔不服,與武庚叛周。及命周公東征,歷時三年,叛亂平定後,實行了大規模的分封,並營建洛邑,鞏固東方(原商朝地區)的統治。周公行政七年,歸政於他。他又命周公制禮作樂,完善了周王朝的典章制度,開創了西周政治的新局面。 管(生卒年不詳):即管叔。又稱叔鮮。西周初三監之一。周文王之子。武王滅商後被封於管(今河南鄭州),以監視武庚及殷遺民。武王死,成王年幼繼位,周公代攝國政,他與蔡叔疑周公不利於成王,同武庚作亂。周公東征,經三年亂平,被殺,一說自殺。 蔡(生卒年不詳):即蔡叔。周初三監之一。名度,周武王弟。武王滅商後,封於蔡(今河南上蔡)。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旦攝政,他和管叔等不滿,勾結武庚叛亂,被周公旦平定,被放逐。後成王又封其子胡於蔡。
[9]孔子(前551年—前479年):名丘,字仲尼。春秋時魯國陬邑(今山東曲阜市東南)人。先世為宋國貴族。少孤而貧賤。及長,好學習禮,曾任委吏、乘田等管理財務、畜牧的卑職。後聚徒講學,從事政治活動。中年時,離魯至齊,後又返魯。年五十,仕魯為中都宰,升任司空、司寇,攝行相事。後又週遊宋、衛、陳、蔡、曹、鄭、齊、楚等國。晚年返魯,致力於教育事業,相傳弟子先後有三千人。同時整理《詩》、《書》等古代文獻,刪修魯史《春秋》。提倡「仁」的學說,主張以「禮」作為行為規範。政治上反對苛政而維護貴族統治秩序。是我國古代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現存《論語》一書,是研究其學說的主要資料。 季(生卒年不詳):即季孫氏。春秋後期魯國掌握政權的貴族。三桓之一。魯桓公少子季友的後裔。 孟:即孟孫氏(生卒年不詳)。亦稱「仲孫氏」。魯桓公之子仲慶父的後裔。魯國三桓之一。自魯宣公九年開始與季孫氏、叔孫氏輪流執政,至季氏家臣陽虎執國命而失勢。 李斯(?—前208年):戰國末楚上蔡(今屬河南)人。後入秦,秦始皇時拜為客卿、廷尉、丞相。曾建議實行郡縣制,下禁書令,變倉頡之籀文為小篆。始皇崩聽趙高計,矯詔胡亥為帝。後高欲誣斯謀反,被腰斬於咸陽市中,立夷三族。 叔孫:即叔孫通(生卒年不詳)。漢初儒者。薛縣(今山東棗莊薛城)人。曾為秦博士。秦末農民戰爭中,先為項羽部屬,後歸劉邦,任博士,稱稷嗣君。漢朝建立,他雜采古禮和秦代制度,與儒生共立朝儀。後任太子太傅。 定公:即魯定公(?—前495年)。名宋。前510年即位。政權操縱在季氏手中,形成民不知君的局面。前503年,齊伐魯,取鄆,送給季氏家臣陽虎,陽虎想除三桓勢力,為三桓所敗,奔齊,復奔晉,為趙鞅家臣。後和齊景公相會於夾谷,孔子行相事,令魯兵誅齊侏儒淫樂,齊侯懼,被迫歸還所侵魯地。不久,齊人送女樂於魯,孔子離去。
[10]篤(dǔ):厚實;結實。
[11]渙:水盛貌。
[12]《論語》:儒家經典之一。孔子弟子及其後學關於孔子言行思想的記錄。共二十篇。每篇若干章,每章記一事或幾句話,文字簡短,蓄有深意,內容涉及哲學、政治、教育、文學,以及立身處世之理等,包含著孔子的淵博知識和豐富的生活經驗。 佞讇(chǎn):佞,用花言巧語諂媚人。讇,同「諂」。諂媚;佞幸諂媚之人。
[13]醜詆:詆毀;污辱。
[14]悄(qiǎo)悄:憂愁貌。
[15]顏淵(前521—前490年):即顏回。春秋時儒者。魯國人。孔丘弟子。天資聰睿,貧而好學。以德行著稱。孔丘稱他「不遷怒,不貳過」,「貧居陋巷,簞食瓢飲,而不改其樂」;並說他「其心三月不違仁」。三十二歲死,孔丘極悲慟。後世儒家尊為「復聖」。 子貢(前520年—?):春秋時儒者。衛國人。孔丘弟子。善於辭令。經商曹、魯間,富至千金。曾聘問各國,與諸侯「分庭抗禮」。遊說齊、吳等國,促使吳救魯伐齊。
[16]稷(jì):即后稷(生卒年不詳)。相傳為周始祖。母姜原於其生後曾棄之於野,故名棄。長而好農耕,堯舉為農官。舜封之於邰(或作斄,今陝西武功縣西),號后稷,姬姓。曾助夏禹治水,播種百穀,勤勞農事而死於山野。後世因以為官號。亦稱「稷」。 皋陶(yáo)(生卒年不詳):人名,一作咎繇。傳說生於曲阜;偃姓。舜臣,掌刑獄。禹繼位後以皋陶最賢,薦之於天,想讓位於皋陶,未及禪,早卒。春秋時英(蓼)、六等偃姓國為其後裔。 汲引:引薦。 比周:周,與人團結;比,與壞人勾結。「比周」連用,義同「比」,指植黨營私。語出《論語·為政》。
[17]交戟:指宿衛宮廷之人。 歙(xī)歙訿(zǐ)訿:朋比為奸,相互詆毀。 重(chónɡ):再。
[18]兩觀之誅:孔子為魯司寇,攝行相事,主政七日,而誅亂政大夫少正卯,戮之於兩觀之下。後遂以「兩觀之誅」喻指為了國家安定,而對亂臣賊子所施之必要殺戮。
[19]《否》:否,音pǐ。 揆(kuí):掌管。 險詖(bì):邪惡不正。 炳:光明;顯著。
【譯文】
漢元帝永光元年(前43年)。石顯畏懼周堪、張猛等人,多次在元帝面前誣陷他們。劉更生害怕再次遭受誣陷,於是上書說:「我聽說虞舜任命九官的時候,有才能的人很多,他們相聚在一起,相互謙讓,和睦到了極點。群臣在朝廷上和睦相處,萬物在田野里也欣欣向榮,所以簫吹奏出名叫《韶》的樂章,吹到九遍,鳳凰便主動飛來朝拜。到了周幽王、周厲王的時候,朝廷不再和睦,互相非難怨恨,於是相繼發生日食、月食,泉水沸騰翻滾,高山峽谷改變位置,霜降失去節序。由此可以看出,和氣可以帶來安詳,怨氣則會招來災禍。祥瑞多則國家就安寧,災異多則國家就危險,這是天地之間運行的正常規律,也是古今貫通的道理。如今陛下開創三代的偉業,招攬文學人才,給予優厚的待遇,並包容他們的過失,使得他們共同並進。可是現在賢能的與愚笨的混淆在一起,黑白不分,邪正摻雜在一起,忠奸齊頭並進,百姓上書,由公車接待,因上書建言的人很多,由於言語不妥而被關押在北軍監獄,已人滿為患,朝廷大臣因意見不同,相互誹謗,搬弄是非,所以使皇上的耳目迷惑,改變聖上的心意,這類事情數不勝數。相臣分成幫派,往往結成朋黨,共同陷害正直的大臣。正直大臣的晉升,是國家治的表現;正直大臣遭受陷害,是國家災亂的前兆。乘國家治亂的機會,不知任用誰才對,而天災變異屢屢發生,這是臣所以感到寒心的原因所在。從皇上登基以來已經六年,按照《春秋》記載的六年中,天災變異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頻繁。究其原因,是因為奸邪之臣進入朝廷被任用。奸邪之臣所以被任用,是由於皇上多生疑心,既然已經任用賢能的人推行善政,如果受到陷害,賢能被辭退而善政也就終止。由於皇上懷有疑心,所以招來奸臣陷害之口,只是陛下不能當機立斷,才為群邪打開方便之門,於是奸邪得到任用,而賢者被辭退,群邪得勢而正直之士卻遭受排斥。所以《易經》有《否卦》和《泰卦》,如果小人之道得到賞識,君子之道被廢除不用,則政治就會日益混亂;如果君子之道被賞識,小人之道被廢除,則政治就會日益大治。從前鯀、共工、驩兜,以及舜、禹共同在唐堯的朝廷中當官,周公與管叔、蔡叔一同居於周朝的高位,當時,他們之間尋找機會相互詆毀,流言誹謗,豈能說得清楚。然而唐堯、周成王認定舜、禹、周公有賢能,斥退共工、管叔、蔡叔,所以國家大治,榮耀到今天。孔子與季孫氏、孟孫氏都在魯國做官,李斯與叔孫通都在秦國做官,魯定公、秦始皇認為季孫氏、孟孫氏、李斯有賢能,而排斥孔子、叔孫通,所以國家大亂,蒙受恥辱直到今天。所以國家治亂、榮辱之間的關鍵,在於陛下信任什麼,既然信任賢能,就要堅定不移。《詩經》說『我的心雖非磐石,但卻不可逆轉』,說的是堅守善行的堅定態度。《易經》說『出大令如出大汗』,說明君主發號施令,如同出汗,汗水流出之後,而不能再返回體內。可是現在的情況是發出善政的命令之後不到三個月,便又收回,這是一種返汗現象;任用賢能還不到三個月而被斥退,如同轉動磐石一樣。《論語》說『遇見邪惡,如同用手去試探沸騰的水』,如今二府奏請皇上,那些奸邪諂媚的人不應在朝中任職,可是經歷數年,並沒執行,所以發號施令如同返汗,任用賢能如同轉動磐石,祛除邪惡則如同拔山一樣困難,像這樣,還指望陰陽調和,不是太難了嗎?所以一群小人窺測機會,以文字作掩飾,巧言、醜化、詆毀別人,製造流言蜚語,在民間廣泛流傳。所以《詩經》說『我憂心忡忡,憤恨於小人』,小人成群,實在令人怨恨。從前孔子與他的學生顏淵、子貢互相讚揚,但沒有結成黨派。夏禹、后稷與皋陶互相提攜,並不是結黨營私。為什麼呢?因為他們忠心為國,無邪惡之心。而今奸臣與賢臣同時手拿劍戟在宮內警衛朝廷,奸臣結成同黨一起密謀,違背善良,依從邪惡,相互詆毀,數次設置製造險惡的語言,打算動搖人主的心意,如果忽然間皇上信用他們,這正是天地所以先發出警告,災異之所以不斷發生的原因。自古以來聖明的君主,沒有不實施誅罰而能治理好國家的,所以舜有四處流放的懲罰,而孔子也有在兩觀門內誅殺少正卯的事情,然後聖明的教化才可以得到推行。如今以陛下的聖明與智慧,真正能深思熟慮天地之心,觀覽《否卦》、《泰卦》的立意,考察唐堯、周成王用賢能的方法,推究秦朝、魯國之所以滅亡的原因,以此為戒,思考祥瑞給國家帶來的幸福,災害變異給人們帶來的禍患,掌管當前世態的變化,放逐奸邪險惡小人,毀壞陰謀陷害的集團,杜絕群邪枉法的門路,廣開正大光明的道路,堅決果斷,不再猶豫懷疑,使是非明顯可知,而百種變異都會消失,眾多祥瑞都會到來,這是太平盛世的基礎,萬世的利益。」石顯看到劉更生的奏章,更加緊與許、史兩家族的勾結,對劉更生更為怨恨。
【原文】
是歲,夏寒,日青無光,顯及許、史皆言堪、猛用事之咎[1]。上內重堪,又患眾口之浸潤,無所取信。時長安令楊興以材能幸,常稱譽堪[2]。上欲以為助,乃見問興:「朝臣齗齗不可光祿勛,何邪?[3]」興者,傾巧士,謂上疑堪,因順指曰:「堪非獨不可於朝廷,自州里亦不可也。臣見眾人聞堪前與劉更生等謀毀骨肉,以為當誅,故臣前書言堪不可誅傷,為國養恩也。」上曰:「然此何罪而誅?今宜奈何?」興曰:「臣愚以為可賜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勿令典事。明主不失師傅之恩,此最策之得也。」上於是疑之。
【注文】
[1]猛:即張猛(?—前40年)。西漢漢中成固(今陝西城固)人,字子游。元帝時為光祿大夫、給事中,大見信任。因權臣石顯及外戚許、史等譖毀,左遷為槐里令。後任太中大夫、給事中。復為石顯誣陷,自殺於公車。
[2]楊興(生卒年不詳):西漢人。元帝時任長安令,以才能得幸。他與賈捐之相友善。二人合謀試圖以共同奏薦中書令石顯而自進。石聞知奏白元帝,遂以「懷詐偽,以上語相風,更相薦譽,欲得大位,漏泄省中語」的罪名,減死罪一等,髡鉗為城旦。成帝時,他官至部刺史。
[3]齗(yín)齗:憤嫉之意。
【譯文】
這一年的夏天,天氣寒冷,太陽呈青色,昏暗無光,石顯與許、史兩個家族都說這是因為周堪、張猛當權引起的。元帝心中器重周堪,又害怕眾口一詞的詆毀進讒,無法取得大家的信任。當時長安縣令楊興因有才幹得到皇上的寵信,常常稱讚周堪。皇上想得到他的幫助,便召見楊興,問他:「朝臣們都憤恨,爭著反對光祿勛周堪,這是為什麼?」楊興這個人,傾斜巧辯,習慣於見風使舵,誤認為皇帝對周堪有懷疑,於是順著皇上的旨意說:「周堪不但不適合在朝廷中做事,即使在州里也難做好。臣以前看到眾人說周堪與劉更生等人合謀離間聖上的骨肉親情,認為當殺,所以臣以前上書說周堪不可誅殺,是為國家培養恩德。」皇上問:「用什麼罪名去殺他?現在又該怎麼辦?」楊興說:「臣愚昧地認為可以賜他關內侯的爵位,給他三百戶食邑,不要讓他在朝中掌管事務。這樣英明的君主也不失去師傅的恩德,這是最上等的策略。」皇上果然開始懷疑周堪與張猛。
【原文】
司隸校尉琅邪諸葛豐,始以特立剛直著名於朝,數侵犯貴戚,在位多言其短[1]。後坐春夏系治人,徙城門校尉。豐於是上書告堪、猛罪。上不直豐,乃制詔御史:「城門校尉豐前與光祿勛堪、光祿大夫猛在朝之時,數稱言堪、猛之美。豐前為司隸校尉,不順四時,修法度,專作苛暴以獲虛威,朕不忍下吏,以為城門校尉。不內省諸己,而反怨堪、猛以求報舉,告按無證之辭,暴揚難驗之罪。毀譽恣意,不顧前言,不信之大也。朕憐豐之耆老,不忍加刑,其免為庶人。[2]」又曰:「豐言堪、猛貞信不立,朕閔而不治,又惜其材能未有所效,其左遷堪為河東太守,猛槐里令[3]。」
【注文】
[1]諸葛豐(生平不詳):西漢琅邪(治所在今山東諸城)人,字少季。以明經為郡文學。元帝時,任司隸校尉,刺舉無所避。侍中許章以外戚貴幸,不奉法度,縱容賓客犯事,乃舉節慾收捕之,元帝以此收其節。司隸去節自此始。後徙城門校尉。因上書告光祿勛周堪忤旨,免為庶人。終於家。
[2]省(xǐnɡ):察看;檢查。 恣(zì)意:放縱;不加限制。 耆(qí)老:古稱六十歲為耆,七十歲為老。老人。
[3]槐里:即槐里縣。西漢高帝三年(前204年)改廢丘縣置,屬右扶風。治所在今陝西興平市東南十里南佐村附近。
【譯文】
司隸校尉琅邪人諸葛豐,最初以剛強正直著名於朝廷,多次因冒犯皇親國戚,在位的大臣都談論他的短處。後來因在春夏之際抓捕法辦犯人,被指控為不順天時,而被降為城門校尉。諸葛豐於是上書狀告周堪、張猛有罪。皇上認為諸葛豐不正直,便下詔書給御史:「城門校尉諸葛豐以前與光祿勛周堪、光祿大夫張猛同在朝廷的時候,多次稱讚周堪、張猛的美德。諸葛豐以前擔任司隸校尉時,不順應四時,不遵守法律制度,專門使用苛刻暴力的手段獲取虛假的威信,朕不忍心交到法律部門治他罪,改任城門校尉。他卻不知反省自己的過失,反而怨恨周堪、張猛,以求報復,控告之辭沒有證據,揭發的罪行又無法驗證。隨心所欲地詆毀或讚譽,不顧以前說的話,不講信義到了極點。朕可憐諸葛豐的年老,不忍心給他施刑罰,免他的官,貶為平民。」又下詔書說:「諸葛豐狀告周堪、張猛沒有建立忠貞信守,朕心存憐憫,不予追究,又惋惜他們的才幹沒能全部報效國家,因此貶周堪為河東太守,張猛為槐里縣令。」
【原文】
臣光曰:諸葛豐之於堪、猛,前譽而後毀,其志非為朝廷進善而去奸也,欲比周求進而已矣,斯亦鄭朋、楊興之流,烏在其為剛直哉[1]!人君者,察美惡,辨是非,賞以勸善,罰以懲奸,所以為治也。使豐言得實,則豐不當絀;若其誣罔,則堪、猛何辜焉[2]?今兩責而俱棄之,則美惡、是非果何在哉!
【注文】
[1]烏:何。
[2]絀(chù):通「黜」。貶退、廢。 辜(ɡū):罪;犯罪。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諸葛豐對於周堪、張猛,以前是讚譽,後來又詆毀,其目的不是為朝廷進賢而除掉奸邪,只是想以此投靠皇親集團,求得飛黃騰達而已,他也屬於鄭朋、楊興之流,哪裡可以算剛烈正直!作為君主,應該觀察善美醜惡,分辨是非,以獎賞勸導行善,懲罰奸人,這才是治理國家的原則。如果諸葛豐說的情況屬實,那麼他就不應當被罷官;假如他以不實之辭誣陷人,而周堪、張猛又有什麼罪呢?如今雙方都受到責罰,同時被拋棄,那麼美與惡、是與非,究竟區別在哪裡?
【原文】
賈捐之與楊興善[1]。捐之數短石顯,以故不得官,稀復進見。興新以材能得幸,捐之謂興曰:「京兆尹缺,使我得見,言君蘭,京兆尹可立得。」興曰:「君房下筆,言語妙天下,使君房為尚書令,勝五鹿充宗遠甚[2]。」捐之曰:「令我得代充宗,君蘭為京兆,京兆郡國首,尚書百官本,天下真大治,士則不隔矣。」捐之復短石顯,興曰:「顯方貴,上信用之。今欲進,第從我計,且與合意,即得入矣。」捐之即與興共為薦顯奏,稱譽其美,以為宜賜爵關內侯;引其兄弟以為諸曹;又共為薦興奏,以為可試守京兆尹。石顯聞知,白之上,乃下興、捐之獄,令顯治之,奏「興、捐之懷詐偽,更相薦譽,欲得大位。罔上,不道。」捐之竟坐棄市,興髡鉗為城旦[3]。
【注文】
[1]賈捐之(?—前43年):西漢洛陽(今屬河南)人。字君房。賈誼曾孫。元帝初,待詔金馬門,時珠崖郡民反,朝廷議發兵征討。乃奏言關東民眾久困,連年流離,至嫁妻賣子,法不能禁,宜罷珠崖,而以憂恤關東為務。元帝從之。數召見,言多採用。因與中書令石顯不合,不得官。後為石顯所譖,竟坐棄市。
[2]五鹿充宗(生卒年不詳):西漢人。字君孟,學梁丘易,任職少府。石顯為事,結充宗等為黨友。元帝令與諸易家辯論,充宗乘貴行便,諸儒莫能抗,唯朱雲折之。時云:「五鹿嶽嶽,朱雲折其角。」顯罷免,充宗左遷玄菟太守。
[3]棄市:古代死刑之一。在鬧市對犯人執行死刑、陳屍街頭示眾,以示為大眾所遺棄的刑罰。秦漢以前已有棄市刑,秦漢到南朝列為死刑的常用刑。 髡鉗:古代剃掉頭髮並以鐵圈束住頸部的刑罰。 城旦:秦漢時的一種刑罰。秦服四年兵役,漢定其刑期為五年,夜裡築長城,白天防敵寇。
【譯文】
賈捐之與楊興很友好。賈捐之多次批評石顯的短處,因此得不到官做,很少有進見皇上的機會。楊興因新近以才能得到皇上信任,於是賈捐之對楊興說:「京兆尹官位有空缺,假使我能見到皇上,推薦你,你馬上就可得到京兆尹的官位。」楊興說:「你的筆下,說的都是天下最美妙的語言,假如你成為尚書令,將遠遠勝過五鹿充宗。」賈捐之說:「如果讓我取代五鹿充宗,你任京兆尹,京師是郡國的中心,而尚書是百官的根本,天下一定會安寧太平,士人與皇上就不會再產生隔閡。」賈捐之又抨擊起石顯的短處,楊興說:「石顯正在顯貴的時候,皇上對他非常信任。如果我們想要謀求高位,就必須聽從我的計謀,要合他的心意,就可得到提升。」賈捐之當即與楊興聯名上書,稱讚石顯的美德,認為應該賞賜他關內侯的爵位;並引進他的兄弟為諸曹官;又共同寫好推薦楊興的奏書,認為可以試著讓他去擔任京兆尹。石顯聽說兩人的計謀後,向皇上稟告,於是楊興、賈捐之被逮捕入獄,皇上派石顯去審理此事,石顯上奏說:「楊興、賈捐之心懷奸詐,互相推薦吹捧,想謀取高位。欺騙皇上,大逆不道。」賈捐之被斬首示眾,楊興被削髮戴上刑具,去服苦役。
【原文】
臣光曰:君子以正攻邪,猶懼不克,況捐之以邪攻邪,其能免乎!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君子以正道攻擊邪道,還怕不能取勝,更何況賈捐之以邪道攻擊邪道,怎能避免災禍呢!
【原文】
四年夏六月戊寅晦,日有食之[1]。上於是召諸前言日變在周堪、張猛者責問,皆稽首謝。因下詔稱堪之美,征詣行在所,拜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領尚書事[2]。猛復為太中大夫、給事中。中書令石顯管尚書,尚書五人,皆其黨也,堪希得見,常因顯白事,事決顯口。會堪疾瘖,不能言而卒[3]。顯誣譖猛,令自殺於公車。
【注文】
[1]晦:陰曆月終。 有(yòu):通「又」。
[2]征詣:召往。 行在所:也作「行在」。古代封建皇帝所在的地方。
[3]瘖(yīn):「喑」的異體字。啞。
【譯文】
漢元帝永光四年(前40年),夏季,六月戊寅晦(三十日),發生日食。漢元帝於是召集以前那些說天變災禍歸咎為周堪、張猛的人進行責問,他們都叩頭認罪。皇上因此下詔讚揚周堪的美德,徵召他回京師長安,任命為光祿大夫,俸祿中二千石,並主管尚書事。又任命張猛為太中大夫、給事中。中書令石顯仍然兼管尚書,尚書五人都是他的黨羽,周堪很難見到皇上,有事常常要經過石顯轉奏,朝中事情的決定權都被石顯控制。正巧周堪得了失音病,不能說出話而去世。石顯又誣陷張猛,逼迫他自殺於公車官署中。
【原文】
建昭二年六月,東郡京房學《易》於梁人焦延壽[1]。延壽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也。」其說長於災變,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為候,各有占驗。房用之尤精,以孝廉為郎,上疏屢言災異,有驗,天子說之,數召見問[2]。房對曰:「古帝王以功舉賢,則萬化成,瑞應著;末世以毀譽取人,故功業廢而致災異。宜令百官各試其功,災異可息。」詔使房作其事,房奏《考功課吏法》。上令公卿朝臣與房會議溫室,皆以「房言煩碎,令上下相司,不可許」[3]。上意鄉之。時部刺史奏事京師,上召見諸刺史,令房曉以課事,刺史復以為不可行[4]。唯御史大夫鄭弘、光祿大夫周堪初言不可,後善之[5]。
【注文】
[1]東郡:戰國秦王政五年(前242年)置,治所在濮陽縣(今河南濮陽縣西南十六里故縣村)。西漢轄境相當今山東東阿、梁山以西,山東鄆城、河南南樂、清豐、濮陽以南地。 京房(前77—前37年):西漢東郡頓丘(今河南清豐縣西南)人,字君明。本姓李。學《易》於焦延壽,好講災異,為西漢今文易學「京氏學」的開創者。元帝初以孝廉為郎,數上疏,以災異推論時政得失。曾提出對官吏考核的考功課吏法。因劾奏中書令石顯等專權,出為魏郡太守,不久,被石顯等劾罪下獄,誅死。好音律、知樂理,曾創十三弦「准」以定律。 焦延壽(生卒年不詳):名贛,字延壽,西漢梁國(治今河南商丘)人。初為布衣,貧賤,因好學得到梁王器重,遂供其資用以專心學習。後為郡吏,察舉任小黃縣令,有治績。通《易》經,其說長於災變。京房是其弟子,對於災異之說用之尤深。
[2]說(yuè):通「悅」。
[3]溫室:漢代宮殿名,武帝建,冬天處之溫暖。
[4]部刺史:漢代中央派到地方的監察官。又稱州刺史。武帝為加強中央對地方的督察和控制,於元封五年(前106年),分天下為十三州,各置刺史一員,史稱「十三部刺史」。
[5]鄭弘(?—前37年):西漢泰山剛(今山東寧陽縣東北)人,字稚卿。以明經、通法律政事為南陽太守。條教法度,為時人所稱。元帝永光二年(前42年)以右扶風為御史大夫。後以與京房議論朝政,為中書令石顯所陷,免官。
【譯文】
漢元帝建昭二年(前37年),六月,東郡人京房向梁國人焦延壽學習《易經》。焦延壽常說:「得到我的學問而以此喪失生命的人,就是京房這個學生。」焦延壽的學說擅長以《易經》解釋天災人禍,分為六十卦,輪流交替更換指定日期,以風雨寒溫作為驗證,都很靈驗。京房運用這種學說尤為精確,他被推舉為孝廉後,擔任郎官,屢次上書談論天象災異,十分靈驗,漢元帝非常高興,多次召見並問訊。京房回答說:「古代帝王憑功勞選拔賢能,所以萬物順利生成,祥瑞應運而生;衰亡之世以毀壞或讚譽取捨人才,所以功業盡廢,而導致災異的發生。現在應該對文武百官的才能進行考核,這樣災異便可止息。」漢元帝命令京房主持這件事,京房上奏《考功課吏法》。皇上命令公卿朝臣與京房在溫室殿進行討論,他們都認為「京房的考核方法太煩雜瑣碎,上下級互相監督,是不可行的」。但皇上傾向京房。這時各州刺史正集中在朝廷奏報事宜,漢元帝召見了他們,命令京房向他們說明考核官吏的方法,刺史們都認為不可施行。只有御史大夫鄭弘、光祿大夫周堪最初認為不可行,後來轉向贊同。
【原文】
是時,中書令石顯顓權,顯友人五鹿充宗為尚書令,二人用事。房嘗宴見,問上曰:「幽、厲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將以為賢也。」上曰:「賢之。」房曰:「然則今何以知其不賢也?」上曰:「以其時亂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賢必治,任不肖必亂,必然之道也。幽、厲何不覺寤而更求賢?曷為卒任不肖以至於是?[1]」上曰:「臨亂之君,各賢其臣,令皆覺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齊桓公、秦二世,亦嘗聞此君而非笑之[2]。然則任豎刁、趙高,政治日亂,盜賊滿山,何不以幽、厲卜之而覺寤乎?[3]」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來耳。」房因免冠頓首曰:「《春秋》紀二百四十二年災異,以示萬世之君。今陛下即位已來,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隕,夏霜冬雷,春凋秋榮,隕霜不殺,水旱螟蟲,民人飢疫,盜賊不禁,刑人滿市,《春秋》所記災異盡備。陛下視今為治邪?亂邪?[4]」上曰:「亦極亂耳,尚何道!」房曰:「今所任用者誰與?[5]」上曰:「然,幸其愈於彼,又以為不在此人也。」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後之視今,猶今之視前也。」上良久乃曰:「今為亂者誰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與圖事帷幄之中,進退天下之士者是矣。[6]」房指謂石顯,上亦知之,謂房曰:「已喻。」房罷出,後上亦不能退顯也。
【注文】
[1]曷(hé):何故;為什麼。
[2]秦二世(前230—前207年):即秦朝第二代皇帝。姓嬴名胡亥。秦始皇少子。前210年始皇病死沙丘,他與趙高及丞相李斯陰謀篡改遺詔而即位。賜死公子扶蘇和大將蒙恬,繼續大興土木,修阿房宮,加重對人民的賦稅徭役剝削,刑罰更加酷烈。前209年,爆發陳勝吳廣領導的農民大起義,不久為趙高逼迫自殺。
[3]豎刁(生卒年不詳):刁或作刀、貂。春秋時齊國人。為齊桓公之近臣。官為寺人。管仲病危,勸桓公疏遠他與易牙、開方三人,桓公不聽。管仲死後,三人專權。桓公死,秘不發喪,五公子相爭立為太子,他又與易牙誅殺諸大夫,立公子無虧。太子昭奔宋,齊國因此發生內亂。 趙高(?—前207年):戰國末年趙國人。本為趙王疏遠宗族,趙亡入秦。出身宦者。在秦宮中任宦官二十餘年,通獄法,秦始皇以為中車府令,兼行符璽令事。曾教始皇少子胡亥獄律,與胡亥親近。前210年始皇死,他與李斯偽造詔書,逼始皇長子扶蘇自殺,立胡亥為二世皇帝。任郎中令,控制朝政,加重刑罰賦斂,讒殺功臣名將。誣殺李斯後,任中丞相。不久又殺秦二世,立子嬰為秦王。不久為子嬰所殺。
[4]螟(mínɡ):螟蛾的幼蟲。一種蛀食稻心的害蟲。
[5]與(yú):表示疑問口氣。
[6]帷幄(wò):幄,帳幕,篷帳。指天子決策之處或將帥的軍帳。代指帝王。
【譯文】
這時,中書令石顯正獨攬大權,石顯的好友五鹿充宗為尚書令,二人共同執掌朝中大事。有一次,在皇上舉行的宴會上,京房問元帝:「周幽王和周厲王時國家為何出現政治危機?他們所任用的都是什麼樣的人?」元帝說:「國君不明智,任用的都是機巧奸佞、阿諛奉承的人。」京房又問:「是明知其機巧奸佞、阿諛奉承仍然用他們?還是認為有賢能被任用?」皇上回答說:「認為他們有賢能。」京房說:「可是,今天又為何知道他們沒有賢能呢?」皇上回答說:「根據當時國家局勢混亂,國君面臨的危機知道的。」京房又問:「如果是這樣,任用賢能國家必然能治理得好,任用奸佞之人國家必然混亂,這是事物發展的必然規律。周幽王和周厲王為何不覺悟,而改用有賢能的人?為什麼一直任用奸佞,導致國家危亡呢?」皇上說:「面臨亂世的國君,認為所任用的官員都是有賢能的,如果能察覺到自己的錯誤,天下怎麼還會有危亡的國君?」京房說:「齊桓公、秦二世,也曾聽說周幽王和周厲王的昏庸而譏笑他們。然而齊桓公也任用豎刁、趙高選擇的佞臣,使得國家政治日益混亂,盜賊滿山遍野,為什麼不以周幽王、周厲王的事例作為教訓,而覺醒過來呢?」皇上說:「只有聖明的國君才能以往事為借鑑而預知未來。」京房於是脫下官帽叩頭說:「《春秋》書中記載了二百四十二年間天災變異,以警示後世的國君。如今陛下即位以來,出現日食月食,星辰逆行倒轉,山崩泉涌,大地震動,隕石墜落,夏季下霜,冬季響雷,春季百花凋謝,秋季草木茂盛,霜雪降落而不殺害蟲,水災、旱災、蟲災,百姓飢餓,瘟疫流行,盜賊猖獗,囚犯擠滿街市,《春秋》上所記載的各種災異,全都發生了。陛下看今天是治世?還是亂世?」皇上說:「已經亂到極點,這還用說嗎?」京房說:「現在陛下任用的是些什麼人呢?」皇上說:「還好,幸而超過了前代,而且認為責任不在這些人身上。」京房說:「前世的國君,也都是這種想法。我恐怕後世看今天,也猶如今天看古代。」皇上沉思了好一會兒才問:「現在造成混亂的是誰啊?」京房說:「明主自己應該知道。」皇上說:「我不知道;如果知道,怎麼還用他呢?」京房說:「皇上最信任,與他共同運籌帷幄,掌握天下用人大權的人,就是他。」京房所指的就是石顯,皇上也知道說的是誰,便對京房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京房退出,後來,皇上依然不能罷免石顯。
【原文】
臣光曰:人君之德不明,則臣下雖欲竭忠,何自而入乎?觀京房之所以曉孝元,可謂明白切至矣,而終不能寤,悲夫!《詩》曰:「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匪手攜之,言示之事。[1]」又曰:「誨爾諄諄,聽我藐藐[2]。」孝元之謂矣。
【注文】
[1]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匪,非但;面,當面;提耳,提著耳朵。不僅是當面告訴他,而且是提著他的耳朵向他講。形容長輩教導熱心懇切。後簡為「耳提面命」。語出《詩經·大雅·抑》。
[2] 諄諄:教誨不倦貌。 藐藐:疏遠貌。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國君的德行如果不夠賢明,即使臣下想竭盡忠誠,又怎麼能做得到呢?觀察京房誘導漢元帝,可以說是明白透徹到了極點,然而最終不能使皇上醒悟,真是可悲啊!《詩經》上說:「我不但面對面命令他,而且提起他的耳朵叮囑他。不但用手拉著他的手,而且提示他許多事。」又說:「我那麼懇切細緻地教誨他,他卻是那樣地漫不經心,聽不進去。」說的就是漢元帝啊。
【原文】
上令房上弟子曉知考功、課吏事者,欲試用之[1]。房上「中郎任良、姚平,願以為刺史,試《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為奏事,以防壅塞」[2]。石顯、五鹿充宗皆疾房,欲遠之,建言宜試以房為郡守。於是以房為魏郡太守,得以《考功法》治郡[3]。房自請歲竟乘傳奏事,天子許焉[4]。房自知數以論議為大臣所非,與石顯等有隙,不欲遠離左右,乃上封事曰:「臣出之後,恐為用事所蔽,身死而功不成,故願歲盡乘傳奏事,蒙哀見許。乃辛巳,蒙氣復乘卦,太陽侵色,此上大夫覆陽而上意疑也。己卯、庚辰之間,必有欲隔絕臣,令不得乘傳奏事者。」
【注文】
[1]考功:按一定標準考核官吏的政績。 課:考核。
[2]姚平(生卒年不詳):西漢河東(今山西省西南部)人。受業於《易》師京房,傳「京氏《易》」。為郎、博士。 通籍:謂記名於門籍,可以進出宮門。
[3]魏郡:西漢高祖時置,治所在鄴縣(今河北臨漳縣西南鄴鎮)。轄境相當今河北大名、磁縣、涉縣、武安、臨漳、肥鄉、魏縣、邱縣、成安、廣平、館陶,河南滑縣、濬縣、內黃及山東冠縣等地。
[4]竟:本義為奏樂完畢,引申為完、盡。 傳(zhuàn):古代驛站上所備的車馬。
【譯文】
皇上命令京房推薦他的學生中了解考功課吏法的,想要他試著去施行。京房上奏「中郎任良、姚平,希望能擔任刺史,試驗施行考功課吏法,臣請求留在朝廷,隨時奏報他們的奏章,以防下情被阻隔」。然而石顯、五鹿充宗都嫉恨京房,想讓他遠離皇上,於是向皇上建議京房可代理郡太守。漢元帝便以京房為魏郡太守,讓他用考功法去治理本郡。京房自己請求每年年終乘坐驛車到京城向皇上當面奏報,元帝允許了。京房自知因多次議論朝政,被大臣們非議,與石顯等人有隔閡,不想遠離皇上身邊,便上奏密封的奏章說:「臣出京師之後,恐怕被當權大臣蒙蔽,身死而考功法不能完成,所以請求年終乘驛車回京師向陛下奏報,承蒙陛下的哀憐而被允許。可是辛巳日,昏暗的天氣,太陽暗淡,這是臣下的卦象比天子強,因而引起天子的懷疑。己卯日、庚辰日之間,一定會有權臣想隔絕陛下與臣的關係,使我不能乘驛車回京師奏報的事情發生。」
【原文】
房未發,上令陽平侯王鳳承制詔房止無乘傳奏事[1]。房意愈恐。秋,房去至新豐,因郵上封事曰[2]:「臣前以六月中言《遁卦》不效,法曰:『道人始去,寒湧水為災。』至其七月,湧水出[3]。臣弟子姚平謂臣曰:『房可謂知道,未可謂信道也。房言災異,未嘗不中。湧水已出,道人當逐死,尚復何言!』臣曰:『陛下至仁,於臣尤厚,雖言而死,臣猶言也。』平又曰:『房可謂小忠,未可謂大忠也。昔秦時趙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高威自此成,故秦之亂,正先趣之。[4]』今臣得出守郡,自詭效功。恐未效而死,惟陛下毋使臣塞湧水之異,當正先之死,為姚平所笑。」
【注文】
[1]王鳳(?—前22年):西漢東平陵(今山東濟南市東)人,字孝卿。元帝皇后王政君之兄。元帝時嗣父爵為陽平侯。成帝即位後,任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專擅朝政,王氏秉權自此開始。後諸弟五人同日封侯,世稱「五侯」。專擅朝政,排除異己,奏遣定陶恭王歸國,又誣害丞相王商和京兆尹王章。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諸曹,郡國守相、刺史多出其門。五侯群弟爭為奢侈,後庭姬妾各數十人,僮奴以千百數。後病卒。
[2]新豐:即新豐縣。西漢高祖時改驪邑縣置,初屬內史,後屬京兆尹。治所在今陝西西安市臨潼區東北十四里陰盤城。 郵:古代傳遞文書、供應食宿和車馬的驛站。
[3]遁(dùn)卦:《周易》卦名。下艮上乾。乾為天,喻朝廷;艮為山,喻賢人;遁,退也。卦義言,小人當朝,賢人位於廷外。故君子應審時度勢,明哲保身,見機而去。
[4]非刺:非議諷刺。
【譯文】
京房還沒出發,元帝命陽平侯王鳳承制詔命通知京房,不准乘驛車回京師奏事。京房心中更加恐慌。秋季,京房離開京師,走到新豐縣,通過郵傳遞上密封的奏章,說:「臣以前曾在六月中談到《遁卦》沒有應驗,但我的占候方法說:『有道術的人離去,天氣寒冷,水涌成災。』到了七月,果然發生水災。我的弟子姚平對我說:『你可以說通曉道術,但不能說篤信道術。你所預測的天災變異,沒有不言中的。現在,大水已湧出,有道術的人將被放逐而死,還有什麼話可說呢!』我說:『陛下最仁慈,對臣尤其寬厚,即使因進言而死,臣還是要進言。』姚平又說:『京房可稱得上是小忠,不能稱為大忠。從前,秦朝趙高當權,有一個名叫正先的人,因為諷刺趙高而被處死,趙高威勢由此形成,所以秦朝的衰亂,是由正先促成的。』現在臣出任郡守,自願為國效力。恐怕還沒為國效力便被處死,只希望陛下不要使臣應驗大水上涌的預言,像正先那樣被處死,而被姚平嘲笑。」
【原文】
房至陝,復上封事曰[1]:「臣前白願出任良試考功,臣得居內。議者知如此於身不利,臣不可蔽,故云『使弟子不若試師』。臣為刺史,又當奏事,故復雲『為刺史,恐太守不與同心,不若以為太守』[2]。此其所以隔絕臣也。陛下不違其言而遂聽之,此乃蒙氣所以不解,太陽無色者也。臣去稍遠,太陽侵色益甚,唯陛下毋難還臣而易逆天意。邪說雖安於人,天氣必變,故人可欺天不可欺也,願陛下察焉。」
【注文】
[1]陝:即陝縣(今河南三門峽市陝州區)。秦置,屬三川郡。西漢屬弘農郡。
[2]刺史:官名。漢武帝時始置,分全國為十三部(州),各置刺史一人,秩六百石。無治所,奉詔巡行諸郡,以六條問事,省察治政,黜陟(zhì)能否,斷理冤獄。所察對象主要是二千石長吏,其次為強宗豪右,諸侯王亦在督察之列。成帝時更名州牧,秩二千石。哀帝時復舊制,後又改名州牧。
【譯文】
京房到了陝縣,又上密封奏章:「我以前推薦任良負責試行考核官員,使我能留在朝廷。議論此事的大臣知道這樣對他們自身不利,也不能把我與陛下隔絕,所以說『派學生去,不如讓老師去試驗』。可是,又考慮到讓臣去當刺史,能向陛下當面奏報,因此又說『當刺史,擔心他與太守不同心,不如讓他任太守』。這顯然是在隔絕我們君臣。陛下沒有抵制就採納了他們的意見,這便是天氣昏暗不明、太陽暗淡無光的原因。臣離京城越來越遠,太陽的昏暗越來越重,希望陛下不要礙於難召臣回京師而輕易地違背天意。邪惡陰謀,雖然不被察覺,可是天象卻要發生變化,所以說可以欺人,不可以欺天,願陛下明察。」
【原文】
房去月余,竟征下獄。初,淮陽憲王舅張博,傾巧無行,多從王求金錢,欲為王求入朝[1]。博從京房學,以女妻房。房每朝見,退輒為博道其語。博因記房所說密語,令房為王作求朝奏草,皆持柬與王,以為信驗[2]。石顯知之,告「房與張博通謀,非謗政治,歸惡天子,詿誤諸侯王」[3]。皆下獄,棄市,妻子徙邊。鄭弘坐與房善,免為庶人。
【注文】
[1]淮陽:即淮陽國。西漢高帝十一年(前196年),立子友為淮陽王,為同姓九國之一。都陳縣(今河南淮陽)。惠帝元年(前194年)改為郡。此後或國,或郡。成帝元延末,轄境相當今河南淮陽、柘城、太康、扶溝、鹿邑等縣地。 張博(生卒年不詳):西漢元帝時人。元帝異母弟,淮陽憲王舅父。從京房學《易》,以女妻房。房每朝見帝,即出與他俱說其中所言。他又建議房為淮陽王草擬奏章要求入朝,以助房行考功課吏法。其事為石顯所伺知,被劾奏通謀諸侯王誹謗政治,引導諸侯王以邪意等罪。與京房同時被誅死。
[2]柬(jiǎn):通「簡」。信札、名帖等的統稱。
[3]非(fěi):通「誹」。誹謗。 詿(ɡuà)誤:詿,欺騙;貽誤。貽誤;連累。
【譯文】
京房離開京城一個多月,竟被徵召回京師,逮捕入獄。當初,淮陽國憲王劉欽的舅舅張博,是個品行惡劣狡詐的人,他向劉欽要了許多金錢,進京活動,想使劉欽被朝廷徵召入朝。張博曾向京房學習《易經》,並將女兒嫁給他。京房每次朝見,回家後都把與皇上說的話告訴張博。張博便把所說的這些密語記下來,又讓京房為劉欽起草請求入朝的奏章,他把奏章和密語記錄都交給劉欽,作為他在京城活動的印證。石顯知道此事後,狀告「京房與張博通謀,誹謗朝政,將罪惡強加給天子,欺騙諸侯王」。京房和張博都被捕入獄,後在街頭斬首示眾,妻子兒女被流放到邊塞。御史大夫鄭弘被指控與京房友好,遭免職降為平民。
【原文】
御史中丞陳咸數毀石顯,久之,坐與槐里令朱雲善,漏泄省中語,石顯微伺知之,與雲皆下獄,髡為城旦[1]。
【注文】
[1]御史中丞:官名。漢承秦置,為御史大夫的副職,居宮中蘭台,一方面掌管國家的圖籍和檔案的儲藏,一方面處理直達君主的一切奏章,並且監督行使地方監察權的各部刺史。西漢末年御史大夫轉為大司空,御史中丞即成為御史台的長官,專司監察。 陳咸(生卒年不詳):西漢沛郡相(今安徽濉溪縣西北)人,字子康。陳萬年之子。以父任為郎。元帝時擢御史中丞,總領州郡奏事,課第諸刺史,內執法殿中,公卿以下皆敬憚之。因劾奏中書令石顯專權,被誣髡為城旦。成帝時復起,歷任冀州刺史及北海、東郡、南陽諸郡太守。所居以殺伐立威,調發屬縣所產以自奉養,奢侈玉食。以賂遺陳湯,得征入為少府,又為光祿大夫給事中,均為丞相翟方進劾免。後歸故郡,憂死。 毀:誹謗,說別人的壞話。 省中:宮禁之中。 微伺:微,暗中察訪;伺,偵察,窺探。暗中伺察。
【譯文】
御史中丞陳咸曾多次抨擊石顯,後來被石顯知道,石顯指控他與槐里令朱雲友好泄露宮中機密,結果陳咸與朱雲一起被關進監獄,判以髡刑,罰做苦工。
【原文】
石顯威權日盛,公卿以下畏顯,重足一跡[1]。顯與中書僕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結為黨友,諸附倚者皆得寵位[2]。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綬若若邪![3]」
【注文】
[1]重(chónɡ)足一跡:重足,指兩腳併攏站著,不敢前進,形容非常恐懼的樣子。重足而立,因而足跡為一。
[2]中書僕射:官名。西漢中書謁者僕射的省稱,為中書謁者令之副,隸少府。二者同掌傳達詔令章奏,皆由宦者充任。成帝時罷。 牢梁:西漢人。元帝時為中書僕射,與中書令石顯、少府五鹿充宗結黨擅權,諸附倚者皆得寵位。民間以歌諷刺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綬若若邪!」成帝即位,石顯失勢,被免官,後不知所終。
[3]累累:多貌;重疊貌;連貫成串貌。 若若:長貌。
【譯文】
石顯的淫威和權勢日益劇增,朝廷公卿及以下的大臣都畏懼他,走路都不敢邁錯腳步。石顯與中書僕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結為死黨,凡依附他們的人都被重用。民間有歌謠說:「你是姓牢的人、姓石的人!還是五鹿家的門客!身上的官印為何那麼多!綬帶為何那麼長!」
【原文】
顯內自知擅權,事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納用左右耳目以間己,乃時歸誠,取一信以為驗[1]。顯嘗使至諸官,有所徵發,顯先自白[2]:「恐後漏盡宮門閉,請使詔吏開門。[3]」上許之。顯故投夜還,稱詔開門入[4]。後果有上書告顯「顓命矯詔開宮門」,天子聞之,笑以其書示顯。顯因泣曰:「陛下過私小臣,屬任以事,群下無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類如此非一,唯獨明主知之。愚臣微賤,誠不能以一軀稱快萬眾,任天下之怨。臣願歸樞機職,受後宮掃除之役,死無所恨。唯陛下哀憐裁幸,以此全活小臣。[5]」天子以為然而憐之,數勞勉顯,加厚賞賜,賞賜及賂遺訾一萬萬[6]。初,顯聞眾人凶凶,言已殺前將軍蕭望之,恐天下學士訕己,以諫大夫貢禹明經著節,乃使人致意,深自結納,因薦禹天子,歷位九卿,禮事之甚備[7]。議者於是或稱顯,以為不妒譖望之矣。顯之設變詐以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類也。
【注文】
[1]間(jiàn):合者使離,親者使疏。
[2]使(舊讀shì):出使。
[3]漏:古代滴水計時的儀器。
[4]投:到;臨。
[5]屬(zhǔ):委(以政事)。 樞機:舊指朝廷的重要職位或機構。 裁幸:也作「財幸」。裁擇而幸從其言。
[6]勞(舊讀lào)勉:慰勞;慰勉。 賂遺(wèi):賂,贈送財物。遺,贈予。以財物贈送或買通他人。 訾(zī):錢財。
[7]凶凶:喧擾貌。 訕(shàn):毀謗。 貢禹(前127—前44年):西漢琅邪(治今山東諸城)人,字少翁。家貧。以明經德行征為博士,歷任涼州刺史、河南令。元帝時,征為諫大夫。以年歲不登,郡國多困,乃上疏奏請減損乘輿服御器物。元帝遂令太僕減食谷馬,水衡減食肉獸,省宜春下苑以與貧民,又罷齊三服官。遷光祿大夫、長信少府。後為御史大夫,數月卒。在位數言得失,要求元帝選賢能,誅奸臣,罷倡樂,修節儉。又奏請元帝令民產子七歲乃出口錢,以減輕賦役。
【譯文】
石顯心裡知道自己專擅朝中事權,把持朝政,擔心皇上一旦聽信左右耳目而疏遠自己,便時常向元帝表示自己心意,取得信任,以之驗證皇帝對自己的態度。石顯曾到各官署徵發人力或物資,他便先向元帝請示:「恐怕回宮太晚,宮門被關閉,請讓我說是奉陛下詔命讓他們開門。」元帝答應了。一天,石顯故意到午夜才回宮,宣稱奉皇上的詔命,叫開門入內。後來,果然有人上書狀告石顯「專擅皇命,假傳詔命,叫開宮門」,元帝接到奏章,笑著把奏書拿給石顯看。石顯趁機哭著說:「陛下誤而寵愛我這個小臣,朝中的事委任我去辦理,上下的群臣沒有不嫉妒的,想陷害臣,類似這樣的事不止一次,只有聖明君主才知道他們的陰謀。我出身微賤,實在不能以一身使萬眾稱心快意,只能承擔天下的怨恨。我願辭去中樞機要職務,接受清掃後宮的差役,死無所恨。只求陛下哀憐裁決,以此保全小臣的性命。」元帝信以為真,憐憫他,不斷慰勞勉勵他,又重重給予獎賞,先後賞賜以及百官賄賂贈送的資金達一萬萬。當初,石顯聽說人們氣勢洶洶的議論,說他逼死前將軍蕭望之,害怕天下的文人學士毀謗自己,知道諫大夫貢禹深明經典,有氣節又高尚,便派人向貢禹致意,與其深交,並向漢元帝推薦,將他擢升到九卿的高位,以禮相待,事事周備。所以輿論也有稱讚石顯的,認為他不會去妒忌陷害蕭望之。石顯設法變詐,為自己解脫,取得皇上的信任,用的都是此類手法。
【原文】
荀悅曰[1]:夫佞臣之惑君主也甚矣,故孔子曰:「遠佞人。[2]」非但不用而已,乃遠而絕之,隔塞其源,戒之極也。孔子曰:「政者,正也。」夫要道之本,正己而已矣。平直真實者,正之主也。故德必核其真然後授其位,能必核其真然後授其事,功必核其真然後授其賞,罪必核其真然後授其刑,行必核其真然後貴之,言必核其真然後信之,物必核其真然後用之,事必核其真然後修之。故眾正積於上,萬事實於下,先王之道,如斯而已矣。
【注文】
[1]荀悅(148—209年):東漢史學家、政論家。
[2]佞(nìnɡ):用花言巧語諂媚人。
【譯文】
荀悅評論說:奸佞之臣迷惑君主的方法太厲害了,所以孔子說:「要遠離奸佞。」不但不用他們,還要把他們驅逐到遠方,與他們隔絕任何關係,堵塞源頭,可以說戒備到了極點。孔子說:「政治的本意,就是公正。」治理國家的重要之道,就是端正自己而已。耿直誠實是公正的主體。所以對於品德,必須核實是真實的,然後再授給他官位;對於能力,必須核實是真實的,然後才讓他做事;對於功勞,必須核實是真實的,然後再給予賞賜;對於罪惡,必須核實是真實的,才給予懲罰;對於行為,必須核實是真實的,然後才給予他應有的富貴;對於言論,必須核實是真實的,然後才相信;對於器物,必須核實是真實的,才加以使用;對於事情,必須核實是真實的,然後再去做。所以,一切端正風氣都匯集在朝廷,那麼下面的萬事,才能真實不虛偽,古代聖王的治國之道,不過如此而已。
【原文】
竟寧元年。初,石顯見馮奉世父子為公卿著名,女又為昭儀在內,顯心欲附之[1]。薦言:「昭儀兄謁者逡修敕,宜侍帷幄。[2]」天子召見,欲以為侍中。逡請間言事。上聞逡言顯顓權,大怒,罷逡歸郎官。及御史大夫缺,在位多舉逡兄大鴻臚野王,上使尚書選第中二千石,而野王行能第一[3]。上以問顯,顯曰:「九卿無出野王者。然野王,親昭儀兄,臣恐後世必以陛下度越眾賢,私後宮親以為三公。[4]」上曰:「善,吾不見是。」因謂群臣曰:「吾用野王為三公,後世必謂我私後宮親屬,以野王為比。」三月丙寅(1),詔曰:「剛強堅固,確然無欲,大鴻臚野王是也。心辨善辭,可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是也。廉潔節儉,太子少傅張譚是也。其以少傅為御史大夫。」
【注文】
[1]馮奉世(?—前39年):西漢上黨潞(今山西黎城縣西南)人,後徙杜陵,字子明。武帝末,以良家子選為郎。昭帝時,任武安長。宣帝立,任衛侯,出使大宛。其時莎車貴族殺漢官員,破壞漢朝在西域的統治,他以節發諸國兵擊破莎車,斬其王,返遷水衡都尉。元帝即位,為執金吾。後又率兵擊破羌人的反抗。升左將軍,封關內侯。 昭儀:內官名。皇帝嬪妃。西漢元帝始置,位視宰相,僅次皇后,爵比諸侯王。
[2]謁(yè)者:官名。始置於春秋、戰國時,為國君掌管傳達。秦漢沿置。漢制,郎中令屬官有謁者,少府屬官亦有中書謁者令(後改稱中謁者令)。郎中令所屬謁者掌賓(儐)贊受事,員額至七十人。 逡:即馮逡(生卒年不詳)。字子產。馮奉世之子。少為郎,補謁者。元帝時任美陽令、長樂屯衛司馬。成帝初任清河都尉,奏請疏浚屯氏河,以杜河患。丞相、御史遣使行視,以用度不足而擱置。成帝時,河果決東郡金堤,泛濫兗、豫等州。後遷隴西太守,年四十餘卒。
[3]大鴻臚:官名。秦及漢初本名典客,西漢為九卿之一。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更名為大行令。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再更名為大鴻臚。始掌諸侯及邊疆民族事務,成帝時,再典屬國所轄職務。 野王:即馮野王(生卒年不詳)。字君卿,奉世子。其姊為元帝妃。宣帝時任當陽長,櫟陽、夏陽縣令。元帝立,遷隴西太守,有治績,入為左馮翊,遷大鴻臚。成帝即位,出為上郡太守,京兆尹王章薦他可代大將軍王鳳,被鳳以罪誅,他遂告歸,為鳳劾免。 尚書:官名。始置於戰國時,或稱掌書,尚即執掌之意。秦為少府屬官,漢武帝提高皇權,因尚書在皇帝左右辦事,掌管文書章奏,地位逐漸重要。漢成帝時設尚書五人,開始分曹辦事。東漢時,正式成為協助皇帝處理政務的官員,從此三公權力大為削弱。 選第:選其有行能者而排出高下之次。 中二千石:漢代官吏千年秩祿等級。凡中央機構的主管長官,皆為中二千石。地方三輔(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長官,秩也為中二千石。
[4]度:通「渡」。
【譯文】
漢元帝竟寧元年(前33年)。當初,石顯見馮奉世父子同為朝廷的公卿大臣,名聲顯赫,女兒又封為宮內昭儀,想去依附他們。便向元帝推薦說:「昭儀的哥哥謁者馮逡,為人善良,品行端正,應該在宮中侍奉陛下。」於是,元帝召見馮逡,準備任命他為侍中。馮逡請求單獨進見皇上。皇上聽他抨擊石顯專權用事,大怒,仍然讓他回去當郎官。後來御史大夫官位空缺,朝中大臣很多人都舉薦馮逡的哥哥大鴻臚馮野王,皇上派尚書在二千石中評定品行好、能力強的人,而馮野王被評為第一。皇上詢問石顯,石顯說:「九卿中的官員沒有能超過馮野王的。然而,馮野王是馮昭儀的哥哥,我擔心後世會認為陛下超越眾賢能,對後宮親屬偏私,擢升他出任三公。」元帝說:「好,我沒想到這一點。」於是對群臣們說:「我如果任用馮野王為三公,後世一定會說我對後宮親屬徇私,會拿馮野王的事例做例證。」三月丙寅,元帝頒布詔令說:「剛強堅毅,寧靜寡慾,大鴻臚野王就是這種人。心辨是非,善於辭令,可以出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就是這種人。廉潔節儉,太子少傅張譚就是這種人。現在,我任命太子少傅張譚為御史大夫。」
【原文】
夏五月壬辰,帝崩於未央宮。六月己未,太子即皇帝位。
【譯文】
夏季,五月壬辰(二十四日),漢元帝駕崩於未央宮。六月己未(二十二日),太子劉驁即皇帝位。
【原文】
成帝建始元年春正月,石顯遷長信中太僕,秩中二千石[1]。顯既失倚離權,於是丞相、御史條奏顯舊惡,及其黨牢梁、陳順皆免官。顯與妻子徙故郡,憂懣不食,道死[2]。諸所交結以顯為官者,皆廢罷。少府五鹿充宗左遷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為雁門都尉[3]。
【注文】
[1]長信中太僕:官名。掌皇太后車馬,不常置。
[2]憂懣(mèn):懣,憤,悶。愁悶。
[3]玄菟:郡名。漢武帝元封三年(前103年)置。治所在沃沮城(今朝鮮咸鏡南道咸興)。轄境相當今遼寧東部東至朝鮮咸鏡道一帶。後移治遼河流域,轄境縮小。北魏以後,地入高句(ɡōu)麗。 雁門:郡名。戰國趙武靈王置。秦、西漢治所在善無(今山西右玉縣南)。轄境相當今山西河曲、五寨、寧武等縣以北,恆山以西,內蒙古黃旗海、岱海以南地。
【譯文】
漢成帝建始元年(前32年),春季,正月,石顯被調任長信宮中太僕,俸祿為中二千石。石顯失去了原皇上的靠山,於是丞相、御史上奏成帝,逐條列舉石顯過去的罪惡,石顯和他的黨羽牢梁、陳順均被罷官。石顯和妻子兒女被遣送回原郡。石顯憂愁鬱悶,不進飲食,死於途中。所有與石顯結交任官的人,都被罷免。少府五鹿充宗降職調任為玄菟郡太守,御史中丞伊嘉為雁門郡都尉。
【原文】
司隸校尉涿郡王尊劾奏[1]:「丞相衡、御史大夫譚,知顯等顓權擅勢,大作威福,為海內患害,不以時白奏行罰,而阿諛曲從,附下罔上,懷邪迷國,無大臣輔政之義,皆不道!在赦令前。赦後,衡、譚舉奏顯,不自陳不忠之罪,而反揚著先帝任用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於主上』[2]。卑君尊臣,非所宜稱,失大臣體!」於是衡慚懼,免冠謝罪,上丞相、侯印綬。天子以新即位,重傷大臣,乃左遷尊為高陵令,然群下多是尊者[3]。衡嘿嘿不自安,每有水、旱,連乞骸骨讓位,上輒以詔書慰撫,不許[4]。
【注文】
[1]王尊(生卒年不詳):字子贛,西漢涿郡高陽(今河北高陽縣東)人。少孤,牧羊澤中,勤奮自學,粗習史書,年十三為獄小吏。不久從師學《尚書》、《論語》。漢元帝即位,任虢令,以供職稱能遷安定太守。後歷任護羌將軍、蓋州刺史、東平相、司隸校尉等官,數度免而復起。執法不畏權貴,嚴懲豪強猾吏,曾劾奏丞相匡衡,故常坐免左徙。成帝初,平定南山傰宗起義,由京輔都尉升為京兆尹。後坐事免,復為徐州刺史,東郡太守,卒於官。 譚(tán):即張譚(生卒年不詳)。西漢臣。字仲叔,琅邪(今山東諸城)人。元帝時,任京兆尹、太子太傅等職,因廉潔節儉為御史大夫。石顯專權時,阿附畏事,不敢言,及顯免官,奏顯舊惡事。
[2]著:顯明。
[3]重(zhònɡ):難。
[4]嘿(mò)嘿:同「默默」。 乞骸(hái)骨:猶「乞身」。封建時代官員因年老自請退休,稱「乞骸骨」。
【譯文】
司隸校尉涿郡人王尊上書彈劾說:「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張譚,明知石顯等專擅權勢,作威作福,成為海內的禍害,卻不及時上奏給予處罰,而阿諛屈從,攀附臣下,欺騙天子,心懷邪惡,迷惑君王,失去輔佐大臣的道義,均屬大逆不道!這些都發生在大赦之前。大赦之後,匡衡、張譚檢舉石顯,卻不陳述自己不忠的罪責,反而宣揚先帝任用傾覆國家的邪惡之徒,胡說什麼『百官畏懼石顯,超過了皇上』。這種卑君尊臣的說法,是不合宜的,失去大臣的體統!」於是,匡衡感到慚愧和畏懼,摘下官帽向皇上請罪,呈上丞相、樂安侯的印綬。成帝因新即位,不願重傷大臣,便下令將王尊降職為高陵縣令,然而群臣大多認為王尊說得有道理。匡衡心中沉默感到不安,每當有水災、旱災的發生,就連忙請求辭職讓位,皇上下詔書安撫挽留,不准他辭職。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竟寧元年三月庚午朔,無丙寅日。
成帝淫荒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漢成帝劉驁在執政期間不專朝政、淫荒度日的過程。
西漢末年昏君輩出,漢元帝劉奭之後就是以荒淫著稱的漢成帝劉驁即位。他在執政期間不專朝政,拒不納諫,迷戀酒色,私出遊盪,可謂是集各種惡習於一身。漢成帝為太子時,就以好色出名。皇太后頒下詔命選取良家女充實後宮。大將軍武庫令杜欽陳述皇帝多妃的弊害,皇太后未予採納。漢成帝私自微服出遊,出沒在街市和城郊野外,在甘泉宮、五柞宮鬥雞、賽馬,無所不為。成帝私游經過陽阿公主家時,迷上歌舞女趙飛燕和她的妹妹,先後將二人召進後宮。封趙飛燕為皇后,封她的妹妹為昭儀。漢成帝召集年輕侍中官在宮中飲酒,大杯暢飲,大聲喧嚷,談笑風生,盡顯其不當行為。
在漢成帝不專朝政、以淫荒度日期間,朝中大臣對國家前途無不憂慮,多次冒死進諫,漢成帝未予採納。天空發生日食、夜裡未央宮發生地震時,杜欽指出:宮中受寵幸宮女眾多、嫉妒太甚,將會發生危害皇上生育子嗣的災禍。成帝在授權博士官舉行大射典禮時,成群野雞飛集院中,群落在未央宮大殿頂上。車騎將軍王音上書直稱:陛下即位至今未有繼位太子,卻經常駕車出遊,行為失去檢點,上天屢次出現怪異,是讓陛下恢復禮儀,只有按禮儀規範行事,災害和變異才會消失。當彗星出現於鶉首,又接連發生災害和變異,成帝便徵求群臣的意見。北地太守谷永勸說成帝要親自踐行道德,順承天地的旨意,只有這樣,天氣才會正常,百姓才能長壽,祥瑞一同降臨。儘管朝臣進諫發自肺腑,卻終未引起成帝重視。後,漢成帝在未央宮去世。
漢成帝的死,民間都認為趙昭儀應負責任。皇太后命大司馬王莽等人進行調查,趙昭儀自殺身亡。
【原文】
元帝竟寧元年六月(乙)[己]未,成帝即皇帝位。
【譯文】
漢元帝竟寧元年(前33年),六月己未(二十二日),太子劉驁即皇帝位。
【原文】
秋七月,丞相衡上疏曰:「臣聞之師曰:『妃匹之際,生民之始,萬福之原。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論《詩》以《關雎》為始,此綱紀之首,王教之端也[1]。自上世已來,三代興廢,未有不由此也。願陛下詳覽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聲色,近嚴敬,遠技能。臣聞《六經》者,聖人所以統天地之心,著善惡之歸,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於本性者也[2]。及《論語》、《孝經》,聖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3]。」
【注文】
[1]品物:猶萬物。出《易·乾》:「雲行雨施,品物流形。」 遂:成。 《關雎(jū)》:《詩經·國風·周南》篇名。《周南》首篇。《詩序》稱歌頌「后妃之德」。
[2]《六經》:儒家六部經典。始見於《莊子·天運》。即在《詩》、《書》、《禮》、《易》、《春秋》五經之外,另加《樂經》。後世學者,或認為《樂經》因秦焚書而亡失;或認為儒家本來沒有《樂經》,「樂」即包括在《詩》、《禮》之中。據古代文獻考證,以後說較妥。也有稱六經為六藝的,見《史記·滑稽列傳》。 悖(bèi):違背;違反。
[3]《孝經》:儒家經典著作之一。十八章。作者各說不一,以孔門後學所作一說較為合理。論述封建孝道,宣傳宗法思想,漢代列為七經之一。今《十三經註疏》本系唐玄宗注,宋邢昺疏。清皮錫瑞另有《孝經鄭玄註疏》二卷。
【譯文】
秋季七月,丞相匡衡上書說:「我聽老師說:『男女婚配的時候,是人生的開始,是千萬幸福的源頭。婚姻禮儀端正,然後事物如意,而天命也能保全。』孔子談論《詩經》,從《關雎》開始,認為婚姻是綱紀的起首,是禮教的開端。自上古以來,夏、商、周三代的興衰,沒有不以此為緣由的。希望陛下詳細考察歷代的盛衰得失,以奠定國家的基業,任用賢德,戒除淫聲女色,親近嚴肅端莊的人,遠離花言巧語、善耍詭計的人。我聽說《六經》是聖人用來統御天下人心,將善惡歸類,明確區分吉凶,通達人生的正理,使人不違背善良本性的經典著作。包括《論語》、《孝經》,都是聖人的重要言行輯要,應該探究其中的意義。」
【原文】
成帝建始二年。上自為太子時,以好色聞。及即位,皇太后詔采良家女以備後宮[1]。大將軍武庫令(1)杜欽說王鳳曰[2]:「禮,一娶九女,所以廣嗣重祖也[3]。娣姪雖缺不復補,所以養壽塞爭也[4]。故后妃有貞淑之行,則胤嗣有賢聖之君;制度有威儀之節,則人君有壽考之福[5]。廢而不由,則女德不厭;女德不厭,則壽命不究於高年[6]。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婦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侍於未衰之年,而不以禮為制,則其原不可救而後徠異態;後徠異態,則正後自疑而支庶有間適之心[7]。是以晉獻被納讒之謗,申生蒙無罪之辜[8]。今聖主富於春秋,未有適嗣,方鄉術入學,未親后妃之議[9]。將軍輔政,宜因始初之隆,建九女之制,詳擇有行義之家,求淑女之質,毋必有聲色技能,為萬世大法。夫少戒之在色,《小弁》之作,可為寒心[10]。唯將軍常以為憂。」鳳白之太后,太后以為故事無有,鳳不能自立法度,循故事而已。鳳素重欽,故置之莫府,國家政謀常與欽慮之,數稱達名士,裨正闕失,當世善政多出於欽者[11]。
【注文】
[1]良家:即良人家庭出身者。古代時良賤為重要的人群劃分界限。
[2]大將軍:官名。高級軍事統帥。戰國、秦、漢皆置,非常設,遇有戰事,臨時委任統兵,事畢即罷。 武庫令:官名。西漢初為中尉屬官,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中尉為執金吾,仍隸之,有三丞,掌京師武庫兵器,洛陽、大將軍等處亦置。 王鳳(?—前22年):西漢貴戚。字孝卿。東平陵(今山東濟南市東)人。妹王政君為元帝皇后。初為衛尉、侍中,襲父爵陽平侯。成帝時,以外戚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其弟五人也都同日封侯。他專斷朝政,內外官吏皆出其門下。
[3]一娶九女:夏、殷時期的制度。天子一娶九女,指天子有後一人,妃八人。
[4]娣姪:娣,女弟,妹妹;姪,侄女。古時諸侯的女兒出嫁,從嫁的妹妹和侄女或同姓國女子稱「娣姪」。
[5]壽考:猶言高壽。
[6]由:用,從。
[7]徠(lái):同「來」。 間(jiàn)適(dí):間,代;適,嫡。取代嫡妻。
[8]晉獻:即晉獻公(?—前651年)。名詭諸。武公子。前677年即位。立八年,聽士(wěi)之計,盡殺諸公子。始都絳。後欲廢太子,立所寵驪姬子奚齊,乃令太子申生居曲沃,公子重耳居蒲,夷吾居屈。後建立二軍。滅霍、魏、耿,賜趙夙耿,賜畢萬魏,以為大夫。又滅虢、虞。驪姬譖殺太子申生,公子重耳、夷吾出奔狄。晉伐狄。晉勢日強。 申生(?—前656年):春秋時晉獻公太子。獻公寵愛驪姬,驪姬誣陷申生,毒殺獻公。申生為了全孝,不作申辯,自殺而死。
[9]適(dí)嗣:嫡嗣,正妻所生之子。
[10]小弁(pán):《詩經·小雅》篇名。原詩描寫了主人公被其父棄逐後的幽怨。
[11]莫(mù)府:莫,通「幕」。即幕府。 稱達:薦引。 裨(bì):增添;補湊。引申為補益。
【譯文】
漢成帝建始二年(前31年)。成帝從當太子時,就以喜好女色著名。等到即位之後,皇太后便頒布詔令挑選良家女子充實後宮。大將軍軍中之武庫令杜欽規勸王鳳說「按照古代禮制,天子大婚,一次可娶九個女子,主要是為了多生兒子繼承祖宗開創的基業。如遇死亡,雖位有空缺,但也不再補,目的是使君主延年長壽,也免得後宮爭寵。所以皇后嬪妃有貞潔賢淑的德行,則子嗣便有聖賢的國君;有嚴格的制度加以節制,國君就有長壽之福。如果廢棄而不用這些古禮,國君就會沉湎於女色;對女色毫不厭倦,則壽命就不會長。男子到了五十歲,好色之心仍然沒有減退;而女人到了四十歲,容貌已不同從前。以逐漸衰退的容顏,去侍奉好色未衰退之年的君主,如果不以禮制克制約束,就無法拯救其原本好色的心態;後來將會發生變態,這種變化的結果,會使正宮皇后自起疑心,而妃嬪則會萌生奪嫡的野心。這正是晉獻公聽信誹謗讒言,使申生蒙受無辜被殺的原因。現在聖上年輕精力旺盛,還沒有嫡子,正在研習學術,還沒因親近后妃引起議論。將軍身為輔政大臣,應該趁著皇上即位初期的隆盛,建立娶九女的制度,詳密選擇品行高尚的仁義之家,尋求善良賢淑的女子,不必一定要有聲色技能,為宮廷設立萬世不變的法規。少年時就要戒色,《詩經·小弁》這首詩,就是指責周幽王廢申後立褒姒,哀痛的太子被放逐,聽了讓人寒心。請將軍能常以此為憂。」王鳳將杜欽的話轉告太后,太后認為宮廷沒有娶九女的制度,王鳳也不能自立法度,只有遵循慣例而已。王鳳一向器重杜欽,所以將他安置在大將軍幕府內,國家大政方針,常與杜欽一起研究考慮,杜欽多次稱讚頌揚有名望的士人,使他們補正朝廷政治上的缺失,當世的善政,多出於杜欽的建議和智能。
【原文】
三年十二月戊申朔,日有食之[1]。其夜,地震未央宮殿中。詔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之士[2]。杜欽及太常丞谷永上對,皆以為後宮女寵太盛,嫉妒專上,將害繼嗣之咎[3]。
【注文】
[1]有(yòu):通「又」。
[2]賢良方正、直言極諫:漢代選拔統治人才的科目。漢文帝為了詢訪政治得失,始詔「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中選者則授予官職。武帝時復詔舉賢良或賢良文學。賢良方正的名稱時有不同,性質無異。在歷代,兩科往往被視作非常設之制科。
[3]太常丞:官名。西漢置,為太常副貳,員一人,秩千石,多由博士、議郎充任。 谷永(?—約前8年):本名並,後改名永,字子云,西漢長安(今陝西西安市西北)人。谷吉子。元帝建昭中,為太常丞。成帝即位,被舉待詔公車,對策佳,被召見,擢為光祿大夫,出為安定太守,徙北地太守,征入為大司農。通經書,明於《易》,次上書言事,災異推論政治得失,評皇室奢靡、後宮妒亂,陰為專權外戚大將軍王鳳頌美,為王氏所厚。 咎(jiù):災禍;災殃。
【譯文】
漢成帝建始三年(前30年),十二月戊申朔(初一日),生日食。當天夜裡,未央宮大殿中發生地震。漢成帝下詔推舉賢良、方正與能直言辯的規勸人士。杜欽和太常丞谷永上書,都認為後宮中受寵的宮女太多,心懷嫉妒太甚,都要皇上專寵自己,會發生危害皇位繼嗣的災禍。
【原文】
河平元年夏四月己亥晦,日有食之。詔公卿百僚陳過失,無有所諱,大赦天下。光祿大夫劉向對曰:「四月交於五月,月同孝惠,日同孝昭,其占恐害繼嗣。[1]」是時,許皇后專寵,後宮希得進見,中外皆憂上無繼嗣,故杜欽、谷永及向所對皆及之[2]。上於是減省椒房、掖庭用度,服御、輿駕所發諸官署及所造作,遺賜外家、群臣妾,皆如竟寧以前故事[3]。
【注文】
[1]孝惠:即漢惠帝劉盈(前210—前188年)。西漢皇帝。沛縣(今屬江蘇)人。漢高祖子。前195年即位。在位七年,繼續實行休養生息政策,鼓勵農民發展生產,繁殖人口。廢除秦朝的挾書律,對孝悌力田的人免除徭役。後因其母呂后控制朝政殘殺宗室憂疾死。 孝昭:即漢昭帝劉弗陵。
[2]許皇后:即孝成皇后許氏(?—前8年),昌邑(今山東巨野)人,出宣帝第一位皇后、元帝母許平君之家,為許平君堂兄弟、大司馬、車騎將軍、平恩侯許嘉之女。元帝時,入為太子妃,成帝繼位,許氏為皇后。她出身名門,色藝俱長,特擅文章,專寵於成帝達十數年。後因其姊行媚道,於鴻嘉三年(前18年)被廢;綏和元年(前8年),再因謀復位,被賜藥自盡。
[3]椒房:漢代后妃所住的宮殿,用椒和泥塗壁,取其溫暖有香氣,兼有多子之意,故名。
【譯文】
漢成帝河平元年(前28年),夏季,四月己亥晦(三十日),發生日食。成帝下詔令公卿百官指陳朝廷的過失,不要有所隱諱,又大赦天下。光祿大夫劉向上書說:「四月與五月銜接,出現日食與漢孝惠帝出現日食的月份相同,與漢孝昭帝發生日食的日子相同,這種情況恐怕危害繼嗣。」這時,只有許皇后得到皇上的專寵,後宮其他妃嬪很少有機會見到皇上,朝廷內外都為皇上沒有兒子而憂愁,所以杜欽、谷永及劉向上書都談到這個問題。皇上於是減少後宮椒房、掖庭的費用,各官署徵發製作的衣服、車馬,以及給皇親外戚及妃嬪與群臣的賞賜,都一律按照竟寧年間以前的慣例。
【原文】
皇后上疏自陳,以為:「時世異制,長短相補,不出漢制而已,纖微之間,未必可同。若竟寧前與黃龍前,豈相放哉[1]!家吏不曉,今壹受詔如此,且使妾搖手不得設[2]。妾欲作某屏風張於某所,曰『故事無有』,或不能得,則必繩妾以詔書矣。此誠不可行,唯陛下省察[3]。故事,以特牛祠大父母,戴侯、敬侯皆得蒙恩以太牢祠;今當率如故事,唯陛下哀之[4]。今吏甫受詔讀記,直豫言使後知之,非可復若私府有所取也,其萌芽所以約制妾者,恐失人理。唯陛下深察焉。[5]」
【注文】
[1]放(fǎnɡ):依。
[2]家吏:皇后的官屬。
[3]省(xǐnɡ)察:省,察看;檢查。審察,仔細考慮。
[4]故事:成例;舊日的典章制度。 特牛:特,一。牲牛一頭。 太牢:又稱大牢。古代祭祀所用祭品名稱,一般指牛、羊、豕三牲,古代帝王、諸侯祭祀社稷等時用。有時特指牛。後代多指三牲。漢高祖劉邦過魯,以太牢祀孔子。歷代釋奠時,孔子神位前多備三牲,太牢致祭成為定例。
[5]甫(fǔ):才;方。 豫:通「預」。事先有所準備。
【譯文】
皇后上疏為自己辯解,認為:「時代不同了,制度也有所不同,有長有短相互補充,只要不超出漢代的制度,未必細枝末節都要求與前代相同。就像元帝竟寧年間與以前宣帝黃龍年間(奢儉不同),能說是一樣的嗎?後宮的官吏並不知道這個道理,如今一接到詔書,使我連搖搖手都做不到。我想做個屏風,放在某個地方,他們會說『沒有這個先例』,我需要的,卻不能辦,就拿詔書來制約我。上述的辦法實在不可行,請陛下明察。按照過去的規定,我家用『特牛』,即一頭牛來祭祀祖父母的,而祭祀祖父戴侯、敬侯都蒙受恩準是用太牢,即用一牛、一羊、一豬祭祀;現在要一律按照舊例,就只能用『特牛』祭祀了,請陛下哀憐。現在官吏剛把詔書讀過,就徑直預告我,以後索取財物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對宮廷如同私家的一樣,現在剛剛開始就這樣約束限制我,恐怕失去人情常理。請陛下深究細察。」
【原文】
上於是采谷永、劉向所言災異咎驗皆在後宮之意以報之,且曰:「吏拘於法,亦安足過。蓋矯枉者過直,古今同之[1]。且財幣之省,特牛之祠,其於皇后,所以扶助德美,為華寵也[2]。咎根不除,災變相襲,祖宗且不血食,何戴侯也[3]!傳不云乎?『以約失之者鮮』,審皇后欲從其奢與[4]?朕亦當法孝武皇帝也,如此則甘泉、建章可復興矣[5]。孝文皇帝,朕之師也。皇太后,皇后成法也。假使太后在彼時不如職,今見親厚,又惡可以逾乎[6]!皇后其刻心秉德,謙約為右,垂則列妾,使有法焉。[7]」
【注文】
[1]枉:彎曲,不正。引申為行為不合正道或違法曲斷。
[2]華寵:榮華優寵。指榮貴的地位。
[3]血食:受祭祀。因祭祀有牲牢,故稱「血食」。
[4]與(yú):表語氣,同「歟」。
[5]甘泉:宮名。故址在今陝西淳化縣西北甘泉山。本秦林光宮,漢武帝增築擴建。武帝常在此避暑,接見諸侯王、郡國上計吏及外國客。 建章:漢宮名。漢武帝時建造。
[6]惡(wū):疑問詞。何;怎麼。
[7]右:古時尚右,故即以指較高的地位。引申為高貴、重要等。
【譯文】
漢成帝於是摘錄谷永、劉向奏章中所說災異責任全歸咎於後宮的意思,轉報給皇后,並且說:「官吏依據法令辦事,又何足以為罪。矯枉必須過正,古今是同一個道理。況且節省錢財,用特牛來祭祀,對於皇后而言,正可以有助於發揚美德,表其榮貴的地位。如果禍根不除掉,災變相繼發生,祖宗的祭祀尚且中斷,還談什麼你的祖父戴侯啊!經傳上不是說:『憑著儉約,出現過失的很少』,皇后真的想要追求奢侈浪費嗎?朕也應當效法孝武皇帝了,這樣一來,甘泉宮、建章宮可以重新建起來。(而節儉的)孝文皇帝,才是朕應效法的。皇太后與皇后的費用都有明文規定。假使皇太后在以前做皇后時未能達到肆意享受的標準,而皇后你現在受到厚愛,又怎能超過皇太后!作為皇后應當刻意加強自己的品德修養,以謙虛儉約為先,給後宮的諸妃們做典範,使她們效法才是。」
【原文】
鴻嘉元年二月,上始為微行,從期門郎或私奴十餘人,或乘小車,或皆騎,出入市里郊野,遠至旁縣甘泉、長楊、五柞,鬥雞、走馬,常自稱富平侯家人[1]。富平侯者,張安世四世孫放也[2]。放父臨尚敬武公主,生放,放為侍中、中郎將,娶許皇后女弟,當時寵幸無比,故假稱之[3]。
【注文】
[1]鴻嘉:西漢成帝劉驁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前20年至前17年。 微行:舊時帝王或高官隱藏自己身份改裝出行。 期門郎:西漢武帝時選隴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等六郡良家子組成。武帝微行,執兵器護衛,「期諸殿門」,故稱。屬光祿勛。平帝時改稱虎賁郎。 柞:音zhà。
[2]張安世(?—前62年):字子孺,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市東南)人,漢武帝、昭帝、宣帝三朝重臣,著名酷吏張湯之子,封富平侯。
[3]敬武公主(?—3年):漢宣帝之女。初嫁張安世曾孫富平侯張臨為妻,生放。張臨死,再嫁趙充國孫臨平侯趙欽。
【譯文】
漢成帝鴻嘉元年(前20年),二月,皇上開始微服出宮巡遊,期門郎或私奴十多人跟隨,有時或乘小車,有時或全騎馬,出入市里或城郊野外,最遠到鄰縣的甘泉宮、長楊宮、五柞宮,鬥雞、賽馬,還常常自稱是富平侯家人。富平侯,即張安世四代孫張放。張放的父親張臨娶敬武公主為妻,生張放,張放任侍中、中郎將,娶許皇后的妹妹為妻,當時所受的寵幸,沒人可與相比,所以成帝假稱自己是富平侯家人。
【原文】
二年春三月,博士行大射禮,有飛雉集於庭,歷階登堂而雊[1]。後雉又集大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車騎將軍之府,又集未央宮承明殿屋上[2]。車騎將軍王音、待詔寵等上言[3]:「天地之氣,以類相應,譴告人君,甚微而著[4]。雉者聽察,先聞雷聲,故《月令》以紀氣[5]。經載高宗雊雉之異,以明轉禍為福之驗[6]。今雉以博士行禮之日,大眾聚會,飛集於庭,歷階登堂,萬眾睢睢,驚怪連日,徑歷三公之府,大常、宗正典宗廟骨肉之官,然後入宮[7]。其宿留告曉人,具備深切,雖人道相戒,何以過是![8]」後帝使中常侍晁閎詔音曰:「聞捕得雉,毛羽頗摧折,類拘執者,得無人為之?」音復對曰:「陛下安得亡國之語!不知誰主為佞諂之計,誣亂聖德如此者。左右阿諛甚眾,不待臣音復諂而足。公卿以下,保位自守,莫有正言。如令陛下覺寤,懼大禍且至身,深責臣下,繩以聖法,臣音當先誅,豈有以自解哉!今即位十五年,繼嗣不立,日日駕車而出,失行流聞,海內傳之,甚於京師。外有微行之害,內有疾病之憂,皇天數見災異,欲人變更,終已不改。天尚不能感動陛下,臣子何望,獨有極言待死,命在朝暮而已。如有不然,老母安得處所,尚何皇太后之有,高祖天下當以誰屬乎?宜謀於賢智,克己復禮,以求天意,繼嗣可立,災變尚可銷也[9]。」
【注文】
[1]大射禮:古代天子、諸侯將有祭祀之事,為選擇參與祭祀之人,舉行大射之禮,以射中多者參加祭祀活動。 雊(ɡòu):雉雞叫。
[2]車騎將軍:官名。西漢初將車騎士,故名。後遂為高級武官稱號,位次大將軍,且文官輔政者亦加此銜。
[3]王音(?—前15年):西漢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縣東)人。元帝皇后王政君從弟。成帝時,為侍中、太僕。親附大將軍王鳳,卑恭如子。得悉京兆尹王章劾鳳專權,乃具以告鳳,以此得為御史大夫。後鳳病危,固薦以自代。鳳死,遂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封安陽侯。輔政八年,卒於官。 待詔寵:以經術待詔,此人名寵,而不記其姓。
[4]譴告:西漢董仲舒用語。認為上天對統治者經常通過自然災異進行譴責、警告,使其改正錯誤。譴告說是董仲舒「天人感應」論的中心論點。
[5]《月令》:《禮記》篇名。又見於《呂氏春秋》十二紀中。記述每年夏曆十二個月的時令及其相關事物,並把各類事物歸納在五行相生的系統中,比最早的行事月曆《夏小正》為豐富而系統。可供研究戰國、秦漢時農業生產和有關時令的參考。
[6]經:即《書經》,亦為《尚書》。漢武帝時尊奉為五經之一,故名。
[7]睢(huī)睢:仰視貌。
[8]宿留:停留;等待。
[9]尚:還;猶。
【譯文】
漢成帝鴻嘉二年(前19年),春季三月,博士舉行大射禮時,有群野雞飛集到庭院中,沿著台階登上大堂鳴叫。後又集中到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車騎將軍的官府,然後又集中飛到未央宮承明殿的屋脊上。車騎將軍王音、待詔寵等人上書說:「天地之氣,是以同類事物相互呼應的驗證,警告君王,雖然很微小,但非常顯著。野雞聽覺敏銳,能先聽到雷聲,所以《月令》以野雞的鳴叫來記錄節氣。《書經》上記載,商高宗武丁祭祀先祖時,有野雞飛到鼎耳上鳴叫的奇異現象,而高宗堅守正道,消除了災禍,這是以禍轉為福的驗證。如今,在博士行大射禮之日,野雞群聚,集中飛於庭院,經過台階登上廳堂,在萬人的仰望下,出現連日的驚怪,一直飛過三公的府邸,以及大常、宗正這些主持宗廟祭典和骨肉親屬的官署,然後入宮。野雞停留,它告誡人們的意義既具體而又深切,雖然人們之間也相互告誡,哪裡能超過這些呢!」後來,成帝派中常侍晁閎傳詔書詢問王音說:「聽說捕捉到了野雞,羽毛多數被折斷,像是被人抓過,莫非有人故意製造的變異?」王音回答說:「陛下怎能說這種亡國的話!不知是誰主謀設下這奸佞的計策,如此誣衊擾亂聖德。聖上左右阿諛奉承的太多了,不必等待我王音再去獻媚就已足夠了。公卿以下的高級官員,都只顧保住官位,沒人敢於直言。如能使陛下覺悟過來,懼怕大禍降至於身,從而嚴厲地責備臣下,繩之以法,臣王音當首先被殺,哪有自己解脫的道理!現在陛下已即位十五年,還沒有繼嗣的太子,每天駕車出遊,做些有失道德的行為,在社會上流傳,比京師之內還厲害。陛下在外有微服出行的毛病,在內又有疾病的憂愁,上天常常出現災異的現象,想要陛下自己改正過失,但始終不能改。上天尚不能感動陛下,臣子又有什麼希望,只有直言勸諫,等候處死,命在朝夕之間而已。如有不測,我的老母都沒有安寧的處所,哪裡還能再顧得了皇太后了,到那時,漢高祖的天下當託付給誰?陛下應當與賢能之臣謀劃,克制自己的欲望,恢復禮義,以求符合天意,這樣繼嗣可以建立,災害和變異猶可消除。」
【原文】
三年。初,許皇后與班倢伃皆有寵於上[1]。上嘗游後庭,欲與倢伃同輦載,倢伃辭曰:「觀古圖畫,賢聖之君皆有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嬖妾[2]。今欲同輦,得無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太后聞之,喜曰:「古有樊姬,今有班倢伃![3]」班倢伃進侍者李平得幸,亦為倢伃,賜姓曰衛。
【注文】
[1]班倢伃(生卒年不詳):西漢成帝妃,本名李平。始為少使,進位倢伃。進止有禮。後為趙飛燕誣陷。自求供養太后長信宮。成帝死,充奉園陵。善辭賦,今存《自悼賦》《怨歌行》等三篇。
[2]嬖(bì):寵愛;寵幸。
[3]樊姬(生卒年不詳):春秋楚莊王夫人。樊姬諫止莊王狩獵,並激楚相虞丘子使進孫叔敖。莊王以敖為令尹,三年而霸。
【譯文】
漢成帝鴻嘉三年(前18年)。最初,許皇后與班倢伃都得到成帝的寵愛。有一次,成帝在後宮遊玩,想與班倢伃同乘一輛車,班倢伃推辭說:「我觀看古代的圖畫,賢聖的君王都有名臣在身旁,而三代末世的君王身邊才有寵妃。今天想和我同乘一輛車,豈不是有些相似嗎!」漢成帝稱讚她的回答,也就不再勉強。皇太后聽說後,高興地說:「古代有樊姬,今天有班倢伃!」班倢伃將侍者李平進獻給成帝,受到寵愛,也被封為倢伃,賜姓衛。
【原文】
其後上微行過陽阿主家,悅歌舞者趙飛燕,召入宮,大幸[1]。有女弟,復召入,姿性尤粹,左右見之,皆嘖嘖嗟賞[2]。有宣帝時披香博士淖方成在帝後,唾曰[3]:「此禍水也,滅火必矣!」姊弟俱為倢伃,貴傾後宮,許皇后、班倢伃皆失寵。於是趙飛燕譖告許皇后、班倢伃挾媚道,祝詛後宮,詈及主上[4]。冬十一月甲寅,許後廢處昭台宮,後姊謁等皆誅死,親屬歸故郡。考問班倢伃,倢伃對曰:「妾聞『死生有命,富貴在天』[5]。修正尚未蒙福,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愬;如其無知,愬之何益?故不為也[6]。」上善其對,赦之,賜黃金百斤。趙氏姊弟驕妒,倢伃恐久見危,乃求共養太后於長信宮,上許焉[7]。
【注文】
[1]陽阿主:陽阿公主,生卒年月、生父均不詳,或為宣帝或元帝。 趙飛燕(?—前1年):漢成帝皇后。原為陽阿公主家歌女,因善舞體輕,故號「飛燕」。成帝微行過公主家作樂,見面悅之,召入宮中,大受寵幸。其妹合德復被召入宮,俱為倢伃。後立為皇后。姊妹專寵十餘年,然無子,後宮有產子者輒為其所害。哀帝即位,尊為皇太后。及哀帝死,貶為成帝皇后,徙居北宮。不久廢為庶人,是日自殺。
[2](nóng)粹:,同「濃」,含某種成分多,跟「淡」相對。深厚,不淡薄。粹,純粹。艷娟潔。 嘖嘖:讚嘆聲。 嗟(jiē):嘆美。
[3]披香博士:後宮女官。 淖:音zhuō。
[4]媚道:古代指女子用巫術蠱詛他人,以求自己親幸。 祝(zhòu):通「咒」。詛咒。 詈(lì):罵。
[5]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語出《論語·顏淵篇》。
[6]不臣:祝詛皇帝,是為不臣之舉。 愬(sù):「訴」的異體字。
[7]長信宮:漢代宮殿名,為漢長樂宮建築群中最重要的建築物。遺址在今陝西西安市西北郊漢長安故城東南隅。惠帝後,為太后居住。
【譯文】
在此之後,成帝微服出行,路過陽阿公主的家,喜歡上歌舞女趙飛燕,將她召入宮內,極寵愛。趙飛燕有個妹妹,也被召入宮,姿色稟性尤為艷麗,如同美玉,沒有瑕疵,成帝左右的人看見她,都稱揚讚頌。當時,有位漢宣帝時的披香博士淖方成,正站在成帝的身後,口吐唾沫罵道:「這是禍水,定是滅掉漢朝的火呀!」趙飛燕姐妹二人都被封為倢伃,受到的寵愛,傾倒後宮,許皇后和班倢伃都失去寵愛。於是趙飛燕向成帝進讒言誣陷許皇后、班倢伃,說她們用邪術詛咒後宮得寵的人,甚至還罵到皇上。冬季十一月甲寅(十六日),許皇后被廢,移居到昭台宮,皇后的姐姐許謁等人被誅殺,親屬們都被遣送回原籍。還對班倢伃進行了審問,班倢伃回答說:「我聽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我修養持正都未曾享到幸福,如果行邪惡,又怎能有好的結果呢?假如鬼神有知,也不會接受叛臣的毀謗;如果鬼神無知,向他們訴說又有什麼用呢?所以我不會做這種事的。」成帝稱讚她說得對,將她赦免,並賜給黃金一百斤。趙氏姐妹越加驕縱嫉妒,班倢伃擔心時間久了難逃陷害,便請求到長信宮去侍奉皇太后,漢成帝答應了。
【原文】
永始元年春正月,上欲立趙倢伃為皇后,皇太后嫌其所出微甚,難之[1]。太后姊子淳于長為侍中,數往來通語東宮,歲余,乃得太后指,許之。夏四月乙亥,上先封倢伃父臨為成陽侯,諫大夫河間劉輔上書言[2]:「昔武王、周公,承順天地,以饗魚、烏之瑞,然猶君臣祇懼,動色相戒[3]。況於季世,不蒙繼嗣之福,屢受威怒之異者乎?雖夙夜自責,改過易行,畏天命,念祖業,妙選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以承宗廟,順神祇心,塞天下望,子孫之祥猶恐晚暮。今乃觸情縱慾,傾於卑賤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於天,不愧於人,惑莫大焉。里語曰[4]:『腐木不可以為柱,人婢不可以為主。』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禍而無福,市道皆共知之,朝廷莫肯壹言。臣竊傷心,不敢不盡死!」書奏,上使侍御史收縛輔,系掖庭秘獄,群臣莫知其故[5]。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右將軍廉褒、光祿勛琅邪師丹、太中大夫谷永俱上書曰[6]:「竊見劉輔前以縣令求見,擢為諫大夫,此其言必有卓詭切至當聖心者,故得拔至於此[7]。旬月之間,收下秘獄。臣等愚以為輔幸得托公族之親,在諫臣之列,新從下土來,未知朝廷體,獨觸忌諱,不足深過。小罪宜隱忍而已,如有大惡,宜暴治理官,與眾共之。今天心未豫,災異屢降,水旱迭臻,方當隆寬廣問,褒直盡下之時也,而行慘急之誅於諫爭之臣,震驚群下,失忠直心[8]。假令輔不坐直言,所坐不著,天下不可戶曉。同姓近臣,本以言顯,其於治親養忠之義,誠不宜幽囚於掖庭獄。公卿以下,見陛下進用輔亟而折傷之暴,人有懼心,精銳銷耎,莫敢盡節正言,非所以昭有虞之聽,廣德美之風[9]。臣等竊深傷之,唯陛下留神省察。」上乃徙系輔共工獄,減死罪一等,論為鬼薪[10]。
【注文】
[1]永始:西漢成帝劉驁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前16年至前13年。 皇太后(前71—13年):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縣東)人,母李氏,元帝皇后,成帝生母。歷經元、成、哀、平、孺子嬰、新莽諸朝,以皇太后、太皇太后的身份把持朝政,並一度臨朝稱制。王莽篡漢,憂憤而死。 難(nàn):詰責;駁詰。
[2]通語:傳達話語。 河間:地區名。戰國趙地,後屬秦。在今河北獻縣、河間、青縣、泊頭等市縣地。以在兩河之間而名。 劉輔(生卒年不詳):西漢河間(治今河北獻縣東南)人。成帝時為襄賁令,上書言時政得失,擢諫大夫。以諫封趙倢伃父為列侯事忤旨,系掖庭秘獄。賴中朝左將軍辛慶忌等上書申辯,得減死罪一等,論為鬼薪。終於家。
[3]饗(xiǎnɡ):通「享」。享受。 祇(qí):大。
[4]里語:即俚語。通俗的口語詞,俗語的一種。常帶有方言性。
[5]收縛:猶收系。逮捕監禁。 掖庭秘獄:即掖庭詔獄。令丞以宦官為之,主理後宮、女官之犯罪者。
[6]辛慶忌(?—前12年):西漢將軍。字子真。狄道(今甘肅臨洮縣南)人。初為右校丞,屯田烏孫赤谷城。元帝時,任金城長史,遷張掖、酒泉太守。成帝初,任光祿大夫、執金吾等職。後任左將軍。 廉褒(生卒年不詳):西漢成帝時的西域都護,任職時間當在建始三年(前30年)至河平元年(前28年)。 琅邪:即琅邪郡。春秋末越國都城。在今山東青島市黃島區西南琅邪(夏河城)。 師丹(?—5年):字仲公,琅邪東武(今山東諸城)人。元帝末為博士,歷任少府、光祿勛、侍中。哀帝時,為大司馬,封高樂侯,後徙大司空。數上言建議改良政治,慎施封賞,主張限制貴族、官僚、大地主占有土地和奴婢的數目,以緩和當時尖銳的階級矛盾,後因貴族官僚反對,未能實行。平帝時病卒。
[7]卓詭:卓,高遠;詭,異於眾。高超奇異。
[8]豫:悅樂。 迭臻(zhēn):迭,更迭,輪流;臻,至。接踵而來。 爭(zhènɡ):直言規諫。
[9]亟(jí):急;迫切。 耎(ruǎn):軟弱。 有虞之聽:有虞,指舜。相傳舜設敢諫之鼓,故言有虞之聽。
[10]共(ɡōnɡ)工獄:共工,指少府。漢時少府屬官亦設詔獄。 鬼薪:古代強制男犯入山為宗廟打柴的一種刑罰。秦代始制,徒刑為三年,漢代因之。
【譯文】
漢成帝永始元年(前16年),春季,正月,皇上準備立趙倢伃為皇后,皇太后嫌其出身過於低微,加以阻攔。當時太后姐姐的兒子淳于長任侍中,常常往來於東宮,與皇太后進行聯繫,經過一年多,太后才答應了這件事。夏季四月乙亥(十五日),漢成帝先封趙倢伃的父親趙臨為成陽侯,諫大夫河間人劉輔上書說:「以前周武王、周公,承順天地的旨意,所以能享有白魚入王舟、火焰變烏鴉的祥瑞,然而君臣依然心存恐懼與恭敬,臉面變色,相互勸勉告誡。何況現正處於末世,沒有蒙受太子降生的福氣,卻屢次受到上天降威震怒的變異呢?雖晝夜自責檢討,改正過錯,敬畏天命,感念祖宗大業,精心挑選世上品德高尚的家族,從中考察窈窕淑女,以侍奉宗廟,順從神靈之心,滿足天下人的願望,然而生子生孫的祥福恐怕還要推遲到很晚。現在陛下乃在放縱情慾,傾心於卑賤之女,想讓她成為天下之母。既不畏懼天命,也不覺得有愧於人,竟然迷惑到如此地步。俚語說:『腐朽的木頭不能做支柱,卑賤的女人不能做人主。』凡是上天和人民都不支持的事,必然是禍而不是福,這是街市小民和路上的人所共知的道理,朝廷大臣卻不肯講一句真言。臣私下感到傷心,不敢不冒著死亡的危險勸諫!」奏書呈上去,皇上派侍御史收捕了劉輔,關進掖庭秘密監獄,群臣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右將軍廉褒、光祿勛琅邪師丹、太中大夫谷永一起上書說:「我們私下見到以前劉輔僅以縣令的身份求見陛下,被陛下擢為諫大夫,他說的話必定具有高超奇異之處,正切合聖上的心,所以才被提拔到這樣的高位。可是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被關進秘密監獄。我們這些做臣的愚昧地認為劉輔有幸為劉姓成員之一,位在諫臣之列,新近從鄉下入朝,不知道朝廷的規矩,獨自觸犯了忌諱,不足以深究過錯。若是小錯,請陛下容忍他,如果有大罪惡,就請司法部門審案辦理,讓大家都知道他的罪過。現在天心不悅,災異屢屢降臨,水澇、旱災接續而來,正是應當崇尚寬容,廣求建議,褒獎正直,使臣下盡言的時候,然而卻對諫爭之臣施行殘暴的懲罰,震驚了群臣,使他們喪失忠誠耿直的心。假如劉輔不是因為直言而獲罪,罪名又不公開,不能使天下家喻戶曉。皇上的同姓近臣,本來是以直言著稱,所以從培養親族忠誠的意義上來說,確實不該將他囚禁在掖庭監獄。朝中公卿及以下的官員,見陛下快速地擢升劉輔,又急切地將其折傷,人人懷有恐懼之心,精氣銳意懦弱,再也不敢盡忠正言了,也不能顯示出陛下具有虞舜傾聽下情,以及推廣美好的道德風範的方法。臣下感到深深的傷痛,只希望陛下留心考察。」成帝便把劉輔轉移到少府詔獄,減免死罪,判他做三年苦役的「鬼薪」徒刑。
【原文】
夏六月丙寅,立皇后趙氏,大赦天下。皇后既立,寵少衰,而其女弟絕幸,為昭儀,居昭陽舍,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髹漆,切皆銅沓,黃金塗,白玉階,壁帶往往為黃金釭,函藍田璧、明珠、翠羽飾之,自後宮未嘗有焉[1]。趙後居別館,多通侍郎、宮奴多子者[2]。昭儀嘗謂帝曰:「妾姊性剛,有如為人構陷,則趙氏無種矣!」因泣下悽惻[3]。帝信之,有白後奸狀者,帝輒殺之。由是後公為淫恣,無敢言者,然卒無子。
【注文】
[1]髹(xiū)漆:髹,以漆漆物。多次刷漆。 切(qì):通「砌」。 沓(tà):眾多、重疊。 釭(ɡānɡ):古代宮室壁帶上的環狀金屬裝飾物。 藍田:即藍田縣。秦置,故城在今陝西藍田縣西。古代稱玉之美者為球,次美者為藍,以縣出美玉故名。
[2]侍郎:官名。皇帝侍從官。西漢武帝以後置,為郎官之一,隸光祿勛,宿衛宮禁,侍奉皇帝。亦供尚書、黃門等官署差遣。
[3]悽惻:哀傷。
【譯文】
夏季六月丙寅(初七日),成帝立趙飛燕為皇后,大赦天下。趙飛燕被立為皇后之後,成帝對她的寵愛漸漸地衰退,而她的妹妹卻受到空前的寵愛,封她為昭儀,居住在昭陽舍,中庭全用朱紅色,而殿上漆成紅黑顏色,門限都用銅包,再塗上黃金,以漢白玉砌台階,室內牆壁帶上的橫木用黃金鑲嵌,又用藍田縣的玉璧、明珠、翡翠羽毛做裝飾,後宮如此的奢華從來沒有過。趙飛燕皇后居住在別館,常常與侍郎和多子女的宮奴私通。昭儀曾對成帝說:「我的姐姐性情剛烈,如有人對她誣陷,趙家則要滅絕了!」因此哭得很悽慘。成帝相信了她說的話,有人狀告皇后姦情的事,成帝就下令將其殺死。從此之後,皇后公開淫亂,沒有人敢報告了,然而她始終沒能生兒子。
【原文】
光祿大夫劉向以為王教由內及外,自近者始,於是採取《詩》、《書》所載賢妃、貞婦興國顯家及孽嬖、亂亡者,序次為《列女傳》,凡八篇;及采傳記行事,著《新序》、《說苑》凡五十篇,奏之[1]。數上疏言得失,陳法戒。書數十上,以助觀覽,補遺闕。上雖不能盡用,然內嘉其言,常嗟嘆之[2]。
【注文】
[1]光祿大夫:官名。秦時置,初稱中大夫,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稱光祿大夫,秩比二千石,掌顧問應對。 孽(niè)嬖(bì):孽,古時指庶子,即妾媵所生之子;嬖,愛。寵妾。 《列女傳》:書名。西漢劉向撰。七卷,分母儀、賢明、仁智、貞順、節義、辨通、孽嬖等七門,共記一百十一名古代婦女事跡。 《新序》:書名。西漢劉向撰。今本十卷,系宋曾鞏所校定,較原本三十卷已有殘缺。內《雜事》五卷,《刺奢》一卷,《節士》二卷,《善謀》二卷。採集舜、禹至漢代史實,分類編纂,所記事實與《左傳》、《戰國策》、《史記》等頗有出入。 《說苑》:書名。西漢劉向撰。原二十卷,後僅存五卷,經宋曾鞏搜輯,復為二十卷。內分君道、臣術、建本、立節等二十門,分類纂輯先秦至漢代史事,雜以議論,藉以闡明儒家的政治思想和倫理觀念。
[2]嗟(jiē)嘆:嘆息。
【譯文】
光祿大夫劉向認為國家的教化,應該由宮內再到朝外,從皇上身邊的人開始。於是摘錄《詩經》、《書經》所記載的賢妃、貞婦使興國顯家,以及君王因寵妃嬪,使得國家內亂而滅亡的故事,按照次序編成《列女傳》,共八篇;又廣泛採集傳、記、行事,著成《新序》、《說苑》共五十篇,上奏給成帝。並屢次上疏談論國家的得失,陳述可以效法或借鑑的史事。先後上書數十次,想幫皇上觀察政事,彌補損失和遺漏。成帝對他的建議雖不能完全採用,然而內心卻很稱讚他的言論,常常感嘆不已。
【原文】
二年。谷永為涼州刺史,奏事京師,訖,當之部,上使尚書問永,受所欲言[1]。永對曰:「臣聞王天下有國家者,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聞。如使危亡之言輒上聞,則商、周不易姓而迭興,三正不變改而更用[2]。夏、商之將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是故惡日廣而不自知,大命傾而不自寤[3]。《易》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陛下誠垂寬明之聽,無忌諱之誅,使芻蕘之臣得盡所聞於前,群臣之上願,社稷之長福也[4]。元年九月,黑龍見。其晦,日有食之。今年二月己未夜,星隕。乙酉,日有食之。六月之間,大異四發,二二而同月。三代之末,春秋之亂,未嘗有也。臣聞三代所以隕社稷、喪宗廟者,皆由婦人與群惡沈湎於酒;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養生泰奢,奉終泰厚也[5]。二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請略陳其效。建始、河平之際,許、班之貴,傾動前朝,熏灼四方,女寵至極,不可上矣[6]。今之後起,什倍於前。廢先帝法度,聽用其言,官秩不當,縱釋王誅,驕其親屬,假之威權,縱橫亂政,刺舉之吏,莫敢奉憲[7]。又以掖庭獄大為亂阱,榜箠於炮烙,絕滅人命,主為趙、李報德復怨[8]。反除白罪,逮治正吏,多系無辜,掠立迫恐,至為人起責,分利受謝,生入死出者不可勝數,是以日食再既,以昭其辜[9]。王者必先自絕,然後天絕之。陛下棄萬乘之至貴,樂家人之賤事,厭高美之尊號,好匹夫之卑字[10]。崇聚僄輕無義小人以為私客,數離深宮之固,挺身晨夜,與群小相隨,烏集雜會,醉飽吏民之家,亂服共坐,(流)[沈]湎媟嫚,溷殽無別,黽勉遁樂,晝夜在路,典門戶、奉宿衛之臣執干戈而守空宮,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積數年矣[11]。王者以民為基,民以財為本,財竭則下畔,下畔則上亡[12]。是以明王愛養基本,不敢窮極,使民如承大祭。今陛下輕奪民財,不愛民力,聽邪臣之計,去高敞初陵,改作昌陵,役百乾溪,費擬驪山,靡敝天下,五年不成而後反故[13]。百姓愁恨感天,饑饉仍臻,流散冗食,餧死於道,以百萬數[14]。公家無一年之畜,百姓無旬日之儲,上下俱匱,無以相救。《詩》云:『殷監不遠,在夏後之世。』[15]願陛下追觀夏、商、周、秦所以失之,以鏡考己行,有不合者,臣當伏妄言之誅!漢興九世,百九十餘載,繼體之主七,皆承天順道,遵先祖法度,或以中興,或以治安。至於陛下,獨違道縱慾,輕身妄行,當盛壯之隆,無繼嗣之福,有危亡之憂,積失君道,不合天意,亦以多矣。為人後嗣,守人功業如此,豈不負哉!方今社稷、宗廟禍福安危之機在於陛下,陛下誠肯昭然遠寤,專心反道,舊愆畢改,新德既章,則赫赫大異庶幾可銷,天命去就庶幾可復,社稷宗廟庶幾可保[16]。唯陛下留神反覆,熟省臣言。」
【注文】
[1]涼州:西漢元封五年(前106年)置,為十三州刺史部之一。西漢時轄區東至陰槃(今陝西彬縣西北),西至玉門關(今甘肅敦煌市西北),北至居延澤以北(今內蒙古阿拉善盟額濟納旗北部,臨中蒙邊境),南達羌道(今甘肅舟曲縣附近)。 之:前往;去到。
[2]商:朝代名。公元前16世紀,成湯滅夏,建立奴隸制國家。以商為國號,建都亳(今山東曹縣南)。曾多次遷都。盤庚時將都城遷至殷(今河南安陽市小屯村),因而商也稱作殷。帝乙時又遷都朝歌(一說仍都殷,朝歌為其離宮),傳至帝辛(即紂),為周所滅。共傳十七代,三十一王。存在時間約公元前16世紀至公元前11世紀。 周:朝代名。公元前11世紀,周武王滅商後建立。建都於鎬(今陝西西安市西南灃水東岸)。周公東征後,確立宗法制,創立典章制度,並不斷分封諸侯。前771年,申侯聯合犬戎攻殺周幽王。次年周平王東遷到洛邑(今河南洛陽)。歷史上稱平王東遷以前為西周,以後為東周。東周時又可分為春秋和戰國兩個時期。前256年,為秦所滅。共歷三十四王,八百多年。 三正(zhēng):正,陰曆一年的第一個月。夏、商、周三代的正月之始不同,夏正以正月,殷正以十二月,周正以十一月,故稱「三正」。喻指曆法。
[3]夏:即夏後氏。我國歷史上第一個朝代。相傳為夏後氏部落領袖禹子啟所建立的奴隸制國家。建都陽城(今河南登封縣東)、斟(今登封縣西北)、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等地。傳到桀,為商湯所滅。共傳十三代、十六王。約當公元前21世紀到前16世紀左右。 晏(yàn)然:晏,平靜;安逸。安適,安閒。 自以若天有日:《尚書·大傳》記載,夏桀說:天上有太陽,就像吾有子民,太陽有消亡的時候嗎?太陽消失,我也消亡。
[4]垂:猶言「俯」。用為敬詞。 芻(chú)蕘(ráo):割草打柴的人,謙辭,在向別人提供意見時把自己比作草野鄙陋的人。
[5]泰:過甚。
[6]熏灼:比喻氣焰逼人。
[7]縱釋:縱,放縱;釋,釋放。放縱地釋放。 王誅:意為依法當誅之人。 假:憑藉。
[8]阱(jǐnɡ):為防禦或獵取野獸而設的陷坑。此喻為設坑阱以拘捕人。 榜(péng)箠(chuí):榜,通「搒」,捶擊;打。箠,「棰」的異體字,鞭子。鞭笞拷打。 (cǎn):痛。 炮烙:古代酷刑。傳為商紂王時發明,其刑用膏塗銅柱上,以炭火燒熱銅柱,令人爬行柱上,即墜炭上燒死。後泛指以燒紅的鐵燒燙犯人的刑具。 趙、李:指皇后趙飛燕和班倢伃李平。
[9]反(fān)除白罪:反,翻案。意為罪之明白者,反而除罪。
[10]萬乘(shènɡ):周制,王畿方千里,能出兵車萬乘,後因以「萬乘」指帝位。
[11]僄(piào)輕:矯捷;敏疾。敏捷輕浮。 媟嫚:輕薄、不莊重。 溷(hùn)殽(xiáo):溷,通「混」。混亂,雜亂。殽:「淆」的異體字。 黽(mǐn)勉:勤勉;努力。
[12]畔:通「叛」。
[13]昌陵:也是漢成帝的陵墓。漢成帝時在新豐縣戲鄉修築昌陵。永始元年(前16年)廢昌陵。 乾溪:即乾溪宮。楚靈王的陵墓,在今安徽亳州市東南。楚靈王是春秋時代有名的窮奢極欲、昏暴之君。 驪山:亦名麗山、麗戎之山。在今陝西西安市臨潼區東南。周幽王死於山下。秦始皇亦葬此。 靡敝:靡,破壞。敝,敗壞。毀壞,破壞。
[14]饑饉(jǐn):災荒。 冗(rǒnɡ):逃散。 餧(něi):同「餒」。飢餓。
[15]殷監:監同「鑒」。此句出《詩·大雅·盪》。原謂殷人滅夏,殷的子孫應以夏的滅亡作為鑑戒。後泛稱可作借鑑的往事。
[16]愆(qiān):過錯。 庶幾(jī):也許可以。
【譯文】
漢成帝永始二年(前15年)。谷永為涼州刺史,到京師奏報政事完畢後,正準備要回到涼州,成帝派尚書去問谷永,有沒有想說的話。谷永回答說:「我聽說稱王天下擁有國家的人,最憂慮的是面臨存在危亡的事情,而有拯救危亡的言論君王卻聽不到。如果危亡的言論很快能上達,那麼商朝、周朝就不會改朝換代,夏、殷和周的曆法也不會三次改變,而繼續沿用。夏、商即將滅亡的時刻,連路上的行人都很清楚,可是君王卻安然地認為,自己如同天上的太陽一樣,沒人能危害到他,所以罪惡與日俱增,自己卻全然不知,直到王位傾覆,自己還不知醒悟。《易經》說:『危險出現時,有能轉危為安的辦法,國家面臨滅亡,有能保全圖存的辦法。』陛下若能放寬心胸廣泛地垂聽下面的意見,不會因言論觸犯忌諱而行誅殺,使出身低微的臣子對陛下也能暢所欲言,這才是群臣的最大心愿,也是國家的長久福氣。在元年九月,有黑龍出現。同月三十日,發生日食。今年二月初四日夜間,有隕星墜落。同月三十日,又出現日食。在這六個月之間,發生四次大的變異,又集中發生在兩個同月之內。從夏、商、周三代之末,到春秋的混亂,都未曾發生過。我聽說三代之所以國家滅亡、宗廟喪失,都是因為婦人和一群惡人沉湎於酒造成的;秦王朝之所以歷經二代、十六年便滅亡了,是因為皇帝生前養生太過奢侈,送終的時候又過於豐厚。這兩個方面,陛下兼而有之,陛下請允許臣約略陳述其後果。建始、河平年間,許氏、班氏的顯貴,傾動朝廷,勢焰熏灼四方,對美女的寵愛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如今對後來美女的寵愛,十倍於前。廢除先帝的法度,聽信並採用了他們的話,對官員的任免失當,甚至縱容釋放觸犯王法而應被誅殺的人,驕縱他們的親屬,藉助天子的威權,橫行霸道,擾亂朝政,負責巡查和舉薦的官員,不敢依法辦事。還利用宮廷監獄,設陷阱隨意捕殺人,用棍棒捶打,比炮烙的刑罰還要慘痛,絕滅人命,國家的法律,成了為趙、李兩家報德復仇的工具。罪證確鑿的反被釋放,無罪的卻被收捕,被逮捕治罪的是正直的官員,監獄中關押的多數是無辜的人,用威逼恐嚇的手段使人認罪,趙、李兩家甚至為人家放債,分得利息,接受謝禮,生著入獄,死後才出獄的人,不可勝數,因此日食才接連發生,以昭示趙、李兩家的罪過。君王必須先自我毀滅,然後上天才毀滅他。而今陛下放棄擁有萬乘大國至尊至貴的身份,樂意去做家人奴婢下賤的事,厭倦高尚美好的尊號,卻喜好匹夫的賤名。推崇聚集一些輕佻無義的小人為私家門客,多次離開深宮,不分晝夜,挺身走險,與成群的小人相混在一起,像烏鴉聚集一起似的,醉飽在吏民的家裡,穿著便服共同坐在一起,沉湎在輕薄狂慢懈怠之中,混雜無別,戲耍無度。晝夜奔波在路上,使掌管門戶負責宿衛的臣子手執兵器守衛著空宮,就連公卿百官都不知陛下在什麼地方,這種狀況已經持續好幾年了。君王要以人民為基礎,人民以財產為根本,財源竭盡,則下面反叛,下面反叛,則聖上就要滅亡。所以英明的君王要愛護培養根基,不敢窮奢極欲,役使人民如同祭祀大典一樣。如今陛下輕易地奪取民財,不珍愛民力,聽信邪臣的主意,捨棄那地勢高而又開闊的初陵,改建昌陵,服役的民眾百倍於楚靈王,所耗費的錢財可與秦始皇的驪山墓相比,費盡天下的財富,五年沒有修成,而後又返回修初陵。百姓的愁恨感動了上天,饑饉接踵而來,饑民四處逃散,餓死在路上的人,以百萬計。國家府庫沒有一年的積蓄,百姓沒有十天的存糧,上下都匱乏,無法相互救濟。《詩經》說:『殷商的鑑戒不遠,就在夏朝滅亡的後面。』願陛下能夠追溯夏、商、周、秦之所以失去天下的原因,以它為鏡子對照自己的行為,如有不適合的,我甘願接受妄言之罪被誅殺。漢朝興國以來,已傳九世,一百九十餘年,繼承帝位的有七位,他們都能上承天道,遵守先祖的法度,或使國家中興,或使天下長治久安。至於陛下,唯獨敢於違背正道,放縱慾望,輕視自己的身份,胡作妄為,正當盛壯之年,卻沒有得到有子嗣的福氣,只有危亡的憂慮,因陛下失去君王之道,不合天意的地方實在太多了。身為先帝的後嗣,所守護祖先的功業,竟然到了如此的地步,豈不是辜負祖先的希望!現在,國家、宗廟的禍福安危,關鍵就掌握在陛下的手裡,陛下如能醒悟過來,專心悔改過去的過錯,走到正道上來,使新的恩德彰顯以後,則天地巨大的災異差不多也能消除,即使失去天命,也可復回,國家宗廟又有希望保住。請陛下留神再三考慮,認真考慮我說的話。」
【原文】
帝性寬,好文辭,而溺於燕樂,皆皇太后與諸舅夙夜所常憂;至親難數言,故推永等使因天變而切諫,勸上納用之[1]。永自知有內應,展意無所依違,每言事輒見答禮[2]。至上此對,上大怒,衛將軍商密擿永令發去[3]。上使侍御史收永,敕過交道廄者勿追;御史不及永,還,上意亦解,自悔[4]。
【注文】
[1]燕:通「宴」。安閒;休息。
[2]依違:猶豫不決;模稜兩可。
[3]商:即王商(?—前25年)。字子威,西漢涿郡廣望(今河北博野縣西北)人。後徙杜陵。王武子。少為太子中庶子,父死嗣侯位,為諸曹侍中中郎將。元帝時,官右將軍,定陶共王愛幸,帝欲以為嗣,他以外戚護佑太子。成帝即位,徙左將軍,任丞相,帝舅大將軍王鳳專權,兩人不協,被譖免相,嘔血死。 擿(tì):發動、指使。
[4]交道廄(jiù):為漢馬廄。離漢長安約六十里,在今陝西咸陽市西北,近漢成帝陵。
【譯文】
成帝性情寬厚,喜好文辭,卻沉溺於宴樂之中,這些都使皇太后與諸位舅父日夜憂慮不安;因為是至親,難以再三地勸說,所以推舉谷永等人,趁天象變異懇切地勸諫,希望成帝能夠採納。谷永自知宮內有人支持,所以無所顧忌,以前他每次奏事,總能得到有禮的回答。而這次,成帝勃然大怒,衛將軍王商暗中指使谷永趕快離開。成帝派侍御史收捕谷永,不過命令追過交道廄就不要再追了;御史沒有追上谷永,便返回,成帝的怒氣也消了下來,感到後悔不該下令去追捕。
【原文】
上嘗與張放及趙、李諸侍中共宴飲禁中,皆引滿舉白,談笑大噱[1]。時乘輿幄坐張畫屏風,畫紂醉踞妲己,作長夜之樂[2]。侍中、光祿大夫班伯久疾新起,上顧指畫而問伯曰[3]:「紂為無道,至於是乎?」對曰:「《書》雲『乃用婦人之言』,何有踞肆於朝[4]!所謂眾惡歸之,不如是之甚者也。」上曰:「苟不若此,此圖何戒?」對曰:「『沈湎於酒』,微子所以告去也[5]。『式號式呼』,《大雅》所以流連也[6]。《詩》、《書》淫亂之戒,其原皆在於酒。」上乃喟然嘆曰[7]:「吾久不見班生,今日復聞讜言。」放等不懌,稍自引起,更衣,因罷出[8]。
【注文】
[1]張放(?—前7年):西漢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市東南)人。成帝時,以公主子得幸,為侍中中郎將,監平樂屯兵,置幕府,儀比將軍。常從成帝微行出遊、鬥雞走馬長安中。外戚王氏嫉其得寵,言於太后,議者又以災異皆由放起。遂為丞相薛宣等劾奏,左遷北地都尉。復征入為侍中。歷任天水屬國都尉、侍中光祿大夫等職。後免官就國。成帝卒,哭泣而死。 舉白:白;古時罰酒用的酒杯。乾杯。謂舉杯告盡。 噱(xué):笑。
[2]紂(生卒年不詳):即商紂王。商王朝末代國王。帝乙之子,名辛。相傳大力過人,手格猛獸。在位期間荒淫殘暴,好酒淫樂,寵愛妲己,任意濫殺宗室大臣,狂施毒刑,殘殺敢於直諫的叔父比干,禁囚叔父箕子,逼走庶兄微子,眾叛親離。周武王伐商,牧野之戰,商軍陣前倒戈,紂王被迫鹿台自焚。在位三十三年。國亡。 踞(jù):倚靠。 妲(dá)己(jǐ)(生卒年不詳):商紂妃。己姓。紂伐有蘇氏(今河南武陟縣東),有蘇氏獻之,為紂寵愛,唯其言是從。周武王伐商,紂敗亡,她自縊而死。
[3]班伯(生卒年不詳):西漢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市東北)人。班況子。少時受詩於師丹。王鳳薦為中常侍,遷奉車都尉。與外戚許、王子弟相游,混跡於紈絝之間。數求使匈奴,成帝河平中,任定襄太守,精選掾吏,收捕盜賊,郡得以安。後征入為侍中光祿大夫。時成帝常出微行,與張放淳于長同出,他數諷諫,不聽。後遷水衡都尉。年三十八病卒。 顧指:以目示意而指使之。
[4]肆:放,陳。
[5]微子(生卒年不詳):周代宋國的始祖。名啟(一作開)。商紂的庶兄。封於微(今山東梁山縣西北)。因見商代將亡,數諫紂王,王不聽,遂出走。周武王滅商時,向周乞降。周公旦攻滅武庚後,封他於宋。
[6]式號式呼:式,語氣助詞。呼,號叫、大聲喊叫。指醉酒呼號。 《大雅》:《詩經》組成部分之一。三十一篇。多是西周王室貴族的作品,主要歌頌從后稷以至武王、宣王等的功績,保存著較多的周初及「宣王中興」的史料;有些詩篇對周厲王、幽王時期的政治混亂和統治危機,也有所反映。
[7]喟(kuì)然:形容嘆息的樣子。
[8]懌 (yì):歡喜。
【譯文】
成帝曾在宮中與張放和趙、李諸位侍中共同宴飲,都斟滿酒杯高舉一飲而盡,談笑風生。當時成帝車子帳內有一幅畫著商紂王醉酒後依偎在妲己身旁長夜歡樂的屏風,侍中、光祿大夫班伯久病剛剛痊癒,成帝回過頭指著畫問班伯說:「商紂王昏庸無道,到這種程度了嗎?」班伯回答說:「《尚書》中說紂王『聽信婦人的話』,哪裡放肆到這種程度!這正所謂眾惡都推到他一人身上,事實上沒有這麼嚴重。」成帝說:「如果不是這個樣子,那麼這幅圖又勸誡什麼呢?」班伯回答說:「『紂王沉溺於酒』,微子所以離他而去。『由於喝醉了就大喊大叫』,所以《大雅》詩中反覆嗟嘆告誡。《詩經》和《尚書》告訴人們淫亂的根源都在於酒。」成帝便喟然長嘆地說:「我好久沒見到班伯了,今天又聽到他正直的言論。」張放等人聽了很不高興,就悄悄離開各自的座位去了廁所,藉機退去。
【原文】
時長信庭林表適使來,聞見之[1]。後上朝東宮,太后泣曰:「帝間顏色瘦黑[2]。班侍中本大將軍所舉,宜寵異之,益求其比,以輔聖德。宜遣富平侯且就國。」上曰:「諾。」上諸舅聞之,以風丞相、御史,求放過失[3]。於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進奏[4]:「放驕蹇縱恣,奢淫不制,拒閉使者,賊傷無辜,從者支屬並乘權勢,為暴虐[5]。請免放就國。」上不得已,左遷放為北地都尉[6]。其後比年數有災變,故放久不得還,璽書勞問不絕[7]。敬武公主有疾,詔征放歸第視母疾。數月,主有瘳,後復出放為河東都尉[8]。上雖愛放,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
【注文】
[1]長信:長信宮,太后所居宮名。 庭林表:宮中女官名。 適:正;恰好。
[2]間(jiān):近來。
[3]風(fěnɡ,舊讀fènɡ):通「諷」。勸告。
[4]宣:即薛宣(生卒年不詳)。西漢東海郯(今山東郯城縣北)人,字贛君。少為廷尉書佐都船獄史。成帝時為宛句令,王鳳聞其能,薦為長安令。歷任御史中丞,臨淮、陳留太守,左馮翊、御史大夫。為吏賞罰明,用法平。後繼張禹為丞相,封高陽侯。以鎮壓廣漢鄭躬起義不力免職,旋復徵用,給事中、視尚書事,復高陽侯爵。後又因其子使客傷人,免為庶人,卒於故郡。 方進:即翟方進(?—前7年)。字子威。西漢汝南上蔡(今河南上蔡縣西南)人。幼孤家貧,西至長安學《春秋》,母隨之織屨以供。成帝時,歷任議郎、博士、朔方刺史、丞相司直、京兆尹、御史大夫,後為丞相,封高陵侯。兼通文法吏事,又緣飭以儒術,善求帝意以固位。任相十年,因官僚內部傾軋,成帝以災害並至盜賊眾多罪,迫令自殺。
[5]驕蹇(jiǎn):傲慢,不順從。
[6]北地:郡名。秦置,治所在義渠縣(今甘肅慶城縣西南),所轄西至賀蘭山,東至直路(今陝西富縣西)北至今寧夏與內蒙古交界的烏海市、鄂托克旗等地,南至漆縣(今陝西彬縣)。 都尉:官名。統兵武官。戰國趙、魏、秦等國已置,地位略低於將軍。秦、兩漢亦為高級武官,稍低於校尉,或冠以驍騎、車騎、軍門、強弩、復士等名號,皆有事時臨時設置,事訖即罷。
[7]比(bǐ,舊讀bì):屢屢;頻頻。 勞(láo,舊讀lào):慰勞。
[8]瘳(chōu):病癒。 河東:郡名。秦置,治所在安邑縣(今山西夏縣西北),所轄西至蒲阪(今山西永濟市西),東至端氏縣東(今山西陽城縣東北),北至土軍縣南(今山西石樓),南至黃河。
【譯文】
當時,長信宮的庭林表女官正好有事被太后派來,知道了這件事。後來成帝到長信宮拜見皇太后,太后哭泣著說:「皇上近來的臉色又黑又瘦。班侍中本來是大將軍所舉薦的,應當要特別地寵信他,還要多方尋求像他這樣的人去輔佐皇上的德行。應該把富平侯張放送回他的封國去。」成帝說:「是。」成帝的諸位舅父聽說後,便暗示丞相和御史,讓他們去查找張放的過失。於是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進上奏說:「張放驕傲放縱,恣意妄為,奢侈宜淫不加節制,閉門拒絕使者,指使他人傷害無辜,侍從和親屬都依仗他的權勢,殘暴肆虐。請求罷免張放的官職,遣送他回封國。」成帝不得已,將張放降職為北地都尉。此後連年發生災害變異,因此張放很久不能回到長安,不過,成帝不斷下詔書慰問張放。後來敬武公主生病,成帝下詔書徵召張放回家探望母親。數月之後,敬武公主病癒,以後又任張放為河東都尉。成帝雖然喜歡張放,但是,因上迫於皇太后的壓力,下又因大臣的緣故,所以常常流著淚把他送走。
【原文】
元延元年秋七月,有星孛於東井[1]。上以災變,博謀群臣。北地太守谷永對曰:「王者躬行道德,承順天地,則五征時序,百姓壽考,符瑞並降。失道妄行,逆天暴物,則咎徵著郵,妖孽並見,饑饉荐臻。終不改寤,惡洽變備,不復譴告,更命有德。此天地之常經,百王之所同也。加以功德有厚薄,期質有修短,時世有中季,天道有盛衰[2]。陛下承八世之功業,當陽數之標季,涉三七之節紀,遭《無妄》之卦運,直百六之災厄,三難異科,雜焉同會[3]。建始元年以來,二十載間,群災大異,交錯鋒起,多於《春秋》所書。內則為深宮後庭,將有驕臣悍妾、醉酒狂悖卒起之敗,北宮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間之處征舒、崔杼之亂;外則為諸夏下土,將有樊並、蘇令、陳勝、項梁奮臂之禍[4]。安危之分界,宗廟之至憂,臣永所以破膽寒心,豫言之累年。下有其萌,然後變見於上,可不致慎!禍起細微,奸生所易。願陛下正君臣之義,無復與群小媟黷燕飲。勤三綱之嚴,修後宮之政,抑遠驕妒之寵,崇近婉順之行。朝覲法駕而後出,陳兵清道而後行,無復輕身獨出,飲食臣妾之家[5]。三者既除,內亂之路塞矣。諸夏舉兵,萌在民饑饉而吏不恤,興於百姓困而賦斂重,發於下怨離而上不知。《傳》曰:『飢而不損,茲謂泰,厥咎亡[6]。』比年郡國傷於水災,禾麥不收,宜損常稅之時,而有司奏請加賦。甚繆經義,逆於民心,市怨趨禍之道也。臣願陛下勿許加賦之奏,益減奢泰之費,流恩廣施,振贍睏乏,敕勸耕桑,以慰綏元元之心,諸夏之亂庶幾可息。」
【注文】
[1]孛(bèi):古書上指彗星。 東井:星宿名。即井宿,或簡稱井。二十八宿中南方朱鳥七宿的首宿。共八星。星次跨屬實沉與鶉首而以鶉首為主,分野主秦、主雍州。星占家以之為天之亭候,謂主水衡事。星以明而整齊為佳。
[2]五征:指雨、日、寒、熱、風等五種徵候。意出《尚書·洪範》。 著郵:著,顯明;顯出。郵,同「尤」,過。彰明其過。 見(xiàn):同「現」。 荐臻(zhēn):接連來到;一再遇到。一般用於不幸的事情。 洽:周遍。 期質:猶言壽命。 中(zhònɡ):同「仲」。
[3]八世:指高、惠、文、景、武、昭、宣、元八帝。 陽數之標季:指陽九之末紀。陽九,古代術數家的說法,四千六百一十七歲為一元,初入元一百零六歲,外有災歲九,稱為「陽九」。 三七:二百一十年。古代讖語,謂在三七之年,國家當有厄運。 無妄:《易經》六十四卦之一。無妄卦,震下乾上。為天下雷行之象。 直:通「值」。當。 百六之災厄:古謂一百零六歲為陽九之災厄。
[4]卒(cù):同「猝」。突然。 征舒:即夏征舒(?—前598年)。一稱夏南。春秋陳國人。母夏姬與陳靈公及大夫孔寧、儀行父私通。魯宣公十年(前599年),他殺靈公、孔寧、儀行父奔楚,遂自立為陳國國君。次年,楚莊王以其殺君為藉口,率師滅陳,將其車裂。 崔杼(zhù)(?—前546年):春秋時人。齊國大夫。丁公後裔,食邑於崔(今山東章丘市西北),得寵於齊惠公。惠公卒後,與高氏、國氏發生衝突,奔衛。靈公時返齊為大夫,參與諸侯會盟,從晉伐鄭、秦等國。靈公病危,迎立前所廢太子呂光即位,為莊公,殺政敵高厚。執政期間,率師伐莒、侵魯。齊莊公時莊公與其妻棠姜私通,遂殺莊公,立景公,自為右相。後兩年,子輩內訌,左相慶封乘機滅其族,他自縊而死。 樊(fán)並(?—前14年):西漢陳留尉氏(今屬河南)人。曾從張霸學《尚書》。成帝時率十三人起兵,攻殺陳留太守,奪取兵器,釋放被囚禁的農民,打擊官僚、地主,自稱將軍。後為徒李譚等人所殺。 蘇令(?—前14年):西漢時人。山陽鐵官徒。成帝時率二百二十八人起義,殺長吏,出囚徒,取庫兵,自稱將軍。活動遍及十九郡國,殺東郡太守及汝南都尉。成帝遣丞相長史、御史中丞持節督捕,不克。後為汝南太守嚴訢(xīn)俘殺。 陳勝(?—前208年):字涉,秦朝陽城(今河南登封市東南)人。僱農出身。前209年,秦二世徵調貧苦農民屯戍漁陽,他與吳廣同時被征,行至蘄縣大澤鄉時,兩人發動同行戍卒九百人起義。起義軍迅速攻占蘄、銍、酇、苦、柘、譙等地,兵至數萬人,在陳縣建立張楚政權,他被推為王。旋即派人率兵攻趙、魏、九江等地。又派周文率主力進攻關中。後周文被秦將章邯戰敗,他在陳縣率軍堅持戰鬥,失利後退至下城父,為叛徒莊賈殺害。 項梁(?—前208年):秦下相(今江蘇宿遷市西南)人。項燕子。項氏為楚國貴族,世代為將。秦二世時陳勝起義後,他與其侄項羽殺秦會稽郡守殷通,在吳(會稽郡治,今江蘇蘇州)起義,有兵八千人。後任張楚上柱國,率兵渡江西進。陳勝失敗後,立楚懷王的孫子心為王,仍稱楚懷王,自號武信君。曾率軍擊敗秦將章邯,因輕敵,在定陶(今山東菏澤市定陶區西北)戰死。
[5]媟(xié)黷(dú):褻狎、輕慢。 婉,順從。
[6]《傳》:按《漢書·五行志》,此句為引京房《易傳》之文。
【譯文】
漢成帝元延元年(前12年),秋季,七月,有彗星出現於井宿。成帝因接連發生災害和變異,便廣泛徵求群臣的意見。北地太守谷永回答說:「作為國家君王如能親自實行道德,順承天地的旨意,那麼五種氣候的次序就會按照正常順序出現,使得百姓長壽,祥瑞一同降臨。如果失去君王的道德,胡作非為,違背天命,殘害萬物,則災害就會應驗,妖孽同時出現,饑荒接連而來。如果始終不能改悔,罪惡遍生,那麼上天將不再作譴責警告,令把天命交給有道德的人做天子。這是天地間的常理,對待百王都是同樣的原則。此外,由於考慮到君王功德厚薄的不同,壽命有短長的區別,所處的時代有中期、末世,天道也有盛衰的變化。陛下承繼八世皇帝(漢高祖、漢惠帝、漢文帝、漢景帝、漢武帝、漢昭帝、漢宣帝、漢元帝)所創立的功業,正當陽數中的末季,接近二百一十年的劫數,遭遇《易經》中意想不到的災禍,正值『百六』的厄運,三種災難性質各異,卻混雜匯合在一起。自建始元年以來,二十年間,多種災害與巨大的變異,蜂擁而起,相互交錯,比《春秋》書中記載的多得多。這表示,在朝廷內部的深宮後院內,將有驕橫的大臣和兇悍的姬妾、醉酒狂妄叛逆之徒,群起敗壞國家;在宮廷園囿及街巷之中,侍臣與姬妾家裡的幽靜之處,將有夏征舒、崔杼那樣的變亂發生;在朝廷之外華夏的領土上,將有樊並、蘇令、陳勝、項梁奮臂造反的禍患。這種或安或危的分界,是宗廟社稷生存的最大憂患,所以臣下谷永冒破膽寒心的殺身之禍,連年預言。下面有變亂不安因素在萌動,然後在上面就會有變亂發生,不可不謹慎啊!災禍是從細微之處產生髮展的,奸邪產生於輕視忽略之間。願陛下端正君臣的義理,不要再與那群輕慢的小人一起宴飲,玷污身份。應嚴格按照三綱的原則,修正後宮的管理,抑制疏遠那些驕橫妒忌的寵愛,尊崇親近和順有德行的淑女。朝拜皇太后或祭祀宗廟,準備好儀仗後再出宮,街道布兵,清理街道後再行動,不要再微服獨自出遊,到臣妾之家飲酒吃飯。以上三點除掉之後,內亂的路子就堵塞了。如今,天下到處都在舉兵謀反,其原因在於百姓的饑饉,而官吏又不加撫恤,由於百姓的困苦,而賦斂更為沉重,發端於下面的怨恨叛離,而上面卻全然不知。《京氏易傳》中說:『發生饑饉而不減少賦稅,還說什麼國泰民安,定要滅亡的。』郡國連年遭受水災,糧食沒有收成,本應是減免常稅的時候,而官署卻奏請增加賦稅。這完全違背了儒家經典的大義,違背了民心,是買怨恨製造禍患的做法。臣希望陛下不批准增加賦稅的奏文,減少奢侈浪費,廣泛地布施恩惠,賑濟贍養睏乏的人,下敕書勸勉他們耕田種桑,用以慰撫民眾的心,各地的變亂將可平息。」
【原文】
中壘校尉劉向上書曰:「臣聞帝舜戒伯禹『毋若丹朱敖』,周公戒成王『毋若殷王紂』[1]。聖帝明王,當以敗亂自戒,不諱廢興,故臣敢極陳其愚,唯陛下留神察焉。謹案《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今連三年比食,自建始以來,二十歲間而八食,率二歲六月而一發,古今罕有。異有小大希稠,占有舒疾緩急,觀秦、漢之易世,覽惠、昭之無後,察昌邑之不終,視孝宣之紹起,皆有變異著於漢紀[2]。天之去就,豈不昭昭然哉!臣幸得托末屬,誠見陛下寬明之德,冀銷大異而興高宗、成王之聲,以崇劉氏,故懇懇數奸死亡之誅[3]。天文難以相曉,臣雖圖上,猶須口說然後可知。願賜清燕之間,指圖陳狀。」上輒入之,然終不能用也。
【注文】
[1]中壘校尉:官名。漢武帝初置。為北軍八校尉之一,秩二千石,戍衛京師,兼任征伐,有丞、司馬。 丹朱:傳說中堯之子。因居丹水,名為丹朱。傲慢荒淫,堯因禪位於舜。 伯禹:指禹。伯,一種爵位。禹曾代鯀為崇伯,入為天子司空,因其伯爵,故稱伯禹。
[2]昌邑:即昌邑王劉賀(前92—前59年),漢武帝孫,昌邑哀王劉髆之子,西漢第九位皇帝。元平元年(前74年),漢昭帝駕崩,無子,劉賀被擁立為帝,在位僅二十七天,因荒淫無度被廢,仍回故地巨野為昌邑王。元康三年(前63年),被廢為海昏侯,移居豫章國(今江西南昌)。神爵三年(前59年),去世,史稱漢廢帝。
[3]末屬:猶支屬。劉向為漢宗室,先祖為漢高祖劉邦異母弟。 懇懇:殷切貌。 奸(ɡān):通「干」。犯。
【譯文】
中壘校尉劉向上書說:「我聽說帝舜曾告誡伯禹『不要像丹朱那樣驕傲』,周公告誡周成王『不要像殷紂王那樣暴虐』。聖明的帝王,經常以失敗變亂自我警戒,不忌諱談論國家的興廢,所以我才敢極力陳述愚昧的見解,請陛下留神考察。查考《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共發生日食三十六次。如今連續三年發生日食,自建始以來,二十年之間就發生八次日食,平均每兩年六個月就發生一次,古今罕有。變異有大小稀疏,占卜也有舒疾緩急的區別,觀察秦、漢改朝換代,漢惠帝和漢昭帝都沒有後嗣,昌邑王劉賀被罷帝位,漢宣帝起於民間即帝位,都有變異記載於史書。上天的取捨不是很清楚了嗎!臣下有幸成為皇族的支屬,誠然看到陛下寬厚聖明的美德,希望能消除巨大的變異,復興商高宗、周成王時的聲譽,崇尚劉氏的功績,所以才懇切地多次冒死而上書。天文現象是難以說清楚的,臣雖然繪製天文圖呈上,但仍然需要口頭解釋,陛下才能明白。請陛下賜一點清閒的時間,讓我指著圖向您詳細陳述。」皇上立即召劉向進宮,然而最終沒能採納他的建議。
【原文】
十二月,北地都尉張放到官數月,復征入侍中。太后與上書曰:「前所道尚未效,富平侯反覆來,其能默乎!」上謝曰:「請今奉詔。」上於是出放為天水屬國都尉,引少府許商、光祿勛師丹為光祿大夫,班伯為水衡都尉,並侍中,皆秩中二千石[1]。每朝東宮,常從。及大政,俱使諭指於公卿。上亦稍厭游宴,復修經書之業,太后甚悅。
【注文】
[1]天水屬國都尉:西漢天水郡治平襄(今甘肅通渭縣西北),天水屬國都尉治勇士縣(今甘肅榆中縣東北)。 許商(生卒年不詳):西漢長安(今陝西西安市西北)人,字長伯。周堪弟子。治大夏侯尚書學。善於歷算,著《五行論歷》,官四至九卿,所教授弟子,亦如孔子分為四科。王莽時,大夫博士郎吏為許氏學者,各從門人相會車至數百輛。 水衡都尉:官名。漢武帝時始置,掌上林苑,兼保管皇室財物及鑄錢。屬官有上林、均輸、御羞、禁圃、輯濯、鍾官、技巧、六廄、辨銅。王莽時改水衡都尉為予虞。
【譯文】
十二月,北地都尉張放到任才幾個月,就被徵召回宮任侍中。皇太后致書責問漢成帝說:「以前讓你做的事,你還沒辦,現在富平侯張放怎麼又回來了,我能不說話嗎?」成帝趕緊道歉說:「請讓我今天就奉詔去辦。」於是成帝調張放出京師任天水屬國都尉,命令少府許商、光祿勛師丹為光祿大夫,班伯為水衡都尉,同時兼侍中,俸祿都是秩中二千石。成帝每次朝見皇太后,他們常常隨從前往。遇有議論國家大事,就派他們向公卿傳達皇上的旨意。成帝也厭倦外出遊玩和宴飲,又重新研修經書,太后非常高興。
【原文】
綏和二年三月丙戌,帝崩於未央宮。帝素強,無疾病。是時,楚思王衍、梁王立來朝,明旦當辭去,上宿,供張白虎殿[1]。又欲拜左將軍孔光為丞相,已刻侯印,書贊[2]。昏夜,平善。鄉晨,傅絝韈欲起,因失衣,不能言,晝漏上十刻而崩。民間嘩,咸歸罪趙昭儀[3]。皇太后詔大司馬莽雜與御史、丞相、廷尉治,問皇帝起居發病狀,趙昭儀自殺[4]。
【注文】
[1]供張(zhànɡ):同「供帳」。陳設帷帳等用具以供宴會或行旅的需要。
[2]孔光(前65—後5年):字子夏,西漢魯國(今山東曲阜)人。孔霸少子。通經學,元帝時,為諫大夫。成帝即位,任博士、尚書令,掌管中樞機要十多年。後任御史大夫、丞相,封博山侯。哀帝時,因忤傅太后,一度免相,後復起為丞相。曾與大司空何武擬定限田限奴婢方案,因遭貴族官僚反對,未能實行。元始五年病死。 贊:延拜、參見之文。
[3]平善:平安;安康。 傅:著。 絝韈:絝,同「袴(褲)」。古指套褲;韈,「襪(襪)」的異體字。褲襪。
[4]莽:即王莽(公元前45—後23年)。新朝建立者。公元8年至23年在位。字巨君,漢元帝皇后侄。西漢末,以外戚掌握政權,封新都侯。初始元年(公元8年)代漢稱帝,改國號為新,在位期間實行「改制」,推行「王田制」和「五均六管」,又屢改幣制,更改官制。階級矛盾激化,於天鳳四年(公元17年)爆發全國性農民起義。後被殺,新亡。
【譯文】
漢成帝綏和二年(前7年)三月丙戌(十八日),成帝在未央宮去世。成帝平時身體強壯,沒有疾病。當時,楚思王劉衍、梁王劉立來京朝見,第二天早晨,當他們準備辭別回封國時,成帝住在白虎殿,陳設帷帳,還準備任左將軍孔光為丞相,侯爵的印都已刻好,詔書也寫好。黃昏至夜間,平安正常。清晨,成帝穿褲襪準備起床,衣服卻掉下來,說不出話,計時的滴漏到十刻時去世。民間喧譁,都將罪過歸於趙昭儀。皇太后命大司馬王莽,與御史、丞相、廷尉一起審理這件事,查問皇帝日常起居發病情況,趙昭儀自殺而死。
【原文】
班彪贊曰:臣姑充後宮為婕妤,父子、昆弟侍帷幄,數為臣言:「成帝善修容儀,升車正立,不內顧,不疾言,不親指,臨朝淵嘿,尊嚴若神,可謂有穆穆天子之容者矣。博覽古今,容受直辭,公卿奏議可述。遭世承平,上下和睦。然湛乎酒色,趙氏亂內,外家擅權,言之可為於邑![1]」建始以來,王氏始執國命,哀、平短祚,莽遂篡位,蓋其威福所由來者漸矣。
【注文】
[1]班彪(3—54年):字叔皮,兩漢之際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市東北)人。班稚子。少家足於財,專修儒學。年二十,新莽敗亡。他初投依天水隗囂,後至河西,為竇融從事,勸說竇融支持光武帝。融歸附光武帝後,他出任徐縣令,因病免官。後專力從事史學,感於司馬遷所作《史記》,止於漢武帝太初年間,漢史有缺,乃收集史料,作《後傳》六十餘篇。有二子,名班固、班超。均顯名於後漢。 淵嘿(mò):嘿,同「默」。深沉靜默。
【譯文】
班彪評論說:我的姑母充任後宮為婕妤,她的父親、兄弟都在皇帝身邊侍奉,曾多次對我說:「成帝善於修飾儀表,坐車能端莊正直而立,不回頭看,不急切地說話,不指指點點,臨朝聽政深沉,尊嚴如同神一樣,可說是端莊恭敬的天子容貌。成帝博覽群書,通曉古今,寬容地接受臣下的直率言辭,公卿的奏議有可稱述的內容。正遇太平之世,上下和睦。然而他沉溺於酒色,趙氏亂了內宮,外戚家族擅權,說起來真是令人嘆息!」從建始以來,王氏開始執掌國家的命運,哀帝、平帝在位短暫,王莽遂篡位掌權。王氏家族的威福有其逐漸形成發展的過程。
* * *
(1) 「大將軍武庫令」當為「大將軍之軍中武庫令」,脫字。
河決之患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漢朝統治時期,黃河不斷決口,有司廣泛徵集人才,使黃河得到治理的歷史過程。
漢朝時期,當權者政治腐敗,天災伴隨人禍相繼發生。尤其是在漢元帝劉奭、漢成帝劉驁統治時期,朝中大臣以財力不足為藉口,或從自身利益出發,延誤對黃河的治理,致使黃河不斷決口,給當地人民造成嚴重災難。黃河在東郡金堤決口,共淹四郡三十二縣十五萬餘頃土地。在漢成帝時,黃河再次在平原郡決口,洪水灌入濟南郡和千乘郡,所造成的水災損失相當於建始四年府庫收入的一半。後黃河又在渤海、清河、信都三地泛濫成災,沖灌了三十一座縣邑,毀壞官亭民舍四萬餘所,給當地百姓帶來深重災難。
面對空前的水災,當朝皇帝委派朝官召集有才之士研究治水方案,卻未予以施行。騎都尉平當被委派主管治理河堤事務。他上奏朝廷,廣泛徵求有治河經驗的人。待詔賈讓提出治理黃河上、中、下三個策略。王莽奏請徵集治理黃河的專家,讓他們提出治理黃河方案。所到專家各有治河的主張,長水校尉關並主張把地勢低洼的地方空出來,不要再建官亭和民宅;御史韓牧則認為,可按《禹貢》記載進行挖掘河道,只要開鑿出四五條河道就可受益;大司空掾官王橫提出,把平原地帶的百姓都遷走,重新開鑿河道,使黃河水從高處流入大海。然而,當時執政的王莽只崇尚空談,並沒有具體實施。
在西漢平帝時,黃河、汴渠先後決口,長期沒有修復、水災面積日益擴大。到了東漢初期,戰爭剛剛結束,民眾飽受徭役之苦,修復黃河又被擱置下來。後來,汴水向東泛濫,水利專家王景實施了綜合治理黃河的方案。通過修築堤防和水門的辦法,限制河水在一定區域內流動,使黃河不再有決堤憂患。汴水工程全部竣工,從此黃河與汴渠分流,各自又回到原來的河道。
【原文】
漢元帝永光五年。初,武帝既塞宣房,後河復北決於館陶,分為屯氏河,東北入海,廣深與大河等,故因其自然,不堤塞也[1]。是歲,河決清河靈鳴犢口,而屯氏河絕[2]。
【注文】
[1]宣房:瓠子堤名,堤在東郡(東郡治在今河南濮陽縣西南)。 館陶:即館陶縣。西漢置,屬魏郡。治所即今河北館陶縣館陶鎮。 屯氏河:古水名。黃河下游故道之一。西漢武帝時堵河水決口瓠子以後不久,又於今河北館陶縣北決,分為屯氏河,流經魏、清河、信都、勃海四郡,約在今東光縣境歸入正流,全長一千五百里。屯氏河與黃河正流分水達七十年之久。元帝時河水又在靈縣鳴犢口(今山東高唐縣南)決口,屯氏河遂淤絕。
[2]靈:即靈縣。西漢置,屬清河郡。治所在今山東高唐縣南三十里南鎮。 鳴犢(dú)口:在今山東高唐縣南,西漢大河(黃河)所經出處。
【譯文】
漢元帝永光五年(前39年)。當初,漢武帝時代為堵塞黃河決口,在上面建宣房,後來黃河又在北岸的館陶決口,分流為屯氏河,從東北方向入海,其河的寬度與深度與黃河相當,所以順其自然流淌,不再築堤堵塞。這一年,黃河在清河郡靈縣鳴犢口決口,而屯氏河因此乾涸。
【原文】
武帝元封二年[1]。上使汲仁、郭昌發卒數萬人塞瓠子河決,築宮其上,名曰宣房宮[2]。
【注文】
[1]元封:西漢武帝劉徹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六年,即公元前110年至公元前105年。
[2]瓠(hù)子河:古黃河支流。自今河南濮陽縣南分黃河水東出經山東鄄城、鄆城縣南,折北經梁山西、陽穀東南,至阿城鎮折東北經茌(chí)平縣南,東注濟水。
【譯文】
漢武帝元封二年(前109年)。武帝派汲仁、郭昌徵調數萬人堵塞瓠子河的決口,在其堰上興建宮殿,稱為宣房宮。
【原文】
成帝建始四年夏四月,大雨水十餘日,河決冬郡金堤[1]。先是,清河都尉馮逡奏言:「郡承河下流,土壤輕脆易傷,頃所以闊無大害者,以屯氏河通兩川分流也。今屯氏河塞,靈鳴犢口又益不利,獨一川兼受數河之任,雖高增堤防,終不能泄。如有霖雨,旬日不霽,必盈溢。九河故跡,今既滅難明,屯氏河新絕未久,其處易浚;又其口所居高,於以分殺水力,道里便宜,可復浚以助大河,泄暴水,備非常。不豫修治,北決病四五郡,南決病十餘郡,然後憂之,晚矣。[2]」事下丞相、御史,白遣博士許商行視,以為「方用度不足,可且勿浚」。後三歲,河果決於館陶及東郡金堤,泛濫兗、豫,入平原、千乘、濟南,凡灌四郡三十二縣,水居地十五萬餘頃,深者三丈,壞敗官亭、室廬且四萬所[3]。
【注文】
[1]金堤:古堤名。西漢時在東郡、魏郡、平原郡界內黃河兩岸,均有石築金堤,高可達四五丈。
[2]清河:即清河郡。西漢高帝置,治所在清陽縣(今河北清河縣東南)。轄境相當今河北清河及棗強、南宮各一部分,山東臨清、夏津、武城及高唐、平原各一部分地。 馮逡(qūn)(生卒年不詳):字子產,西漢杜陵(今陝西西安市東南)人。奉世子。通《易》,舉孝廉為郎,任謁者。元帝建昭年間,為復土校尉。成帝初,任清河都尉,提出正確治河方略,未被採用。後遷隴西太守,治有廉名。 霽(jì):本指雨止,引申為風雪停,雲霧散,天氣放晴。
[3]平原:即平原郡。西漢初置,治平原縣(今山東平原縣西)。轄境約當今山東平原、陵縣、禹城、齊河、臨邑、商河、惠民、陽信及河北吳橋等市縣。 千乘:即千乘郡。漢高祖置,治千乘縣(今山東高青縣高苑鎮北)。轄境相當今山東博興、高青、利津、濱州等市縣。
【譯文】
漢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夏季,四月,大雨連降十多天,黃河在東郡金堤決口。在此之前,清河郡都尉馮逡上奏說:「清河郡處在黃河的下流,土壤松弱,容易崩塌,最近所以沒發生大水災害,是因為屯氏河變為兩條河分流。現在屯氏河已經堵塞,靈縣鳴犢口又流水不暢,如今只有一條黃河承受數條河流的水量,雖然加高堤防,但最終不能使它順暢宣洩。如遇到大雨,十天不停,必然泛濫成災。大禹時代修築的九河故道,如今很難尋找,屯氏河剛剛淤塞不久,容易疏通;又由於黃河與屯氏河分流的汊口處在高處,修築分減水力的工程,也非常方便,可以重新疏通屯氏河,以緩解黃河泄水的壓力,防備非常情況的發生。如果不預先進行修理整治,黃河一旦在北岸決口,將會使四五個郡受災,如果在南岸決口將危害十多個郡,事發後再憂愁後悔,已經晚了。」成帝將馮逡的奏章交給丞相和御史大夫審查辦理,丞相和御史大夫奏白天子,派遣博士許商到那一地區巡視考察,根據許商的考察,他們認為「現國家經費不足,暫且不必疏通」。三年之後,黃河果然在館陶和東郡金堤決口,洪水泛濫到兗州和豫州,包括平原郡、千乘郡、濟南郡,一共淹沒了四個郡三十二縣,十五萬餘頃的土地,水深之處達三丈,沖毀官署驛站,以及民房近四萬所。
【原文】
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尹忠以對方略疏闊,上切責其不憂職,自殺[1]。遣大司農非調調均錢穀河決所灌之郡,謁者二人發河南以東船五百艘,徙民避水,居丘陵九萬七千餘口[2]。
【注文】
[1]疏闊:疏漏,不周密。 大司農:秦置,掌朝廷財政經濟。原名治粟內史,景帝後元元年(前143年)更名大農令,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大司農。
[2]非調:人名。非姓,為秦非子之後。
【譯文】
漢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冬季,十一月,因御史大夫尹忠治河的方案疏漏,不切合實際,成帝斥責他不盡職盡責,尹忠自殺。漢成帝派大司農非調籌措調集均平錢穀解救洪水沖毀的郡縣,派謁者二人向河南以東地區徵調五百艘船,轉運災民到丘陵地帶躲避洪水,共救出九萬七千多人。
【原文】
河平元年春,杜欽薦犍為王延世於王鳳,使塞決河[1]。鳳以延世為河堤使者。延世以竹落長四丈,大九圍,盛以小石,兩船夾載而下之。三十六日河堤成。三月,詔以延世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賜爵關內侯,黃金百斤。
【注文】
[1]王延世(生卒年不詳):西漢犍為資中(今四川資陽)人,字長叔。成帝時任校尉。建始四年(前29年),河決東郡金堤。次年,受命以河堤使者治河。用竹落長四丈,大九圍,盛以小石,兩船夾載而下之,三十六日河堤成,遂遷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賜爵關內侯。河平三年(前26年),河複決平原,又奉詔與丞相史楊焉等治之,六月乃成。
【譯文】
漢成帝河平元年(前28年),春季,杜欽將犍為人王延世推薦給王鳳,派他去負責堵塞黃河決口。王鳳任命王延世為河堤使者。王延世用竹編成長四丈、九人合圍的竹簍,裡面盛上小石頭,用兩條船夾著運載,投入到決口處。經過三十六天奮戰,河堤修成。三月,成帝下詔任命王延世為光祿大夫,領取俸祿中二千石,賜關內侯爵位與黃金一百斤。
【原文】
三年秋八月,河複決平原,流入濟南、千乘,所壞敗者半建始時。復遣王延世與丞相史楊焉及將作大匠許商、諫大夫乘馬延年同作治,六月乃成[1]。復賜延世黃金百斤。治河卒非受平賈者,為著外繇六月[2]。
【注文】
[1]乘(shènɡ)馬:複姓。
[2]平賈(jià):漢代市署機構基於時價制定的一種官定價格,其由各郡的市署機構制定,並在本郡範圍內發揮效力。此處意為視其時的平賈標準,僱人為挖河之役。 外繇(yáo):繇,通「徭」,征役。此指戍邊。
【譯文】
西漢成帝河平三年(前26年),秋季,八月,黃河再次在平原郡決口,洪水灌入濟南、千乘郡,所造成的損失是建始四年的一半。朝廷再次派遣王延世與丞相史楊焉及將作大匠許商、諫大夫乘馬延年,共同負責治理,六個月後,工程竣工。再次賞賜王延世黃金一百斤。凡是參加治河的人沒有按照「平賈」領取工錢的,登記在冊,折合免除戍邊之徭六個月。
【原文】
鴻嘉四年秋,勃海、清河、信都河水湓溢,灌縣邑三十一,敗官亭、民舍四萬餘所[1]。平陵李尋等奏言:「議者常欲求索九河故跡而穿之。今因其自決,可且勿塞,以觀水勢,河欲居之,當稍自成川,跳出沙土,然後順天心而圖之,必有成功,而用財力寡。[2]」於是遂止不塞。朝臣數言百姓可哀,上遣使者處業振贍之。
【注文】
[1]湓(pén):水上涌。
[2]李尋(生卒年不詳):西漢平陵(今陝西咸陽市西北)人,字子長。治《尚書》,好《洪範》災異。成帝時為丞相屬吏。哀帝即位,因大司馬驃騎將軍王根薦待詔黃門,上書以災異說時政,建言「稍抑外親,選練左右」。歷任黃門侍郎、騎都尉、使護河堤。哀帝即位,薦夏賀良等待詔黃門。賀良等陳說漢家歷運中衰,當再受命,宜改元易號。後哀帝以賀良言無驗誅之。李尋亦減死一等,徙敦煌。 九河:《尚書·禹貢》記載,當時黃河流至河北平原中部後,「又北播為九河」,據《爾雅·釋水》說是徒駭、太史、馬頰、覆釜、胡蘇、簡、絜、鉤盤、鬲津等九河,今已不能確定。近人多主張九河不一定是九條河,而是古代黃河下游許多支派的總稱。
【譯文】
漢成帝鴻嘉四年(前17年),秋季,黃河又在渤海、清河、信都等地泛濫成災,三十一個縣邑被淹沒,沖毀官亭、民舍四萬餘所。平陵人李尋上奏說:「參加議論治河的人經常想尋找九河的故道,進行疏通治理。如今黃河已決口,可暫時不進行堵塞,先觀察水的流勢,如果使黃河有一條固定的水道,就應當使它自己形成河川,再沿河川挑出河床的沙土,然後按其自然狀況進行治理,就一定會成功,而且也節省財力和人力。」於是停止堵塞不再築堤。朝臣屢次上奏談論災區百姓的哀愁悲慘,漢成帝派使者進行安置賑濟。
【原文】
綏和二年九月,騎都尉平當使領河堤,奏:「九河今皆寘滅[1]。按經義,治水有決河深川,而無堤防壅塞之文。河從魏郡以東北多溢決,水跡難以分明,四海之眾不可誣,宜博求能浚川疏河者。」上從之。
【注文】
[1]平當(?—前4年):字子思,西漢平陵(今陝西咸陽市西北)人。出身豪富,少為大行治禮丞。元帝時,任順陽、栒邑縣令。因明經升博士,常以經術言災異得失。累遷太中大夫給事中、長信少府、大鴻臚、光祿勛。因主張續修昌陵,降為鉅鹿太守。哀帝即位,復為光祿勛,後升御史大夫至丞相。賜爵關內侯。 寘(zhì):同「置」。
【譯文】
漢成帝綏和二年(前7年),九月,騎都尉平當任河堤使,上奏說:「古代的九河故道今天都已湮滅。按照經書的意義,治理水患有決開堵塞的河道、深挖河床的方法,而沒有修堤防阻塞水流的記載。黃河從魏郡的東北多次泛濫決口,水道難以分清,四海之內的民眾不可輕視,應當廣泛徵求能浚川疏河的人。」漢成帝聽取了他的建議。
【原文】
待詔賈讓奏言:「治河有上、中、下策。古者立國居民,疆理土地,必遺川澤之分,度水勢所不及。大川無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為污澤,使秋水多得其所休息,左右游波寬緩而不迫[1]。夫土之有川,猶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猶止兒啼而塞其口,豈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故曰:『善為川者決之使道,善為民者宣之使言。』蓋堤防之作,近起戰國,雍防百川,各以自利[2]。齊與趙、魏以河為竟,趙、魏瀕山,齊地卑下,作堤去河二十五里,河水東抵齊堤則西泛趙、魏;趙、魏亦為堤去河二十五里,雖非其正,水尚有所遊蕩,時至而去,則填淤肥美,民耕田之;或久無害,稍築宮宅,遂成聚落[3]。大水時至漂沒,則更起堤防以自救,稍去其城郭,排水澤而居之,湛溺自其宜也[4]。今堤防狹者去水數百步,遠者數里,於故大堤之內復有數重,民居其間,此皆前世所排也。河從河內黎陽至魏郡昭陽,東西互有石堤,激水使還,百餘裡間,河再西三東,迫阨如此,不得安息[5]。今行上策,徙冀州之民當水沖者,決黎陽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大山,東薄金堤,勢不能遠,泛濫期月自定。難者將曰:『若如此,敗壞城郭、田廬、冢墓以萬數,百姓怨恨。』昔大禹治水,山陵當路者毀之,故鑿龍門,辟伊闕,析底柱,破碣石,墮斷天地之性,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6]。今瀕河十郡,治堤歲費且萬萬,及其大決,所殘無數。如出數年治河之費,以業所徙之民,遵古聖之法,定山川之位,使神人各處其所而不相奸。且以大漢方制萬里,豈其與水爭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載無患,故謂之上策。若乃多穿漕渠於冀州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殺水怒。雖非聖人法,然亦救敗術也[7]。可從淇口以東為石堤,多張水門。恐議者疑河大川難禁制,滎陽漕渠足以卜之[8]。冀州渠首盡當仰此水門。諸渠皆往往股引取之,旱則開東方下水門,溉冀州;水則開西方高門,分河流,民田適治,河堤亦成。此誠富國安民,興利除害,支數百歲,故謂之中策。若乃繕完故堤,增卑倍薄,勞費無已,數逢其害,此最下策也。」
【注文】
[1]待詔:官名。漢代徵士凡特別優異的待詔於金馬門(宮門)。 賈讓(生卒年不詳):西漢人。成帝時提出過治理黃河的上、中、下三策。他的從黎陽改河北行的上策和在淇口至漳水一帶築壩設閘調節徑流的中策對治理黃河有積極影響;他把利用堤防防洪作為下策。 陂(bēi)障:堤岸。 污澤:污,停積不流的水。積水的窪地。
[2]戰國:時代名。我國古代史上春秋之後至秦以前的一個歷史時代。時魏、趙、韓、齊、楚、秦、燕為代表的諸大國之間進行著激烈、頻繁的大規模戰爭,一直到前221年秦始皇兼併六國才告結束。
[3]齊:即齊國。西周初呂尚封國。初都營丘,在今山東昌樂縣東南五十里古城(一說即今山東淄博市臨淄區北臨淄故城)。胡公徙都薄姑,即今山東博興縣東北十五里博姑城。獻公又徙臨淄,在今山東淄博市臨淄區北臨淄故城。春秋時齊桓公首先稱霸。戰國時為七雄之一。公元前221年為秦所滅。 趙:古國名。戰國七雄之一。初都晉陽(今山西太原市西南),趙敬侯時遷都邯鄲(今河北邯鄲市西南)。至公元前222年為秦所滅。 魏:即魏國,戰國時七雄之一。開國君主魏文侯(名斯)是西周時畢萬的後代,與趙韓一起瓜分晉國。公元前403年被周威烈王承認為諸侯。建都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魏文侯任用李悝進行改革,成為戰國初期的強國。西攻取秦的河西,北攻滅中山,南擊敗楚國,奪得大梁(今河南開封)等地。魏惠王遷都大梁,因而魏也被稱為梁。前344年魏惠王召集逢澤之會,自稱為王。馬陵之戰失敗後,國勢一蹶不振。此後疆土陸續被秦攻占,前225年為秦國所滅。 竟:通「境」。
[4]湛(chén):通「沉」。
[5]河內:即河內郡。西漢高祖時改殷國置,治所在懷縣(今河南武陟縣西南)。轄境相當今河南黃河以北,京漢鐵路(包括衛輝市)以西地區。 黎陽:古津渡,故址在今河南濬縣東南。黎陽位於古黃河北岸,為黃河津渡,與白馬津隔河相對。 昭陽:在今河南濬縣東北。
[6]薄:迫近。 龍門:地名。即禹門口。在山西河津西北和陝西韓城縣東北。黃河至此,兩岸峭壁對峙,形如闕門,故名。 伊闕:山名。在今河南洛陽市南。 底柱:底當「砥」。地名。在今河南三門峽市,黃河急流中的石島。 碣石:山名。在古黃河入海處。 墮(huī):通「隳」。毀壞。
[7]奸(ɡān):通「干」。犯。 冀州:古九州之一。《尚書·禹貢》中的冀州,西、南、東三面都以當時黃河與雍、豫、兗、青等州為界,指今山西和陝西間黃河以東、河南和山西間黃河以北及山東西部、河北東南部地。
[8]淇口:淇,淇水,在河南北部,古為黃河支流。淇水東至黎陽入黃河處。 滎(xíng)陽:古邑名。又作熒陽。戰國時韓邑。在今河南滎陽市東北。秦置縣。
【譯文】
待詔賈讓上奏說:「治理黃河有上、中、下三策。古代建立城郭安置居民,劃分疆界,墾殖土地,一定要放棄川澤匯流之處,考慮水勢不能到達的地方。大河沒有堤防,小河能夠流入,在地勢低下的地方築堤,成為湖泊池澤,在秋天雨水多時可以用它蓄水,左右水波寬緩而不急迫。土地上有河流,就像人有嘴一樣;治理土地要防止河水,就像嬰兒哭了堵住嘴制止他哭一樣,怎麼會不能立即制止住呢?然而孩子的死亡也就到了。所以說:『善於治理河水的人,決開堤防,使它通暢;善於治民的人,使人宣洩心中的想法,暢所欲言。』修築堤防工程,興起於近代的戰國時期,各自為了本國的利益,堵塞百川。齊國與趙國、魏國各自以黃河為界,趙國、魏國接近大山,齊國地勢低下,便在距黃河二十五里的地方修築堤防,河水向東流到齊國的堤防,便向西泛濫,於是趙國、魏國遭受水災。趙、魏兩國也在距黃河二十五里的地方修建堤防,這雖然不是正確的方法,但河水尚有流動的地方,有時流來又流走,沉積的淤泥成為肥美的土地,百姓在上面耕田種植;或許有很長時間都沒有發生水災,就漸漸在那裡興建住宅,最後形成村落。如果洪水到來,漂流淹沒人畜田宅,為了自救,便再修築堤防,然後離開城郭到河床地帶,排除積水,居住下來,在這種情況下,經常會有遭受洪水襲擊而被淹死的事發生。如今黃河的堤防,窄的地方距河只有數百步遠,遠的有數里,於是在舊有的大堤之內又修起數重堤防,人民居住在裡面,這些地方都是以前排水的河床。黃河從河內郡黎陽到魏郡昭陽,東西兩岸都有石築的堤防,使得洪峰到這裡急轉而回,百餘里之間,黃河兩次向西流,三次向東流,急迫成這樣,而不得安寧。如今要行使上策,就將面臨洪水衝擊的冀州人民遷走,決開黎陽遮害亭的大堤,放黃河的水使其向北流入大海。黃河以西臨近大山和東面靠近金堤的阻擋,水流得不會太遠,洪水泛濫一個月就能平定下來。責難的人將會說:『如果這樣,將要毀壞數以萬計的城郭、農田房舍,以及墳墓,百姓會怨恨的。』從前大禹治水,山陵擋路要摧毀它,所以開鑿龍門,打開伊闕,分開砥柱,擊破碣石,改變天地的原來面貌,而這些城郭、房舍、墳墓不過是人工製造,有什麼好說的。當今瀕臨黃河的十個郡,每年治理河堤的費用需萬萬錢,一旦遇上大的決堤,所受的毀壞就無計其數了。如果拿出數年治河的費用,用來遷徙安置百姓,遵照古代聖人的方法,確定山川的位置,使神和人各處其所而互不相擾。況且大漢王朝的國土方圓萬里,何必與黃河去爭那一點土地呢!這一工程如能實施,黃河穩定,百姓安居樂業,千年沒有水患,所以稱其為上策。如果在冀州地區多開鑿運河渠道,既能使百姓灌溉農田,又可分減水勢。雖然不是聖人的治水方法,然而也是挽救水患的一種良策。可從淇口以東修築石堤,多設水門。恐怕有人會懷疑黃河水大,難以用渠道、水門控制,而滎陽縣的漕運河道,足可證實這種做法行之有效。冀州水渠灌溉,從頭至尾,都仰仗這種水門。其他的水渠往往都要從這條渠引水,天旱時便可打開東方下水門,灌溉冀州地區的土地;遇有洪水到來,便可打開西方高處的水門,使水分流,這種方法,使民田得到適時管理,河堤也得到了保護。這是富國安民、興利除害、可以防止水患百歲之久的辦法,所以稱其為中策。如果只是修理完善原有的堤防,不斷增高加厚,所耗費的人力勞力沒有止境,且依然屢屢遭遇災害,這是最下策。」
【原文】
平帝元始四年,王莽奏征能治河者以百數,其大略異者,長水校尉平陵關並言[1]:「河決率常於平原、東郡左右,其地形下而土疏惡。聞禹治河時,本空此地,以為水猥盛則放溢,少稍自索,雖時易處,猶不能離此。上古難識。近察秦、漢以來,河決曹、衛之域,其南北不過百八十里,可空此地,勿以為官亭、民室而已。」御史臨淮韓牧以為:「可略於《禹貢》九河處穿之,縱不能為九,但為四、五宜有益[2]。」大司空掾王橫言[3]:「河入勃海地,高於韓牧所欲穿處。往者天嘗連雨,東北風,海水溢,西南出浸數百里,九河之地已為海所漸矣。禹之行河水,本隨西山下東北去,《周譜》云:『定王五年,河徙,』則今所行,非禹之所穿也。又秦攻魏,決河灌其都,決處遂大,不可復補。宜卻徙完平處,更開空,使緣西山足,乘高地而東北入海,乃無水災。」司空掾沛國桓譚典其議,為甄豐言[4]:「凡此數者,必有一是。宜詳考驗,皆可豫見。計定然後舉事,費不過數億萬,亦可以事諸浮食無產業民。空居與行役同當衣食,衣食縣官而為之作,乃兩便,可以上繼禹功,下除民疾。」時莽但崇空語,無施行者。
【注文】
[1]平帝:即漢平帝劉衎(kàn)(前9年—後5年)。元帝孫,中山孝王子。哀帝死,被迎立為帝,年僅九歲。元帝後王氏以太皇太后臨朝,外戚王莽任大司馬掌握朝政,打擊異己,籠絡民心,自升為安漢公、宰衡。元始五年(公元5年)為王莽毒死。 元始:西漢平帝劉衎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五年,即公元1年至5年。 長水校尉:掌駐紮在長水、宣曲的胡騎。
[2]《禹貢》:《尚書》中的一篇。戰國時代的著作。篇中把當時中國劃分為九州。記述各地區山川分布、交通、物產等。
[3]掾(yuàn):屬官統稱。漢代三公府及其他重要官府皆置掾、史、屬,分曹治事。掾為曹長,史、屬為副貳。故掾史多冠以曹名,如戶曹掾、戶曹史等。掾史為有職吏,其下還有從掾位、從史位、待事掾、待事史等散吏。
[4]桓譚(約前24—後56年):字君山,沛國相(今安徽濉溪)人。初以父任為郎,好音律、善鼓琴,博學多通,遍習《五經》,能文章,尤好古學。光武帝時官至議郎給事中。曾因反對讖緯之學,幾乎被殺,出六安郡丞。著有賦、誄、書、奏凡二十六篇,並有《新論》二十九篇。年七十餘病卒。 甄(zhēn)豐(生卒年不詳):西漢末年人。哀帝末為左將軍光祿勛。平帝立,以定策安宗廟封廣陽侯,為少傅。助王莽定製度,議立「安漢」、「宰衡」名號等。莽居攝,為太阿右拂大司空。因畏漢宗室反對,不欲莽稱帝,被貶為更始將軍、廣新公。始建國二年(公元10年)其子尋作符命遭莽追捕,乃自殺。
【譯文】
漢平帝元始四年(4年),王莽奏請徵集能夠治理黃河的專家以百計算,他們各自的主張並不相同,長水校尉平陵人關並說:「黃河常常在平原郡、東郡左右的地方決口,那一帶地形低洼,土質疏鬆。聽說大禹治理黃河時,原本將這裡空了出來,認為水大時可傾瀉到那裡,水少時就自行乾涸(hé)。雖然有時改變地點,但依然不能離開這一帶。上古時代的事情,難以考察。考察近代秦、漢以來的狀況,黃河決口在古曹國、古衛國地域內,南北不過一百八十里,可以把這一帶騰空,不要再建官亭和民宅。」御史臨淮人韓牧認為:「可按《禹貢》記載的九條河道進行挖掘,即使挖不出九條河道,只要開鑿出四五條也受益。」大司空掾官王橫認為:「黃河注入渤海的入口處,比韓牧打算挖掘的河道地勢高。過去,常常有連雨天氣,颳起東北風,海水四溢,向西南倒灌數百里,古九河的故道早已被海水淹沒。大禹開鑿的黃河古道,本來是順著西山向東北流去,《周譜》說:『周定王五年(前602年),黃河改道,』如今的黃河,並非當年大禹開鑿的河道。再有秦國攻打魏國,決開黃河灌其國都大梁城,決口已擴大,不能再堵塞。應該把平原地帶的百姓都遷走,重新開鑿河道,使河水沿西山地勢較高的地區,向東北流入大海,便不會發生水災。」司空掾官沛國人桓譚集中了大家的建議,對甄豐說:「這幾點建議,肯定會有一個是正確的。應詳細考察,可以找出正確的意見。計劃定下,然後行動,費用不超過數億萬,也可以給無業的遊民找到事做。他們閒著無事可做,與服勞役同樣都需要國家的衣服和糧食,由官府供應衣服、糧食,而他們為國家勞作,這對國家與百姓都有好處,這樣上可以繼承大禹治水的功業,下可以為民眾除去水害。」然而,當時執政的王莽只崇尚空談,並沒有具體實施。
【原文】
王莽始建國三年[1]。河決魏郡,泛清河以東數郡。先是,莽恐河決為元城冢墓害,及決東去,元城不憂水,故遂不堤塞[2]。
【注文】
[1]始建國:王莽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五年,即公元9年至13年。
[2]元城:即元城縣。西漢置,屬魏郡。治所在沙鹿旁(今河北大名縣東)。
【譯文】
王莽始建國三年(11年)。黃河在魏郡決口,泛濫到清河以東數郡地區。最初,王莽擔心黃河決口將淹沒元城王氏皇族的墳墓,這一年黃河決口向東泛濫,元城縣沒有遭受水患,所以決定不堵塞河堤。
【原文】
明帝永平十二年[1]。初,平帝時河、汴決壞,久而不修。建武十年,光武欲修之,浚儀令樂俊上言[2]:「民新被兵革,未宜興役。」乃止。其後汴渠東侵,日月彌廣,兗、豫百姓怨嘆,以為縣官恆興他役,不先民急。會有薦樂浪王景能治水者,夏四月,詔發卒數十萬,遣景與將作謁者王吳修汴渠堤,自滎陽東至千乘海口千餘里,十里立一水門,令更相洄注,無復潰漏之患[3]。景雖簡省役費,然猶以百億計焉。
【注文】
[1]明帝:即東漢明帝劉莊(28—75年)。光武帝第四子,漢光武帝時立為皇太子。公元58年即位,年號永平。在位期間,社會安定,徭役較輕,戶口增加;開鑿汴渠,重視農業;遣將竇固、耿秉出擊北匈奴,並經營西域,設置西域都護、戊己校尉。死後諡為明帝,廟號顯宗。 永平:東漢明帝劉莊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十八年,即公元58年至75年。
[2]建武:東漢漢光武帝劉秀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三十二年,即公元25年至56年。 光武:即漢光武帝劉秀(前6—後57年)。東漢建立者。西漢皇族。字文叔,南陽蔡陽(今湖北棗陽市西南)人。25年至57年在位。新朝末年與兄劉起兵,加入綠林軍。更始元年(23年)至河北,以興復漢室為號召,勢力漸大。建武元年(25年)稱帝。後削平各割據勢力,統一全國。在位時,多次發布釋放奴婢及禁止殘害奴婢之令,減輕賦役,興修水利,精簡官吏。
[3]樂浪:即樂浪郡。西漢時置,治所在朝鮮縣(今朝鮮平壤大同江南岸土城洞,一說即今平壤)。轄境相當今朝鮮平安南道、黃海道、北道、江原道和咸鏡南道地。 將作謁者:謁者,官名,光祿勛屬官,掌賓贊受事,定員七十人,秩比六百石。王吳以謁者身份而將作,故謂之將作謁者。
【譯文】
漢明帝永平十二年(69年)。當初,在漢平帝時,黃河、汴水曾經決口,長久沒有修復。到了建武十年,漢光武帝打算進行治理,浚儀縣令樂俊上奏說:「民眾新近遭受戰爭的創傷,不宜興起徭役。」於是停止。此後汴渠水向東蔓延,面積日益擴大,兗州、豫州的百姓哀怨嘆息,認為朝廷興辦其他工程,不先解救民眾的困急。恰在這時有人推薦樂浪郡王景,說他有治水才能,夏季四月,漢明帝下令徵發民工數十萬人,派王景與將作謁者王吳修築汴渠堤防,從滎陽東直到千乘的入海口一共一千多里,每十里地設立一座水門,使水門之間的水互相流動,不再有潰決漏水的憂患。王景雖然減省工程費用,然而所用錢財仍以數以百億計。
【原文】
十三年夏四月,汴渠成,河、汴分流,復其舊跡。
【譯文】
漢明帝永平十三年(70年),夏季,四月,汴渠治水工程竣工,從此黃河與汴渠分流,各自回到原來的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