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三

漢通西南夷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漢朝廷打通西南夷通道,設置機構、加強管理的歷史過程。 漢代稱我國西南地區語言不同、風格各異的民族為西南夷。他們大部分從事農耕,也有一部分過著遊牧生活。春秋戰國時期,他們與南方蠻越、中原華夏有了較多交往,秦統一後還在西南夷一些地方設置郡縣,但是由於道路險遠阻隔,仍然各不相往,到了漢朝才開始與西南夷接觸。漢武帝派唐蒙進入夜郎,說服夜郎侯多同接受漢朝的管理,在夜郎及附近地區建置犍為郡。後又派司馬相如持節出使西夷地區,邛都、筰都等國都請求臣服漢朝,廢除邊境關塞,漢朝邊境便開始擴大。武帝在張騫出使西域後,有了開拓疆土的雄心,開始大力經營西南夷,終於打開通往西南夷的道路。 在打開西南夷通道的過程中,漢朝廷對西南夷治理採取以夷治夷、尊重當地風俗、不徵收賦稅等辦法安定當地民眾。漢朝廷派馳義侯準備攻打南越時,且蘭酋長帶兵發動叛亂,朝廷徵調巴蜀罪犯及原準備進攻南越的八校尉兵,擊殺了且蘭酋長。漢朝廷又派將軍郭昌徵調巴郡和蜀郡軍隊,擊滅勞深國和靡莫國。滇王舉國投降,歸服漢朝。漢朝在滇地設置益州郡,讓滇王治理滇民。至此,漢朝擊滅了南越和閩越兩國,平定了西南夷,使漢朝疆土大為擴展,保持了當地民族的穩定。 在打通西南夷、保持通道暢通的過程中,漢朝運用政治經濟手段與軍事征服相結合策略,使漢朝天下實現有效統一。漢朝在平定西南夷後建立五個郡,派使者考察這五個郡通往大夏的道路,都被阻擋在昆明,遭滇人擊殺。漢昭帝劉弗陵時期,益州郡夷人起來反叛,朝廷派呂破胡招募軍隊擊敗叛軍。西南夷部分地區起兵反叛,朝廷派田廣明徵討。田廣明作戰有功,被封為關內侯。 【原文】 漢武帝元光五年[1]。初,王恢之討東越也,使番陽令唐蒙風曉南越[2]。南越食蒙以蜀枸醬,蒙問所從來,曰:「道西北牂柯江[3]。牂柯江廣數里,出番禺城下[4]。」蒙歸至長安,問蜀賈人,賈人曰:「獨蜀出枸醬,多持竊出市夜郎[5]。夜郎者,臨牂柯江,江廣百餘步,足以行船。南越以財物役屬夜郎,西至桐師,然亦不能臣使也[6]。」蒙乃上書說上曰:「南越王黃屋、左纛,地東西萬餘里,名為外臣,實一州主也[7]。今以長沙、豫章往,水道多絕,難行[8]。竊聞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餘萬,浮船牂柯江,出其不意,此制越一奇也[9]。誠以漢之強,巴、蜀之饒,通夜郎道,為置吏,甚易[10]。」上許之。乃拜蒙為中郎將,將千人,食重萬餘人,從巴、蜀筰關入,遂見夜郎侯多同[11]。蒙厚賜,喻以威德,約為置吏,使其子為令[12]。夜郎旁小邑,皆貪漢繒帛,以為漢道險,終不能有也,乃且聽蒙約[13]。還報,上以為犍為郡[14]。發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柯江[15]。作者數萬人,士卒多物故,有逃亡者,用軍興法誅其渠率[16]。巴、蜀民大驚恐。上聞之,使司馬相如責唐蒙等,因諭告巴、蜀民以非上意[17]。相如還報。 【注文】 [1]漢:朝代名。分西漢和東漢。西漢(前202—公元8年),共歷十三帝二百一十年,是繼秦朝之後的統一的封建王朝。前202年劉邦稱帝,建都長安,史稱西漢,也稱前漢。西漢至公元8年王莽篡位止。東漢(25—220年),共歷十四帝一百九十六年。公元25年劉秀稱帝,建都洛陽。因為在西漢舊都長安之東,故史稱東漢,也稱後漢。公元220年,漢獻帝劉協禪讓曹丕,東漢滅亡。  武帝:即漢武帝劉徹(前156—前87年)。景帝子。頒行推恩令,使諸侯王藩國自析為侯國。設十三部刺史,制訂左官律,重附益之法,加強對地方的控制。接受董仲舒「獨尊儒術」的建議,以其作為鞏固中央集權的工具。對商人徵收資產稅,將冶鐵、煮鹽、鑄錢收歸官營,實行均輸平準,由政府直接經營運輸和貿易。又治理黃河,興修水利,發展農業生產。曾派張騫兩次出使西域,在西南地區設置郡縣,並滅南越、東甌等割據政權,多次派衛青、霍去病率兵進擊匈奴,加強了封建國家的統一。由於不斷用兵,賦役繁重,晚年各地曾爆發農民起義,被迫再行「與民休息」政策。  元光:西漢武帝劉徹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六年,即公元前134年至前129年。元光五年,即公元前130年。 [2]王恢(?—前133年):西漢燕人。初為邊吏,武帝時任大行。前135年,閩越與南越相攻,他與大農令韓安國率兵赴救,未至越,越殺其王降漢。後匈奴來請和親,武帝令群臣討論,他力主用武力進擊匈奴貴族。元光二年(前133年),馬邑人聶壹建議趁漢匈新和親設伏誘殲匈奴貴族,他又堅決主張出擊。武帝以三十萬人誘擊匈奴單于,他奉命率兵主擊輜重,因違犯軍令,自殺而死。  東越:古族名。百越的一支。包括東甌與閩越。東甌分布在今浙江南部甌江流域一帶,閩越主要在福建。秦末,東越族佐諸侯滅秦。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東越王余善反漢失敗,部分族人被迫遷入江淮地區,後逐漸融入華夏族中。  番(pó)陽:縣名。秦置番縣,西漢改稱番陽縣。屬豫章郡。在今江西鄱(pó)陽東北古縣渡。後改為鄱陽。  令:這裡指縣令,官名。簡稱令。為縣級行政機構長官。戰國時韓、趙、魏和秦、齊等國已稱令。  唐蒙(生卒年不詳):西漢人。武帝時任番陽令。曾受命出使南粵,得知蜀產枸醬多出市夜郎,遂上書建議開通夜郎道。不久拜中郎將,使夜郎,招致夜郎侯多同及旁小邑歸漢。漢於其地置犍為郡,並開闢自僰道至牂柯江道路。  風曉:示意,委婉含蓄地告知。  南越(前203—前111年):西漢前期割據政權。秦朝末年,南海郡尉趙佗起兵建國,建都番(pān)禺(yú)(今廣東廣州)。前196年,趙佗向西漢稱臣。後與西漢交惡,趙佗開始稱帝。前179年趙佗再次向漢文帝稱臣。前112年,西漢漢武帝出兵討伐南越國,次年南越滅亡。南越國共存在九十三年,歷五君,疆域包括今廣東、廣西的大部分地區,福建的一小部分地區,海南、香港、澳門和越南北部、中部的大部分地區。也為古族名,又稱南粵,百越的一支。分布在今湖南南部、兩廣及越南北部一帶,秦於其地置南海、象、桂林三郡。 [3]食(sì):通「飼」。給人吃。  蜀:即蜀郡。戰國秦昭襄王時置,治所在成都縣(今四川成都)。轄境約當今四川岷江流域、沱江中上游、涪江中游和大渡河下游地區。高祖時分巴、蜀兩郡置廣漢郡,轄境縮小。僅有今成都市以西,松潘縣以南,漢源、九龍縣以北,康定縣以東地區。  枸(jǔ)醬:即蒟(jǔ)醬。一種用胡椒科植物做的醬,味辛而香。  牂(zāng)柯江:古水名。又作牂柯水。一說即今北盤江,一說即今都江。此外又有今蒙江(源出貴州惠水西北,南流合紅水河)、沅江、烏江等說。 [4]廣:指面積、範圍寬闊,與「狹」相對。  番禺城:南越趙佗都城。在今廣東廣州市內,為秦、漢時期廣州城的正式名稱。始建於秦始皇時期,西漢時南越王趙佗擴建。 [5]長安:古都名。西漢高帝五年(前202年)置縣,治今陝西西安西北,高帝七年(前200年)定都於此,即漢長安城。西漢以後,新莽、東漢獻帝初、西晉愍帝、前趙、前秦、後秦、西魏、北周、隋初等相繼以此為都。隋開皇二年(582年)隋文帝楊堅下令在漢長安城東南營建新都,定名大興城,次年遷都於此,一般仍稱為長安,即今陝西西安。唐代沿用,改稱長安,此即隋唐長安城。  賈(gǔ)人:古指設肆售貨的商人。  獨:唯獨,僅僅。  市:售賣。  夜郎:古族、國名。戰國至漢時,主要在今貴州西部及北部,並包括雲南東北、四川南部及廣西北部部分地區。漢初與南越、巴、蜀有貿易關係。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於其地置牂柯郡。 [6]役屬:臣屬並供役使。  桐師:也作同師。古地名。在今雲南西部瀾滄江與怒江之間。 [7]上書:向君主進呈書面意見。  說(shuì):用話勸說別人使其聽自己的意見。  黃屋:古代帝王所乘車上以黃繒為里的車蓋。指帝王車。  左纛(dào):古代皇帝乘輿上的飾物,以氂牛尾或雉尾製成,設在車衡左邊或左(fēi,在兩旁駕車的馬)上。  州:行政區名。先秦時即有州之稱,漢武帝於元封五年(前106年)置十三州,即十三個監察區,州設刺史。另在三輔(京兆、右扶風、左馮翔)、三河(河內、河南、河東)、弘農七個郡設司隸校尉部,與州同級,合稱為十四部州。東漢時州已成為一級行政區劃,下轄若干郡,形成州、郡、縣三級制。魏晉南北朝時沿用,州的數目大為增加,但轄境則大都縮小。隋初廢郡,州直接轄縣。隋煬帝楊廣時又廢州,採用郡縣二級制。唐初改郡為州,唐天寶初再度用郡制,不久即恢復州。之後不再設郡,州成為縣上一級的行政區。明清時期,直屬於布政使司稱直隸州、直轄縣;隸屬於府的州,稱屬州,地位則相當於縣。 [8]長沙:郡、國名。戰國時秦王嬴政二十四年(前223年)始置郡,治臨湘(今湖南長沙)。西漢高帝五年(前202年)改為國,封吳芮為長沙王。仍治臨湘,轄境相當於今湖南省全部、湖北省南境小部、廣西壯族自治區東北小部和廣東省陽山、英德以北部分及江西省西境一部。東漢復為郡。隋開皇中廢。  豫章:即豫章郡。西漢高帝六年(前201年)分九江郡置,治所在南昌縣(今江西南昌東)。  絕:斷,斷絕。 [9]竊:私下;私自。多用作謙辭。  聞:聽說;知道。  精兵:訓練精良的部隊。  可:大約。  出其不意:趁對方沒有意料到就採取行動。其,對方;不意,沒有料到。語出《孫子·計篇》:「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10]巴:即巴郡。秦惠文王時滅巴國置,治所在江州縣(今重慶江北區),轄境相當今四川閬(làng)中、南充、瀘州等以東,重慶奉節以西,綦(qí)江、武隆以北地區。西漢初略大,西漢高祖時分巴、蜀兩郡置廣漢郡,轄境縮小。  饒(ráo):富足,多。 [11]拜:授予官職;任命。  中郎將:官名。秦代置,為中郎長官,隸郎中令。西漢沿置,掌宮禁宿衛,隨行護駕,佐郎中令(光祿勛)考核選拔郎官,亦常奉詔出使。後專設五官,左、右中郎將分領中郎、謁者、常侍侍郎。期門(虎賁)、羽林郎亦專設中郎將統領。  將:帶領。  筰(zuó)關:筰通「笮」。即笮關,也作符關、苻關。西漢置,即今四川合江縣。  侯:古爵位名。為五等爵的第二等。據《禮記·王制》:「王者之制祿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  多同(生卒年不詳):古夜郎侯。西漢時武帝拜唐蒙為中郎將率眾萬餘人運口糧輜重自巴符(筰)關(今四川合江南)進入夜郎,給予厚賜,「約為置吏,使其子為令」。漢便在夜郎置犍為郡。 [12]喻:曉喻;開導。  威德:指威勢和德政,刑罰和恩賞。 [13]邑:泛指一般城鎮。大稱都,小稱邑。  且:暫且,姑且。 [14]犍(qiān)為:郡名。漢武帝建元六年(前135年)置,治鄨(今貴州遵義)。西漢元光五年(前130年),移治南廣縣(今四川筠連)。漢昭帝始元元年(前86年),再遷治僰道城(今四川宜賓)。 [15]僰(bó)道:古縣名。漢置。治所在今四川宜賓。僰本為古族名。為羌之別種,今之白族;一說為擺夷,今之傣族。秦漢時活動於犍為郡僰道縣(今四川宜賓)。  指:通往。 [16]物故:亡故,去世。  軍興法:漢代軍法的一種。為進行戰爭而徵調人力、物資的有關法令。  誅:把罪人殺死。  渠率:亦作「渠帥」。首領。舊時統治階級稱武裝反抗者的首領或部落酋長。 [17]司馬相如(前179—前117年):西漢文學家。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景帝時為武騎常侍,因病免。客游於梁。工辭賦。所作《子虛賦》為武帝所賞識,因得召見,又作《上林賦》,武帝用為郎。曾奉使西南,後為孝文園令。見武帝好神仙之術,作《大人賦》。原有集已散佚,後人輯有《司馬文園集》。  諭(yù):舊指上對下的文告、指示。又特指皇帝的詔令。 【譯文】 漢武帝元光五年(前130年)。當初,王恢率領部隊討伐東越的時候,派遣番陽令唐蒙去南越王國說明出征的意圖。南越人用蜀地出產的枸醬招待唐蒙,唐蒙問枸醬是從哪兒得來的,南越人說:「是從西北方牂柯江運來的。牂柯江數里寬,從番禺城下流過。」唐蒙回到長安,詢問蜀地的商人,商人說:「只有蜀地出產枸醬,許多人偷著運到夜郎去賣。夜郎國靠近牂柯江,江寬一百多步,船足能行駛。南越人用財物迫使引誘夜郎歸屬,向西一直影響到桐師,然而卻不能征服他們。」唐蒙便向漢武帝上書說:「南越王乘坐黃蓋車,插著大旗,盤踞在長達萬餘里的地區,名義上是朝廷的外臣,實際上是一州之主。現在如果出兵從長沙國、豫章郡去征討南越,水路多已斷絕,難以行走。我聽說夜郎國有精兵十多萬人,可乘船順牂柯江而下,出其不意,是制服南越的一個奇計。憑著漢朝的強大與巴、蜀的富饒,開通去夜郎的道路,在那裡設置官吏,進行管理,很容易做到。」漢武帝採納了唐蒙的建議。於是便任命唐蒙為中郎將,率領一千士兵,運輸糧食和輜重的有一萬多人,從巴、蜀兩郡和笮關進入夜郎國,見到了夜郎侯多同。唐蒙贈送多同豐厚的禮物,讓他知道漢朝的威勢聖德,約定由朝廷在當地任命官吏,並讓他的兒子為縣令。夜郎國周圍的小城邑,都貪圖漢朝的繒帛,認為道路艱險,漢朝終究不會征服他們,所以暫且接受了唐蒙的約定。唐蒙回來上報朝廷,漢武帝在這個地區設置犍為郡。徵發巴、蜀兩郡的士兵修築道路,自僰道通往牂柯江。參加修路的有數萬人,士兵多因勞累而死,有的人逃跑了,唐蒙就用軍法殺掉逃亡的首領。巴、蜀的百姓非常驚恐。漢武帝知道後,派司馬相如前去責備唐蒙等人,並公開告知巴、蜀地區的百姓,這不是皇帝的本意。司馬相如回朝廷奏報處置情況。 【原文】 是時,邛、筰之君長,聞南夷與漢通,得賞賜多,多欲願為內臣妾,請吏,比南夷[1]。天子問相如,相如曰:「邛、筰、冉、駹者近蜀,道亦易通[2]。秦時嘗通為郡縣,至漢興而罷[3]。今誠復通,為置郡縣,愈於南夷[4]。」天子以為然,乃拜相如為中郎將,建節往使,及副使王然於等乘傳,因巴、蜀吏幣物以賂西夷[5]。邛、筰、冉、駹、斯榆之君皆請為內臣,除邊關[6]。關益斥,西至沫、若水,南至牂柯為徼,通零關道,橋孫水以通邛都[7]。為置一都尉,十餘縣,屬蜀[8]。天子大說[9]。 【注文】 [1]邛(qióng)、筰(zuó):漢代西南少數民族名稱。  君長:指部族首領。  南夷:南方的少數民族。  通:通好。  內臣妾:指所屬臣下。 [2]天子:古代君權神授觀念,認為帝王是上天之子,故稱天子。  冉(rǎn)、駹(máng):漢代西南少數民族名稱。 [3]秦:諸侯國名、朝代名。嬴姓。相傳為伯益之後。因秦莊公子秦襄公護送周平王東遷雒邑(今河南洛陽)有功,被封為諸侯。戰國時,為戰國七雄之一。公元前221年,秦王嬴政統一六國,建立秦朝,定都咸陽(今陝西咸陽東北)。採取一系列措施鞏固封建中央集權。派兵北逐匈奴,南平百越。將全國分為三十六郡,後增至四十餘郡,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的多民族封建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國家。秦朝賦役繁重,刑法嚴酷。秦二世胡亥即位後,社會矛盾進一步激化。陳勝、吳廣領導農民起義。全國各地響應,反秦武裝風起雲湧。後趙高脅迫胡亥自殺,立公子嬰為秦王。公元前206年,劉邦率起義軍進抵灞上,子嬰投降,秦朝滅亡。  嘗:曾經。  郡縣:是春秋、戰國到秦代逐漸形成的地方政權組織。春秋時,秦、晉、楚等國初在邊地設縣,後逐漸在內地推行。春秋末年以後,各國開始在邊地設郡,面積較縣為大。戰國時在邊郡分設縣,逐漸形成縣統於郡的兩級制。  罷:廢除,取消。 [4]愈:勝過。 [5]節:即符節。古代門關出入所持的憑證,為節的一種,用竹或木製成。  王然於(生卒年不詳):西漢官員。曾以副使身份出使西南夷。元狩元年(前122年),受命出使身毒(今印度半島),至滇國,未能抵達。  傳(zhuàn):驛站所備的車馬。  賂:行賄,用錢、物買通別人。  西夷:指西南一帶少數民族。 [6]斯榆:亦稱斯叟、斯徙、斯揄。斯與叟同聲,或即為叟人族稱。始見《華陽國志》。漢晉時主要分布在邛都(今四川西昌一帶)。西漢武帝時司馬相如曾出使該地。後其地屬越嶲郡。與地名楪榆音近,或即今雲南大理。 [7]斥:開拓,擴展。  沫:即沫水。即今四川大渡河。  若水:古水名。即今四川雅礱(lóng)江、金沙江。  徼(jiào):邊界。  零關道:西漢武帝開。自今四川大渡河南沿安寧河通向西昌谷地。  孫水:即今四川西昌西南之安寧河。  邛都:即邛都縣。西漢武帝時置,治今四川西昌,屬蜀郡。 [8]都尉:官名。戰國趙、魏、秦等國已置,地位略低於將軍。秦、兩漢也為高級武官,稍低於校尉,或冠以驍騎、車騎、軍門、強弩、復土等名號,皆有事時臨時設置,事畢即罷。 [9]說(yuè):通「悅」。高興,愉快。 【譯文】 當時,邛人、筰人的部落酋長,聽說南夷與漢朝通好,得到很多賞賜,多數人都願做漢朝統治下的臣民,請求朝廷像南夷一樣,在那裡任命官吏。武帝詢問司馬相如,司馬相如說:「邛、筰、冉、駹都靠近蜀郡,道路也容易開通。秦時曾開通,並設置郡縣,到漢朝興起後才撤銷。現在若再開通,設置郡縣,將要勝過南夷地區。」天子認為他說的有道理,便任命他為中郎將,持節與副使王然於等人乘坐驛車一同前往西夷,他們用巴、蜀兩郡官府的金錢和財物送給西夷。於是邛、筰、冉、駹、斯榆的各酋長也都請求為漢朝的臣民,廢除邊塞的關隘。關塞開放,由此,漢朝的轄境向西到了沫水、若水,向南到牂柯江為界,又開通了零關道,在孫水上搭橋通向邛都,並在此設置一個都尉,附近的十多個縣,都隸屬於蜀郡。漢武帝很高興疆土得到開拓。 【原文】 是時,巴、蜀四郡鑿山通西南夷道,千餘里戍轉相餉[1]。數歲,道不通,士罷餓離暑濕死者甚眾,西南夷又數反,發兵興擊,費以巨萬計,而無功[2]。上患之,詔使公孫弘視焉[3]。還奏事,盛毀西南夷無所用,上不聽[4]。 【注文】 [1]西南夷:西漢時,分布於今甘肅南部,四川西部、南部及雲南、貴州一帶少數民族的總稱。主要有夜郎、靡莫、滇、邛都、嶲、昆明、筰都、冉駹、白馬等。皆與巴國、蜀國有密切的經濟文化聯繫。秦始皇統一六國後,經營西南夷,曾建郡縣。西漢武帝時又先後建立越嶲、沈黎、汶山、犍為、牂柯、武都、益州等郡。  戍轉(shùzhuǎn):軍事運輸。  餉(xiǎng):軍糧。 [2]罷(pí):古同「疲」。累。  離:通「罹」(lí)。遭受。  巨萬:形容數目極大。 [3]患:擔憂,憂慮。  公孫弘(hóng)(前200—前121年):西漢大臣。字季。菑川薛(今山東微山)人。獄吏出身。武帝初以賢良為博士。元朔時為丞相,封平津侯。治《春秋公羊傳》善於援引經義,議論政治,深得武帝信任。 [4]盛:極力。  毀:詆毀。誹謗,說別人的壞話。 【譯文】 這個時候,巴、蜀等四郡鑿山開道,打通通往西南夷的道路,千餘里外轉運糧餉。經過幾年的努力,道路仍然不通,修路的士兵們疲憊飢餓、遭受暑熱潮濕的侵襲,死亡的人很多,西南夷又數次反叛,朝廷調動軍隊去進攻,耗費的財力以巨萬計,卻沒見到功效。漢武帝很擔心,命令公孫弘前去視察。公孫弘回來後奏報情況,極力詆毀開通西南夷,認為沒什麼用處,漢武帝不信他的話。 【原文】 元朔三年冬,以公孫弘為御史大夫[1]。是時方通西南夷,東置蒼海,北築朔方之郡[2]。公孫弘數諫,以為罷敝中國以奉無用之地,願罷之[3]。天子使朱買臣等難以置朔方之便,發十策,弘不得一[4]。弘乃謝曰:「山東鄙人,不知其便若是[5]。願罷西南夷、蒼海,而專奉朔方。」上乃許之。春,罷蒼海郡。 【注文】 [1]元朔:西漢武帝劉徹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六年,即公元前128年至前123年。元朔三年,即公元前126年。  御史大夫:官名。秦漢時期僅次於丞相的中央最高長官,主要職務為監察、執法,兼掌重要文書圖籍。西漢時丞相缺位,往往以御史大夫遞補,並與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馬)合稱三公。後改名為大司空、司空。 [2]方:剛剛。  蒼海:即蒼海郡。西漢武帝時置,治所在今朝鮮江源道境內,確址無考,元朔三年春廢。  朔(shuò)方:即朔方郡。西漢元朔二年(前127年)置。治朔方(今內蒙古杭錦旗北)。轄境約今內蒙古自治區河套西北部及後套地區。東漢移治臨戎(今內蒙古磴口北)。東漢末廢。 [3]諫(jiàn):規勸君主或尊長,使改正錯誤。  罷(pí)敝:睏乏,勞累。又作「疲敝」、「疲弊」。  中國:指中原地區。  奉:供養,伺候。  罷:停止。 [4]朱買臣(?—前115年):西漢吳縣(今江蘇蘇州)人,武帝時,為會稽太守,與橫海將軍韓說等擊破東越首領的叛亂。曾官主爵都尉,後被殺。  難(nàn):詰責,質問。 [5]謝:認錯,道歉。  山東:即指崤(xiáo)山以東,或華山以東地區,又稱關東。亦指戰國時秦以外的六國。崤山,在今山西渾源縣西北二十里。  鄙人:指居住在郊野的人。 【譯文】 漢武帝元朔三年(前126年),冬季,漢武帝任命公孫弘為御史大夫。這個時候,朝廷剛開通西南夷,在東方設置蒼海郡,在北方修建朔方郡。公孫弘數次進諫,認為是以中原的疲敝不堪為代價,去開闢無用之地,請求停下來。漢武帝通過朱買臣等人以設置朔方郡的十項好處,對公孫弘進行反駁,公孫弘一個也無法回答。公孫弘於是請罪說:「我是崤山以東的郊野之人,不知道設立朔方郡竟有這樣多的便利。請求放棄對西南夷、蒼海地區的經營,集中力量去經營朔方郡。」漢武帝允許了他的要求。春季,下令撤銷了蒼海郡。 【原文】 秋,罷西夷,獨置南夷、夜郎兩縣、一都尉,稍令犍為自葆就,專力城朔方[1]。 【注文】 [1]葆:通「保」。 【譯文】 秋季,朝廷停止了對西南夷的經營,只設置南夷、夜郎兩個縣及一個都尉,稍後又命令犍為郡自守保護,集中全力修築朔方郡城。 【原文】 元狩元年[1]。初,張騫自月氏還,為天子言身毒國去蜀不遠[2]。天子欣然,令騫因蜀、犍為發間使王然於等四道並出,出駹,出冉,出徙,出邛、僰,指求身毒國,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閉氐、筰,南方閉嶲、昆明[3]。昆明之屬無君長,善寇盜,輒殺略漢使,終莫得通[4]。於是漢以求身毒道,始通滇國[5]。滇王當羌謂漢使者曰:「漢孰與我大[6]?」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為一州主,不知漢廣大。使者還,因盛言滇大國,足事親附[7]。天子注意焉,乃復事西南夷。 【注文】 [1]元狩(shòu):西漢武帝劉徹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六年,即公元前122年至前117年。元狩元年,即公元前122年。 [2]張騫(qiān)(?—前114年):西漢外交家。漢中成固(今陝西城固東)人。建元二年(前139年),奉武帝命出使大月氏,以相約夾攻匈奴。他越蔥嶺,親歷大月氏、大宛、康居和大夏等中亞國家。途中兩次被匈奴拘留,積十一年。元朔三年(前126年)脫身歸漢。後又奉命出使烏孫,分遣副使至大宛、康居、大夏、月氏等地。與中亞各國正式通好,對促進中外經濟文化交流做出重要貢獻。封博望侯。  月氏(Yuèzhī或Ròuzhī):「氏」一作「支」。古族名。秦漢之際,遊牧於敦煌、祁連間。漢文帝前元三至四年(前177—前176年)間,遭匈奴攻擊,大部分人西遷塞種地區(今新疆西部伊利河流域及其迤西一帶)。西遷的月氏人稱大月氏。少數沒有西遷的人入南山(今祁連山),與羌人雜居,稱小月氏。  身(yuān)毒國:南亞古國名。一般認為在北印度。譯自梵文Sindhu,亦訛作天竺等。張騫首次西使抵大夏時,見蜀布與邛竹杖,當地人言販自身毒。張騫便勸武帝重開西南夷。身毒有別國數十,別城數百,城置長,國置王。具以身毒為名。後月氏(即貴霜)殺王置將,統治其人。  去:距離。 [3]欣然:非常愉快地,自然地(指表情上的)。  因:依靠,憑藉。  徙:漢代西南少數民族名。  閉:堵住,阻塞不通。  氐(dī):中國西北古代民族。多數人認為氐、羌同源而異派。商周時,氐人已分布在今甘肅、陝西、四川等省的鄰接地帶,從事畜牧業和農業。部落支系繁多。西漢初葉,氐人各部已「自有君長」,其社會階級分化漢以前已存在。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滅氐王,置武都郡,為氐地設郡縣之始。漢至三國,氐人不斷內遷。兩晉、十六國時,氐人曾建立「仇池」、「前秦」、「後涼」政權。魏晉以後氐人在與漢族的頻繁接觸中轉習農耕,最終融於漢族。  嶲(xī):也稱「巂」。西南地區古族名。  昆明:古族名。源出氐羌。兩漢至唐分布在今雲南西部、中部、貴州西部和四川西南部。 [4]寇盜:侵擾劫掠。  輒(zhé):總是,就。  略:掠奪。 [5]滇(diān)國:古國名。在今雲南省東部滇池附近地區。戰國末期,楚將莊蹻至其地稱滇王。從事農、牧、漁、紡織,並經營採礦。西漢武帝時,滇王曾協助漢使探求通往今印度的道路。後漢於此置益州郡。 [6]當羌(qiāng):人名。滇國國王。生平事跡不詳。 [7]盛言:極力申說。  事:侍奉;供奉。  親附:親近依附。 【譯文】 漢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當初,張騫從月氏回到漢朝後,對天子說身毒國離蜀地不遠。天子很高興,命令張騫藉助蜀郡、犍為郡,派使者王然於等人由駹、冉、徙與邛、僰間四道出發尋找身毒國,他們各向西行進一二千里之後,北面被氐、筰等族阻擋,南面被阻於嶲、昆明。昆明地區沒有統一的酋長,善於搶奪擄掠,經常劫殺漢朝的使者,因此,始終無法通過此地。這次,漢朝使者為了探尋身毒國的通道,才開通了滇國。滇王當羌問漢朝的使者說:「漢朝與我滇國相比誰大?」夜郎侯也提同樣的問題。因道路不通,他們都各據一方為王,不知道漢朝地域的廣大。使者回來後,都極力夸滇國是個大國,值得使他歸附。天子關注,於是又重新開始經營西南夷地區。 【原文】 三年秋,上將討昆明,以昆明有滇池方三百里,乃作昆明池,以習水戰[1]。是時法既益嚴,吏多廢免[2]。兵革數動,民多買復及五大夫,徵發之士益鮮[3]。於是除千夫、五大夫為吏,不欲者出馬[4]。以故吏弄法,皆謫令伐棘上林,穿昆明池[5]。 【注文】 [1]滇池:古稱大澤、滇池澤。滇與「甸」同音,系古代彝民所指「壩子」,意「壩子中的湖泊」。又稱昆明湖、昆明池。在雲南昆明西南郊。  昆明池:湖沼名。漢武帝元狩三年在長安西南郊(位於今陝西西安長安區)所鑿,以習水戰。宋以後湮沒。  習:訓練。 [2]既:已經。  益:更加。 [3]兵革:指戰爭。  復:免除徭役。  五大夫:爵名。戰國秦置,為二十等爵第九級,秦、漢因之。秦代可為官長、將帥,賜邑三百戶。西漢初仍得食邑。惠帝時,爵五大夫以上才得免一人徭役。除以軍功賜爵外,平民入粟也可為五大夫。 [4]除:任命官職。  千夫:爵名。武功爵第七級。漢武帝時以軍國用不足,故置武功爵,令民得以錢穀買之,其高爵得補吏、免役。 [5]弄法:不尊重法律、玩弄法律的行為。  謫(zhé)令:謫,貶謫。令,命令。意為貶責命令做某事。  上林:即上林苑。秦都咸陽時置,在今陝西西安市西,渭水以南、終南山以北。秦惠文王時即開始興建。至秦始皇時,先後在上林苑中修建了朝宮和宏偉壯麗的阿房宮前殿,還修建了大量的離宮別館。西漢初荒廢。武帝時復加拓展,周圍擴至二百餘里。  穿:挖掘。 【譯文】 漢武帝元狩三年(前120年),秋季,漢武帝準備討伐昆明地區,因昆明有方圓三百里的滇池,所以挖昆明池,用來練習水上作戰。這時候,法令越加嚴苛,許多官吏被免。戰事經常發生,但百姓多能買到五大夫的爵位以免除徭役,所以官府能徵發服徭役的人日益減少。於是,朝廷便任命千夫、五大夫爵位的人為官吏,不願出任的繳納馬匹。凡是官吏弄權玩法的,都被發配去上林苑砍伐荊棘,挖掘昆明池。 【原文】 元鼎六年冬,馳義侯發南夷兵欲以擊南越[1]。且蘭君恐遠行,旁國虜其老弱,乃與其眾反,殺使者及犍為太守[2]。漢乃發巴、蜀罪人嘗擊南越者八校尉,遣中郎將郭昌、衛廣將而擊之,誅且蘭及邛君、筰侯,遂平南夷,為牂柯郡[3]。夜郎侯始倚南越,南越已滅,夜郎遂入朝,上以為夜郎王[4]。 【注文】 [1]元鼎:西漢武帝劉徹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六年,即公元前116年至前111年。元鼎六年,即公元前111年。  馳義侯:西漢所封侯爵。越人。其名不詳。 [2]且(jū)蘭:戰國至漢初古國。在今貴州都勻、福泉、黃平、貴定等市、縣一帶。  太守:又稱郡守。官職名。戰國時期,各諸侯國在邊地置郡,其長官稱守,尊稱為太守。秦始皇統一六國後,推行郡縣制,每郡置郡守,為郡的最高行政長官,秩二千石。漢景帝劉啟時更名為太守,為一郡之最高行政長官。隋初,廢州存郡,以刺史為郡的長官。宋以後,改郡為府、州,郡守不再是正式官名,但習慣上仍稱知府、知州為太守。明清專指知府。 [3]校尉:官名。秦漢為統兵武官,略次於將軍,高於都尉。出征時臨時任命,領一校(營)兵,有司馬、候等屬官。抑或冠以名號,如橫海校尉、輕騎校尉等。又有常設的專職校尉,依其具體職務冠以名號,如統領常備軍的中壘、屯騎等北軍諸校尉及西園八校尉,管理京畿的司隸校尉,管理京師門衛的城門校尉等,西漢秩二千石。  郭昌(生卒年不詳):西漢雲中(治所在今內蒙古托克托東北)人。武帝時,以校尉從大將軍衛青出擊匈奴。後以太中大夫為拔胡將軍,屯朔方。後因擊西南夷昆明無功,奪印。  衛廣(生卒年不詳):西漢將領。曾參與攻打且蘭國。元封二年(前109年)受命與將軍郭昌等發巴、蜀兵擊滅勞深、靡莫,兵臨滇地,滇王舉國降。 [4]倚:仗恃。 【譯文】 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冬季,馳義侯徵發南夷兵,準備去攻打南越。且蘭的國君擔心軍隊遠行,鄰國會趁機擄掠本國的老弱婦孺,於是帶領部眾反叛,殺了漢朝的使臣和犍為郡的太守。漢朝便徵調應去攻打南越由巴、蜀罪犯組成的八校尉士兵,派中郎將郭昌、衛廣率領他們去攻打且蘭國,殺了且蘭的酋長及邛君、筰侯,平定了南夷,設牂柯郡。夜郎侯起初依附於南越國,南越國被殲滅後,夜郎侯便入漢廷朝見,漢武帝封他為夜郎王。 【原文】 冉、駹皆振恐,請臣,置吏。乃以邛都為越嶲郡,筰都為沈黎郡,冉、駹為汶山郡,廣漢西白馬為武都郡[1]。 【注文】 [1]越嶲郡: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邛都(今四川西昌)。王莽時改為集嶲。  筰(zuó)都:西漢初西南夷國。都於筰都(今四川漢源東北)。轄境相當於今四川漢源、石棉、瀘定、滎經等縣地。  沈黎郡: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漢滅南越,西南夷諸部請求內附,於是以筰都為治所,置沈黎郡。後廢。  汶山郡:西漢武帝時置,治所在汶江縣(今四川茂縣北)。轄境相當於今四川黑水縣、邛崍山以東,岷山以南,北川、都江堰以西地區。地節三年(前67年)併入蜀郡。  廣漢:郡名。漢高帝六年(前201年)分巴、蜀二郡置。治所在梓潼(今四川梓潼)。  白馬:即白馬氐。古族名。氐人的一支。漢代居住在白馬水(今甘肅汶縣西北)一帶,因水得名。以畜牧為業。西漢時在該地設武都郡。治所在武都縣(今甘肅西和縣南仇池山東麓)。轄境相當於今甘肅武都、成縣、徽縣、西和、兩當、康縣及陝西鳳縣、略陽等縣地。  武都郡: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以氐人之地置。白馬氐為其中最大的一部。治所在武都道(今甘肅禮縣)。王莽時改為樂平郡。 【譯文】 這時,冉、駹等部族都震驚恐懼,請求歸屬漢朝,要求朝廷設置官吏管理。於是,漢武帝下令在邛都設置越嶲郡,在筰都設置沈黎郡,在冉、駹設置汶山郡,在廣漢以西的白馬地區設置武都郡。 【原文】 元封二年[1]。初,上使王然於以越破及誅南夷兵威風喻滇王入朝[2]。滇王者,其眾數萬人,其旁東北有勞深、靡莫,皆同姓相杖,未肯聽[3]。勞深、靡莫數侵犯使者吏卒。於是上遣將軍郭昌、中郎將衛廣發巴、蜀兵擊滅勞深、靡莫,以兵臨滇[4]。滇王舉國降,請置吏,入朝。於是以為益州郡,賜滇王王印,復長其民[5]。是時,漢滅兩越,平西南夷,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賦稅[6]。南陽、漢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給初郡吏卒奉食、幣物、傳車、馬被具[7]。而初郡時時小反,殺吏,漢發南方吏卒往誅之,間歲萬餘人,費皆仰給大農[8]。大農以均輸、調鹽鐵助賦,故能贍之[9]。然兵所過縣,為以訾給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賦法矣[10]。 【注文】 [1]元封:西漢武帝劉徹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六年,即公元前110年至前105年。元封二年,即公元前109年。 [2]風(fěng)喻:也作「風諭」。以委婉的言辭勸告開導。 [3]勞深:亦稱「勞浸」。中國古族名。漢代西南夷的一支。約活動於今雲南東部至四川西南部。與靡莫同滇王皆同姓相仗,不聽漢武帝要該部入朝的諭令。後被漢軍擊敗,其屬地併入益州郡。  靡(mí)莫:中國古代西南民族。在夜郎以西、滇之東北。西漢時武帝發巴蜀兵擊滇,先滅此部。其地漢晉時置牧靡縣(一作收靡縣),即今雲南尋甸一帶。 [4]將軍:武官名。春秋時諸侯以卿統軍,故稱卿為將軍。戰國以後轉為武官之稱,加號極繁。如漢代有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前、後、左、右將軍以及樓船將軍,材官將軍,度遼將軍等,多用以尊稱。 [5]益州郡:西漢時置。治滇池(今雲南晉寧東)。屬益州。轄境相當於今中緬邊界高黎貢山以東,雲南洱海以西及姚安、元謀、昆明東川區等地以南,曲靖、宜良、華寧、蒙自等市縣以西,哀牢山以北地。  長:做長官,為首領。 [6]毋(wú):勿、不要。 [7]南陽:即南陽郡。戰國秦昭王時置,治所在宛縣(今河南南陽)。漢轄境相當於今河南熊耳山以南葉縣、內鄉縣間和湖北大洪山以北應山、鄖(yún)縣間地。  漢中:即漢中郡。郡名。戰國楚置,秦惠王又置。治所在南鄭(今陝西漢中東)。西漢時曾移治西城(今陝西安康西北)。  奉:送;給予,賜予。  被(bèi)具:士卒所服用之具。 [8]間(jiàn)歲:隔一年,下一年。 [9]大農:官名。漢景帝時改秦代治粟內史為大農令,武帝改稱大司農,為九卿之一。掌租稅錢糧鹽鐵和國家財政收支。  贍(shàn):供給人財物。 [10]訾(zī):通「貲」。錢財。 【譯文】 漢武帝元封二年(前109年)。當初,漢武帝派王然於以擊敗南越和誅殺平定南夷的兵威,勸告滇國國王入朝稱臣。滇王擁有部眾數萬人,在鄰近的東北方有勞深、靡莫兩國,與滇王同姓並相互支持,所以不肯聽從漢朝的命令。勞深、靡莫兩國多次侵擾漢朝的使者及官吏。於是漢武帝派遣將軍郭昌、中郎將衛廣,徵調巴郡、蜀郡的兵力擊滅了勞深、靡莫兩國,兵臨滇國。滇王舉國投降,請求漢朝在此地設置官吏,入朝稱臣。於是漢朝在滇國設益州郡,賜給滇王王印,令他治理滇地的百姓。這時,漢朝已滅掉了東、西兩越,平定了西南夷的各族,增設十七個郡,而且按當地原民俗習慣進行治理,不徵收賦稅。南陽、漢中舊有的各郡,以各地距離的遠近,為新設各郡的官吏士兵提供糧食、錢物、郵傳車、馬匹與配件用具。但是那些新設的郡,時有反叛發生,殺害官吏,漢朝廷調派南方郡縣的官兵前往鎮壓,每年要出動一萬多人,所需費用都仰仗大司農供給。大司農利用調節各地的物資和鹽、鐵專營的收入,以補充軍賦的不足,所以能保證供應。然而部隊所過的郡縣官府供應的軍需,只是不匱乏而已,不敢再擅自增加賦稅了。 【原文】 六年。漢既通西南夷,開五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歲遣使十餘輩出此初郡,皆閉昆明,為所殺,奪幣物[1]。於是天子赦京師亡命,令從軍,遣拔胡將軍郭昌將以擊之,斬首數十萬[2]。後復遣使,竟不得通。 【注文】 [1]五郡:此處指犍為、越嶲、沈黎、汶山、益州五郡。  大夏:中亞古國。首都巴克特拉(今阿富汗巴爾赫)。大夏的原居民屬東伊朗語族,公元前329年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征服此地後,即以巴克特拉為其東方領地的統治中心。塞琉西王朝統治中亞時,大批希臘人和馬其頓人移居此地。公元前255年,巴克特里亞總督狄奧多圖斯一世宣告獨立,建立巴克特里亞王國。至公元前2世紀70年代時,巴克特里亞王國版圖東起恆河中游流域,西達波斯沙漠,南抵孟買灣,北界錫爾河,勢力鼎盛。後內部分裂,由盛轉衰。公元前145年,巴克特里亞為大月氏人和部分塞種人所征服。 [2]赦(shè):除去或減輕對罪犯的懲罰。  京師:帝王的都城。  拔胡將軍:雜號將軍名,西漢武帝置,掌率軍征伐或駐守。 【譯文】 漢武帝元封六年(前105年)。漢朝打通西南夷後,設置五個郡,希望在這一帶尋找到與這五個郡相連接而直通到大夏國的道路,每年派十多批使者從新郡出發向前探險,但都被昆明阻擋,使者被殺,財物被搶奪。於是天子赦免京師的亡命之徒,命令他們從軍,派遣拔胡將軍郭昌率軍去征討昆明地區,殺了數十萬人。以後又派遣使者,仍然不能通過此地。 【原文】 昭帝始元元年夏,益州夷二十四邑三萬餘人皆反[1]。遣水衡都尉呂破胡募吏民及發犍為、蜀郡奔命往擊,大破之[2]。 【注文】 [1]昭帝:即漢昭帝劉弗陵(前94—前74年)。武帝少子,母為趙倢伃。即位時年僅八歲,霍光、上官桀、金日等受武帝遺詔輔政。即位後委政霍光。因海內虛耗,民生凋敝,故採取輕徭薄賦、與民休息的政策,屢次減免租賦,招撫流民。始元年間召集郡國賢良文學會議鹽鐵,旋罷榷(què)酤(gū)。又與匈奴恢復和親。政治較為安定,社會經濟有所恢復。  始元:西漢昭帝劉弗陵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六年七個月,即公元前86年至前80年。始元元年,即公元前86年。  益州:參見前「益州郡」條注。 [2]水衡都尉:官名。漢武帝時始置,掌上林苑,兼保管皇室財物及鑄錢。  呂破胡(生卒年不詳):即呂辟胡,西漢官員。時為水衡都尉,曾率軍擊破西南夷反叛。  奔命:不顧一切地拚命進行。  破:打敗,打垮。 【譯文】 漢昭帝始元元年(前86年),夏季,益州郡的二十四個城邑共三萬餘人都起來反叛漢朝。朝廷派遣水衡都尉呂破胡招募官吏與百姓從軍,並徵調犍為郡、蜀郡的精勇壯年前去拚命征討,擊敗了叛軍。 【原文】 四年。西南夷姑繒、葉榆復反[1]。遣水衡都尉呂辟胡將益州兵擊之[2]。辟胡不進,蠻夷遂殺益州太守,乘勝與辟胡戰,士戰及溺死者四千餘人[3]。冬,遣大鴻臚田廣明擊之[4]。 【注文】 [1]姑繒(zēng):古部落名。西漢時居益州郡(治今雲南晉寧東北晉城鎮)西部。漢昭帝時與廉頭等部落起事,漢水衡都尉呂破胡率兵鎮壓,破之。據認為是滇西崑明族的一部分,約分布在今雲南永勝至鶴慶一帶。  葉榆:古族名。漢代西南夷的一支。活動於益州郡(治今雲南晉寧東,轄高黎貢山以東,雲南洱海以西,姚安、元謀、東川以南,曲靖、宜良、華寧、蒙自以西和哀牢山以北)境內的葉渝河畔。曾歸附西漢,以後復反叛,被平。 [2]呂辟胡(生卒年不詳):即呂破胡,參見前「呂破胡」條注。 [3]蠻夷:古代對邊遠地區少數民族的泛稱。亦專指南方少數民族。 [4]大鴻臚(hónglú):官名。為九卿之一。秦稱典客,西漢景帝改名大行令,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始為大鴻臚,秩中二千石。掌少數民族君長、諸侯王、列侯的迎送接待,安排朝會、封授、襲爵及奪爵削土之典禮;諸侯王死,則奉詔護理喪事,宣讀誄(lěi)策諡號;百官朝會,掌贊襄引導;兼管京師郡國邸舍及郡國上計吏接待。成帝時,將典屬國職掌併入本官,遂又兼管少數民族朝貢使節、侍子。有丞一員,屬官有行人(大行)、譯官、別火三令丞、郡邸長丞。  田廣明(?—前71年):西漢臣。原為郎,昭帝時為司馬,不久升南郡都尉、淮陽太守、鴻臚、左馮翊。昭帝時為御使大夫,封昌水侯。昭帝卒,議廢昌邑王,立宣帝。後遷為祁連將軍,擊匈奴,軍隊如期不到達,當死,自殺,國除。 【譯文】 漢昭帝始元四年(前83年)。西南夷中的姑繒、葉榆兩部族再次反叛。漢朝廷派水衡都尉呂辟胡率領益州郡的部隊前去攻打叛軍。呂辟胡按兵不前,致使反叛的夷人殺掉益州郡太守,並乘勝與呂辟胡所率部隊激戰,漢軍戰死與溺水身亡的士卒達四千餘人。冬季,朝廷派遣大鴻臚田廣明率軍前去征討。 【原文】 六年。詔以鉤町侯毋波率其邑君長人民擊反者有功,立以為鉤町王,賜田廣明爵關內侯[1]。 【注文】 [1]鉤町:縣名。本西南夷地,漢武帝置縣,屬牂柯郡。雖置官吏,而仍以其君長為鉤町侯,轄地在今雲南廣南。  毋(wú)波:又作「亡波」。鉤町首領。西漢元鼎六年(前111年),漢武帝征南中,毋波降漢,漢武帝封毋波為鉤町侯。漢武帝劉徹去世後,西南部分地區反叛,西漢派軍征討,毋波率部配合,因功被漢昭帝封為王。  關內侯:爵名。戰國秦置,為二十等爵第十九級,位徹(通)侯下。秦漢沿置,因秦都咸陽,以關內為王畿,故名。但有侯號,居京師,無封土,依封戶多少享受徵收租稅之權。關內:即關中,古地區名。秦都咸陽,漢都長安,因而稱函谷關以西為關中,大體上相當於今陝西渭河流域。 【譯文】 漢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漢昭帝頒布詔書,由於鉤町侯毋波率領其所屬的部落首領與民眾攻打叛軍有功,封毋波為鉤町王,賜田廣明為關內侯。 淮南謀反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漢高祖劉邦大封同姓諸侯王后,淮南王謀反被平息的歷史過程。 漢高祖劉邦平定天下後,大封同姓諸侯王,使他們的封地擴大,勢力增強。他們中有人倚仗與皇帝的親密關係和所處的地位與實力,蓄意謀反。漢文帝劉恆繼皇帝位之後,淮南王劉長自認為與皇上最親近,桀驁不馴,常違反朝廷法令跟隨文帝外出打獵,與皇上同乘一車,以皇上大哥自稱。他雙手舉鼎力大過人,為徇私情擊殺審食其後,文帝念其為母親復仇的孝心,赦免了他擅殺的罪過。劉長在封國更加驕縱,出入乘車,一切制度都效仿天子。劉長自製法令,通行其封國,驅除朝廷設置的官吏,自行設置丞相等高級官員,殺害無辜百姓,屢次上書言辭不恭,與柴奇謀劃反叛,調用戰車謀襲都城,通使匈奴和閩越兩國謀取幫助。淮南王陰謀暴露後,漢文帝赦免劉長死罪,廢黜王號,將其流放到蜀郡。淮南王在途中憤恨絕食而死。 漢文帝對淮南王劉長死亡深感悲痛,繼續對淮南王兒子授予爵位。文帝封淮南王兒子劉安等四人為侯爵。賈誼預料漢文帝會再封他們為王,上書勸告文帝,封叛逆諸侯之子為王,是送給仇人危害國家的資本,不利於國家的穩定。漢文帝沒有採納賈誼的意見,後仍封劉長之子劉安為淮南王,劉賜為衡山王。 漢朝廷對淮南王父子仁至義盡,劉安卻未吸取父王教訓並收斂圖謀,仍謀求反叛。早在吳楚七國發動叛亂時就蓄意起兵響應,只是由於丞相堅守才沒有得逞。漢武帝因劉安是叔父輩,對他非常尊重,賜劉安几案和手杖,恩准他不必進京朝見。劉安不感恩戴德,反而變本加厲,在吳楚七國叛亂被平定的形勢下,仍與他人謀劃叛亂。當朝廷派使者逮捕淮南王太子劉遷時,淮南王準備殺死使者起兵,後被人告發。漢武帝命宗正官制裁淮南王劉安。宗正官未到達淮南,劉安已自刎而死。淮南王后荼、太子劉遷被誅殺,所有參與謀反的人一律屠滅九族。 【原文】 漢文帝前三年[1]。初,趙王敖獻美人於高祖,得幸,有娠[2]。及貫高事發,美人以坐系河內[3]。美人母弟趙兼,因辟陽侯審食其言呂后,呂后妒,弗肯白[4]。美人已生子,恚,即自殺[5]。吏奉其子詣上,上悔,名之曰長,令呂后母之,而葬其母真定[6]。後封長為淮南王[7]。 【注文】 [1]文帝:即漢文帝劉恆(前202—前157年)。西漢皇帝。公元前180年至前157年在位。高祖子。高帝時立為代王。諸呂之亂平定後,被迎立為帝,繼續推行與民休息政策,勸課農桑,減省租賦,廢除收孥(nú)相坐律令,免官奴婢為庶人。又募民實邊,令民得納粟拜爵。為削弱諸侯王勢力,分齊國和淮南國為小國。社會秩序相對穩定,經濟得到恢復和發展,全國戶口有所增長。後世史家將其與景帝統治時期並稱為文景之治。廟號太宗。  漢文帝前三年:即公元前177年。 [2]趙:西漢初年封國。秦末漢初,張耳參加起義軍,項羽大封諸侯時,張耳被封為恆山王(後世為避漢文帝諱,恆山皆作常山),定都襄國(今河北邢台)。後張耳投歸劉邦,被封為趙王。張耳去世,張敖襲爵趙王,後因事貶爵宣平侯。  趙王敖(áo):即趙王張敖(?—前182年)。西漢初人。張耳之子。秦末隨父參加陳勝、吳廣起義,封成都君。漢高祖時嗣爵為趙王,娶高祖長女魯元公主。後在高祖過趙時,執子婿禮甚恭,反遭辱罵。趙相貫高等以此謀刺高祖,未遂,被牽連入獄。後因貫高極力辯白,得赦,尚魯元公主如故,貶爵宣平侯。  高祖:即漢高祖劉邦(前256—前195年)。西漢王朝的建立者。沛縣人。曾任泗水亭長。秦二世時,陳勝起義,起兵響應,稱沛公。初屬項梁,後與項羽領導的起義軍同為反秦主力,率軍攻占咸陽,推翻秦朝統治,約法三章,廢除秦的嚴刑苛法。在項羽大封諸侯王時,他被封為漢王,占有巴蜀、漢中之地。不久,即與項羽展開長達五年的戰爭。戰勝項羽後,即皇帝位。在位期間,繼承秦制,實行中央集權制度。先後消滅韓信、彭越等異姓諸侯王;遷六國舊貴族和地方豪強到關中,以加強控制;實行重本抑末政策,發展農業生產,打擊商賈;以秦律為根據,制定《漢律》,使社會經濟逐漸恢復,統一局面日趨鞏固。  幸:寵愛。  有娠(shēn):懷孕。 [3]貫高(?—前198年):西漢初人。為趙王張耳客。後任趙相。以高祖過趙侮罵趙王張敖,乃圖謀刺之。後事發,隨王逮至長安。雖受酷刑,極力為王開脫。高祖感其至誠,乃赦王,欲任以官職,他以己實有謀弒之罪,自殺。  坐:定罪,由……而獲罪。  系(xì):拘禁。  河內:即河內郡。西漢高帝二年(前205年)改殷國置,治所在懷縣(今河南武陟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黃河以北,京漢鐵路(包括衛輝市)以西地區。 [4]趙兼(生卒年不詳):淮南厲王劉長之舅。漢文帝時被封為周陽侯。後因罪國除。  辟陽:縣名。漢高帝六年(前201年)置,治今河北冀州。  審食其(Shěnyìjī)(?—前177年):秦末泗水沛縣(今屬江蘇)人。二世時以舍人從劉邦起兵反秦。楚漢戰爭時,與劉邦父母及呂雉同為楚軍所俘,以此得幸於呂雉。高帝時封辟陽侯。惠帝時,以行為不端,幾被誅。高后元年(前187年),為左丞相,常監宮中,公卿皆因而決事。諸呂誅滅後,得以倖免。後為淮南王劉長所殺。  呂后:即呂雉(zhì)(前241—前180年)。漢高祖皇后。名雉,字娥姁(xǔ)。楚漢戰爭初期為項羽所俘,後被釋還。曾助劉邦剪除韓信、彭越等異姓諸侯王。後其子(惠帝)即位,她獨攬大權,毒死趙王如意,殘害戚夫人,惠帝死後,臨朝稱制,並分封諸呂為王侯,控制南北軍,又以審食其為左丞相,掌握實權,公卿皆因而決事。她死後,諸呂陰謀作亂,為大臣周勃等平定。  白:表明,說明。 [5]恚(huì):恨,怒。 [6]詣(yì):到,特指到尊長那裡去。  長:即淮南厲王劉長(約前198—前174年)。漢高祖少子,母為趙王張敖所獻美人。漢高祖時立為淮南王。文帝即位,自以為最親,驕奢僭越,稱制,自作法令。又擅殺辟陽侯審食其。文帝令薄昭數諫之,不聽。後企圖謀反,事發,召至長安,廢處蜀嚴道(今四川滎經)。於途中絕食而死。後追諡厲王。  真定:縣名。漢高祖改東垣縣置。治所在今河北正定南。 [7]淮南:即淮南國。西漢高祖時以九江、衡山、廬江、豫章四郡置,治所在六縣(今安徽六安),後徙治壽春縣(今安徽壽縣)。文帝時廢。後以故淮南國九江郡復置。轄境相當於今安徽霍山、潛山以東的淮南(除天長縣外)地區,河南東南角,湖北東部一小部分及江西省。元狩初國除為九江郡。 【譯文】 漢文帝前元三年(前177年)。當初,趙王張敖向高祖獻上一位美人,美人得寵幸懷孕。等到趙相貫高謀反被發覺,美人受株連被囚禁在河內。美人的弟弟趙兼,請辟陽侯審食其向呂后求情,呂后嫉妒美人,不願為她說話。這時美人已生下兒子,心中感到憤恨,於是自殺身亡。官吏將美人的兒子送給高祖,高祖很後悔,為其取名劉長,命令呂后做他的母親撫養他,將劉長的母親葬在真定。後來,劉長被封為淮南王。 【原文】 淮南王蚤失母,常附呂后,故孝惠、呂后時無患[1]。而常心怨辟陽侯,以為不強爭之於呂后,使其母恨而死也。及帝即位,淮南王自以最親,驕蹇,數不奉法,上常寬假之[2]。是歲入朝,從上入苑囿獵,與上同車,常謂上「大兄」[3]。王有材力,能扛鼎,乃往見辟陽侯,自袖鐵椎椎辟陽侯,令從者魏敬剄之,馳走闕下,肉袒謝罪[4]。帝傷其志為親故,赦弗治。當是時,薄太后及太子諸大臣皆憚淮南王,淮南王以此歸國益驕恣,出入稱警蹕,稱制,擬於天子[5]。袁盎諫曰:「諸侯太驕,必生患[6]。」上不聽。 【注文】 [1]蚤:通「早」。  孝惠:即漢惠帝劉盈(前210—前188年)。西漢皇帝。公元前195年至前188年在位。高祖子。年六歲,立為太子。生性懦弱,劉邦晚年想將他廢掉,另立趙王如意為太子,以大臣反對而罷。高祖十二年(前195年)即位,大權為呂后掌握。因對呂后毒死趙王和殘害戚夫人不滿,縱情酒色,不理朝政,憂鬱病死。 [2]帝:此處指文帝劉恆。  驕蹇(jiǎn):傲慢、不順從。  奉法:奉行或遵守法令。  寬假:寬恕,寬容。 [3]苑囿(yòu):畜養禽獸的圈地。 [4]椎(chuí):捶擊具。  魏敬(生卒年不詳):西漢人。淮南王劉長屬下,受劉長令,砍下審食其頭顱。  剄(jǐng):用刀割頸。  馳走:快跑,疾馳。馳,快跑(多指車馬)。  闕下:宮闕之下。借指帝王所居的宮廷。  肉袒(tǎn):去衣露體。古時在祭祀或謝罪時表示恭敬或惶恐。  謝罪:向人認錯,請求原諒。 [5]薄太后:即薄氏(?—前155年)。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漢高祖劉邦的嬪妃,其子即漢文帝劉恆。文帝即位後,尊為太后。太后:皇帝的母親。  太子:指被確定為繼承王位的人,一般從帝王的兒子中選定。  憚:怕,畏懼。  驕恣(jiāozì):亦作「驕姿」。驕傲放縱。  警蹕(bì):警,警戒;蹕,清道。謂皇帝出入經過的地方嚴加戒備,斷絕行人。  稱制:代行皇帝的職權。 [6]袁盎(?—前148年):西漢內史,安陵(今陝西咸陽東北)人。文帝時為郎中。見淮南王劉長擅殺辟陽侯審食其,恐諸侯王太驕生患,建議削地以弱其勢。文帝不聽。後劉長果以謀反獲罪,遷蜀絕食而死。乃請立其三子為王,由此名重朝廷。歷任隴西都尉、齊相、吳相。素與晁錯交惡。景帝時,晁錯為御史大夫,使吏案其受吳王財物事,遂被廢為庶人。吳楚七國反,密勸景帝斬錯以謝吳,後入吳,吳王劉濞欲殺之,得脫逃歸。七國亂平,為楚相。後因事為梁孝王所怨,被刺死。  諸侯:周代天子所封的各國國君的統稱。周制,諸侯要服從王命,定期朝貢述職,並有出兵服役等義務,以屏藩王室。其所屬上卿由天子任命。諸侯在封國內,政治、經濟、軍事等方面的獨立性很大,並世襲其統治權。春秋時期其權力逐步為卿大夫取代。此後封建社會分封的王侯,也可泛稱為諸侯王。 【譯文】 淮南王劉長年幼喪母,一直依附於呂后,所以在漢惠帝、呂后臨朝時平安無事。而他心裡卻怨恨辟陽侯,認為辟陽侯沒有力爭向呂后說情,才使他母親含恨而死。到文帝即位,淮南王自以為與他最親近而傲慢不順從,數次違反法令,文帝經常寬恕他。這一年,淮南王入朝,隨從文帝去苑囿打獵,與文帝同坐一輛車,常常稱皇上為「大哥」。淮南王強壯有力,能舉大鼎,他去拜見辟陽侯審食其,從自己的袖中掏出鐵椎將辟陽侯擊倒,命令隨從魏敬砍下他的頭,然後,跑到皇宮前,袒露胸背向皇上請罪。皇帝哀憐他為母親復仇的孝心,沒治他罪。當時,薄太后及太子和大臣們都害怕淮南王,自此淮南王回到封國後更加驕縱,出入稱警蹕,一切制度都仿照天子。袁盎勸告皇上說:「諸侯王過於驕縱,必生禍患。」皇上不聽。 【原文】 六年。淮南王長自作法令行於其國,逐漢所置吏,請自置相、二千石,帝曲意從之[1]。又擅刑殺不辜及爵人至關內侯[2]。數上書,不遜順[3]。帝重自切責之,乃令薄昭與書風諭之,引管、蔡及代頃王、濟北王興居以為儆戒[4]。 【注文】 [1]相:官職名,也稱丞相、相國。為百官之長,系輔佐君主的最高官職。漢初先置丞相,後改為相國,各諸侯王國也設過相國,後改稱為相。  二千石(dàn):官秩等級,因所得俸祿以米谷為準,故以「石」稱之。漢代二千石為中央政府機構的太子太傅、太子少傅、將作大匠、詹事、水衡都尉、內史等列卿,以及州郡牧守、諸侯王國相一級官員。月俸谷一百二十斛,一年得谷一千四百四十斛。  曲意:違反己意,去遷就他人。 [2]擅:超越職權,自作主張。  不辜:無罪的人。 [3]遜順:謙恭順從。 [4]重:為難,難以。  切責:嚴厲責備。切,言辭責備。  薄昭(?—前170年):西漢人。文帝生母薄太后之弟。漢高帝七年(前200年)為郎。從軍十七年,後以中大夫迎文帝於代,遷車騎將軍,封軹(zhǐ)侯。曾奉命予書諫勸淮南王劉長。文帝十年(前170年)坐殺使者,被勒令自殺。  與:給,送。  管:即管叔(生卒年不詳)。管或作「關」,又稱叔鮮。西周初三監之一。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武王滅商後被封於管(今河南鄭州),以監視武庚及殷遺民。武王死,成王年幼繼位,周公代攝國政,同武庚作亂。周公東征,經三年亂平,被殺,一說自殺。  蔡:周武王弟。姬姓,名度。武王滅商後,封其於蔡(今河南上蔡)。武王死後,成王即位。因成王年幼,由周公旦代為攝政,他與管叔聯合紂王之子武庚發動叛亂。周公旦率師東征,經三年平定叛亂,將其放逐。  代頃王:即劉仲(生卒年不詳)。秦末沛縣(今屬江蘇)人。劉邦之兄。漢朝建立,被立為代王。匈奴攻代,他不能堅守,棄國私逃,至洛陽。漢高祖不忍以法處治,廢為合陽侯。後因兒子劉濞封王,被追諡為代頃王。  濟北:即濟北國。西漢封置,治盧縣(今山東濟南長清區西南)。  興居:即濟北王劉興居(?—前177年)。西漢宗室。齊悼惠王劉肥之子。高后六年(前182年)封東牟侯,宿衛長安。高后死,與大臣誅滅諸呂,迎立代王為文帝。文帝二年(前178年)立為濟北王。次年,趁文帝親征匈奴,發兵謀反。兵敗被俘,自殺,國除。  儆(jǐng)戒:同「警戒」。告誡,使注意改正錯誤。 【譯文】 漢文帝前元六年(前174年)。淮南王劉長自製法令,通行於封國,驅逐朝廷所設置的官員,請求由他自己設置丞相與二千石的官吏,皇帝違心地同意了他的要求。他又擅自刑殺無辜的人和擅自封賞爵位,最高封到關內侯。數次上書皇上,言辭都不謙遜恭順。皇帝難以親自嚴厲地責備他,便命令薄昭寫信給他,婉言相勸,引用周初管叔、蔡叔和代頃王劉仲、濟北王劉興居被殺的事,請他警戒醒悟。 【原文】 王不說,令大夫但、士伍開章等七十人,與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謀,以輦車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閩越、匈奴[1]。 【注文】 [1]大夫:官名。掌諫議、顧問。秦漢置太中大夫、中散大夫、光祿大夫、諫大夫等,皆無定員。侍奉皇帝左右,備諮詢應對,諫諍議政,為皇帝的高級顧問。亦奉皇帝之命出使四方。地位尊崇,多由貴戚大臣、名儒或有軍功者充任。西漢中期以後,漸成安排免職或不能任事官員的閒職,唯諫議大夫仍任諫官,金曾任諫院長官。  但:人名。生平事跡不詳。  士伍:兵卒的行列。  開章(生卒年不詳):淮南王劉長的謀士。事跡不詳。  棘蒲:縣名,即平棘。西漢初置縣,治今河北趙縣。  柴武(生卒年不詳):西漢大臣。一作陳武。初以將軍身份在漢前率將三千五百人起事於薛,別救東阿,至霸上。後歸漢,攻擊齊歷下軍田既。高祖時參與垓下之戰。後封棘蒲侯。文帝時為大將軍,奉命率兵攻破濟北王劉興居。死後,諡號剛侯。  太子奇:即西漢棘蒲侯柴武嗣子。其父死後,因嗣子謀反,國除。  輦(niǎn)車:古代用人挽拉的輜重車。  乘:古代稱四匹馬拉的車一輛為一乘。  谷口:亦名「瓠(hù)口」。戰國秦邑。在今陝西禮泉東北五十里。  閩(mǐn)越:中國古代西南民族。古越族一支。秦漢時分布在今福建、浙江的部分地區。秦以其地為閩中郡。漢初首領無諸受封為閩越王。治所東冶(今福建福州)。後分為繇(yáo)和東越兩部。漢武帝時東越王余善反抗漢朝統治失敗,部分族人被迫遷入江淮地區。  匈奴:中國古代北方民族。商朝時稱鬼方,周朝時稱玁,戰國時始稱匈奴,亦稱胡。秦漢之際,匈奴國勢強大。冒頓單于統一各部,勢力強盛,統治了大漠南北廣大地區。漢初,屢次南侵,逼迫漢朝實行消極的「和親」政策。漢武帝時,屢為漢軍所敗,其勢漸衰。漢宣帝時內訌,五單于分立。後呼韓邪單于附漢。 【譯文】 淮南王接到薄昭的信,心裡很不高興,命令大夫但、士伍開章等七十人,與棘蒲侯柴武及太子柴奇謀劃用輦車四十輛在谷口進行反叛,並派人與閩越、匈奴聯絡。 【原文】 事覺,有司治之,使使召淮南王[1]。王至長安,丞相張蒼、典客馮敬、行御史大夫事與宗正、廷尉奏長罪當棄市[2]。制曰:「其赦長死罪,廢勿王,徙處蜀郡嚴道邛郵[3]。」盡誅所與謀者[4]。載長以輜車,令縣以次傳之[5]。 【注文】 [1]有司:官吏。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 [2]丞相:官名。初置於戰國時的秦悼王,為百官之首,亦稱相邦(楚國稱令尹)。秦代以後為國家官僚組織中的最高官職,幫助皇帝綜理萬機。漢初置相國,後復改丞相,與太尉、御史大夫合稱三公。漢末改丞相為大司徒。  張蒼(?—前152年):漢歷算家。陽武(今河南原陽東南)人。秦時為御史。漢初,任代、趙相,封北平侯。遷為計相,以列侯居相府,主持郡國上計。後為丞相十餘年,曾改定音律曆法。年百餘歲乃卒。  典客:官名。漢沿秦置,主要職掌為接待少數民族等事。  馮敬(生卒年不詳):西漢臣。文帝時任御史大夫、典客。齊太倉令淳于意之女上書後,文帝擬廢除肉刑,他與丞相張蒼為之制定具體法令,規定當黥者,髠鉗為城旦舂;當劓者,笞三百;斬左趾者笞五百。結果犯罪被笞的人多被打死,外有輕刑之名,實際上被處死的人更多。  宗正:官名。西周至戰國已置,掌君主宗室親族事務。秦、漢列位九卿,秩中二千石,例由宗室擔任,管理皇族外戚事務,掌其名籍,分別嫡庶親疏,編纂世系譜牒,參與審理諸侯王犯法案件。凡宗室親貴有罪,須向其先請,方得處治。有丞,屬官有都司空令丞、內官長丞及諸公主官屬。漢平帝元始四年(4年)改名宗伯。  廷尉:官名。戰國時秦國始置,秦、西漢沿置,為九卿之一。掌刑獄,秦漢至北齊主管司法的最高官吏。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名大理,漢武帝建元四年(前137年)恢復舊稱﹐漢哀帝元壽二年(前1年)又改為大理。新莽時改名作士﹐東漢時復稱廷尉。漢末復為大理。屬官有廷尉正和左、右監。漢宣帝時又增廷尉左、右平。  棄市:古代在鬧市執行死刑,並將屍體暴露於街頭,稱為棄市。語出《禮記·王制》。 [3]制:古代帝王的命令。  徙:古代稱流放的刑罰。  嚴道:即嚴道縣。秦置,屬蜀郡。治所在今四川滎經西五里古城坪。一說即今滎經縣。  邛(qióng)郵:在今四川滎經西南大相嶺。 [4]與(yù)謀:與,參加,參與。參與謀劃。 [5]輜(zī)車:古代有帷蓋的車子。  以次:按次序。 【譯文】 反叛的事被察覺,司法部門請求依法治罪,漢文帝派人召淮南王進京。淮南王到了長安,丞相張蒼、典客馮敬、御史大夫與宗正、廷尉等上奏:「劉長當處死刑。」文帝命令:「赦免劉長的死罪,廢除王號,把他流放到蜀郡嚴道的邛郵。」和他一起謀反的人全都處死。將劉長裝進輜車,命令沿途各縣依次傳送。 【原文】 袁盎諫曰:「上素驕淮南王,弗為置嚴傅、相,以故至此[1]。淮南王為人剛,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霧露病死,陛下有殺弟之名,奈何?[2]」上曰:「吾特苦之耳,今復之。」淮南王果憤恚,不食死[3]。縣傳至雍,雍令發封,以死聞[4]。上哭甚悲,謂袁盎曰:「吾不聽公言,卒亡淮南王。今為奈何?」盎曰:「獨斬丞相御史以謝天下,乃可[5]。」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諸縣傳送淮南王不發封饋侍者,皆棄市[6]。以列侯葬淮南王於雍,置守冢三十戶[7]。 【注文】 [1]素:平素,往常,舊時。  傅:即太傅,官名。西漢諸侯國置,掌管輔導、監督國王。 [2]剛:倔強,固執。  暴:急驟,猛烈。  摧折:打倒。  卒:最後。  霧露:借指傷寒。 [3]憤恚:痛恨,怨恨。 [4]縣傳:驛傳。也指驛站上所備的馬匹車輛。此所用車為帶帷蓋的輜車。  雍:即雍縣。本春秋秦雍邑,秦德公至靈公時都於此,後為縣。治今陝西鳳翔西南之南古城。  發:打開,開啟。  封:用加蓋印章的紙條貼在門、箱或其他容器的口上以防開啟。 [5]獨:唯獨,僅僅。  御史:此處指御史大夫。 [6]饋(kuì):進食於人。 [7]冢(zhǒng):墳墓。 【譯文】 袁盎勸告說:「皇上一向驕縱淮南王,不給他配置嚴厲的師傅和相,所以才到了這種地步。淮南王為人性情剛烈,現在這樣猛烈地折磨他,我擔心突然遭受風霜會生病死在途中,陛下將留下殺弟的罪名,該如何是好?」皇上說:「我只想讓他吃點苦頭而已,現在就召他回來。」淮南王果然怨恨絕食而死。輜車傳送到雍縣,雍縣縣令打開封閉的車,發現淮南王已經死了。上報朝廷,皇上哭得非常傷心,對袁盎說:「我沒聽你的話,最終使淮南王死了。如今該怎麼辦?」袁盎說:「只能斬了丞相和御史大夫向天下謝罪才行。」漢文帝立即命令丞相、御史大夫逮捕拷問沿路各縣傳送淮南王的官員,沒有開啟封門饋送食物的,將他們都處以死刑。以列侯的禮儀把淮南王埋葬在雍縣,設置三十戶百姓為他守墓。 【原文】 七年。民有歌淮南王曰:「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1]。兄弟二人不相容。」帝聞而病之[2]。 【注文】 [1]尚:還,仍然。  粟:穀子,一年生草本植物,花小而密集,籽實去皮後就是小米。舊時泛稱穀類。  舂(chōng):搗去皮殼或搗碎。 [2]病:憂慮,擔心,不安。 【譯文】 漢文帝前元七年(前173年)。民間傳唱著關於淮南王的歌謠:「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漢文帝聽到後感到不安。 【原文】 八年夏,封淮南厲王子安等四人為列侯[1]。賈誼知上必將復王之也,上疏諫曰:「淮南王之悖逆無道,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遷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當!今奉尊罪人之子,適足以負謗於天下耳[2]。此人少壯,豈能忘其父哉[3]。白公勝所為父報仇者,大父與叔父也[4]。白公為亂,非欲取國代主,發忿快志,剡手以沖仇人之匈,固為俱靡而已[5]。淮南雖小,黥布嘗用之矣;漢存,特幸耳[6]。夫擅仇人足以危漢之資,於策不便。予之眾積之財,此非有子胥、白公報於廣都之中,即疑有剸諸、荊軻起於兩柱之間,所謂『假賊兵為虎翼』者也,願陛下少留計[7]。」上弗聽。 【注文】 [1]厲王:即劉長。參見前「長」條注。  安:即劉安(前179—前122年)。西漢文學家、思想家。漢高祖劉邦之孫,淮南王劉長之子。始封阜陵侯,後襲父封為淮南王。因文才出眾而得武帝寵。後因謀反事泄,自殺。其所作《離騷傳》是最早評析《離騷》的著作。曾招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編成《內書》二十一篇、《外書》三十三篇、《中篇》八卷,後世稱為《淮南鴻烈》,亦稱《淮南子》。原有集二卷,後散失。  列侯:爵名。戰國楚、秦皆置。秦稱徹侯,為二十等爵最高一級。西漢沿置,因避武帝名諱,改稱通侯、列侯。 [2]賈誼(前200—前168年):西漢大臣、政論家。雒陽(今河南洛陽)人。十八歲時即以文才出名。二十歲被文帝招為博士,一年後升太中大夫。因主張改革政治,為周勃等權貴忌妒、毀謗,貶為長沙王太傅、梁懷王太傅。曾多次上書,建議削弱諸侯王勢力,勸農立本,使無業游民轉歸農畝。其政論文有《過秦論》、《陳政事疏》、《論積貯疏》等。因政治抱負無從施展,甚不得意。年三十三歲,憂鬱而死。  上疏:臣子向帝王進呈奏章。  悖逆(bèi):指違反正道,犯上作亂。  無道:不行正道;做壞事。多指暴君或權貴者的惡行。  奉尊:猶尊重。  適:正好,恰好。  負謗:蒙受責難。 [3]少壯:年輕力強的人。 [4]白公勝(?—前479年):春秋時楚國公子。名勝。也稱王孫勝。楚平王孫。因其父建在鄭國被殺,隨伍子胥奔吳。後被召回,任巢(今安徽壽縣南)大夫,號白公。楚惠王十年(前479年),起兵殺死令尹子西、司馬子期,控制楚都。後被葉公子高打敗,自縊死。  大父:祖父。 [5]發忿:發怒,憤慨。忿,今作「憤」,生氣,恨。  剡(yǎn):尖,銳利。  匈:胸膛,後作「胸」。  固:本來。  靡(mǐ):倒下。 [6]黥(qíng)布:即英布(?—前195年)。漢初諸侯王。六縣(今安徽六安東北)人。早年犯法,處黥刑,故又名黥布。秦末率驪山刑徒起義,屬項羽,作戰常為前鋒,封九江王。楚漢戰爭中歸漢,封淮南王,從劉邦擊滅項羽於垓(gāi)下(今安徽靈璧南)。漢初,以彭越、韓信相繼為劉邦所殺,舉兵反,戰敗逃到江南,被長沙王(吳芮子成王臣)誘殺。 [7]子胥(?—前484年):春秋時期吳國大臣。名員,字子胥。楚大夫伍奢次子,伍尚弟。楚平王七年(前522年),伍奢遭費無忌讒害被殺,他經宋、鄭等國入吳,後助闔閭刺死吳王僚,奪取王位,整頓政治,訓練軍隊,國勢日強。前506年,與將軍孫武率兵攻破楚國,直入郢都。以功封於申,故又稱申胥。吳王夫差時,因反對吳王接受越國求和與出兵伐齊,受伯嚭(pǐ)讒毀,漸被疏遠,後吳王夫差賜劍命他自殺。  廣都:大城。  剸(zhuān)諸(?—前515年):即「專諸」,亦稱「鱄設諸」,春秋時吳國堂邑(今江蘇六合)人。伍子胥由楚奔吳,與其結交。吳公子光(即吳王闔閭)欲殺王僚自立,伍子胥將其推薦給公子光。公元前515年,公子光乘吳內部空虛,與專諸密謀,以宴請吳王僚為名,藏匕首於魚腹之中進獻,專諸乃當場刺殺吳王僚,自己亦被殺。公子光自立為王,是為吳王闔閭,封專諸之子為卿。  荊軻(?—前227年):又稱荊卿、慶卿。戰國時衛國人。好讀書擊劍,遊說至燕,與擊築者高漸離、處士田光友善。田光推薦於燕太子丹。丹尊之為上卿,舍上舍。與丹共謀劫刺秦王政。當時秦將樊於期逃亡於燕,秦王購求甚急。他乃往見樊將軍,陳說刺秦王事。樊將軍願以己之首級為餌,以利行事,即自剄死。燕王喜二十八年(前227年),他攜帶樊將軍首級,以獻燕督亢地圖為名,往刺秦王。既見秦王,獻圖,「圖窮而匕首見」,遂以淬毒匕首擊秦王不中,反為所殺。  兩柱之間:指朝堂君主聽政正坐之處。  少:稍稍,稍微。 【譯文】 漢文帝前元八年(前172年),夏季,文帝封淮南厲王的兒子劉安等四人為列侯。賈誼預料皇上一定會再封他們為王,便上疏勸告說:「淮南王悖理叛逆無道德,天下沒有人不知道他的罪惡!陛下免他死罪,將他流放,他自己生病而死,天下的人有誰認為他死得不應該!現在尊奉罪人的兒子,恰恰會背負責難。這些人長大後,怎能忘記他們父親死亡的事。春秋時期楚國的白公勝為他父親報仇的對象是他的祖父和叔父。白公勝發動叛亂,並不是奪取國家取代國君,只是發泄心中的憤恨,為滿足內心的快意,手拿利刃插進仇人的胸膛,想與仇人同歸於盡而已。淮南地方雖不大,黥布曾利用它反叛過,漢朝廷能保存下來,實在是萬幸。讓仇人專權是給了他危害朝廷的資本,這個決策不利於國家。給予他們大量的財物,他們不會像伍子胥、白公勝那樣在廣闊的都市報仇雪恨,就可能像專諸、荊軻那樣在宮廷上行刺,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把兵器借給盜賊,為猛虎添上翅膀』,希望陛下稍加考慮。」文帝沒聽他的勸告。 【原文】 十一年夏六月,徙城陽王喜為淮南王[1]。 【注文】 [1]徙:官員調任。  城陽:漢代封國。公元前178年,漢文帝封劉章為城陽王,定都於莒(今山東莒縣)。前169年,劉章之子劉喜被改封為淮南王。  喜:即城陽共王劉喜(生卒年不詳)。西漢沛縣(今屬江蘇)人。劉邦曾孫,劉章子。繼其父為王,前168年徙為淮南王,越五年,復返為城陽王,在位三十三年,子劉延嗣。 【譯文】 漢文帝前元十一年(前169年),夏季六月,改封城陽王劉喜為淮南王。 【原文】 十六年夏四月,徙淮南王喜復為城陽王,立淮南厲王子阜陵侯安為淮南王[1]。 【注文】 [1]阜陵:西漢侯國。漢文帝八年(前172年),封淮南厲王劉長子劉安為阜陵侯,都今安徽全椒。 【譯文】 漢文帝前元十六年(前164年),夏季,四月,改封淮南王劉喜為城陽王,封淮南厲王的兒子阜陵侯劉安為淮南王。 【原文】 景帝前四年[1]。初,七國反,淮南王欲發兵應之,其相將兵城守,不聽王而為漢,淮南以故得完[2]。事見《七國之叛》[3]。 【注文】 [1]景帝:即漢景帝劉啟(前188—前141年)。公元前157年至前141年在位。即位後,繼續推行與民休息、輕徭薄賦政策,社會經濟得到進一步恢復和發展。田租由十五稅一改為三十稅一,成為漢朝的制度。他採納晁錯的建議實行削藩。平定吳楚七國之亂。以後又下令把諸侯王任免官吏的權力收歸中央,以鞏固中央集權。歷史上將他和文帝並稱為「文景之治」。 [2]七國:指吳、楚、趙、膠西、濟南、淄川、膠東七國。 [3]七國之叛:漢景帝即位後,為維護中央集權和國家統一,採納御史大夫晁錯的「削藩」建議,削奪諸侯王的部分封地,劃歸中央直接管轄。「削藩」引起諸侯王的強烈反對,漢景帝三年(前154年),吳王濞聯合膠西王、楚王、趙王、濟南王、淄川王、膠東王共七國同時起兵,以「誅晁錯,清君側」為名,發動叛亂。景帝決定用武力平叛,派太尉周亞夫、大將軍竇嬰率軍迎擊,大破叛軍,吳王于丹徒(今江蘇鎮江)被殺,其餘叛亂諸王亦自殺或伏誅。景帝在平定叛亂後,將諸侯王的行政權和官吏任免權收歸中央,自此諸侯國地位與郡縣無異,西漢中央集權得以強化,並為後來漢武帝徹底解決諸侯國問題奠定了基礎。 【譯文】 漢景帝前元四年(前153年)。當初,吳楚七國反叛,淮南王劉安想要發兵響應,他的丞相率軍據城堅守,不聽淮南王劉安的命令,卻站在漢朝一邊,因此淮南王沒受反叛的牽連,得到保全。事見《七國之叛》。 【原文】 武帝建元二年冬十月,淮南王安來朝[1]。上以安屬為諸父而材高,甚尊重之,每宴見談語,昏暮然後罷[2]。安雅善武安侯田蚡,其入朝,武安侯迎之霸上,與語曰:「上無太子,王親高皇帝孫,行仁義,天下莫不聞[3]。宮車一日晏駕,非王尚誰立者?[4]」安大喜,厚遺蚡金錢財物。 【注文】 [1]建元:西漢武帝劉徹在位期間所用的第一個年號。共計六年,即公元前140年至前135年。建元六年,即公元前135年。  來朝:前來朝覲(jìn)。 [2]諸父:指伯父和叔父。  材高:才識卓著。  昏暮:黃昏,傍晚。 [3]雅善:推崇。  武安:縣名、侯國名。在今河北武安。  田蚡(fén):西漢大臣。長陵(今陝西咸陽東北)人。漢景帝王皇后弟,好儒術。武帝即位,封武安侯,拜太尉,後遷丞相。後黃河改道,洪水泛濫,十六郡皆遭水災。他封邑於鄃(今山東平原西南),位於舊河道以北,不受洪水之害,故竭力反對治理黃河。任官驕橫專斷。曾誣殺竇嬰及灌夫。不久病死。  霸上:又作灞上、霸頭。在今陝西西安東。因地處霸水西高原上,故名。 [4]宮車一日晏駕:皇上一旦去逝。宮車晏駕,帝王死亡的諱辭。宮車,帝王坐的車。晏駕,古代帝王死亡的諱辭。本意為臣子以為皇帝的宮車晚出。 【譯文】 漢武帝建元二年(前139年),冬季十月,淮南王劉安來朝見天子。武帝以劉安的輩分為叔父,很有才華,非常尊重他,每次宴會見面談話,都到黃昏後才結束。劉安與武安侯田蚡關係密切,他進京朝見,武安侯到霸上迎接他,對他說:「皇上沒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親孫子,又行仁義,天下沒有不知道的。皇上一旦去世,除了大王還有誰能繼帝位呢?」劉安聽了很高興,送給田蚡很多金錢財物。 【原文】 元朔二年冬,賜淮南王幾仗,毋朝[1]。 【注文】 [1]幾仗:老人居則坐幾,行則攜杖。古時常用以表示敬老。 【譯文】 漢武帝元朔二年(前127年),冬季,武帝賜給淮南王几案和手仗,特許他不必來京朝見。 【原文】 五年。初,淮南王安好讀書屬文,喜立名譽,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1]。其群臣、賓客多江、淮間輕薄士,常以厲王遷死感激安[2]。建元六年,彗星見,或說王曰:「先吳軍時,彗星出長數尺,然尚流血千里[3]。今彗星竟天,天下兵當大起[4]。」王心以為然,乃益治攻戰具,積金錢。 【注文】 [1]好:喜愛。  屬文:連綴字句而成文,指寫文章。  方術之士:古代自稱能訪仙煉丹以求長生不老的人。後也泛指醫、卜、星、相之流為方士。 [2]江、淮:指長江、淮河。  輕薄:言行不莊重、不敦厚。  感激:使憤激或惱恨。 [3]彗星:繞著太陽旋轉的一種星體,通常在背著太陽的一面拖著一條掃帚狀的長尾巴,體積很大,密度很小。通常稱掃帚星。  見(xiàn):古同「現」,出現,顯露。  或:指示代詞。有人,有的。 [4]竟天:滿天。 【譯文】 漢武帝元朔五年(前124年)。當初,淮南王劉安喜好讀書寫文章,喜歡樹立自己的名譽,招致四方賓客和方士數千人。他的群臣、賓客多數都是江淮間的輕薄之士,常常用厲王劉長被流放致死刺激劉安。建元六年(前135年),有彗星出現,有人對劉安說:「以前吳軍反叛時,彗星出現,才長數尺,然而流血數千里。如今彗星竟貫穿了天空,天下將有大規模的戰事發生。」淮南王信以為真,便加緊準備進攻的武器,積蓄金錢。 【原文】 郎中雷被獲罪於太子遷[1]。時有詔,欲從軍者輒詣長安,被即願奮擊匈奴。太子惡被於王,斥免之,欲以禁後。是歲,被亡之長安,上書自明[2]。事下廷尉治,蹤跡連王,公卿請逮捕治王[3]。太子遷謀令人衣衛士衣,持戟居王旁,漢使有非是者即殺之[4]。因發兵反。天子使中尉宏即訊王,王視中尉顏色和,遂不發[5]。公卿奏:「安壅閼奮擊匈奴者,格明詔,當棄市[6]。」詔削二縣。既而安自傷曰:「吾行仁義,反見削地,恥之[7]。」於是為反謀益甚。 【注文】 [1]郎中:官名。始於戰國。漢代沿置,屬郎中令(後改光祿勛),管理車、騎、門戶,並內充侍衛,外從作戰。初分為車郎、戶郎、騎郎三類,長官設有車戶騎三將,其後類別逐漸泯除。  雷被(生卒年不詳):西漢士人。曾為淮南王劉安門下高士,參與編纂《淮南子》,與蘇飛、李尚、左吳、田由、伍被、毛被、晉昌七人,合稱為淮南八公。後因得罪太子劉遷,自請赴長安隨軍擊匈奴,為劉安所疑忌,被免職。雷被遂逃至長安上書自明。漢武帝藉機剝奪了劉安封地,不久後劉安因謀反被誅。  太子遷:即劉遷(?—前122年)。西漢人。淮南王劉安太子。武帝時其父劉安修治攻戰之具,欲圖帝位,他與其母荼、妹陵積極參與謀劃。好舞劍,與郎中雷被習劍戲斗,被誤傷。劉遷大怒。雷恐被害,逃往長安上書告其謀反。後太子庶兄子劉建因失寵亦使人上書告反,武帝命廷尉窮治,遂被誅。 [2]亡:逃離,出走。  自明:自己說(證)明清白。明,闡明,表明。 [3]蹤跡:追蹤找尋。  公卿:三公九卿的簡稱,泛指高級官職。 [4]衣:穿衣。  持戟(jǐ):即執戟。秦漢時的宮廷侍衛官。因值勤時手持戟,故名。 [5]中尉:官名。戰國時趙國初置。秦漢時為武職,掌京師治安警衛。武帝時,改稱執金吾。  宏:人名。西漢官員。武帝時為中尉。生平事跡不詳。 [6]壅(yōng):堵塞。  閼(è):阻止,堵塞。  格:受阻礙,被阻隔。  明詔(zhào):英明的詔示。詔,帝王所發的文書命令。 [7]既而:不久,一會兒。 【譯文】 郎中雷被得罪了淮南王的太子劉遷。這時漢武帝頒布詔書,讓想從軍的人到長安應徵,雷被表示願意參軍去攻打匈奴。劉遷向淮南王說雷被的壞話,所以雷被遭到劉安的斥責,將其免職,想以此告誡後人。這一年,雷被逃到長安,上書朝廷說明自己的情況。漢武帝將此事交給廷尉審理,事情牽連到淮南王,公卿請求逮捕劉安治罪。太子劉遷設計,令人穿衛士的衣服,拿著長戟站在淮南王身旁,漢朝使者如果治罪劉安立即就殺了他,然後起兵反叛。漢武帝派中尉段宏到淮南詢問案情,淮南王看中尉和顏悅色,便沒發動。公卿上奏:「劉安阻撓有志抗擊匈奴的人,是犯阻礙詔令的大罪,當處死刑。」皇上下詔書削減淮南王兩個縣的封地。劉安既而悲傷地說:「我行仁義,反被削減封地,很恥辱。」於是加緊了謀反的準備。 【原文】 安與衡山王賜相責望,禮節間不相能[1]。衡山王聞淮南王有反謀,恐為所並,亦結賓客為反具[2]。以為淮南已西,欲發兵定江、淮之間而有之。衡山王后徐來譖太子爽於王,欲廢之而立其弟孝[3]。王囚太子而佩孝以王印,令招致賓客。賓客來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計,日夜從容勸之[4]。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枚赫、陳喜作輣車鍛矢,刻天子璽、將相軍吏印[5]。秋,衡山王當入朝,過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語,除前隙,約束反具[6]。衡山王即上書謝病,上賜書不朝[7]。 【注文】 [1]衡山:郡、國名。秦置,治邾縣(今湖北黃岡)。相當於今鄂、豫、皖交界大別山脈周圍一帶。前206年,楚義帝置衡山國。漢高祖五年(前202年),廢為郡。文帝十六年(前164年),復置衡山國,仍治邾縣。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又廢為郡。次年,廢郡。衡山也為山名。即今安徽潛山境內的天柱山,秦時名衡山,漢改天柱山。  賜:即淮南厲王劉長之子劉賜(?—前122年)。漢文帝時封陽周侯。後立為廬江王(都今安徽舒縣)。景帝時因與南越國相交往,改封衡山王。武帝初年,王國內史奏其侵奪人田,破壞別人冢墓以為田等犯法事,有司請求逮捕法治,武帝不許,為其設置官吏二百石以上。遂心懷怨望,陰謀反叛。後事發,自殺。王后、太子棄市,國除為郡。  責望:責怪埋怨。 [2]反具:叛亂用的器物。 [3]徐來(?—前122年):漢衡山王劉賜王后,劉賜以謀反被迫自殺,她亦被殺。  譖(zèn):說壞話誣陷別人。  太子爽(?—前122年):西漢衡山王劉賜的長子,被立為太子。後因其父欲廢其太子位,他遂派人到京城告發其家反狀,其父被迫自殺,他亦被殺。  孝:即劉孝(?—前122年)。衡山王劉賜之子,以謀反之名被殺。 [4]微知:暗中探悉。  逆:叛亂,謀反。  從容(sǒngyǒng):同「慫恿」。從旁勸誘或鼓動。 [5]江都:縣名。位於今江蘇揚州。  枚赫、陳喜(?—約前122年):皆為西漢江都(今江蘇揚州)人。劉孝賓客。曾為衡山王劉賜謀反制兵具,刻天子璽、將相印。後因事泄被殺。  輣(péng)車:古代有望樓的戰車。  鍛矢:利箭。  璽:印,自秦代以後專指帝王的印。 [6]昆弟:兄和弟,比喻親密友好。  隙:感情的裂痕。  約束:共訂契約。 [7]謝病:託病引退或謝絕賓客。 【譯文】 劉安與衡山王劉賜互相指責怨恨,禮節疏遠,不能相容。衡山王聽說淮南王有謀反的打算,害怕被吞併,也去結交賓客準備武器。認為自己在淮南以西,準備找時機發兵平定江、淮之間便可占據。衡山王王后徐來在劉賜面前說太子劉爽的壞話,準備廢掉劉爽而立其弟劉孝為太子。衡山王將劉爽囚禁起來,把王印交給劉孝,命令他招徠賓客。前來的賓客暗中探悉淮南王、衡山王有謀反的計劃,便日夜慢慢地勸他們起兵。劉賜派劉孝的賓客江都人枚赫、陳喜製作戰車,鍛造箭矢,篆刻天子御璽、將相軍吏的印信。秋季,衡山王應當入朝拜見皇上,路過淮南國,淮南王對衡山王以親兄弟的態度交談,消除了以前的隔閡,共訂契約,準備叛亂的器物。衡山王上書皇上,謊稱自己生病,皇上賜他書信,允許他不必上朝拜見。 【原文】 元狩元年。淮南王安與賓客左吳等日夜為反謀,案輿地圖,部署兵所從入[1]。諸使者道長安來,為妄言,言「上無男,漢不治」,即喜;即言「漢廷治,有男」,王怒,以為妄言,非也[2]。王召中郎伍被與謀反事,被曰:「王安得此亡國之語乎!臣見宮中生荊棘,露沾衣也[3]。」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復召問之,被曰:「昔秦為無道,窮奢極虐,百姓思亂者十家而六七[4]。高皇帝起於行陳之中,立為天子,此所謂蹈瑕候間,因秦之亡而動者也[5]。今大王見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獨不觀近世之吳、楚乎[6]?夫吳王王四郡,國富民眾,計定謀成,舉兵而西;然破於大梁,奔走而東,身死祀絕者何[7]?誠逆天道而不知時也。方今大王之兵,眾不能十分吳、楚之一;天下安寧,萬倍吳、楚之時。大王不從臣之計,今見大王棄千乘之君,賜絕命之書,為群臣先死於東宮也[8]。」王涕泣而起[9]。 【注文】 [1]左吳(生卒年不詳):西漢士人。淮南王劉安門下高士,為淮南八公之一,曾參與劉安叛亂謀劃。  輿:詳盡記載之意。 [2]妄言:胡說,隨便說說。妄,胡亂,荒誕不合理。  中郎:官名。秦置,西漢沿置,為郎官之一,位侍郎、郎中上,秩比六百石。給事禁中,宿衛宮禁,出充車騎,侍從皇帝左右、參議政事。隸郎中令(光祿勛),由五官,左、右中郎將分別統領。  伍被(?—前122年):西漢楚人。武帝時任淮南中郎,以才能為淮南王劉安賓客之冠。見劉安圖謀作亂,屢以吳楚七國事諫之。安不聽,並囚禁其父母,逼其出謀劃策。後事發,武帝遣使至淮南案究,遂詣吏自告與王謀反。武帝欲赦之,張湯以其實為首謀,罪無赦,後被殺。 [3]沾:浸濕。 [4]昔:以前,從前。 [5]行陳(xíngchén):巡行軍陣。陳通「陣」。  蹈瑕候間(jiàn):利用對方失誤,抓住機會。蹈瑕,利用過失。間,縫隙,空隙。 [6]吳:古國名。也稱句吳。姬姓。始祖是周太王之子太伯、仲雍。據有今安徽、江蘇、浙江省部分地區,建都於吳(江蘇蘇州)。至壽夢繼位,吳漸興盛並稱王,始與中原來往。春秋時,吳王闔閭數與楚相戰,曾一度攻破楚國。公元前494年吳王夫差敗越於夫椒(江蘇蘇州西南太湖中),迫使越王勾踐投降。繼而北上伐齊,大敗齊師於艾陵(山東萊蕪東北),會諸侯於黃池(河南封丘西南),與晉爭奪霸權。前473年為越所滅。  楚:即楚國。羋(mǐ)姓。西周時都丹陽,周人稱其為荊蠻。後遷都郢(今湖北江陵西北紀南城)。春秋時兼併小國,與晉爭霸。疆域西北到武關(今陝西丹鳳東南),東到昭關(今安徽含山北),北到今河南南陽,南到洞庭湖南。戰國時為七雄之一。後又遷都陳(今河南淮陽)與壽春(今安徽壽縣)。前223年為秦所滅。 [7]吳王:即劉濞(bì)(前215—前154年)。漢高祖的侄子。於高祖十二年(前195年)封為吳王,其封地為吳國(都廣陵,今江蘇揚州),在封國內鑄錢、煮鹽,招納天下逃亡的人,擴張勢力。後以殺晁錯為名,聯合楚、趙等國叛亂,失敗後,逃到東越被殺。  王:統治、領有一國或一地。  大梁:都城名。在今河南開封西北。戰國時魏國的都城。魏惠王三十一年(前339年,一說魏惠王六年或九年),自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遷都於此。秦王政時秦將王賁攻魏,引河水、大溝水灌其城,城毀,魏王請降,魏亡。  奔走:很快地走,急行。 [8]千乘:古邑名。春秋戰國時的齊邑。在今山東高青東北。因齊景公有馬千駟,獵於境內的青田而得名。秦置千乘縣於此。  絕命:死亡。  東宮:淮南王所居宮殿。 [9]涕泣:哭泣,流淚。 【譯文】 漢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淮南王劉安與賓客左吳等日夜做謀反的準備,詳盡記錄地圖,部署進兵長安的路線。派往長安的使者回來,謊言「皇上沒有兒子,朝政混亂」,劉安就高興;如果說「朝政治理得好,皇上有兒子」,劉安就發怒,認為是胡說。淮南王召來中郎伍被一起商議謀反的事,伍被說:「大王怎能說這種亡國的話呢?我已經見到宮中生滿荊棘,露水沾衣的悽慘景象了。」淮南王大怒,將伍被的父母囚禁起來。三月後,又召見伍被問他,伍被說:「從前秦朝無道,極盡奢侈暴虐,百姓十之六七都想造反。高皇帝在行伍中起兵,最終立為天子,這正是利用了對方的弱點,把握時機,趁秦朝滅亡的時候興舉大業。現在大王見到高皇帝得天下容易,卻看不到不久前吳、楚七國的敗亡嗎?吳王劉濞占有四個郡的封地,國家富裕,人口眾多,計謀也定好了,準備舉兵向西;然而戰敗於大梁,向東逃亡,落得身死,祭祀斷絕,這是為什麼呢?是他逆天道而行,不知時機。當前大王的兵力,還不到吳、楚之國的十分之一;可天下安寧的形勢又是吳、楚叛亂時的一萬倍。大王不聽從我的勸告,將會看到您丟掉千乘之國的君位,天子賜您死的書信,在群臣之前死在東宮。」劉安聽後,淚流滿面站了起來。 【原文】 王有孽子不害,最長,王弗愛,王后、太子皆不以為子、兄數[1]。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氣,常怨望太子,陰使人告太子謀殺漢中尉事,下廷尉治[2]。王患之,欲發,復問伍被曰:「公以為吳興兵是邪?非邪?」被曰:「非也。臣聞吳王悔之甚,願王無為吳王之所悔。」王曰:「吳何知反!漢將一日過成皋者四十餘人,今我絕成皋之口,據三川之險,招山東之兵,舉事如此,左吳、趙賢、朱驕如皆以為什事九成,公獨以為有禍無福,何也[3]?必如公言,不可徼幸邪[4]?」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計[5]。當今諸侯無異心,百姓無怨氣,可偽為丞相、御史請書,徙郡國豪桀、高貲於朔方,益發甲卒,急其會日[6]。又偽為詔獄書,逮諸侯、太子、幸臣[7]。如此,則民怨、諸侯懼,即使辯士隨而說之,儻可徼幸什得一乎[8]!」王曰:「此可也。雖然,吾以為不至若此。」 【注文】 [1]孽子:庶子,非嫡妻所生之子。  不害:即劉不害。淮南王劉安庶子。生平事跡不詳。 [2]建:即劉建(生卒年不詳)。劉不害之子。曾告太子劉遷謀殺漢中尉事。  怨望:怨恨;心懷不滿。  陰:暗中,暗地裡。 [3]成皋(gāo):古邑名。春秋時鄭邑。原名虎牢,後改成皋。戰國屬韓。在今河南滎陽汜(sì)水鎮西。此地形勢險要。西漢時置縣。  三川:指伊河、洛河、黃河。  舉事:倡議起兵,奪取政權;起義。  趙賢、朱驕如(生卒年皆不詳):皆為淮南王劉安的謀士,曾贊成淮南王劉安謀反。 [4]徼(jiǎo)幸:徼通「僥」。希望獲得意外成功;由於偶然的原因而得到成功或免去災害。 [5]愚計:愚拙之計。自謙之詞。 [6]異心:二心,背叛的心意。  怨氣:心中怨憤的情緒。  偽為:假裝。  請書:奏書。  徙:指人的遷移。  豪桀:即「豪傑」。才智勇力出眾的人。  高貲(zī):資財雄厚。 [7]詔獄:奉皇帝命令拘押犯人的監獄。獄,罪案,官司。  幸臣:得寵的臣子。 [8]懼:害怕。  辯士:能言善辯之士,遊說之士。  儻(tǎng):同「倘」。假使、如果。 【譯文】 淮南王劉安有個庶出的兒子名叫劉不害,年齡最大,劉安不喜歡他,王后也不把他當兒子看待,太子也不把他視為兄長。劉不害的兒子劉建,才高且氣盛,常常怨恨太子看不起他的父親,暗中派人告發太子要謀殺朝廷中尉,漢武帝將此事交廷尉審理。淮南王很害怕,想要舉兵反叛,再次問伍被說:「你認為吳王興兵反叛是對?是錯?」伍被說:「不對。我聽說吳王事後很後悔,希望您不要做吳王那樣後悔的事。」淮南王說:「吳王懂得什麼是造反!當時朝廷一天就有四十多將領經過成皋,現在我切斷成皋的通道,占據三川險要,招集崤山以東的兵馬,這樣便可舉事,左吳、趙賢、朱驕如都認為有九成的把握,只有你認為有禍無福,是為什麼呢?難道會像你說的那樣,不能僥倖獲取成功嗎?」伍被說:「您一定要反的話,我有一愚計。當今各諸侯王對朝廷都沒有二心,民眾也沒怨氣,大王可偽造丞相、御史上奏書,請求皇上把各郡國的豪傑、富戶遷到朔方郡,大量徵發士兵,緊急集合限期出發。再偽造詔獄書,聲稱逮捕各國的諸侯、太子和寵臣。這樣一來,就會百姓怨恨、諸侯恐懼,再派能言善辯的人去遊說,或許僥倖有十分之一的可能!」淮南王說:「可以這樣做。不過,我認為不必這樣麻煩。」 【原文】 於是王乃作皇帝璽,丞相、御史大夫、將軍、軍吏、中二千石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漢使節。欲使人偽得罪而西,事大將軍,一日發兵,即刺殺大將軍[1]。且曰:「漢廷大臣,獨汲黯好直諫,守節死義,難惑以非,至如說丞相弘等,如發蒙振落耳[2]。」王欲發國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聽,王乃與伍被謀先殺相、二千石。又欲令人衣求盜衣,持羽檄從東方來,呼曰:「南越兵入界[3]!」欲因以發兵[4]。 【注文】 [1]大將軍:官名。高級軍事統帥。戰國、秦、漢皆置,非常時期設置,遇有戰事,臨時委任統兵,事畢即罷。此處大將軍指衛青(?—前106年)。西漢名將。字仲卿,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人。衛皇后弟。本平陽公主家奴。後為漢武帝重用,官至大將軍,封長平侯。西漢初年起,匈奴不斷攻擾北方諸郡。武帝時他率軍大敗匈奴,控制了河套地區。後又和霍去病共同打敗匈奴主力。他前後七次出擊,解除了匈奴對漢王朝的威脅。 [2]汲黯(Jí A)(?—前112年):西漢名臣。字長孺,濮陽(今河南濮陽西南)人。武帝時,任東海太守,繼為主爵都尉,好黃老之術,常直言切諫,並反對武帝反擊匈奴的戰爭。後出為淮陽太守,在任十年死。  直諫:直言規諫;耿直勸諫。  弘:即公孫弘。  發蒙振落:蒙,覆蓋物。振,搖動。比喻事情易做。 [3]羽檄(xí):猶羽書。古時徵調軍隊的文書,上插鳥羽表示緊急,必須速遞。 [4]因:趁機。 【譯文】 於是淮南王命令製作皇帝的印璽及丞相、御史大夫、將軍、軍吏、中二千石和附近各郡太守、都尉的印信與朝廷使者用的符節。又準備派人偽裝在淮南國犯法向西逃到長安,投奔到大將軍衛青的門下,一旦發兵謀反,立即刺殺大將軍衛青。並且說:「漢朝廷大臣中,只有汲黯能直言敢諫,嚴守氣節,為忠義而死,難以迷惑他,至於勸說丞相公孫弘等人,就像摘掉覆蓋在頭上的毛巾、搖掉樹上的枯葉一樣容易。」淮南王想徵調本國的軍隊,擔心丞相、二千石的官員不聽,淮南王便與伍被謀劃先殺了丞相、二千石的官員。同時準備派人穿上捕盜士兵的衣服,手拿緊急軍事文書,從東方跑來大聲呼喊:「南越兵侵入我國邊界啦!」想藉此機會起兵。 【原文】 會廷尉逮捕淮南太子,淮南王聞之,與太子謀,召相、二千石,欲殺而發兵[1]。召相,相至,內史、中尉皆不至[2]。王念獨殺相無益也,即罷相[3]。王猶豫,計未決。太子即自剄,不殊[4]。 【注文】 [1]會:恰好,正好。  淮南太子:即劉遷。參見前「太子遷」條注。 [2]內史:官名。內史之職掌,歷代有所差異。西周置。又稱作冊內史、作命內史。掌管著作簡冊,策命諸侯卿大夫,以及爵祿的廢置。春秋時沿置。戰國秦置,為京師地方行政長官。秦、西漢初沿置。又景帝前時分置左、右,武帝時改右內史為京兆尹,左內史為左馮翊(yì),與右扶風合稱「三輔」。 [3]罷:遣返,釋放。 [4]自剄(jǐng):用刀自割其頸,自殺。剄,脖子。  殊:死。 【譯文】 正在這時,廷尉來逮捕淮南王太子劉遷,淮南王聽到消息後,便與太子密謀,召集相和二千石官員前來,準備殺了他們然後起兵造反。召相,只有相一人前來,內史、中尉都沒到。劉安覺得只殺相一人也沒有什麼益處,就放了他。淮南王猶豫不決。太子劉遷刎頸自殺,可是沒死成。 【原文】 伍被自詣吏,告與淮南主謀反,蹤跡如此。吏因捕太子、王后,圍王宮,盡求捕王所與謀反賓客在國中者,索得反具,以聞。上下公卿治其黨與,使宗正以符節治王[1]。未至,十一月,淮南王安自剄,殺王后荼、太子遷,諸所與謀反者皆族[2]。天子以伍被雅辭多引漢之美,欲勿誅[3]。廷尉湯曰:「被首為王畫反計,罪不可赦[4]。」乃誅被。侍中莊助素與淮南王相結交,私論議,王厚賂遺助;上薄其罪,欲勿誅[5]。張湯爭,以為「助出入禁門,腹心之臣,而外與諸侯交私如此,不誅,後不可治[6]」。助竟棄市[7]。 【注文】 [1]黨與:同黨之人。  符節:參見前「節」條注。 [2]王后荼(?—前122年):即淮南王劉安王后,太子劉遷生母。受到劉安寵幸。與劉遷及劉陵等操縱國權,侵奪百姓田宅,妄致拘禁。劉安自殺,她亦被殺。  族:滅族。把罪犯的家族成員全部處死。 [3]雅辭:平素的言語。 [4]湯:即張湯(?—前115年)。西漢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初為長安吏,後歷任廷尉、御史大夫。曾與趙禹共同編定律令,並主辦許多重大刑獄案件,阿順帝意,用法嚴峻。建議鑄造白金(銀幣)及五銖錢,實行鹽鐵專賣,支持打擊富商大賈政策,制定「告緡令」(獎勵告發工商業者具報財產不實及偷漏財產稅的法令),鋤滅橫行不法的豪強地主。後為丞相長史所告,自殺。 [5]侍中:官名。秦代始置,即原丞相史,往來殿中奏事,故名。西漢為加官,凡列侯、將軍、卿大夫、將、都尉、尚書以至郎中,加此即可入侍宮禁。多授外戚、親信、文學侍從、材武之士、武臣子弟等。侍從皇帝左右,侍奉生活起居,無定員,以功高者一人為僕射(yè)。武帝以後常授重臣儒者,與聞朝政,顧問應對,平議尚書奏事,為朝中要職。武帝末年因侍中馬(也作莽)何羅挾刃謀逆,令出居宮禁外,有事召入,事畢即出,雖尊顯日甚,親近則遜於前。  莊助(生卒年不詳):西漢臣。會稽吳(今江蘇蘇州)人。武帝初即位,郡舉賢良對策,提為中大夫,後為會稽太守,尋回長安,任侍中。後閩越圍東甌,東甌求救。帝遣其持信節到會稽調派軍隊。太守欲抗命,遂殺一司馬,才得軍渡海救東甌。素與淮南王劉安善,後坐劉安謀反事,被殺。  賂遺:贈送財物。  薄(bó):輕視。 [6]禁門:警衛森嚴的宮門。  腹心:比喻極親切可深信的人。  交私:暗中勾結。 [7]竟:終於。 【譯文】 伍被親自到廷尉那裡,報告與淮南王劉安謀反的情節。於是廷尉派人逮捕了淮南王太子與王后,並包圍了王宮,搜捕淮南國內所有參與淮南王謀反的賓客,搜出謀反的證據,上奏朝廷。漢武帝下令公卿處治劉安的黨羽,派宗正官持皇帝的符節制裁淮南王。沒等宗正到來,元狩元年(前122年)十一月,淮南王劉安自殺身亡,王后荼、太子劉遷被處死,凡是參與謀反的人一律滅族。漢武帝認為伍被平日的言辭常常讚頌朝廷,不想殺他。廷尉張湯說:「伍被是最早與淮南王策劃謀反的,其罪不可赦免。」於是伍被也被殺。侍中莊助平時與淮南王關係密切,曾私下議論朝政,淮南王以厚禮賄賂莊助,皇上認為這是小罪,不想殺他。張湯力爭,認為「莊助出入宮廷,是皇上的心腹之臣,卻外與諸侯如此私交,如果不殺他,以後類似這樣的事就不好處置」。莊助也被處死。 【原文】 衡山王上書請廢太子爽,立其弟孝為太子。爽聞,即遣所善白嬴之長安上書,言孝作輣車鍛矢,與王御者奸,欲以敗孝[1]。會有司捕所與淮南謀反者,得陳喜于衡山王子孝家。吏劾孝首匿喜,孝聞律「先自告除其罪」,即先自告所與謀反者枚赫、陳喜等[2]。公卿請逮捕衡山王治之,王自剄死。王后徐來、太子爽及孝皆棄市,所與謀反者皆族。凡淮南、衡山二獄,所連引列侯、二千石、豪傑等死者數萬人。 【注文】 [1]白嬴(yíng)(生卒年不詳):人名。曾與衡山王太子劉爽友善。元朔六年(前123年),為劉爽所使至長安,上書告衡山王劉賜欲叛逆。書未及上,即被官吏逮捕。劉賜聽說後,擔心被告發,遂上書告劉爽不孝。  之:往、到。到……去。  御者:侍從。 [2]劾(hé):揭發罪狀。 【譯文】 衡山王劉賜上書朝廷,請求廢除太子劉爽,立劉爽的弟弟劉孝為太子。劉爽聽說後,立即派遣他的好友白嬴到長安上奏,揭發劉孝私自製作兵車利箭,與父親的姬妾通姦,想利用這種辦法除掉劉孝。恰在這時,主管官員追捕參與淮南王計劃謀反的人,在劉孝的家中將陳喜抓獲。官員彈劾劉孝窩藏陳喜,劉孝聽說法律規定「先自首的可免除其罪」,便立即向朝廷告發與自己密謀反叛的枚赫、陳喜等人。公卿請求逮捕衡山王給予治罪,衡山王自刎而死。王后徐來、太子劉爽和劉孝都被斬首,所有參與謀反的人一律滅族。淮南王、衡山王兩案,所牽連的列侯、二千石、豪傑等人被處死的總計有數萬人。 漢通西域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漢王朝為反擊匈奴,派使者出使西域,與西域各國相通的歷史過程。 我國漢代稱玉門關、陽關以西的廣闊地域為西域。歷史記載西域擁有三十六國,後分成五十餘國。西域各國語言不一、人口稀少,互不統屬,多以城郭為中心兼營農牧業,也有少數國家逐水草而居。漢朝廷為統治天下,派使者出使西域,了解西域各國的情況。漢武帝為聯絡大月氏共擊匈奴,派張騫出使西域,了解大月氏王國的情況。張騫從大月氏王國返回長安後,向漢武帝報告了西域各國的風土人情。漢武帝聽後非常興奮,特別重視張騫提供的西域這些情況。 漢朝軍隊把匈奴驅逐到大沙漠以北後,漢朝通往西域的道路暢行無阻,張騫受漢武帝的派遣,肩負重任,再次出使西域。匈奴渾邪王投降漢朝後,漢軍把匈奴驅逐到大沙漠以北。漢武帝採納張騫趁機招納西域各國為漢朝藩臣的建議,派張騫攜帶牛馬財物,出使西域。烏孫國王畏懼相鄰的匈奴,沒有答應與漢朝結為兄弟之邦的提議。張騫派人聯絡大宛、康居、大月氏等諸國,與漢朝建立了聯繫。烏孫國王派人隨張騫回國,了解漢朝的強弱。漢武帝帶領西域各國使臣出訪沿海地區,顯示漢朝廣大富強,各國使臣為之驚駭。 漢朝廷與西域相通後,採取籠絡政策,維護當地的穩定。漢成帝為平定烏孫國酋長之間的混亂,派朝臣段會宗前去安撫烏孫王國。段會宗到達烏孫國,立安日的弟弟末振將為小烏孫王,安定了全國之後返回。小烏孫王末振將害怕被大烏孫王雌栗靡吞併,派貴族烏日領詐降,趁機刺殺了雌栗靡。漢朝想討伐末振將已力不從心,只得派段會宗前去立漢公主劉解憂之孫伊秩靡為大烏孫王。大烏孫王伊秩靡和酋長難棲合謀刺殺了末振將,安日之子安犁靡代理小烏孫王。烏孫大酋長難棲刺殺末振將有功,段會宗奏請任命他為堅守都尉,以資鼓勵。殺害大烏孫王的同謀逃往康居王國,謀求吞併大小烏孫王。自從烏孫分成大小兩個國王以來,漢朝常處在憂慮與勞累之中。而此時康居王國派來王子充當人質侍奉漢朝。朝廷知道康居王國想藉此與漢朝做買賣,得到漢朝財物,他們沒有因路途遙遠不送來人質,還想與漢朝通好,便採取籠絡政策繼續與康居王國往來,以此達到穩定西域地區的目的。 張騫第一次通西域往返路線示意圖 【原文】 漢武帝元朔三年。初,匈奴降者言:「月氏故居敦煌、祁連間,為強國,匈奴冒頓攻破之[1]。老上單于殺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餘眾遁逃遠去,怨匈奴,無與共擊之[2]。」上募能通使月氏者,漢中張騫以郎應募,出隴西,徑匈奴中,單于得之,留騫十餘歲[3]。騫得間亡,鄉月氏西走,數十日,至大宛[4]。大宛聞漢之饒財,欲通不得,見騫,喜,為發導譯抵康居,傳致大月氏[5]。大月氏太子為王,既擊大夏,分其地而居之,地肥饒,少寇,殊無報胡之心[6]。騫留歲余,竟不能得月氏要領,乃還,並南山,欲從羌中歸,復為匈奴所得[7]。留歲余,會伊穉斜逐於單,匈奴國內亂,騫乃與堂邑氏奴甘父逃歸[8]。上拜騫為太中大夫,甘父為奉使君[9]。騫初行時百餘人,去十三歲,唯二人得還[10]。 【注文】 [1]敦煌:即敦煌郡。西漢元鼎六年(前111年)分酒泉郡置,治所在敦煌縣(今甘肅敦煌西)。轄境相當於今甘肅疏勒河以西及以南地區。  祁連:即祁連山。一名雪山。在今甘肅酒泉南。廣義的祁連山亦指甘肅西部和青海東北部邊境山地。因在河西走廊南邊。亦稱南山。  冒頓(Mòdú)(?—前174年):匈奴單于。姓攣鞮(Luándī)。秦二世時(前209年)殺父頭曼自立。建立奴隸制軍事政權,增設官職,加強軍力,東滅東胡,西逐月氏,控制西域諸國,北服丁零,南並樓煩、白羊,進占河套一帶,勢力強大。西漢初年,經常南下,成為漢初西北地區最強勁的敵對勢力。曾圍劉邦於白登(山西大同東北)。自後漢與結和親之約,遣公主為閼氏,歲贈幣帛,開放關市,終文帝、景帝之世不變。 [2]老上單于:即西漢時匈奴單于稽粥(?—前161年)。冒頓單于之子。漢文帝前元六年(前174年)立。在位期間,繼冒頓之後再擊月氏,殺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迫使月氏遠徙伊犁河流域。又重用漢宦者中行說,多次侵擾漢邊郡。文帝前元十四年(前166年),率十四萬騎入朝那蕭關(今寧夏固原東南),殺漢北地都尉卬,威脅長安。文帝後元二年(前162年),與漢通書修好。單于:匈奴最高首領稱號。全稱「撐犁孤塗單于」。匈奴語,「撐犁」為「天」,「孤塗」為「子」,「單于」為「廣大」之意。簡稱「單于」。西漢五鳳元年(前57年)匈奴一度分裂,五單于並立。  遁(dùn)逃:逃走,逃避。 [3]隴(lǒng)西:郡名。戰國秦昭王二十八年(前279年)置,治狄道(今甘肅臨洮南),西漢時轄境相當於今甘肅東鄉以東的洮河中游、武山以西的渭河上游、禮縣以北的西漢水上游及天水東部地區。後轄境多次變化。東漢安帝永初五年(111年)治所遷到襄武(今甘肅隴西東南)。延光三年(124年)還治狄道。三國魏又遷到襄武。北魏時轄襄武、首陽二縣,轄境相當於今甘肅隴西附近地區。隋開皇初改為渭州。隋煬帝大業年間復為隴西,轄襄武、隴西、渭源、障縣、長川五縣。隴西也為古地區名。又稱隴右。泛指隴山以西地區。古代以西為右,故名。約當今甘肅隴山、六盤山以西,黃河以東一帶。  徑:經過,行經。 [4]得間:找到機會。  鄉:通「向」。  大宛(yuān):漢西域國名。又稱破洛那、沛汗、跋賀那。有謂即古渠搜國。漢時王治貴山城(今烏茲別克斯坦塔什干東南卡散賽),屬邑大小七十餘城。居民從事農牧業,種稻麥,盛產葡萄、苜蓿,以汗血馬著名。商業也較發達。西漢武帝時通西域,至其地。武帝時後貳師將軍李廣利伐之,宛人斬其王毋寡以降,漢更立昧蔡為宛王,取汗血馬歸。後歲余,宛貴人相與殺昧蔡,立母寡弟蟬封為宛王,遣其子入質於漢。後屬西域都護府。 [5]抵:到達。  康居:漢西域國名。在今哈薩克斯坦巴爾喀什湖和鹹海之間。東界烏孫,西達奄蔡,南接大月氏,東南臨大宛。王都卑闐城(今烏茲別克斯坦塔什干一帶)。西漢元帝時,康居迎匈奴郅至單于居康居東部合力抗烏孫。建昭三年(前36年),西域都護甘延壽、副校尉陳湯率軍入康居,誅滅郅支單于。  大月氏:參見前「月氏」條注。 [6]肥饒:肥沃富饒。  寇:入侵者。  胡:古代對北方及西域各族的泛稱。又按所居的方位概稱東胡或西胡。秦漢時往往專指匈奴,謂匈奴以東的各族為東胡。後也泛指外族人。 [7]並南山:南山即長安南面的終南山,由此往西,山脈綿延至蔥嶺(今帕米爾高原一帶),稱並南山。 [8]伊穉(zhì)斜:即伊稚斜單于(?—前114年)。西漢時匈奴單于。軍臣單于之弟,原為匈奴左谷蠡(lí)王。漢武帝時軍臣死後,攻敗太子於單,自立為單于。在位十三年。曾命匈奴數萬騎攻入代郡、雁門、定襄、上郡,殺掠吏民甚眾。漢武帝多次派衛青、霍去病率軍深入漠北擊匈奴,匈奴大敗,遂退居漠北。  於單(?—前126年):匈奴軍臣單于之子,又作「於單」。漢武帝元朔三年(前126年),軍臣單于死,其弟伊稚斜單于繼位。太子於單恥居其下,逃奔於漢。漢封之為涉安侯。數月而卒。  堂邑氏(生卒年不詳):本名甘父、甘夫,匈奴人。善射,身強體壯,在與漢軍作戰中被俘。為漢人堂邑氏家奴,史稱堂邑父。武帝時奉命扈從張騫出使大月氏,欲約大月氏王夾攻匈奴。途中歷經艱險,常射禽獸充飢。道經匈奴,被俘執,滯居其地十餘年。後脫出,隨騫前往大宛、康居、大夏。居歲余,從天山南路經羌族地區返歸,途中復為匈奴軍拘執,留歲余。後趁匈奴單于死於內亂,始同張騫脫身返長安,被封為奉使君。  奴:奴隸,奴僕。  甘父:即堂邑父。 [9]太中大夫:官名。亦作大中大夫。秦朝置。西漢沿置,位居諸大夫之首,武帝時位在光祿大夫下,秩比千石,無員額。侍從皇帝左右,掌顧問應對、參謀議政、奉詔出使等,多以寵臣貴戚充任。名義上隸屬光祿勛(郎中令)。  奉使君:堂邑父所授官號。 [10]唯:只有。 【譯文】 漢武帝元朔三年(前126年)。起初,匈奴投降過來的人說:「月氏原來居住在敦煌與祁連山之間,是個強國,匈奴冒頓擊敗了它。老上單于殺了月氏國王,用他的頭骨做飲酒的器具,其餘的月氏人逃到遠方,心中怨恨匈奴,卻沒人願意和他們共同攻打匈奴。」皇上招募能出使月氏國的使者,漢中人張騫以郎官身份應募出使,他從隴西郡出發,途經匈奴所控制的地區,被匈奴單于俘獲,扣留在匈奴十多年。張騫找機會逃脫,向西方的月氏國走去,經數十日,到了大宛王國。大宛人聽說漢朝物產豐富,想通使結好,卻一直未能實現,見到張騫,非常高興,為他安排嚮導和翻譯,送他到康居國,又轉送到大月氏國。原月氏國的太子做了國王,進攻大夏國後,占領了它的土地定居下來,這裡土地肥沃富饒,很少有外來侵擾,沒有一點報復匈奴的想法。張騫停留一年多,終究不知月氏人的打算,便離開那裡回國,他沿南山走,打算從羌人的居住區返回,又被匈奴俘獲。拘留了一年多,正趕上匈奴伊稚斜單于驅逐太子於單,匈奴國內混亂,張騫與堂邑氏的奴僕甘父一起逃回長安。皇上任命張騫為太中大夫,甘父為奉使君。張騫剛出發時有一百多人,一去十三年,只有他們兩人活著回來。 【原文】 元狩元年。初,張騫自月氏還,具為天子言西域諸國風俗:「大宛在漢正西,可萬里[1]。其俗土著,耕田。多善馬,馬汗血。有城郭、室屋,如中國[2]。其東北則烏孫,東則于寘[3]。于寘之西,則水皆西流注西海;其東,水東流注鹽澤[4]。鹽澤潛行地下,其南則河源出焉[5]。鹽澤去長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鹽澤以東,至隴西長城,南接羌,隔漢道焉[6]。烏孫、康居、奄蔡、大月氏皆行國,隨畜牧,與匈奴同俗[7]。大夏在大宛西南,與大宛同俗。臣在大夏時,見邛竹杖蜀布,問曰:『安得此?』大夏國人曰:『吾賈人往市之身毒[8]。身毒在大夏東南可數千里。其俗土著,與大夏同。』以騫度之,大夏去漢萬二千里,居漢西南[9]。今身毒國又居大夏東南數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遠矣。今使大夏,從羌中,險,羌人惡之;少北,則為匈奴所得;從蜀宜徑,又無寇[10]。」天子既聞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屬,皆大國,多奇物,土著,頗與中國同業,而兵弱,貴漢財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屬,兵強,可以賂遺設利朝也[11]。誠得而以義屬之,則廣地萬里,重九譯,致殊俗,威德遍於四海[12]。欣然以騫言為然。 【注文】 [1]具:完備,詳盡。  西域:西漢以後對玉門關(在今甘肅敦煌西北)、陽關(在今敦煌西)以西地區的總稱。狹義的西域專指今帕米爾高原以東的我國新疆,廣義的西域則系通過狹義的西域所能到達的地區,包括今中亞、西亞、南亞次大陸、歐洲東部和非洲北部地區。  風俗:特定區域、特定人群沿革下來的風氣、禮節、習慣等的總和。 [2]城郭:城邑,城市。 [3]烏孫:古族名和古國名。王稱「昆彌」,治赤谷城(今吉爾吉斯斯坦伊塞克湖東南伊什特克附近,一說在今新疆溫宿北天山中,一說在新疆特克斯河流域)。分布在即今伊犁河到天山一帶。一般認為其先民系古代堅昆人從葉尼塞河流域南下的一支。原遊牧於敦煌、祁連間,西漢初為大月氏所破,部落歸服匈奴。匈奴老上單于時,烏孫王借匈奴兵,迫大月氏南徙,據有其地,自立為國,故其民中有塞種及大月氏種。元狩四年(前119年)張騫第二次出使西域,烏孫王與漢結盟。漢先後以宗室女細君、解憂兩公主妻之。屬西域都護。漢於赤谷城駐軍、屯田。  于寘(tián):西域古國名。又作于闐、於遁、瞿薩旦那、豁旦、屈丹、五端、兀丹、忽炭、斡端。漢時,王治西域,在今新疆和田境內。多桑麻,產玉。居民主要從事農業,有文字。信仰佛教。西漢通西域後,屬西域都護。 [4]西海:古人以中國四周有四海環繞,位於西方者為西海,具體說法不一。  鹽澤:湖泊名。今新疆羅布泊。因湖水含鹽質而得名。 [5]潛行:秘密行走。  河:此處指黃河。 [6]隴西長城:即秦所築長城一段。西起臨洮(今甘肅臨洮)。秦漢時屬隴西郡。 [7]奄(yǎn)蔡:即奄蔡國。中亞古遊牧部族。一作闔蘇。為張騫首次西使所聞的大國之一,時有控弦者十餘萬。一般以為應即西史所見遊牧於鹹海、裏海北部草原之Aorsi。後奄蔡改名阿蘭聊,或以為阿蘭聊即西史所見Alani,奄蔡後為Alani所滅。  行國:指隨畜牧逐水草而居,無固定城郭。  畜牧:在原野飼養牲畜。 [8]邛(qióng):即邛崍山。在今四川邛崍西南。 [9]度(duó):推測,估計。 [10]惡(wù):討厭,憎恨。  徑:直,直截了當。 [11]安息:音譯帕提亞。亞洲西部古國。即今伊朗。原為古波斯帝國的一個省,後隸屬於亞歷山大帝國及塞琉西王國。公元前247年宣告獨立,建立阿薩息斯王朝。都城在番兜(即百牢門,今達姆甘),又相繼遷至埃克巴坦那、忒息豐(今伊拉克巴格達附近)。領有全部伊朗高原及兩河流域,為西亞大國。  奇物:珍奇寶物。 [12]重(chóng)九譯:語言經過輾轉翻譯才能夠聽懂。借指邊遠之地。  殊俗:風俗、習俗不同。  四海:古人認為中國有四海環繞,因而用以泛指全國各處。 【譯文】 漢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當初,張騫從月氏國回來後,向漢武帝詳細報告西域各國的風俗民情:「大宛國在我國的正西面,約一萬里。那裡的百姓定居,耕種田地。產好馬,出的汗像血一樣紅。有城郭、房屋,與我國相同。它的東北方是烏孫國,東面是于寘國。于寘國的西面,河水都向西流入西海;東面的河水向東流入鹽澤。鹽澤一帶河流從地下流走,南面是黃河的源頭。鹽澤距長安約有五千里。匈奴右方在鹽澤的東面,直到隴西的長城,南面與羌人相鄰,隔斷了我國通往西域的道路。烏孫、康居、奄蔡、大月氏王國都不定居,隨畜牧逐水草而居,與匈奴習俗相同。大夏國在大宛國的西南面,與大宛國習俗一樣。我在大夏國時,見到邛崍山出產的竹杖和蜀地出產的布,我問他們:『這東西是從哪兒得來的?』大夏國人說:『是國內的商人從身毒國買來的。身毒國在大夏國的東南面幾千里,生活習俗也是定居,與大夏國相同。』以我的推測,大夏國距我國有一萬二千里,在我國的西南方。而身毒國又位於大夏國東南方幾千里,並有蜀地的物產,說明身毒國離蜀地不太遠。現在派使者去大夏國,途經羌人地區,路險,羌人又厭惡;稍向北走,將會被匈奴俘獲;從蜀地走直路,又沒有盜寇。」漢武帝聽說大宛和大夏、安息等都是大國,盛產珍奇物品,人民定居,與中國很相似,只是軍事力量薄弱,喜歡中國的財物,他們北面是大月氏、康居等國,兵力較強,可以用賄賂引誘他們歸附。如果能夠用仁義的手段使他們歸屬,將會擴地萬里,遠方來的人通過九重翻譯來朝見,不同習俗的國家歸入中國的版圖,使天子的聲維恩惠遍於四海。所以,漢武帝非常重視張騫的建議。 【原文】 元鼎二年。渾邪王既降漢,漢兵擊逐匈奴於幕北,自鹽澤以東空無匈奴,西域道可通[1]。於是張騫建言:「烏孫王昆莫本為匈奴臣,後兵稍強,不肯復朝事匈奴,匈奴攻不勝而遠之[2]。今單于新困於漢,而故渾邪地空無人。蠻夷俗戀故地,又貪漢財物,今誠以此時厚幣賂烏孫,招以益東,居故渾邪之地,與漢結昆弟,其勢宜聽,聽則是斷匈奴右臂也。既連烏孫,自其西大夏之屬皆可招來而為外臣。」天子以為然,拜騫為中郎將,將三百人,馬各二匹,牛羊以萬數,齎金幣帛直數千巨萬,多持節副使,道可便,遣之他旁國[3]。 【注文】 [1]渾邪(yé)王(生卒年不詳):渾邪是匈奴的部落名,在今甘肅武威、張掖一帶。渾邪王是匈奴部落的最高統治者。  幕北:即漠北。指北方沙漠、戈壁以北的廣大地區。南大致以戈壁為界,東大致到克魯倫河,西至杭愛山、阿爾泰山一線。 [2]建言:以言辭或文章提供意見。  昆莫(生卒年不詳):烏孫首領的稱號。又譯「昆彌」。武帝時,曾為烏孫王。最初,其父被大月氏擊殺,逃亡到匈奴。壯大後,請求匈奴單于幫助報父的怨仇,驅逐月氏向西遷至大夏地區,恢復了烏孫王的地位。 [3]齎(jī):攜帶,持。  持節副使:持節使的副職。持節使指代皇帝出使。 【譯文】 漢武帝元鼎二年(前115年)。匈奴渾邪王歸降漢朝之後,漢軍將匈奴驅逐到沙漠以北,從鹽澤以東,見不到匈奴的蹤跡,去往西域的道路可以暢通了。於是張騫向武帝建議說:「烏孫王昆莫本來臣服於匈奴,後來兵力逐漸增強,不肯再事奉匈奴,匈奴派兵攻打他,不能取勝而遠去。現在匈奴單于被我軍擊敗,而過去的渾邪王轄地又空無人煙。蠻夷族的習俗好依戀故地,又貪圖中原的財物,現在如果用豐厚的財物賄賂烏孫,招引他們向東來,居住在以前渾邪王所轄地區,與我國結為兄弟,依據形勢他們會聽從我朝調遣的,這樣就如同斷了匈奴的右臂。與烏孫聯合後,它西面的大夏所屬的國家都可以招來成為我國的藩臣。」漢武帝認為他說得對,便任命張騫為中郎將,率領三百人,每人兩匹馬,牛羊數以萬計,隨身攜帶價值數千萬錢的黃金與布帛,又任命多名持符節的副使,只要路途方便,就派他們出使其他各國。 【原文】 騫既至烏孫,昆莫見騫,禮節甚倨[1]。騫諭指曰:「烏孫能東居故地,則漢遣公主為夫人,結為兄弟,共距匈奴,匈奴不足破也[2]。」烏孫自以遠漢,未知其大小;素服屬匈奴日久,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匈奴,不欲移徙[3]。騫留久之,不能得其要領,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闐及諸旁國。烏孫發譯道送騫還,使數十人,馬數十匹,隨騫報謝,因令窺漢大小[4]。是歲騫還,到,拜為大行[5]。後歲余,騫所遣使通大夏之屬者皆頗與其人俱來,於是西域始通於漢矣。 【注文】 [1]倨(jù):傲慢。 [2]諭指:以天子之意曉諭之。  公主:皇女、王女、宗女的封號。  距:古同「拒」,抵抗。 [3]服屬:順從歸屬。  移徙:遷移,轉移。 [4]窺:伺機圖謀,覬覦。 [5]大行:官名,即大行令。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改典客為大行令,主管交聘事務,為九卿之一,秩中二千石。屬官有行人、譯官、別火三令、丞等。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大行令為大鴻臚,行人改名為大行令。 【譯文】 張騫到達烏孫國後,烏孫王昆莫接見了他,態度傲慢,禮數不周。張騫向他轉達漢武帝的諭旨說:「烏孫如果能回到原來東面的故地居住,漢朝就把公主許配昆莫作夫人,並結為兄弟之國,共同抗拒匈奴,匈奴一定會被打敗。」烏孫自認為離漢朝太遠,不知漢朝大小;因長期以來一直臣服於匈奴,且又靠近匈奴,朝中大臣都畏懼匈奴,不想遷徙到東面去。張騫在烏孫國滯留很久,一直沒得到明確的答覆,便分派副使到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闐等附近的國家進行聯絡。烏孫派翻譯和嚮導送張騫回國,又派使節數十人,馬數十匹,隨張騫到漢朝答謝,密令他們了解漢朝的大小強弱。當年張騫回到長安,漢武帝任他為大行。一年多以後,張騫所派遣出使大夏等國的副使都與各國的使臣一起回到長安,於是西域各國開始與漢朝聯繫往來。 【原文】 西域凡三十六國,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東西六千餘里,南北千餘里,東則接漢玉門、陽關,西則限以蔥嶺[1]。河有兩原:一出蔥嶺,一出於闐,合流東注鹽澤。鹽澤去玉門、陽關三百餘里。自玉門、陽關出西域有兩道:從鄯善傍南山北,循河西行至莎車,為南道;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月氏、安息[2]。自車師前王廷隨北山循河西行至疏勒,為北道;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宛、康居、奄蔡焉[3]。故皆役屬匈奴。匈奴西邊日逐王,置僮僕都尉,使領西域,常居焉耆、危須、尉黎間,賦稅諸國,取富給焉[4]。 【注文】 [1]凡:總共。  玉門:關名。西漢武帝置,在今甘肅敦煌西北一百五十里小方盤城。因古代西域玉石皆經此輸入,故名。與其南邊的陽關,同為漢時通往西域的重要門戶,習稱出玉門關為北道,出陽關為南道。  陽關:西漢置,在今甘肅敦煌西南一百三十里古董灘西。因在玉門關之南,故名。和玉門關同為對西域交通的門戶。  蔥嶺:在今新疆西南。古代為帕米爾高原和崑崙山、喀喇崑崙山西部諸山的總稱。古代中國與西方之間的交通,多經由蔥嶺山道。漢屬西域都護府。 [2]鄯(shàn)善:西域國名。本名樓蘭。漢昭帝元鳳四年(前77年)改名鄯善。都城在捍泥城(今新疆若羌東北羅布泊西岸)。轄境相當於今新疆羅布泊及孔雀河下游至阿爾金山山脈北麓之地。  循:順著,沿著。  河西:古地區名。泛指黃河以西之地。春秋戰國時指今山西、陝西兩省黃河南段之西。漢、唐時指今甘肅、青海兩省黃河以西,即河西走廊與湟水流域。  莎(shā)車:古西域國名。漢時都城在莎車城(今新疆莎車)。為絲綢之路南道的要衝。盛產玉,出鐵。宣帝時,屬西域都護,立烏孫公主之子,漢外孫萬年為王。元帝時,其王延為侍子,生長於長安,愛慕漢文化,參用漢制。  逾:越過,超過。 [3]車師:亦作姑師。古西域族名。漢宣帝時分前後兩部:前部亦稱「車師前國」,都城在交河城(今新疆吐魯番西北交河故城遺址),轄境相當於今新疆吐魯番盆地;後部亦稱「車師後國」,都城在務塗谷(今新疆吉木薩爾南泉子街一帶),轄境約相當於今新疆奇台、吉木薩爾二縣地。屬西域都護。元帝時戊己校尉始屯田於前部交河城。  前王廷:指治交河城的前部。  隨:沿著。  疏勒:古西域國名。又作疎勒、竭叉、沙勒、佉(qū)沙、室利訖粟多底、伽師祗離、乞思合兒、可失哈耳、可失哈里、合失合兒、乞失哈里、哈實哈兒、哈失哈。都城在疏勒城(今新疆喀什)。居民從事農業,精於工藝,開採銅鐵。有城郭、文字(婆羅米文中亞直體)。信仰佛教。屬西域都護。 [4]日逐王:匈奴貴族封號,分左、右。位次於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與左右溫禺鞮王及左右漸將王並稱為「六角」。  僮僕都尉:匈奴官名。西邊日逐王置於焉耆、危須、尉黎間,掌諸國賦稅。匈奴視諸國為僮僕,故名。漢宣帝時日逐王降漢,漢使鄭吉為西域都護,並護南北兩道,僮僕都尉由此罷。  焉耆(Yānqí):即焉耆國。又名烏耆國、烏纏國、烏夷國、阿耆尼國。漢西域三十六國之一。屬西域都護府。都城在員渠城(今新疆焉耆西南四十里城子,一說在四十里城子西北日仔和田舊城)。居民務農、捕魚、畜牧,有文字。初屬匈奴,西漢宣帝時屬西域都護府。漢末又屬匈奴。  危須:即危須國。漢西域三十六國之一。屬西域都護府。都城在今新疆和碩東烏什塔拉回族鄉附近。後並於焉耆。  尉黎(Yùlí):即尉犁。古西域國名。漢時王治尉犁城,在今新疆焉耆西南紫泥泉一帶。漢時屬西域都護。後並於焉耆。 【譯文】 西域共有三十六個國家,南北是大山,中部有河,東西有六千多里,南北有一千多里,東面與漢朝的玉門關、陽關相連,西面直到蔥嶺。中部的河有兩個源頭:一出自蔥嶺,一出自於闐,合流後向東流入鹽澤。鹽澤距玉門關、陽關三百多里。從玉門關、陽關出發到西域有兩條道路:從鄯善國沿南山北麓前行,沿河向西到莎車國,這是南道;從南道向西越過蔥嶺,則到大月氏、安息。從車師國前王廷順北山沿河向西到疏勒國,這是北道;從北道向西越過蔥嶺,可到大宛、康居、奄蔡等國。以前這些國家都隸屬於匈奴。匈奴西面的日逐王設置僮僕都尉統轄西域各國,經常駐在焉耆、危須、尉黎等國之間,向各國徵收賦稅,掠取他們的財富。 【原文】 烏孫王既不肯東還,漢乃於渾邪王故地置酒泉郡,稍發徙民以充實之[1]。後又分置武威郡,以絕匈奴與羌通之道[2]。 【注文】 [1]酒泉郡:西漢元狩二年(前121年)置,治所在祿福縣(今甘肅酒泉)。因郡治城下有泉,泉味如酒得名。轄境相當於今甘肅河西走廊西部。一說初建郡於元鼎二、三年間或六年,轄境有今河西走廊全境。其後分武威、酒泉地置張掖、敦煌郡,其轄僅及今甘肅疏勒河以東、高台縣以西地區。  徙民:移民。 [2]武威郡:西漢武帝時以匈奴休屠王地置(一說昭,宣帝時分張掖郡置),治所在姑臧縣(今甘肅武威)。屬涼州。轄境相當於今甘肅黃河以西,武威市以東及石羊河流域地區。 【譯文】 既然烏孫王不肯回到東方的故地,漢朝便在匈奴渾邪王統轄的故地設置酒泉郡,逐漸遷徙內地的百姓充實這個地區。後來又從酒泉郡分出部分地區設置武威郡,以此隔絕匈奴與羌人聯繫的通道。 【原文】 天子得宛汗血馬,愛之,名曰「天馬」[1]。使者相望於道以求之。諸使外國,一輩大者數百,少者百餘人,人所齎操大放博望侯時,其後益習而衰少焉[2]。漢率一歲中使多者十餘,少者五六輩;遠者八九歲,近者數歲而反[3]。 【注文】 [1]汗血馬:即天馬。漢朝對得自西域的良馬的稱呼。意即神馬。 [2]輩:表示人的多數,批。  齎操:攜帶。  放(fǎng):仿效,模擬。  博望侯:即張騫,參見前「張騫」條注。博望為張騫所封侯國,都今河南方城博望鎮。 [3]反:返回,返還。後作「返」。 【譯文】 漢武帝得到大宛產的汗血馬,非常喜愛,命名為「天馬」。到大宛去搜求「天馬」的使者在路上絡繹不絕。漢朝出使外國的使團,多的一行數百人,少的一百多人,他們所帶的禮物與博望侯張騫出使時大抵相當,後來隨著對西域的熟悉,出使的人數也逐漸減少。漢朝在一年中,派往西域的使者,多時十餘批,少時五六批;路程遠的八九年才能返回,路程近的也需數年才能回來。 【原文】 六年。博望侯既以通西域尊貴,其吏士爭上書言外國奇怪利害,求使[1]。天子為其絕遠,非人所樂往,聽其言,予節,募吏民,毋問所從來,為具備人眾遣之,以廣其道[2]。來還,不能毋侵盜幣物,及使失指,天子為其習之,輒覆按致重罪,以激怒令贖,復求使[3]。使端無窮,而輕犯法。其吏卒亦輒復盛推外國所有,言大者予節,言小者為副,故妄言無行之徒皆爭效之[4]。其使皆貧人子,私縣官齎物,欲賤市以私其利[5]。外國亦厭漢使,人人有言輕重,度漢兵遠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漢使。漢使乏絕積怨,至相攻擊[6]。而樓蘭、車師小國,當空道,攻漢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又時遮擊之[7]。使者爭言西域皆有城邑,兵弱易擊。於是天子遣浮沮將軍公孫賀將萬五千騎出九原二千餘里,至浮沮井而還[8]。匈河將軍趙破奴將萬餘騎出令居數千里至匈河水而還[9]。以斥逐匈奴,不使遮漢使,皆不見匈奴一人[10]。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張掖、敦煌郡,徙民以實之[11]。 【注文】 [1]奇怪:不尋常的人或事物。 [2]絕遠:極其遼遠。 [3]失指:亦作「失旨」。不合帝王旨意。  覆按:即「覆案」,複審案件。  贖:用財物換回人身自由。 [4]無行之徒:品行低下之人。 [5]私:占有。 [6]乏絕:食用缺乏、斷絕。多指暫時供應不繼。  積怨:累積怨恨。 [7]樓蘭:即樓蘭國。都城樓蘭城,遺址在今新疆羅布泊西北岸。為漢代通往西域的第一個城國,西南通且末、精絕、拘彌、于闐,北通車師,西北通焉耆,扼絲綢之路要衝。漢武帝通西域後,往來使者必經之地。樓蘭王兩面稱臣於漢和匈奴。漢昭帝時,漢遣傅介子至樓蘭,刺殺親匈奴王安歸,立其弟尉屠耆為王,遂改國名為鄯善,遷都扜泥城(今新疆若羌附近)。  王恢(生卒年不詳):西漢官員。武帝時,出使通西域,數為樓蘭、姑師所攻掠。後又奉命佐從票侯趙破奴擊樓蘭、姑師,擄樓蘭王,破姑師,封為浩侯。不久坐出使酒泉矯制當死,贖為庶人。後為貳軍李廣利導師攻大宛。  奇兵:趁敵人毫無防備,出其不意加以襲擊的軍隊。  遮擊:截擊。 [8]浮沮將軍:將軍名號。漢置。武帝時有浮沮將軍公孫賀。浮沮為井名,在今蒙古國烏蘭巴托西南;一說在今內蒙古百靈廟北。  公孫賀(?—前91年):西漢大臣。北地義渠(今甘肅寧縣)人,字子叔。少以騎士從軍。武帝即位,遷太僕。因妻為衛皇后姊,由是得寵。以輕車將軍、車騎將軍數擊匈奴有功,封南窌(liáo)侯。曾因坐酎(zhòu)金失侯。後又任丞相,封葛繹侯。曾以前任丞相多獲罪被譴,堅辭印綬終不得許可。征和元年(前92年),子敬聲有罪下獄,乃自請逐捕京師大俠朱安世以贖子罪。安世由獄中上書,告敬聲為巫蠱祝詛武帝,因被牽連入獄。次年,父子皆死獄中,族滅。  九原:即九原縣。戰國時趙邑,秦置縣,治所在今內蒙古包頭西。為九原郡治。秦末地入匈奴,郡、縣俱廢。西漢元朔二年(前127年)復置,為五原郡治。  浮沮井:地名。參見前「浮沮將軍」條注。 [9]匈河將軍:西漢將軍名號。漢武帝時以匈河將軍趙破奴出令居至匈河水而還。匈河,水名,在匈奴地界。  趙破奴(生卒年不詳):太原(今山西太原)人。最初逃亡到匈奴,後來又歸附漢朝,為驃騎將軍司馬。武帝時從驃騎將軍霍去病出北地,以功封為從票侯。後因上酎金失侯。幾年後以匈河將軍擊擄樓蘭王,封為浞(zhuó)野侯。曾以浚稽將軍擊匈奴,兵敗被俘。居匈奴十年,與其子安國逃亡歸漢。不久以巫蠱事被族誅。  令居:即令居塞。西漢武帝時築。在今甘肅永登縣城附近。  匈河水:在今蒙古國巴彥洪戈爾省北部。 [10]斥逐:驅逐。  遮:攔住,阻擋,攔阻。 [11]張掖(yè):即張掖郡。漢武帝分武威郡置,治所(lù)得縣(今甘肅張掖西北)。取「張國臂掖」(應劭語)為名。轄境約相當於今甘肅高台以東弱水上游和內蒙古額濟納旗地。一說分酒泉郡置,轄區包括後置都的武威郡地。 【譯文】 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博望侯張騫因通使西域獲得尊貴,與他一起出使的官吏士卒爭相上書皇上,陳述外國的奇聞怪事與利害關係,請求出使。皇上認為西域路途遙遠,不是一般人願意去的地方,便聽取他們的建議,賜予符節,讓他們招募官吏和百姓,不問來歷和出身,為他們準備好行裝,派他們前往,以擴大出使西域的道路。這些人回來後,不免有侵占盜竊禮品財物的行為,以及違背朝廷旨意的事情,皇上認為他們熟悉出使之事,於是處他們重罪,以激怒他們,讓其立功贖罪,再次請求出使。這些人會反覆出使國外,對犯法的事看得很輕。使臣的隨從官吏士卒也誇耀外國的珍奇異物,會說的往往被賜予正使符節,一般的任為副使,因此,那些浮誇而品行不端的人都爭相效法。而這些出使國外的都是貧困人家子弟,他們將官府交給他們的財物據為己有,想賤賣後獲得利益。西域各國也討厭漢朝的使者說話不誠實,推測漢朝軍隊路遠而很難來到,於是拒絕為漢使提供食物,給他們製造困難,漢使在糧食缺乏之下常常積怨,甚至與各國相互攻擊。而樓蘭、車師兩個小國,處在漢朝通往西域的通道上,對漢使王恢的攻擊尤為嚴重,匈奴的軍隊也時常襲擊劫掠漢使。使者爭相向皇上報告,說西域各國都有城邑,兵力薄弱容易攻擊。於是皇上派浮沮將軍公孫賀率一萬五千騎兵從九原出發向西二千多里,到浮沮井返回。又派匈河將軍趙破奴率一萬多騎兵,從令居出發向西數千里到匈河水返回。目的都是為了驅逐匈奴,使漢使不被阻攔,但沒碰到一個匈奴人。於是漢朝便劃出武威、酒泉兩郡的土地設置張掖、敦煌郡,遷徙內地的百姓充實此地。 【原文】 元封三年冬十二月,上遣將軍趙破奴擊車師。破奴與輕騎七百餘先至,虜樓蘭王,遂破車師[1]。因舉兵威以困烏孫、大宛之屬。春正月甲申(1),封破奴為浞野侯[2]。王恢佐破奴擊樓蘭,封恢為浩侯。於是酒泉列亭障至玉門矣[3]。 【注文】 [1]輕騎:輕裝便捷的騎兵。  虜:俘獲。  樓蘭王:樓蘭國王。元封三年(前108年)被漢軍所俘。其他不詳。 [2]浞(zhuó)野:趙破奴所封侯國。其地不詳。 [3]佐:協助。  浩:王恢所封侯國。其地不詳。  亭障:古代在邊疆險要處供防守的堡壘。 【譯文】 漢武帝元封三年(前108年),冬季,十二月,漢武帝派將軍趙破奴攻打車師國。趙破奴率輕騎兵七百多人,率先到達西域,俘虜樓蘭王,然後攻破車師國。又乘機以兵威圍困烏孫、大宛等國。春正月甲申日,漢武帝封趙破奴為浞野侯。王恢因幫助趙破奴攻打樓蘭國,被封為浩侯。於是從酒泉郡到玉門關,漢朝都修築了亭障。 【原文】 六年,烏孫使者見漢廣大,歸報其國,其國乃益重漢。匈奴聞烏孫與漢通,怒,欲擊之;又其旁大宛、月氏之屬皆事漢。烏孫於是恐,使使願得尚漢公主,為昆弟[1]。天子與群臣議,許之。烏孫以千匹馬聘漢女[2]。漢以江都王建女細君為公主,往妻烏孫,贈送甚盛,烏孫王昆莫以為右夫人[3]。匈奴亦遣女妻昆莫,以為左夫人。公主自治宮室居,歲時一再與昆莫會,置酒飲食[4]。昆莫年老,言語不通,公主悲愁思歸;天子聞而憐之,間歲遣使者以帷帳、錦繡給遺焉[5]。昆莫曰「我老」,欲使其孫岑娶(2)尚公主[6]。公主不聽,上書言狀。天子報曰:「從其國俗,欲與烏孫共滅胡。」岑娶遂妻公主。昆莫死,岑娶代立為昆彌[7]。 【注文】 [1]尚:娶帝王之女為妻。 [2]聘:女子訂婚或出嫁。 [3]江都:西漢封國。都今江蘇揚州。  建:即劉建(?—前121年)。西漢宗室。江都易王劉非子。武帝時嗣爵。荒淫暴虐,殘殺無辜。聞淮南、衡山王謀反,遂預作兵器,治黃屋蓋,刻皇帝璽,遣人通越繇王閩侯。及淮南王事發,頗受連引。後武帝遣丞相長史與江都相案治,乃自殺。國除,為廣陵郡。  細君:即江都公主劉細君(生卒年不詳)。西漢江都王劉建女。漢武帝以她為公主,嫁與烏孫昆莫獵驕靡為右夫人。昆莫死,她從烏孫俗,改嫁其孫岑陬軍須靡,生一女,名少夫。她常以幣帛贈送烏孫王的左右貴人。後病死烏孫。 [4]置酒:設宴。 [5]帷帳:用布或其他材料做成圍在四周的帳幕。  遺(wèi):給予,贈送。 [6]岑(cén)娶:烏孫官號。即軍須靡(生卒年不詳),烏孫王昆莫之孫。其父為太子,太子死,立岑娶為儲。昆莫死,岑娶代立,為昆彌。「岑娶」也作「岑陬(zōu)」。 [7]昆彌:即昆莫。烏孫王號。《漢書·西域傳》顏師古註:「昆莫本是王號,而其人名獵驕靡,故書雲昆彌。昆取昆莫,彌取驕靡。」則原作昆莫,至獵驕靡時始稱昆彌。或以為莫、彌一聲之轉。漢宣帝時立元貴靡為大昆彌,烏就屠為小昆彌,昆彌遂有大小之分。漢為分別其人民地界,皆賜印綬。 【譯文】 漢武帝元封六年(前105年),烏孫國的使者看到漢朝疆域廣大,回國向國王報告,於是烏孫國更加重視與漢朝的關係。匈奴聽說烏孫國與漢朝通好,非常生氣,準備攻打烏孫國;而烏孫國附近的大宛、月氏等國也都服從了漢朝。烏孫王很害怕,派使者到漢朝表示願娶漢朝公主為妻,並結為兄弟。漢武帝與群臣商議,答應了烏孫王的請求。烏孫國以一千匹馬為聘禮,迎接漢朝公主,漢朝以江都王劉建的女兒劉細君為公主,嫁給烏孫王為妻,並贈送豐厚的禮物,烏孫王昆莫以劉細君公主為右夫人。匈奴聽說後也嫁給昆莫王一女,為左夫人。公主自建宮室居住,每年才與昆莫會見一兩次,只設置酒宴而已。昆莫已經年老,語言又不通,公主悲傷愁苦,思歸家鄉;漢武帝聽說後也很可憐她,每隔一年派使者送去帷帳、錦繡等物品。昆莫說「我老了」,想要公主嫁給他的孫子岑娶為妻。公主不同意,上書漢武帝說明此事。天子回信說:「你應隨從那兒的風俗,因為我們想與烏孫國共同滅匈奴。」岑娶終於娶公主為妻。昆莫王死後,岑娶即位為烏孫王,王號為昆彌。 【原文】 是時,漢使西逾蔥嶺,抵安息。安息發使以大鳥卵及黎軒善眩人獻於漢,及諸小國潛、大益、(車)[姑]師、扜冞、蘇薤之屬,皆隨漢使獻見天子[1]。天子大悅[2]。西國使更來更去。天子每巡狩海上,悉從外國客,大都多人則過之,散財帛以賞賜,厚具以饒給之,以覽示漢富厚焉[3]。大角牴,出奇戲諸怪物,多聚觀者,行賞賜,酒池肉林,令外國客遍觀(名)[各]倉庫府藏之積,見漢之廣大,傾駭之[4]。大宛左右多蒲萄,可以為酒;多苜蓿,天馬嗜之[5]。漢使采其實以來,天子種之於離宮別觀旁,極望。然西域以近匈奴,常畏匈奴使,待之過於漢使焉[6]。 【注文】 [1]黎軒:亦作犁靬(jiān)、犁鞬,又名大秦。漢、晉時對羅馬帝國的稱呼。都城在羅馬(今義大利羅馬)。  善眩(xuàn)人:指善於吞刀吐火的魔術藝人。  (huān)潛:中亞古國名。稱為宛西小國。一般認為即Khwarism(鹹海南部基發一帶)之音譯。及武帝遣使通安息,乃隨漢使奉獻。  大益:中亞古族名。宛西小國之一。一般認為即古希臘人所謂Dahae,系塞人之一支,遊牧於裏海東南。及武帝遣使通安息,乃隨漢使奉獻。  扜冞(Yūmí):又作扦彌、扜彌、媲靡、汗彌、紺州。古西域國名。距于闐國三百里。漢時王治扜彌城,即今新疆于田克里雅河東古拘彌城遺址。居民以農為主,兼事畜牧。屬西域都護府。  蘇薤(xiè):即粟特(Sogdiana),中亞古國和民族名,位於阿姆河、錫爾河之間(今中亞塔吉克斯坦與烏茲別克斯坦境內),首都馬拉坎達(今撒馬爾罕),居民屬伊朗語族,主要經營農牧業。《隋書》載,粟特人先民原居祁連山下昭武城(今張掖),後為匈奴所破,西遷至中亞,建立康、安等國,也即中國史書中的昭武九姓。 [2]悅:高興,愉快。 [3]巡狩:也叫「巡守」。即天子出行,視察邦國州郡。  悉:盡,全。  饒給:充分供給。  覽示:顯示。  富厚:財物豐厚。 [4]角牴:秦漢時一種技藝表演,大約類似於現代的摔跤。  酒池肉林:古代傳說,殷紂以酒為池,以肉為林,為長夜之飲。此處形容酒肉之多。  府藏:國家儲存文書、財物之所。亦指貯藏的財物。  傾駭(hài):驚駭。 [5]蒲萄:即葡萄。  苜蓿(mùxu):古代宛語buksuk的音譯。植物名。豆科。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漢武帝時張騫出使西域,從大宛國帶回紫苜蓿種子。古代所稱苜蓿專指紫苜蓿而言。  天馬:參見前「汗血馬」條注。  嗜(shì):喜歡,愛好。 [6]離宮:指皇帝正宮以外的臨時居住的宮室。  別觀:別宮。  極望:滿目。 【譯文】 這時,漢朝使者向西越過蔥嶺,到達安息國。安息國王也派出使者,並將大鳥蛋和黎軒國善於變魔術的藝人獻給漢朝,如歡潛、大益、姑師、扜冞、蘇薤等諸小國,也都隨漢朝使者來朝見天子。漢武帝非常高興。西域各國的使者此來彼往。漢武帝每次沿海巡遊,都帶上外國使者,凡是遇到大都市或人口眾多的地方都要經過那裡,散發金錢和布帛賞賜當地的居民,準備豐厚的物品重重地賞賜各國的使者,以展示漢朝的富有和寬厚。觀看大規模的角牴遊戲和奇戲,以及展示各種奇異的動物,聚集了許多觀眾,每逢賞賜,都大擺宴席,布置酒池肉林,讓外國使節到各處觀看漢朝倉庫所儲藏的物品,以顯示漢朝的富強廣大,使他們傾慕驚駭。大宛及鄰近的國家盛產葡萄,可以釀造葡萄酒;也盛產苜蓿,天馬最喜歡吃它。漢朝使者采其果實帶到內地,天子命令種在離宮附近,滿目儘是。然而西域各國因靠近匈奴,對匈奴的使者常常懷有畏懼,對待他們超過對漢朝使者的恭敬。 【原文】 太初元年,漢使入西域者言:「宛有善馬,在貳師城,匿不肯與漢使[1]。」天子使壯士車令等持千金及金馬以請之[2]。宛王與其群臣謀曰:「漢去我遠,而鹽水中數敗,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3]。又且往往而絕邑,乏食者多。漢使數百人為輩來,而常乏食,死者過半,是安能致大軍乎?無奈我何。貳師馬,宛寶馬也。」遂不肯予漢使。漢使怒,妄言,椎金馬而去[4]。宛貴人怒曰:「漢使至輕我[5]!」遣漢使去,令其東邊郁成王遮攻殺漢使,取其財物[6]。於是天子大怒。諸嘗使宛姚定漢等言:「宛兵弱,誠以漢兵不過三千人,強弩射之,可盡虜矣[7]。」天子嘗使浞野侯以七百騎虜樓蘭王,以定漢等言為然,而欲侯寵姬李氏,乃拜李夫人兄廣利為貳師將軍,發屬國六千騎及郡國惡少年數萬人,以往伐宛[8]。期至貳師城取善馬,故號「貳師將軍」[9]。趙始成為軍正,故浩侯王恢使導軍,而李哆為校尉,制軍事[10]。 【注文】 [1]太初:西漢武帝劉徹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前104年至前101年。  貳師城:本大宛屬地,產良馬。在今吉爾吉斯斯坦西南奧西以西馬爾哈馬特。  匿(nì):隱藏,躲藏。 [2]車令(?—前104年):西漢人。武帝時為期門郎。後奉詔持千金及金馬至大宛貳師城求善馬,因大宛王不肯給予,便椎破金馬而還。不久為匈奴郁成王攻殺。武帝遂以李廣利為貳師將軍,率師伐宛。 [3]宛王(?—前102年):大宛國王。因拒漢市馬請求而與漢交惡,後漢伐大宛,他被手下所殺。  鹽水:即鹽澤。今新疆若羌東北羅布泊。 [4]椎:古代錘擊的器具。此處用作動詞。 [5]貴人:達官貴族。 [6]郁成王(?—前102年):大宛郁城王。武帝遣使大宛求馬,大宛貴族不與,令東邊郁成王攔殺漢使奪其財。太初元年(前104年)漢軍擊大宛,郁成王逃康居,漢軍追至,康居交出郁成王,後被殺。郁成:即郁成國。在今吉爾吉斯斯坦奧什東北。 [7]姚定漢(生卒年不詳):武帝時為黃門郎,曾奉使大宛。太初元年(前104年),武帝因漢使車令被殺,欲伐大宛。乃獻策說:宛兵弱,以漢兵三千即可破之。武帝遂拜李廣利為貳師將軍,率兵伐之。  強弩(nǔ):強勁的弓。 [8]騎(jì):騎兵,亦泛指騎馬的人。  寵姬(jī):受寵愛的姬妾。姬,舊時稱妾。  李氏(生卒年不詳):西漢中山(治今河北定州)人。本為樂工,善歌舞。其兄為著名樂師李延年,侍武帝,後平陽公主將她舉薦於漢武帝,得寵,生昌邑王。早死,武帝思念不已。其兄李廣利為貳師將軍,封海西侯;兄李延年為協律都尉。武帝去世後,追諡為孝武皇后。  李夫人:即李氏。  廣利:即李廣利(?—前88年)。西漢中山(治所在今河北定州)人。漢武帝寵姬李夫人之兄。武帝時,奉命發屬國騎兵及郡國不法少年至大宛貳師城索取汗血馬,故號貳師將軍。漢軍勞師遠征,死傷甚眾,前後所發甲卒達十餘萬人。後宛人斬其王,獻馬三千餘匹,漢軍乃還。以此封海西侯。後率軍出五原擊匈奴,兵敗,投降匈奴。狐鹿姑單于以女妻之。不久,因遭衛律譖(zèn)毀,為單于所殺。  貳師將軍:官名。貳師城屬大宛。故址在今吉爾吉斯斯坦西南部馬爾哈馬特。漢武帝時拜李廣利為貳師將軍伐大宛,到貳師城取善馬,故號「貳師將軍」。 [9]期:希望。 [10]趙始成(生卒年不詳):漢武帝時曾以軍正從貳師將軍李廣利伐大宛,因功拜為光祿大夫。  軍正:官名。軍中司法官。春秋始置。兩漢三國軍中多置。  導軍:軍隊嚮導。  李哆(duō)(生卒年不詳):校尉。西漢太初年間,隨貳師將軍李廣利征伐大宛。武帝以其功拜為上黨太守。  制:主管。 【譯文】 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漢朝出使西域的使臣上奏說:「大宛有良馬,藏在貳師城內,不肯給我們。」於是漢武帝派壯士車令等人帶著千斤黃金和用金鑄的馬前往大宛請求換取良馬。大宛國王與其群臣商議說:「漢朝離我們太遠,中間隔著鹽澤,道路行走艱難,常常致人死亡;若從北路來,會有匈奴的阻撓,如果從南路來,缺乏水草,又往往沒有城郭,所以多缺乏糧食。漢朝使者每次來幾百人,常常因缺乏糧食而死亡過半,這種情況又怎麼能派大軍來呢?因此漢朝對我們是沒什麼辦法的。而貳師城的馬,是大宛國的寶馬。」於是不肯給漢使。漢使惱怒,便破口大罵,用椎砸破金馬,然後離去。大宛的貴族十分生氣地說:「漢使居然如此輕視我們!」便驅逐漢使離去,並命令大宛國東面的郁成王去攔截攻殺漢使,搶取漢使的財物。漢武帝因而大怒。曾出使過大宛國的姚定漢等人說:「大宛兵力薄弱,如果派三千人的漢兵,以強弩射擊,就能把他們全部俘虜。」漢武帝曾派浞野侯趙破奴率七百名騎兵俘虜了樓蘭王,所以認為姚定漢等人說得有道理,而且漢武帝正想封寵姬李氏的兄弟為侯,便任命李夫人的哥哥李廣利為貳師將軍,徵發屬國的六千名騎兵與郡國品行惡劣的青年幾萬人,前去討伐大宛國。期望李廣利到貳師城獲得寶馬,因此稱他為「貳師將軍」。另外任命趙始成為軍正官,原浩侯王恢為軍隊的嚮導,而李哆為校尉,負責指揮作戰。 【原文】 二年,貳師將軍之西也,既過鹽水,當道小國各城守,不肯給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數日則去。比至郁成,士至者不過數千,皆飢罷[1]。攻郁成,郁成大破之,所殺傷甚眾。貳師將軍與李哆、趙始成等計:「至郁成尚不能舉,況至其王都乎[2]?」引兵而還。至敦煌,士不過什一二[3]。使使上書,言「道遠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戰而患飢,人少不足以拔宛。願且罷兵,益發而復往[4]。」天子聞之,大怒,使使遮玉門曰:「軍有敢入者輒斬之!」貳師恐,因留敦煌。 【注文】 [1]比至:等到。 [2]舉:攻克。 [3]什一二:十之一二。 [4]罷兵:停止戰爭。 【譯文】 漢武帝太初二年(前103年),貳師將軍李廣利率軍西征,過了鹽澤之後,沿途的小國都各守城堡,不肯供給漢軍糧食,攻也攻不下。攻下的可以得到糧食,攻不下的幾天也就離去。等到達郁成國時,軍隊只剩下不過數千人了,都很飢餓疲憊。攻打郁成國時,反被郁成國的軍隊打得大敗,傷亡慘重。貳師將軍李廣利與李哆、趙始成等商議說:「到郁成國都不能攻下,更何況到大宛的國都了?」於是帶兵返回。回到敦煌郡,士兵剩下的不過十分之一二。李廣利上書漢武帝,說「路途遙遠又缺乏糧食,士兵不怕作戰而害怕飢餓,況且人數少,不足以攻占大宛國。希望暫且停止進攻,等到增調軍隊後再前去攻打」。漢武帝看到奏書後大怒,派使臣到玉門關攔截,同時傳下命令:「軍隊有敢退入玉門關者一律斬首!」貳師將軍李廣利非常恐慌,只能留在敦煌。 【原文】 三年,公卿議者皆願罷宛軍,專力攻胡[1]。天子業出兵誅宛,宛小國而不能下,則大夏之屬漸輕漢,而宛善馬絕不來,烏孫、輪台易苦漢使,為外國笑[2]。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鄧光等,赦囚徒,發惡少年及邊騎,歲余而出敦煌者六萬人,負私從者不與[3]。牛十萬,馬三萬匹,驢槖駝以萬數[4]。齎糧,兵弩甚設,天下騷動,轉相奉伐宛,五十餘校尉[5]。宛城中無井,汲城外流水,於是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穴其城[6]。益發戍甲卒十八萬酒泉、張掖北,置居延、休屠,屯兵以衛酒泉,而發天下吏有罪者、亡命者及贅婿、賈人、故有市籍、父母、大父母有市籍者凡七科,適為兵,及載糒給貳師,轉車人徒相連屬[7]。而拜習馬者二人為執、驅馬校尉,備破宛擇取其善馬雲[8]。 【注文】 [1]專力:把力量或精神集中於某事。 [2]業:已經。  輪台:城邑名,在今新疆輪台東南。原為輪台國(一作侖頭國)。西漢武帝開拓西域,為貳師將軍李廣利所攻滅。於其地置使者校尉,屯田於此。武帝晚年頒《輪台罪己詔》中之輪台即此。後並於龜茲。 [3]案:獄訟定評。  鄧光(生卒年不詳):西漢官員。因攻大宛不利而被處罰。其他事跡不詳。  邊騎:守衛邊疆的騎兵。 [4]槖(tuó)駝:駱駝。 [5]甚設:設備極其完備。  騷動:擾亂不安。  奉:恭敬地接受。 [6]汲:從井裡打水,取水。  穴:挖鑿,洞穿。 [7]居延:即居延縣。古縣名。西漢武帝時置,治所在今內蒙古額濟納旗東南黑城東北故城。為張掖郡,為郡都尉治。  休屠:即休屠縣。古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甘肅武威北。為武威郡北部都尉治。太初三年(前102年)伐大宛,發卒屯於此以衛酒泉。  屯兵:屯駐兵士。屯,戍守,駐紮。  贅婿(zhuìxù):指就婚、定居於女家的男子。以女之父母為父母,所生子女從母姓,承嗣母方宗祧。  市籍:商賈的戶籍。  大父母:祖父母。  科:分門別類用的名稱。  糒(bèi):乾糧。  連屬(zhǔ):連續。 [8]執、驅馬校尉:即執馬校尉、驅馬校尉,西漢軍職。為在攻破大宛後挑選良馬而設。 【譯文】 漢武帝太初三年(前102年),公卿大臣們議論此事的都希望停止對大宛國用兵,集中力量攻打匈奴。但漢武帝則認為既然已出兵討伐大宛,如果連大宛這樣的小國都攻打不下,那麼大夏等所屬國會漸漸地輕視漢朝,不僅得不到大宛的好馬,就像烏孫、輪台等國也會虐待漢朝使者,將會遭到外國的恥笑。於是漢武帝對認為討伐大宛不力的鄧光等人進行了處罰,下令赦免了正在服刑的囚徒,徵發品行惡劣的青年與邊塞的騎兵,經過一年多的時間,便派出六萬人去敦煌增援貳師將軍李廣利,一些自帶裝備跟隨出征的還不包括在內。另外,還徵調牛十萬頭,馬三萬匹,驢和駱駝數以萬計。糧食、兵器、弓弩都十分充足,全國被震動,從各地調來攻打大宛的校尉軍官有五十多名。大宛城中沒有水井,靠汲城外的河水,於是派水工將城外的水改道,用舊水道挖洞攻城。又徵調戍卒十八萬駐紮在酒泉、張掖的北部地區,設置居延城、休屠城,屯兵以保衛酒泉。漢武帝下令:全國犯罪的官吏與在逃人員和贅婿、商人,原來屬商人戶籍的,其父母、祖父母屬商人戶籍的,共七種人,一律充軍從征。專門為貳師將軍運送糧草的人馬與車輛絡繹不絕。漢武帝還派遣兩名熟悉馬匹情況的人擔任執馬校尉和驅馬校尉,準備在攻破大宛後挑選那裡的好馬。 【原文】 於是貳師後復行,兵多,所至小國莫不迎,出食給軍。至輪台,輪台不下,攻數日,屠之[1]。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兵到者三萬。宛兵迎擊漢兵,漢兵射敗之,宛兵走入保其城。貳師欲攻郁成城,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詐,乃先至宛,決其水原,移之,則宛固已憂困,圍其城,攻之四十餘日[2]。宛貴人謀曰:「王毋寡匿善馬,殺漢使[3]。今殺王而出善馬,漢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戰而死,未晚也。」宛貴人皆以為然,共殺王。其外城壞,虜宛貴人勇將煎靡[4]。宛大恐,走入城中,持王毋寡頭遣人使貳師,約曰:「漢無攻我,我盡出善馬恣所取,而給漢軍食[5]。即不聽我,我盡殺善馬,康居之救又且至,至,我居內,康居居外,與漢軍戰。熟計之,何從?」是時康居候視漢兵尚盛,不敢進[6]。貳師聞宛城中新得漢人,知穿井,而其內食尚多,計以為「來誅首惡老毋寡,毋寡頭已至,如此不許則堅守,而康居候漢兵罷來救宛,破漢軍必矣」。乃許宛之約。宛乃出其馬,令漢自擇之,而多出食食漢軍。漢軍取其善馬數十匹,中馬以下牝牡三千餘匹[7]。而立宛貴人之故時遇漢善者名昧蔡為宛王,與盟而罷兵[8]。 【注文】 [1]屠:屠殺,殘殺。 [2]原:同「源」。  憂困:憂患困頓。 [3]毋(wú)寡(生卒年不詳):西漢武帝時大宛國王,立都於貴山城,其地北與康居、南與大月氏相接,出產汗血馬。張騫通西域後,武帝遣使持千金及金馬往請購善馬,他以為漢地絕遠,不肯與,漢使謾言,復攻殺漢使取其財物。武帝於是遣貳師將軍李廣利率兵前後十餘萬伐大宛,連戰四年,宛人懼,遂殺寡降漢,獻馬三千匹。 [4]煎靡(生卒年不詳):大宛將領。為漢軍所俘。其他事跡不詳。 [5]恣(zì):任憑,聽任。 [6]候:斥候,軍候。軍中任偵察之事者。 [7]牝牡(pìnmǔ):動物的雌性與雄性。 [8]昧蔡(生卒年不詳):西漢大宛王。西漢太初四年(前101年),貳師將軍李廣利征伐大宛之後而立。後被國中貴族所殺之。  盟:發誓結盟。 【譯文】 這時貳師將軍李廣利奉命再次率軍出征攻打大宛,由於兵多,途經西域小國沒有不迎接的,他們向漢軍提供糧食。到輪台國後,輪台國不肯降服,攻打數日,將其國屠滅。從此地又向西進發,一路順利到達大宛國的都城,到達的士兵共計三萬人。大宛出兵迎擊漢軍,漢軍以箭射擊,使其大敗,大宛國士兵退入城中防守。貳師將軍準備攻打郁成城,又擔心一時打不下來,會使大宛想出其他計謀,於是便先到大宛城,掘開水源,改變流向,大宛城內的軍民早已深受憂苦,漢軍又圍住城池,圍攻了四十多天。大宛城的貴族們便商議說:「以前國王毋寡藏匿寶馬,殺害漢使。今天我們殺了國王獻出寶馬,漢兵就會解圍離去;如果依然不能解圍退兵,再力戰而死,也不晚。」大宛國的貴族們都同意這樣做,於是一起殺了大宛王。這時大宛的外城已被攻破,貴族中勇猛的戰將煎靡被俘虜。大宛人極為恐慌,逃入城中,派人拿著大宛王毋寡的頭顱去見貳師將軍,與貳師將軍相約說:「漢軍如果不攻打我們,我們獻出最好的馬任你們挑選,並向漢軍提供糧食。如果不聽取我們的意見,我們就將好馬全部殺死,康居的援兵很快到了,他們一到,我軍在內,康居兵在外,內外與漢軍決一死戰。請將軍認真考慮,到底怎麼辦?」這時康居探察漢軍還很強盛,不敢前進。貳師將軍聽說大宛城內的守軍已向新近抓到的一些漢人學會了鑿井,並且城內的糧食還很多,因此考慮到:「這次來主要是為了懲罰罪魁禍首老毋寡的,現在毋寡頭已經送到,如果拒絕他們的請求,他們死守城池,而康居的援兵在漢軍疲憊時來救援大宛國,漢軍必定失敗。」於是答應了大宛的求和條件。大宛獻出所有的馬,供漢軍挑選,又向漢軍提供大批的糧食。漢軍選出數十匹良馬,中等及以下的雌雄馬三千餘匹。又立過去對漢使友好的大宛貴族昧蔡為大宛國王,和他訂立盟約,然後撤兵而歸。 【原文】 初,貳師起敦煌西,分為數軍,從南、北道。校尉王申生將千餘人別至郁成,郁成王擊滅之,數人脫亡,走貳師[1]。貳師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郁成[2]。郁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聞漢已破宛,出郁成王與桀,桀令四騎士縛守詣貳師[3]。上邽騎士趙弟恐失郁成王,拔劍擊斬其首,追及貳師[4]。 【注文】 [1]王申生(生卒年不詳):太初元年(前104年),以校尉從貳師將軍李廣利伐大宛。因輕敵冒進,被郁成王襲殺。  脫亡:逃亡。 [2]搜粟都尉:軍職名。漢武帝時設,又稱「治粟都尉」,掌征軍糧事,不常置。  上官桀(jié)(?—前80年):西漢隴西上邽(guī)(今甘肅天水)人,字少叔。少時任羽林期門郎,有材力,頗為武帝賞識,遷未央廄(jiù)令。後為侍中、太僕。武帝臨終,受封為左將軍、安陽侯,與大將軍霍光等受遺詔輔佐少主。昭帝即位,其子安之女立為皇后。安為驃騎將軍,封桑樂侯。後父子與霍光爭權結怨,遂結交燕王旦和蓋長公主等謀誅光、廢昭帝。後事發,族誅。 [3]騎士:騎馬的兵士。  縛(fù)守:縛,捆綁。 [4]上邽:縣名。治今甘肅天水。公元前688年秦武公置邽縣,後改為上邽縣。  趙弟(生卒年不詳):上邽騎士。漢武帝時從貳師將軍李廣利伐大宛。後因斬郁成王,封為新畤(zhì)侯。此後又任太常。太始三年(前94年)因審訊罪人不實,用財物減免對自己的處罰。 【譯文】 當初,貳師將軍李廣利自敦煌出兵西征時,分兵幾路,由南、北兩條道路進軍。校尉王申生帶領一千多人從另一條路到達郁成,被郁成王擊滅,有數人逃脫到貳師那裡。李廣利命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去攻打郁成並破之。郁成王逃亡到康居,上官桀又追到康居。康居王聽說漢軍已攻破大宛,於是便把郁成王交給上官桀,上官桀命令四名騎士把他捆綁押送到李廣利的軍營。上邽騎士趙弟擔心郁成王逃走,拔劍將其頭砍下後,追趕上了貳師將軍李廣利的部隊。 【原文】 四年春,貳師將軍來至京師。貳師所過小國聞宛破,皆使其子弟從入貢獻,見天子,因為質焉[1]。軍還,入馬千餘匹。後行,軍非乏食,戰死不甚多,而將吏貪,不愛卒,侵牟之,以此物故者眾[2]。天子為萬里而伐,不錄其過[3]。乃下詔封李廣利為海西侯,封趙弟為新畤侯,以上官桀為少府,軍官吏為九卿者三人,諸侯相、郡守、二千石百餘人,千石以下千餘人[4]。奮行者官過其望,以謫過行,皆黜其勞[5]。士卒賜直四萬錢[6]。 【注文】 [1]貢獻:進奉,進貢。  質:即質子。古代派往敵方或他國去的人質,多為王子或世子等貴族出身的人。 [2]侵牟(móu):侵害掠奪。  物故:亡故。 [3]錄:記載。  過:無意的犯法或作惡行為;錯誤。 [4]海西:侯國名。因大宛國近西海,故號海西侯;一說在海西縣,故名,即今江蘇灌南。  新畤:侯國名。約位於齊地,確址不詳。  少府:官名。始於戰國。秦漢相沿,為九卿之一。掌管山海池澤收入和皇室手工業製造,為皇帝的私府。  九卿:古代中央部分行政長官的總稱。  諸侯相:官名。漢代諸侯王國相。高帝時王國置丞相,統王國眾官,秩二千石,由朝廷任命。景帝時令諸侯王不得復治國,改丞相曰相。成帝時省內史,更令相治民,如郡太守。  郡守:官名。始見於戰國。初為武職,防守邊郡,後演變為郡級行政機構最高長官,省稱守。 [5]奮行:自告奮勇前往。  謫(zhé)過:因罪過而被貶謫。  黜(chù):廢除,取消。 [6]直:同「值」。價值。 【譯文】 漢武帝太初四年(前101年),春季,貳師將軍李廣利回到京城長安。將軍沿途所經過的小國聽說大宛已被攻破,都派其子弟隨李廣利到長安進貢,拜見天子,並留在漢朝作人質。軍隊返回到玉門時,帶回一千多匹馬。此次再度出征大宛,軍中並非缺乏糧食,戰死的人也不是很多,而是因將領貪婪,不愛惜士兵,侵奪他們的糧餉,所以死人很多。天子因他們遠行萬里去討伐,所以不計其過失。於是頒布詔書封李廣利為海西侯,封趙弟為新畤侯,任命上官桀為少府,軍官中當上九卿的三人,任諸侯王國相、郡太守及二千石官員的一百多人,任一千石以下官員的一千多人。那些自願出征的人得到的官職都超過了他們的希望,因犯罪而令其出征的都免了他們的罪,只是不計功勞。士兵們的賞賜價值達四萬錢。 【原文】 匈奴聞貳師征大宛,欲遮之,貳師兵盛,不敢當,即遣騎因樓蘭候漢使後過者欲絕勿通[1]。時漢軍正任文將兵玉門關,捕得生口,知狀,以聞[2]。上詔文便道引兵捕樓蘭王,將詣闕簿責[3]。王對曰:「小國在大國間,不兩屬,無以自安[4]。願徙國入居漢地。」上直其言,遣歸國,亦因使候司匈奴,匈奴自是不甚親信樓蘭[5]。 【注文】 [1]當(dāng):同「擋」,阻擋,抵抗。 [2]任文(生卒年不詳):漢軍將領。時率軍駐紮在玉門關。其他事跡不詳。  生口:指俘虜。 [3]詣(yì)闕(què):到天子的宮闕。闕,宮門的代稱。指赴京都。  簿(bù)責:據文書所列罪狀責問審理。 [4]自安:自謀安樂。 [5]直:以為有理。  候司:也作「候伺」。窺探,偵察。 【譯文】 匈奴聽說李廣利率軍征討大宛,想要進行阻攔,發現漢軍隊伍強大,不敢抵擋,便派騎兵前往樓蘭國,等候阻斷大軍後面的漢朝使臣的通道。這時漢軍軍正官任文率軍駐紮在玉門關,抓到了匈奴俘虜,得知這種情況後上奏朝廷。漢武帝下詔書命令任文領兵捕捉樓蘭王,押送到長安審訊。樓蘭王回答說:「樓蘭是個小國,處在漢朝與匈奴兩大國之間,如不兩邊依附,難以生存。我願舉國遷入漢地居住。」漢武帝認為他說得有理,便放他回國窺視匈奴的動靜,匈奴人從此不大相信樓蘭國了。 【原文】 自大宛破後,西域震懼,漢使入西域者益得職[1]。於是自敦煌西至鹽澤往往起亭,而輪台、渠犂皆有田卒數百人,置使者、校尉領護,以給使外國者[2]。 【注文】 [1]震懼:震驚恐懼。 [2]渠犂:即渠犁國。又作渠黎。漢西域三十六國之一。都渠犁城(在今新疆庫爾勒西,孔雀河以東地區)。地廣,饒水草,故李廣利伐大宛後,漢朝在其地屯田,設使者校尉領護。後屬西域都護。  校尉:此處指屯田校尉,官名。西漢武帝置,掌西域諸屯田,以給使外國者。宣帝時屬西域都護。  領護:統領保護。 【譯文】 自從大宛國被攻破之後,西域各國都十分震驚恐懼,被派往西域的漢朝使者都各盡其職。於是從敦煌以西到鹽澤處處建起亭障,而漢朝在輪台城、渠犁國的屯田士兵有數百人,並分別設置使者、校尉統領,用以供應出使西域漢朝使者的需要。 【原文】 後歲余,宛貴人以為昧蔡善諛,使我國遇屠,乃相與殺昧蔡,立毋寡昆弟蟬封為宛王,而遣其子入質於漢[1]。漢因使使賂賜以鎮撫之[2]。蟬封與漢約,歲獻天馬二匹。 【注文】 [1]善諛:善於阿諛奉承。  蟬封(生卒年不詳):西漢時期大宛國王。其兄毋寡為大宛國王,武帝太初四年(前101年),漢貳師將軍李廣利率兵攻大宛,毋寡被殺,大宛貴族昧蔡被立為大宛國王。後歲余,大宛貴族認為昧蔡過於討好漢朝,遂發動政變殺死昧蔡,另立蟬封為王,乃與漢相約,歲獻天馬(汗血馬)兩匹,漢使亦采葡萄、苜蓿種子歸漢,武帝令人種植於離宮之旁。 [2]賂賜:賂,贈送財物;賜,舊指上對下的給予。賜予財物。  鎮撫:安撫。 【譯文】 過了一年多之後,大宛貴族們認為昧蔡善於諛媚漢朝,使大宛國遭受屠殺,於是聯合殺掉了國王昧蔡,擁立毋寡的弟弟蟬封為大宛王,並派蟬封的兒子入漢朝充當人質。漢朝派出使者賞賜蟬封,對他進行安撫。蟬封與漢朝約定,每年向漢朝貢獻天馬兩匹。 【原文】 昭帝元鳳四年[1]。初,扜冞遣太子賴丹為質於龜茲[2]。貳師擊大宛還,將賴丹入至京師。霍光用桑弘羊前議,以賴丹為校尉,將軍田輪台[3]。龜茲貴人姑翼謂其王曰:「賴丹本臣屬吾國,今佩漢印綬來,迫吾國而田,必為害[4]。」王即殺賴丹,而上書謝漢。 【注文】 [1]元鳳:西漢昭帝劉弗陵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六年,即公元前80年至前75年。 [2]賴(lài)丹(生卒年不詳):扜冞國王子。曾質於龜茲。李廣利伐大宛,責備龜茲:「外國皆臣屬於漢,龜茲何以得受扜彌質?」將其帶至京師。昭帝時,任之為校尉將軍,管輪台屯田。後為龜茲王所殺。  龜茲(Qiūcí):古西域國名。一作鳩茲、屈支、歸茲、拘夷、俱支襄、苦先、曲先、苦叉、丘茲等。西漢時都城在延城(今新疆庫車東郊皮朗舊城)。居民主要務農,兼營畜牧。產良馬、封牛、孔雀、葡萄、五金。能冶鑄、釀酒。有文字。擅長音樂舞蹈。宣帝時,其王絳賓娶烏孫公主,復娶漢解憂公主女為妻,同到長安,習漢制度,行於境內。不久屬西域都護。 [3]霍(huò)光(?—前68年):西漢大臣。字子孟,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人。霍去病異母弟。武帝時,為奉車都尉。昭帝年幼繼位,他與桑弘羊等受武帝遺詔輔政,任大司馬大將軍,封博陸侯。昭帝死後,迎立昌邑王劉賀為帝,不久即廢,又迎立宣帝。前後執政凡二十年。執政期間,輕徭薄賦,百姓生活較為安定。  桑弘羊(前152—前80年):洛陽(今河南洛陽東)人。武帝時,任治粟都尉,領大司農。制訂、推行鹽鐵酒類的官營專賣,設立平準、均輸機構控制全國商品,從富商大賈手裡奪回了鹽鐵和貿易的控制權。並主張積極抵抗匈奴的攻擾,反對屈辱的「和親」政策,曾組織六十萬人屯墾,以備御匈奴襲擊。昭帝年幼繼位,他與霍光、金日(dī)共同輔政,任御史大夫。在鹽鐵會議上,他堅持鹽鐵官營政策。被指為與上官桀等謀廢昭帝而立燕王旦,被殺。 [4]姑翼(?—前71年):西漢時龜茲貴族。漢昭帝時,漢以扜冞太子賴丹為校尉將軍輪台屯田,姑翼鼓動龜茲王殺死賴丹,漢未討伐。宣帝時,漢長羅侯常惠出使烏孫還,以其前殺漢校尉,發西域諸國兵討伐龜茲,龜茲王將他押送漢軍,旋即被殺。  臣屬:即臣下。  印綬:系官印的絲帶。借指官印或官爵。  迫:逼近。 【譯文】 漢昭帝元鳳四年(前77年)。當初,扜冞國送太子賴丹到龜茲國作人質。貳師將軍李廣利攻打大宛回朝時,將賴丹帶回京師長安。霍光聽取桑弘羊以前的建議,任命賴丹為校尉,率軍到輪台屯田。龜茲貴族姑翼對龜茲王說:「賴丹本來臣屬於我國,如今卻佩戴漢朝印信、綬帶回來,在逼近我國的土地上進行屯墾,一定會給我國造成危害。」龜茲王派人殺了賴丹,並上書漢朝廷謝罪。 【原文】 樓蘭王死,匈奴先聞之,遣其質子安歸歸,得立為王[1]。漢遣使詔新王令入朝,王辭不至[2]。樓蘭國最在東垂,近漢,當白龍堆,乏水草,常主發導,負水擔糧,送迎漢使[3]。又數為吏卒所寇,懲艾,不便與漢通[4]。後復為匈奴反間,數遮殺漢使[5]。其弟尉屠耆降漢,具言狀[6]。駿馬監北地傅介子使大宛,詔因令責樓蘭、龜茲[7]。介子至樓蘭、龜茲,責其王,皆謝服。介子從大宛還,到龜茲,會匈奴使從烏孫還,在龜茲,介子因率其吏士共誅斬匈奴使者。還奏事,詔拜介子為中郎,遷平樂監[8]。 【注文】 [1]安歸(?—前77年):西漢時期樓蘭國王。漢武帝時期著手經營西域,公元前108年,漢兵破樓蘭,樓蘭降漢。但又遭匈奴威脅,於是分別向漢與匈奴遣質子,皆稱臣。後匈奴質子安歸立為樓蘭王,採取親匈奴而背漢之策,多次截殺漢使者,與漢關係惡化。公元前77年,漢遣平樂監傅介子到樓蘭,刺殺安歸,另立其弟為王。 [2]辭:推卻不受。 [3]垂:邊疆。後作「陲」。  白龍堆:簡稱龍堆。即今新疆若羌東北庫姆塔格沙漠。自羅布泊以東延袤至甘肅玉門關一帶,屬礫質荒漠(戈壁)。系古代湖積層及紅色砂礫層的隆起高地遭受風力侵蝕而成。海拔一千米左右。散布成眾多高出地面二十五至四十米的方山、岩塔和土柱;溝谷內又有流沙堆積,成東北、西南走向,頂面是石膏狀鹽結塊,蜿曲如龍,故名。為古陽關通西域道路之所經。  發導:做嚮導。 [4]懲艾(yì):「艾」亦作「」。懲罰,懲戒。 [5]反間:利用敵方的間諜傳遞假情報,或者散布離間的謠言等,使敵人發生內訌,藉以取勝的方法。 [6]尉屠耆(生卒年不詳):西漢時西域樓蘭王嘗歸之弟。昭帝時樓蘭王嘗歸親附匈奴,數遮殺漢使。後大將軍霍光遣平樂監傅介子至樓蘭,在宴席上刺殺其王嘗歸,更立他為樓蘭王,改其國名曰鄯善。漢並遣司馬一人,率吏卒屯田於伊循。後改置為都尉。 [7]駿馬監:官署名。也用作官名。西漢時太僕屬官有駿馬令、丞,當為駿馬監主管。  北地:郡名。秦置,治所在義渠縣(今甘肅寧縣)。轄境相當於今甘肅東部、寧夏大部、陝西西北部及內蒙古烏海市、鄂托克旗等地。西漢移治馬嶺縣(今慶陽西北馬嶺鎮)。  傅介子(?—前65年):西漢北地義渠(今甘肅寧縣)人。昭帝時以駿馬監求使大宛,奉詔責樓蘭、龜茲遮殺漢使,又在龜茲誅斬匈奴使者。還,拜中郎,遷平樂監。後由大將軍霍光奏遣,與士卒俱攜金幣,揚言奉命賞賜諸國,至樓蘭刺殺其王安歸。詔封義陽侯。 [8]遷:古代稱調動官職,一般指升職。  平樂監:官名。《漢書》卷一七《功臣表》作平樂廄監。當為掌管平樂廄的官員。 【譯文】 樓蘭國王死了,匈奴最先知道這一消息,便讓在匈奴充當人質的樓蘭國王的兒子安歸回樓蘭國。安歸被立為樓蘭國王。漢朝派使臣到樓蘭國頒布詔書,命令安歸入朝拜見天子,樓蘭國王推辭不肯去。樓蘭國位於西域的東端,與漢朝接近,中間隔著白龍堆沙漠,缺水缺草,以往樓蘭人常常充當嚮導,送水擔糧,送迎漢朝使者。又多次受到漢朝官吏士卒的擄掠懲罰,對漢朝心存戒懼,不願與漢朝交往。後來,因受匈奴的離間,多次截殺漢朝使臣。樓蘭王的弟弟尉屠耆歸降漢朝,將詳情報告給漢朝。因此當駿馬監北地人傅介子出使大宛時,昭帝命他去責備樓蘭、龜茲。介子到了樓蘭、龜茲,責問他們的國王,他們都表示向漢朝謝罪臣服。介子從大宛回國後,又到龜茲,恰在這時匈奴使者從烏孫回來,正在龜茲,介子率領與他一起出使西域的官吏士卒把匈奴使者殺了。回國後,介子向皇上奏報了此事,昭帝任命介子為中郎,又晉昇平樂監。 【原文】 介子謂大將軍霍光曰:「樓蘭、龜茲數反覆而不誅,無所懲艾。介子過龜茲時,其王近就人,易得也。願往刺之,以威示諸國。」大將軍曰:「龜茲道遠,且驗之於樓蘭。」於是白遣之[1]。介子與士卒俱齎金幣,揚言以賜外國為名。至樓蘭,樓蘭王意不親介子。介子陽引去,至其西界,使譯謂曰:「漢使者持黃金、錦繡行賜諸國,王,不來受,我去之西國矣[2]。」即出金幣以示譯。譯還報王,王貪漢物,來見使者。介子與坐飲,陳物示之,飲酒皆醉[3]。介子謂王曰:「天子使我私報王。」王起,隨介子入帳中屏語,壯士二人從後刺之,刃交胸,立死,其貴人左右皆散走[4]。介子告諭以:「王負漢,罪,天子遣我誅王,當更立弟尉屠耆在漢者[5]。漢兵方至,毋敢動,自令滅國矣!」介子遂斬王安歸首,馳傳詣闕,縣首北闕下[6]。 【注文】 [1]白:稟告,報告。 [2]陽:同「佯」,假裝。 [3]陳物:排列,擺設。 [4]屏(píng)語:避人密語。  左右:近臣,隨從。 [5]告諭:明白告訴(用於上級對下級或長輩對晚輩);使公眾曉諭。  更立:改立。 [6]馳傳(zhuàn):駕驛站車馬疾行。  縣(xuán):即「懸」。懸掛。  北闕(què):漢代宮殿北面的門樓,是臣子等候朝見或上書奏事之處。 【譯文】 傅介子對大將軍霍光說:「樓蘭、龜茲兩國反覆不定,如果不誅殺,就不能懲戒其他國家。我出使經過龜茲時,發現龜茲王接近外人,懲治他容易。我願前去刺殺他,以此向西域各國顯示我國的國威。」大將軍霍光說:「龜茲路途遠,可先到樓蘭去試試。」於是稟告漢昭帝派他前往。傅介子與士卒攜帶黃金布帛,聲稱要賞賜各國。他們藉此來到樓蘭,樓蘭王對傅介子態度冷淡。傅介子便假意率兵離去,到了樓蘭的西部邊界,派翻譯回去對樓蘭王說:「漢朝使者攜帶黃金和錦繡是來賞賜各國的,樓蘭王卻不接受,我就去西部各國了。」隨即拿出黃金錦繡給翻譯看。翻譯回去報告,樓蘭王因貪圖漢朝的財物,便親自來見使者。傅介子與他對坐共飲,故意拿出財物展示給他看,一直到大家都喝醉了。傅介子對樓蘭王說:「皇帝派我來有秘密報告大王。」樓蘭王站起,跟隨傅介子走入後帳,屏退了左右侍從密談,這時兩名壯士突然從後面刺向樓蘭王,兩把利刃交叉穿過胸膛,樓蘭王當即死去,隨樓蘭國王來的貴族及侍從人員都逃走了。傅介子當眾宣告說:「樓蘭王背叛漢朝,有罪,天子派我來誅殺他,應當改立他在漢朝的弟弟尉屠耆為王。漢軍馬上就到,不要輕舉妄動,否則自己將招來滅國的懲罰!」傅介子隨即砍下樓蘭國王安歸的頭,用驛馬快速送到長安,將樓蘭國王的頭懸掛在宮城北門下。 【原文】 乃立尉屠耆為王,更名其國為鄯善,為刻印章,賜以宮女為夫人,備車騎輜重[1]。丞相率百官送至橫門外,祖而遣之[2]。王自請天子曰:「身在漢久,今歸單弱,而前王有子在,恐為所殺。國中有伊循城,其地肥美,願漢遣一將屯田積穀,令臣得依其威重[3]。」於是漢遣司馬一人、吏士四十人田伊循,以填撫之[4]。秋七月乙巳,封范明友為平陵侯,傅介子為義陽侯[5]。 【注文】 [1]輜(zī)重:隨軍攜帶的軍械、糧草、被服等物資。 [2]百官:各種官吏。  橫門:又稱光門。漢長安城北面西頭一門。在今陝西西安西北六村堡鄉關廟村與相家巷一帶。為漢惠帝五年(前190年)建。漢朝西行的長安人都由此門出京。  祖:出行時祭祀路神。 [3]伊循城:漢西域鄯善國(原樓蘭國改名)之屬城。漢昭帝元鳳年間(前80—前75年),漢遣傅介子刺殺匈奴所立樓蘭王,另立新王,更其國名為鄯善,且置屯田都尉於此,以鎮撫國境,扶持新王。中國典籍或稱其地為伊修、七屯城、屯城、小鄯善等。  威重:威權,威勢。 [4]司馬:官職名。高級幕僚。西漢至南北朝諸公府、軍府皆置,位僅次於長史,掌參贊軍務,管理本府武職。其品秩隨府主地位而定。  填撫:填通「鎮」,安定。鎮定安撫。 [5]范明友(?—前66年):西漢人。昭帝時為中郎將。元鳳三年(前78年)拜度遼將軍,將二萬騎擊遼東烏桓(huán),次年,因功封平陵侯。後為霍光女婿,任未央衛尉。宣帝時,因光妻顯毒殺許後事泄,徙為光祿勛。後霍氏謀反,欲使其斬丞相、平恩侯以下。事敗自殺。  平陵:侯國名。都今湖北丹江口。  義陽:侯國名。都今河南桐柏。 【譯文】 漢朝封尉屠耆為樓蘭王,更改國名為鄯善國,並頒發印章,賜給宮女做尉屠耆的夫人,為他準備了車馬行裝。由丞相親率百官送他到長安橫門外,為他祭祀路神,擺酒為其餞行。鄯善王向漢昭帝請求說:「我身在漢朝已經很久,現在回國,而前王安歸的兒子還在,擔心被其殺害。國中有座伊循城,土地肥美,希望漢朝能派一位將領在那兒屯田積穀,使我能有依靠的威勢治理國家。」於是漢朝派一名司馬和四十名官吏士兵到伊循城屯田,用來鎮撫鄯善國。元鳳四年(前77年)秋季,七月乙巳(二十三日),漢昭帝封范明友為平陵侯,傅介子為義陽侯。 【原文】 臣光曰:王者之於戎狄,叛則討之,服則舍之[1]。今樓蘭王既服其罪,又從而誅之,後有叛者不可得而懷矣[2]。必以為有罪而討之,則宜陳師鞠旅,明致其罰[3]。今乃遣使者誘以金幣而殺之,後有奉使諸國者復可信乎!且以大漢之強,而為盜賊之謀於蠻夷,不亦可羞哉!論者或美介子,以為奇功,過矣。 【注文】 [1]光:即司馬光(1019—1086年)。北宋大臣、史學家。陝州夏縣(今屬山西)涑水鄉人,世稱涑水先生。仁宗末年任天章閣待制兼侍講知諫院。他編撰《通志》,神宗賜該書名為《資治通鑑》。在神宗用王安石行新政時,他竭力反對,強調祖宗之法不可變。神宗不從,任為樞密副使。他堅辭不就,後出知永興軍(今陝西西安)。不久,又退居洛陽,以書局自隨,繼續編撰《通鑑》。哲宗即位後,高太皇后聽政,他入京任尚書左僕射(yè),兼門下侍郎,廢除新法。後病死。  戎狄:古民族名。西方稱戎,北方稱狄。先秦時對中國北方、西北等地民族的統稱,後泛指除漢族以外的民族。 [2]懷:安撫。 [3]陳師鞠(jū)旅:出征之前,集合軍隊發布動員令。陳,陳列;鞠,告誡。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作為君主對待戎狄的態度應該是,如果他們背叛時,就出兵討伐,順服了就不再追究。如今樓蘭王已經認罪,卻又將其誅殺,以後再有背叛者,就難以使他們歸附了。如果認為樓蘭王有罪該討伐,就應興師出征,大張旗鼓地對其懲罰。如今卻派使者用黃金布帛引誘,然後趁其不備將他殺死,以後漢使再奉命出使各國,還能得到他們的信任嗎?況且憑藉大漢的強盛,對待蠻夷卻用對付盜賊的計謀,實在感到羞恥!有人評論此事,竟然讚美傅介子,認為他立了奇功,實在是太過分了。 【原文】 宣帝本始二年[1]。初,烏孫公主死,漢復以楚王戊之孫解憂為公主,妻岑娶[2]。岑娶胡婦子泥靡尚小,岑娶且死,以國與季父大祿子翁歸靡,曰:「泥靡大,以國歸之[3]。」翁歸靡既立,號肥王,復尚楚主,生三男兩女。長男曰元貴靡,次曰萬年,次曰大樂[4]。上遣光祿大夫常惠持節護烏孫兵共擊匈奴[5]。事見《匈奴歸漢》。 【注文】 [1]宣帝:即漢宣帝劉詢(前92—前49年)。幼遭巫蠱之禍,生長民間。昭帝時霍光與大臣廢昌邑王賀後,被迎立為帝。即位後,致力於整頓吏治,強化皇權。大司馬霍禹謀反,廢皇后霍氏,徹底清除霍氏勢力。重用熟悉法令政策的文法吏,設置治書侍御史和廷尉平,廢除某些苛法。招撫流亡,假民公田,設置常平倉,蠲(juān)免和削減租賦。設置西域都護。下詔召集諸儒講論五經異同,親自稱制臨決。統治期間號稱「中興」。  本始:西漢宣帝劉詢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前73年至前70年。 [2]楚王戊(wù):即劉戊(?—前154年)。西漢宗室。楚元王劉交之孫。文帝六年(前174年),嗣父爵為楚王。為人淫暴。景帝前二年(前155年),為薄太后服喪期間私奸,被削東海、薛郡。次年,與吳王劉濞等俱反,不久兵敗自殺。  解憂:即劉解憂(前120—前49年)。西漢宗室楚王戊之孫女。漢武帝太初中出嫁烏孫昆彌(王)軍須靡。軍須靡死,又按照烏孫風俗,復嫁其族弟肥王翁歸靡,生三男二女。烏孫肥王死,狂王泥靡繼位,解憂再嫁泥靡。泥靡死,漢立公主長子元貴靡為烏孫大昆彌。以後公主孫星靡、曾孫雌栗彌等相繼為大昆彌。她曾使侍者馮嫽持漢節行賞賜於西域諸國,相與結好。宣帝甘露三年(前51年)還長安,兩年後去世。 [3]泥靡(?—前53年):烏孫的昆彌。為軍須靡(岑娶)與匈奴妻子所生,軍須靡死的時候,因為泥靡尚小,傳位給叔父之子翁歸靡,待泥靡長大後,翁歸靡再讓位給泥靡。但翁歸靡死前遺言,立他與解憂公主所生之子元貴靡為昆彌。翁歸靡死後,烏孫貴族擁立泥靡為昆彌。泥靡傾向匈奴,與漢朝日漸疏遠。他續娶解憂公主,與公主感情亦不和,又失去民心。後為翁歸靡之子烏就屠所殺。  且:將近,將要。  季父:古時稱弟兄的排行為伯、仲、叔、季。年齡最小的叔父稱季父。  大祿:烏孫官名。首為相,次即大祿。此處指軍須靡(岑娶)季父。  翁歸靡(?—前60年,一說前64年):岑娶季父大祿子。岑娶病危,讓位給翁歸靡。翁歸靡既立,娶漢楚王劉戊之孫解憂公主。昭宣時,匈奴屢犯烏孫,並欲擄漢公主。解憂和翁歸靡皆上書請漢出兵相助。公元前72年,漢出兵大敗匈奴。後烏孫聯合丁零、烏桓大破匈奴。公元前60年卒(一說前64年卒)。 [4]長男:第一個兒子。  元貴靡(?—前51年):翁歸靡和公主劉解憂之子,翁歸靡一度立其為太子,翁歸靡死,烏孫貴族立岑娶子泥靡為昆彌。前53年,元貴靡的異母兄弟烏就屠殺死泥靡,自立為昆彌。漢擬派辛武賢率兵討伐,後經劉解憂的侍女馮嫽勸說,烏就屠同意和解,漢朝以元貴靡為大昆彌,烏就屠為小昆彌,並劃分其人口地域。前51年,大昆彌元貴靡去世,子星靡繼立。  萬年、大樂:皆為翁歸靡之子。生平事跡不詳。 [5]光祿大夫:官名。原為中大夫,屬郎中令。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郎中令更名光祿勛,遂改為光祿大夫。秩比二千石,職掌論議,在大夫中地位最尊。武帝時霍光、金日均任此職。西漢晚期,貴戚重臣多在將軍、給事中外加光祿大夫。  常惠(?—前46年):西漢太原(治所在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少時家貧,應募隨蘇武出使匈奴,被扣留十九年。昭帝時還,任光祿大夫。宣帝時匈奴與車師共侵烏孫。漢發十五萬騎,五將軍分道並出。他以校尉持節護烏孫兵,進至匈奴右谷蠡王庭,獲單于父及名王騎將以下三萬九千人。得封長羅侯。復擊龜茲,斬龜茲貴人姑翼而還。後為典屬國,明習邊事,勤勞數有功。遷右將軍,典屬國如故。後病卒。 【譯文】 漢宣帝本始二年(前72年)。當初,嫁到烏孫去的漢朝公主死了,漢朝又以楚王劉戊的孫女劉解憂為公主,嫁給烏孫王岑娶。岑娶的胡人妻子生的兒子名叫泥靡年齡還小,岑娶臨死前將王位傳給了叔父大祿的兒子翁歸靡,對他說:「等泥靡長大後,再把王位還給他。」翁歸靡即位後號稱肥王,又娶楚王劉戊的孫女劉解憂為妻,並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長子名為元貴靡,次子名為萬年,三子名為大樂。皇上派光祿大夫常惠持節督護烏孫國,與其共同攻打匈奴。事見《匈奴歸漢》篇。 【原文】 三年。上復遣常惠持金幣還賜烏孫貴人有功者。惠因奏請:「龜茲國嘗殺校尉賴丹,未伏誅,請便道擊之[1]。」帝不許。大將軍霍光風惠以便宜從事[2]。惠與吏士五百人俱至烏孫,還,過,發西國兵二萬人,令副使發龜茲東國二萬人,烏孫兵七千人,從三面攻龜茲。兵未合,先遣人責其王以前殺漢使狀,王謝曰:「乃我先王時為貴人姑翼所誤耳,我無罪[3]。」惠曰:「即如此,縛姑翼來,吾置王[4]。」王執姑翼詣惠,惠斬之而還[5]。 【注文】 [1]奏請:古代臣子向君王上奏建議、請示。  伏誅:伏法。  便道:順路。 [2]風:暗中說。  便(biàn)宜:因利乘便,不必請示而自行斟酌處理。 [3]先王:已故的君王。 [4]置:赦免,釋放。 [5]執:捕捉,逮捕。 【譯文】 漢宣帝本始三年(前71年),漢宣帝又派常惠攜帶黃金幣帛到烏孫國,賞賜烏孫國中有功的貴族。常惠趁機上奏皇上:「以前龜茲國曾誅殺校尉賴丹,未曾受到懲罰,請求順路去攻打。」漢宣帝不允許。大將軍霍光示意常惠見機行事。常惠率領官兵五百人前往烏孫,回國時,徵調途中經過的龜茲以西各國的軍隊二萬人,還命令副使徵調龜茲以東各國的軍隊二萬人與烏孫的士兵七千人,從三方面進攻龜茲。在三路軍未包圍龜茲前,先派人去責問龜茲王以前誅殺漢使的事,龜茲王道歉說:「不是我的罪,是先王在世時受貴族姑翼的誤導做的錯事。」常惠說:「既然如此,把姑翼捆縛送來,我就放過你。」龜茲王抓到姑翼,送交常惠,常惠將他斬首,然後回國。 【原文】 元康元年[1]。初,烏孫公主少子萬年有寵於莎車王。莎車王死而無子,時萬年在漢,莎車國人計欲自托於漢,又欲得烏孫心,上書請萬年為莎車王[2]。漢許之,遣使者奚充國送萬年[3]。萬年初立,暴惡,國人不悅[4]。上令群臣舉可使西域者,前將軍韓增舉上黨馮奉世,以衛候使持節送大宛諸國客至伊循城[5]。會故莎車王弟呼屠征與旁國共殺其王萬年及漢使者奚充國,自立為王[6]。 【注文】 [1]元康:西漢宣帝劉詢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五年,即公元前65年至前61年。 [2]自托:自己有所依託。 [3]奚充國(?—前65年):西漢官員。受命送萬年為莎車王。後前莎車王的弟弟呼屠征與鄰國一同殺了莎車王萬年,他亦被殺。 [4]暴惡:殘暴兇惡。 [5]韓增(?—前56年):西漢人。少為郎,後任諸曹侍中光祿大夫,襲封龍額侯。昭帝時任前將軍。曾與執金吾馬適建、大鴻臚田廣明率師鎮壓武都氐人起義。與霍光定策迎立宣帝。曾率三萬騎出雲中擊匈奴。後為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事。為人寬和自守,善於承上接下,無所失意,保身固寵,少有建樹。  上黨:郡名。戰國韓置,其後入趙、入秦後仍置。治所在壺關(今山西長治北),西漢移治長子(今山西長子西)。轄境相當今山西和順、榆社以南,沁水流域以東。  馮奉世(?—前39年):西漢上黨潞縣(今山西潞城東北)人,字子明。宣帝時,任衛侯,出使大宛。當時莎車貴族殺漢朝官員,破壞漢朝在西域的統治,他率兵擊破莎車。後為左將軍,封關內侯。  衛候:官名。屬衛尉。衛尉有八屯,衛候司馬負責衛士巡守宿衛。 [6]呼屠征(生卒年不詳):漢代莎車國君。原為莎車王族。漢宣帝時,其殺前莎車王烏孫人萬年,自立為王;又殺漢使者,約西域諸國背漢。後漢衛侯馮奉世送大宛客,乃趁機發西域諸國兵擊殺之,更立它昆弟子為莎車王。 【譯文】 漢宣帝元康元年(前65年)。當初,嫁給烏孫王的漢朝公主劉解憂的次子萬年受到莎車王寵愛。莎車王死後沒有兒子,那時萬年正在漢朝,莎車國人商議,既可以依託於漢朝,又能與烏孫國結交,便上書漢朝廷請求立萬年為莎車王。漢朝答應了他們的請求,派使者奚充國護送萬年去莎車國即位。萬年當上莎車王后,殘暴兇惡,莎車國人對其不滿。皇上命令群臣推舉能出使西域的人,前將軍韓增推舉上黨人馮奉世,他以衛候的身份攜帶皇帝的符節,護送大宛各國的賓客到伊循城。當時,恰好遇上前莎車王的弟弟呼屠征與鄰國一同殺了莎車王萬年和漢朝使者奚充國,自立為莎車王。 【原文】 神爵二年[1]。烏孫昆彌翁歸靡因長羅侯常惠上書:「願以漢外孫元貴靡為嗣,得令復尚漢公主,結婚重親,畔絕匈奴[2]。」詔下公卿議,大鴻臚蕭望之以為烏孫絕域,變故難保,不可許[3]。上美烏孫新立大功,又重絕故業,乃以烏孫主解憂弟相夫為公主,盛為資送而遣之,使常惠送之,至敦煌[4]。未出塞,聞翁歸靡死,烏孫貴人共從本約立岑娶子泥靡為昆彌,號狂王[5]。常惠上書:「願留少主敦煌。」惠馳至烏孫,責讓不立元貴靡為昆彌,還迎少主[6]。事下公卿,望之復以為「烏孫持兩端,難約結[7]。今少主以元貴靡不立而還,信無負於夷狄,中國之福也[8]。少主不止,繇役將興[9]。」天子從之,征還少主。 【注文】 [1]神爵(jué):西漢宣帝劉詢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前61年至前58年。 [2]長羅:侯國名。在今河南長垣。  嗣(sì):後代。  畔:通「叛」,背叛。 [3]蕭望之(?—前47年):西漢大臣。字長倩(qiàn),東海蘭陵(今山東蘭陵西南)人,徙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宣帝時,歷任左馮翊、大鴻臚、太子太傅等官。後為主持石渠閣會議,評議儒生對《五經》同異的意見。元帝即位,以師傅甚受尊重。後遭宦官弘恭、石顯等排擠,被迫自殺。  絕域:隔絕難通的邊遠地方。 [4]弟:古代亦稱妹為弟。  相夫:即劉相夫(生卒年不詳),劉解憂之妹(一說侄女)。漢宣帝元康二年(前64年),翁歸靡通過常惠上書漢宣帝,請求立其子元貴靡為嗣王,並為之求婚。漢宣帝同意,便以劉相夫為公主,派常惠護送劉相夫到敦煌。恰得知翁歸靡去世,元貴靡未立為王,漢宣帝遂將劉相夫召回。 [5]出塞:離開邊關。 [6]責讓:責問。讓,責備,譴責。 [7]持兩端:猶豫不決或懷有二心。兩端,態度左右不定,腳踩兩隻船。  約結:結盟,訂約。 [8]夷狄(yídí):中國古代對東方及北方各族的泛稱。 [9]不止:不回來。  繇(yáo):通「徭」,勞役。 【譯文】 漢宣帝神爵二年(前60年)。烏孫昆彌王翁歸靡通過長羅侯常惠上書給漢朝說:「願意以漢朝外孫元貴靡為繼承人,並希望他能娶漢朝的公主,結成兩代婚姻,從此永遠背離匈奴。」皇上下詔令公卿商議這件事情,大鴻臚蕭望之認為烏孫在遙遠的地域,很難保證不發生變故,不能答應他們的要求。皇上稱讚烏孫新立了功,攻破匈奴,又與之斷絕了關係,便封烏孫公主劉解憂的妹妹劉相夫為公主,賜給她豐厚的禮物,派常惠送她到敦煌。還沒出塞,就聽說翁歸靡死去的消息,烏孫貴族人共同依照原來的約定,立岑娶的兒子泥靡為昆彌王,號稱狂王。常惠上書:「請求將少公主暫留在敦煌。」常惠趕到烏孫,指責為何不立元貴靡為昆彌王,並說若不立元貴靡,就把少公主迎回長安。漢宣帝令公卿商議此事,蕭望之再次認為「烏孫左右搖擺,很難與之締結盟約。如今少公主因不立元貴靡為單于而返回,這並沒有失信於夷狄,而是中國的福氣。如果少公主不回來,徭役又將興起」。漢宣帝聽取了蕭望之的意見,於是召少公主返回。 【原文】 甘露元年夏四月,烏孫狂王復尚楚主解憂,生一男鴟靡,不與主和,又暴惡失眾[1]。漢使衛司馬魏和意、副侯任昌至烏孫[2]。公主言:「狂王為烏孫所患苦,易誅也。」遂謀置酒,使士拔劍擊之。劍旁下,狂王傷,上馬馳去。其子細沈瘦會兵圍和意、昌及公主於赤谷城數月,都護鄭吉發諸國兵救之,乃解去[3]。漢遣中郎將張遵持醫藥治狂王,賜金帛,因收和意、昌,系瑣,從尉犂檻車至長安,斬之[4]。 【注文】 [1]甘露:西漢宣帝劉詢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前53年至前50年。  鴟靡(Chīmí)(生卒年不詳):泥靡為王,娶解憂公主,生鴟靡,早死。 [2]衛司馬:官名。參見前「衛候」條注。  魏和意(?—前53年):漢衛司馬。宣帝時,遣其與副侯任昌送侍子到烏孫。與解憂公主共謀,殺泥靡未遂。泥靡之子兵圍魏和意、任昌及解憂公主於赤谷城。後西域都護鄭吉發諸國兵救之。他被送至長安,與任昌一道被殺。  副侯:衛司馬之副職。  任昌(?—前53年):參見前「魏和意」條注。 [3]細沈瘦(生卒年不詳):泥靡之子,母親是胡人。解憂公主和漢使合謀刺殺狂王未遂,泥靡受傷出逃,起兵包圍解憂公主與漢使於赤谷城。  會兵:大舉調集軍隊。  赤谷城:漢西域烏孫國都城。在今吉爾吉斯斯坦伊塞克湖東南伊什特克附近。  都護:即西域都護。官名。漢代西域最高軍政長官。公元前60年,西漢任命鄭吉為西域都護,治烏壘城(今新疆輪台東北),新莽時曾罷,東漢明帝時復置。統領大宛(今中亞費爾干納盆地)及其以東城郭諸國,兼督察烏孫(伊犁河流域)、康居(今錫爾河中游地帶)等行國。  鄭吉(?—前49年):西漢會稽(治今江蘇蘇州)人。初以卒伍從軍,數隨從出使西域。宣帝時以侍郎與校尉司馬熹將免刑罪人屯田渠犁,發西域諸國兵和田卒破車師,升衛司馬,使護鄯善以西南道。公元前60年發兵迎匈奴日逐王歸漢,由是威震西域。遂並護車師以西北道,號都護,督察烏孫、康居等三十六國。西域都護之設置自此始。因功封安遠侯。  解去:解圍而去。 [4]張遵(生卒年不詳):漢中郎將。曾受命持醫藥治狂王,賜金帛,安撫泥靡。  收:拘捕。  系(jì)瑣:用鐵鏈系束。  尉犂:參見前「尉黎」條注。  檻(jiàn)車:用柵欄封閉的車子,用以載運野獸或囚犯。 【譯文】 漢宣帝甘露元年(前53年),夏季,四月,烏孫狂王泥靡又娶楚公主劉解憂,生個兒子名叫鴟靡,狂王與公主關係不好,又因殘暴失去民心。漢朝派衛司馬魏和意為使臣和副使衛侯任昌來到烏孫。公主說:「狂王給烏孫帶來禍患困苦,殺了他很容易。」於是商議準備酒宴,派武士在席間拔劍殺了他。但因劍砍歪了,狂王受傷,騎馬奔馳而去。他的兒子細沈瘦,率兵將魏和意、任昌和公主圍困在赤谷城中數月後,都護鄭吉徵調西域各國的軍隊前往救援,細沈瘦的軍隊才離去。漢朝廷派中郎將張遵帶上醫藥為狂王治療,並賞賜很多黃金布帛,將魏和意、任昌逮捕,繫著鐐銬,用囚車從尉犁國押解到長安,斬首。 【原文】 初,肥王翁歸靡胡婦子烏就屠,狂王傷時,驚,與諸翕侯俱去居北山中,揚言母家匈奴兵來,故眾歸之[1]。後遂襲殺狂王,自立為昆彌[2]。是歲,漢遣破羌將軍辛武賢將兵萬五千人至敦煌,通渠積穀,欲以討之[3]。 【注文】 [1]烏就屠(生卒年不詳):西漢時烏孫昆彌(王)。翁歸靡子,左夫人匈奴女所生。勢力壯大後,襲殺其父,自立為昆彌。西域都護鄭吉使馮夫人(馮嫽)說降,因懼漢朝威勢。聲言願居次位。宣帝乃遣馮夫人錦車持節至赤谷城,立之為小昆彌,另立元貴靡為大昆彌,皆賜印授。自此,烏孫分為大、小昆彌。  翕(xī)侯:漢代烏孫、月氏、康居等的官名。《漢書·西域傳》顏師古註:「翕侯,烏孫大臣官號,其數非一,亦猶漢之將軍耳。」「大月氏」「西擊大夏而臣之」。「凡五翕侯,皆屬大月氏」。《匈奴傳》:「會康居王數為烏孫所困,與諸翕侯計……」有人認為,突厥官號葉護,與翕侯同,均為jabgu之對音。 [2]襲殺:乘人不備而殺害。襲,襲擊,乘其不備,偷偷地進攻。 [3]破羌將軍:將軍名號。西漢宣帝神爵元年(前61年)為平定西北地區置,拜酒泉太守辛武賢為之,後廢。  辛武賢(生卒年不詳):西漢隴西狄道(今甘肅臨洮)人。宣帝時任酒泉太守。奉命率郡兵與趙充國平定羌族起事,力主分兵並出張掖、酒泉,先破罕、開,後圖先零。不久拜破羌將軍。後宣帝用充國計,先擊先零,招撫罕、開,罷兵屯田,遂罷歸故官。後七年復為破羌將軍,征烏孫至敦煌。病卒。 【譯文】 起初,肥王翁歸靡與匈奴妻子所生的兒子烏就屠,在狂王受傷時驚恐不安,便與諸翕侯一起逃到北山中,還揚言母親娘家匈奴兵要來救援,所以烏孫的百姓都歸附了他。後來他襲殺狂王,自立為昆彌。這一年(甘露元年),漢朝派破羌將軍辛武賢率兵一萬五千人到了敦煌,開鑿水渠,積蓄糧食,準備去征討烏就屠。 【原文】 初,楚主侍者馮嫽能史書,習事,嘗持漢節為公主使,城郭諸國敬信之,號曰馮夫人,為烏孫右大將妻[1]。右大將與烏就屠相愛,都護鄭吉使馮夫人說烏就屠以漢兵方出,必見滅,不如降[2]。烏就屠恐,曰:「願得小號以自處。」帝征馮夫人自問狀,遣謁者竺次、期門甘延壽為副,送馮夫人[3]。馮夫人錦車持節,詔烏就屠詣長羅侯赤谷城,立元貴靡為大昆彌,烏就屠為小昆彌,皆賜印綬。破羌將軍不出塞,還。後烏就屠不盡歸諸翕侯民眾,漢復遣長羅侯惠將三校屯赤谷,因為分別其人民、地界,大昆彌戶六萬餘,小昆彌戶四萬餘[4]。然眾心皆附小昆彌。 【注文】 [1]馮嫽(liáo)(生卒年不詳):西漢武帝時人。能史書,習政事。解憂公主出嫁於烏孫王,她為公主侍者隨至烏孫。後嫁與烏孫右大將為妻,號曰馮夫人。常協助解憂公主持節出使各地,行賞賜於西域諸國,為各國首領所敬信。烏孫貴族內爭,宣帝曾召她至長安問以政事,並遣使送回烏孫,以漢帝名義立大小昆彌,劃分人民地界。對促進漢與烏孫友好關係起了重要作用。  右大將:烏孫官號。 [2]相愛:關係親密。 [3]謁(yè)者:官名。春秋戰國始置,為國君、卿大夫的侍從官員,掌接待引見賓客,朝會時擔任警衛,亦奉命出使。秦漢沿置,負責侍從皇帝,擔任賓禮司儀,宿衛宮廷,也常充任出使、巡視、宣慰、考案、主持水利工程等臨時差遣。  竺次(生卒年不詳):西漢官員。曾奉命送馮夫人出使西域。  期門:西漢武帝時選隴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等六郡的良家子組成。武帝微行,執兵器護衛,「期諸殿門」,故稱。屬光祿勛。平帝時改稱虎賁郎。  甘延壽(?—前25年):西漢北地郁郅人(今甘肅慶陽)人,字君況。少以良家子善騎射為羽林,不久為期門,稍遷至遼東太守。後任西域都護、騎都尉。元帝時與副校尉陳湯矯制發城郭諸國兵、車師戊己校尉屯田吏士,進擊康居,殺匈奴郅支單于。還封義成侯。後歷任長水校尉、城門校尉、護軍都尉。卒於官。 [4]三校:三位校尉。 【譯文】 當初,楚公主的侍女馮嫽既通曉史書,又熟悉西域等國的事情,曾經攜帶漢朝符節為公主出使,西域各國都敬重她、相信她,稱她為馮夫人,她是烏孫右大將的妻子。右大將與烏就屠是要好的朋友,所以都護鄭吉派馮夫人去說服烏就屠,漢朝軍隊準備征討,烏孫國定會被消滅,不如歸降漢朝。烏就屠很害怕,說:「我願得到漢朝的一個小王的封號,以便安身。」皇帝召馮夫人到京師詢問烏孫的實情,派謁者竺次、期門甘延壽為副使,護送馮夫人回到烏孫。馮夫人乘坐錦車帶上皇帝的符節,命令烏就屠到赤谷城去拜見長羅侯常惠,傳達宣帝的詔令,立元貴靡為大昆彌,烏就屠為小昆彌,都賜他們印信綬帶。破羌將軍辛武賢還沒出塞,朝廷令他率軍撤回。後來烏就屠沒有全部將諸翕(xī)侯的民眾放回,漢朝又派長羅侯常惠率三位校尉屯駐赤谷城,為烏孫劃清所轄的人口與地界,大昆彌擁有六萬多戶,小昆彌統轄四萬多戶。可是,烏孫的民心全都歸向小昆彌。 【原文】 三年五月,烏孫大昆彌元貴靡及鴟靡皆病死,公主上書言:「年老土思,願得歸骸骨,葬漢地[1]。」天子閔而迎之[2]。冬,至京師,待之一如公主之制。後二歲卒。 【注文】 [1]土思:即對故鄉的懷念。  骸(hái)骨:屍骨。 [2]閔:哀憐,憐憫。 【譯文】 漢宣帝甘露三年(前51年)五月,烏孫國的大昆彌元貴靡和鴟靡都病死了,公主劉解憂上書漢宣帝說:「我已經老了,很想念故鄉,請讓我回到家鄉,將我的屍骨,埋在漢朝的土地上。」漢宣帝憐憫她,派人將她迎回漢朝。冬季,劉解憂回到長安,朝廷按照公主的禮節對待她。兩年後死去。 【原文】 元貴靡子星靡代為大昆彌,弱[1]。馮夫人上書:「願使烏孫,鎮撫星靡。」漢遣之。都護韓宣奏:「烏孫大吏大祿、大監皆可賜以金印紫綬,以尊輔大昆彌[2]。」漢許之。其後段會宗為都護,乃招還亡叛,安定之[3]。星靡死,子雌栗靡代立[4]。 【注文】 [1]星靡(生卒年不詳):烏孫大昆彌,為元貴靡之子,解憂公主之孫。因威信不足,難以服眾。後得解憂公主的侍女、烏孫右大將的夫人馮嫽及西域都護段會宗的保護,平安在位多年。 [2]韓宣(生卒年不詳):西漢官員。元帝時繼鄭吉之後,為第二任西域都護。  大吏:指大官。多稱外省長官。  大監:官名。漢代西域烏孫等國設置。  金印紫綬:金印,黃金鑄造的官印;紫綬,系印的紫色綬帶。秦漢時,相國、丞相、太尉、大司空、太傅、列侯等,皆金印紫綬。 [3]段會宗(前84—前10年):西漢天水上邦(今甘肅天水)人。字子松,元帝時任西域都護,西域各族敬其威信。後拜為沛郡、雁門太守。陽朔中,應西域諸國請求,復出任都護。又遷金城太守。不久烏孫內亂,以左曹中郎將、光祿大夫率兵前往安輯。後復受命發戊己校尉及諸國兵,誅烏孫末振將太子番立,賜爵關內侯。病死烏孫。 [4]雌栗靡(生卒年不詳):烏孫大昆彌。星靡之子,星靡死後繼位。他魁偉勇武,深為部眾所畏服。治國有度,境內安定,小昆彌末振將因此不安,曾指使貴族烏日領詐降,伺機刺殺。 【譯文】 元貴靡的兒子星靡被立為烏孫大昆彌,年齡尚且幼小。馮夫人上書漢宣帝說:「我願到烏孫國去鎮撫星靡。」漢宣帝同意了她的請求,派她前往。都護韓宣上奏說:「烏孫的大臣大祿、大監都可以賜給黃金印紫綬,提高他們的地位,讓他們尊重輔佐大昆彌。」漢宣帝同意了韓宣的請求。此後段會宗任西域都護,幫助烏孫王召回流亡與叛逃在外的烏孫人,使烏孫國逐漸安定下來。星靡死後,他的兒子雌栗靡繼位為大昆彌。 【原文】 成帝建始四年[1]。西域都護段會宗為烏孫兵所圍,驛騎上書:「願發城郭、敦煌兵以自救[2]。」丞相商、大將軍鳳及百寮議,數日不決[3]。鳳言「陳湯多籌策,習外國事,可問[4]」。上召湯見宣室[5]。湯擊郅支時中寒,病兩臂不屈申,湯入見,有詔毋拜,示以會宗奏[6]。湯對曰:「臣以為此必無可憂也。」上曰:「何以言之?」湯曰:「夫胡兵五而當漢兵一,何者?兵刃樸鈍,弓弩不利[7]。今聞頗得漢巧,然猶三而當一。又兵法曰『客倍而主人半,然後敵』。今圍會宗者人眾不足以勝會宗,唯陛下勿憂。且兵輕行五十里,重行三十里。今會宗欲發城郭、敦煌,歷時乃至,所謂報仇之兵,非救急之用也。」上曰:「奈何?其解可必乎?度何時解?」湯知烏孫瓦合,不能久攻,故事不過數日,因對曰:「已解矣[8]。」屈指計其日,曰:「不出五日,當有吉語聞[9]。」居四日,軍書到,言已解[10]。 【注文】 [1]成帝:即漢成帝劉驁(ào)(前51—前7年)。元帝子,母為王皇后。公元前33年至前7年在位。宣帝時被立為世嫡皇孫。元帝即位後封為太子。即位後,荒於酒色,廢許皇后而立婕妤趙飛燕為後,封舅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輔政,又封王莽為新都侯。成帝時王家九人封侯。朝廷外戚擅政,趙氏內亂,權歸王氏。先後爆發農民起義和鐵官徒起義。西漢王朝迅速衰落。  建始:西漢成帝劉驁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五年,即公元前32年至前28年。 [2]驛騎(jì):騎馬傳送公文的人。 [3]商:即王商(?—前25年),西漢大臣。涿郡蠡吾(今河北博野)人,徙居杜陵(今陝西西安)。宣帝舅王武子,初為太子中庶子。父死襲爵為樂昌侯。元帝時官至右將軍、光祿大夫。成帝時,官左將軍,後為丞相。因不滿大將軍王鳳專權,遭王鳳中傷免相,悲憤而死。  鳳:即王鳳(?—前22年)。西漢魏郡元城(今河北大名東)人。元帝皇后王政君之兄。初任衛尉,封陽平侯。成帝即位後,任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其弟五人同日封侯。專擅朝政,排除異己,奏遣定陶恭王歸國,又誣害丞相王商和京兆尹王章。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諸曹,郡國守相、刺史多出其門。五侯群弟爭為奢侈,後庭姬妾各數十人,童奴以千百數。後病卒。  寮:通「僚」。 [4]陳湯(?—約前6年):字子公,西漢山陽瑕丘(今山東兗州東北)人。少好讀書,家貧,不為州里所稱。後為太官獻食丞,求使外域,元帝時為西域副校尉。匈奴郅支單于盤踞康居,殺漢官員,攻略烏孫、大宛,奴役康居人民。他和西域都護甘延壽矯制發兵四萬至康居,攻殺郅支單于,封關內侯,為射聲校尉。後以罪免為庶民,徙敦煌、安定。後歸長安,卒於成帝、哀帝之間。  籌策:計謀策劃。 [5]宣室:泛指帝王所居的正室。 [6]郅(zhì)支(?—前36年):即郅支骨都侯單于。匈奴單于。名呼屠吾斯,虛閭權渠單于之子。漢宣帝時乘匈奴統治集團內訌之機,自立為郅支單于。與其弟呼韓邪單于對立。後擊敗呼韓邪,都單于庭,史稱「北匈奴」。呼韓邪率眾至漠南,求助於漢廷,是為「南匈奴」。因呼韓邪得漢兵谷之助,乃引兵西走,征服烏孫、烏揭、堅昆、丁零等。元帝時因殺漢使,又聞呼韓邪益強,恐遭襲,遂至康居,與其王婚姻,並於都賴水(今哈薩克斯坦塔拉斯河)畔築郅支城。後為漢西域都護甘延壽與副校尉陳湯攻殺於郅支城。  中寒:中醫上稱被風寒所侵。 [7]樸鈍:刀刃不鋒利。  弓弩:指弓與弩。弩,以機械發射的弓。 [8]瓦合:破瓦相合,雖聚而不齊。比喻烏合之眾。 [9]吉語:好消息,吉祥的言辭。 [10]居:停留。 【譯文】 漢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西域都護段會宗被烏孫國軍隊包圍,段會宗派人騎馬上書:「請求徵調西域各國和敦煌的軍隊營救。」丞相王商、大將軍王鳳與百官商議,數日未作出決定。王鳳說:「陳湯多籌謀策略,又熟悉外國事務,可以詢問他。」漢成帝在宣室殿召見了陳湯。陳湯在攻打郅支單于時中風受寒,兩臂不能屈伸,陳湯覲見皇上,成帝令他不用拜跪,示意將段會宗的奏書拿給他看。陳湯回答說:「臣認為這件事沒什麼可擔憂的。」成帝說:「為什麼這樣說?」陳湯說:「五個胡兵才能抵擋一個漢兵,為什麼?因為胡兵的兵刃不鋒利,弓弩也不強勁。現在聽說學到漢人的一些製作兵器的技巧,可還是三個擋一個。還有《兵法》上說『入侵的軍隊必須是守軍的兩倍,才能與敵作戰』。現今圍困段會宗的敵人不足以戰勝他,請陛下不要憂慮。而且軍隊輕裝每天行五十里,重裝備每天行三十里。現在段會宗想要徵調西域各國和敦煌的軍隊,要較長的時間才能到達,只能是所謂報仇的軍隊,而不是救急的軍隊。」成帝說:「那可怎麼辦呢?能解這個圍嗎?估計什麼時候能解呢?」陳湯知道烏孫的軍隊不過是烏合之眾,不能久攻,依照以前的經驗,用不了幾天,因此回答說:「已經解圍了。」屈指計算了一下時間,又說:「不出五天,定有解圍的消息傳來。」過了四天,軍書果然到了,報告已經解圍。 【原文】 陽朔四年閏九月,烏孫小昆彌烏就屠死,子拊離代立,為弟日貳所殺[1]。漢遣使者立拊離子安日為小昆彌[2]。日貳亡阻康居,安日使貴人姑莫匿等三人詐亡從日貳,刺殺之[3]。於是西域諸國上書:「願復得前都護段會宗。」上從之。城郭諸國聞之,皆翕然親附[4]。 【注文】 [1]陽朔:西漢成帝劉驁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前24年至前21年。  閏:每四年加一日,稱「閏日」。有閏日的這一年稱「閏年」。這是公曆的「閏」。中國的農曆,二年或三年,需要加一個月,所加的這個月稱「閏月」,平均十九年有七個閏月。  拊(fǔ)離(生卒年不詳):西漢烏孫小昆彌。烏就屠之子,父死代立。後為其弟日貳所殺。有學者認為,拊離立約三年(前33—前30年)。  日貳(生卒年不詳):西漢時烏孫王子。元帝初年。其父小昆彌烏就屠病故,日貳兄拊離繼立為小昆彌。日貳不服將拊離殺死,漢遣使立拊離子安日為小昆彌,他逃到康居,後被刺殺。 [2]安日(生卒年不詳):西漢時烏孫小昆彌。烏就屠孫,拊離子。元帝年間,日貳殺死其父拊離後,漢廷立安日為小昆彌。為報父仇,安日派人殺死日貳。其後,他亦為降民所殺。 [3]姑莫匿(生卒年不詳):烏孫貴族。安日派姑莫匿等三人詐稱叛逃,投奔日貳,乘機將日貳刺殺。  詐亡:詐,欺騙。亡,逃亡。 [4]翕然:一致的樣子。  親附:親近依附。 【譯文】 漢成帝陽朔四年(前21年),閏九月,烏孫國王小昆彌烏就屠去世,他的兒子拊離即位為王,被弟弟日貳殺害。漢派使者扶立拊離的兒子安日為小昆彌。日貳逃亡到康居國,安日派貴族姑莫匿等三人詐稱反叛逃亡去追隨日貳,將日貳刺殺。於是西域各國都上書:「請求派前任的都護段會宗再到西域任都護。」成帝聽取了他們的意見。西域各國聽到消息後,都一致歸附了漢朝。 【原文】 元延二年[1]。初,烏孫小昆彌安日為降民所殺,諸翕侯大亂。詔征故金城太守段會宗為左曹、中郎將、光祿大夫,使安輯烏孫,立安日弟末振將為小昆彌,定其國而還,時大昆彌雌栗靡勇健,末振將恐為所並,使貴人烏日領詐降,刺殺雌栗靡[2]。漢欲以兵討之而未能,遣中郎將段會宗立公主孫伊秩靡為大昆彌[3]。久之,大昆彌、翕侯難棲殺末振將,安日子安犂靡代為小昆彌[4]。漢恨不自誅末振將,復遣段會宗發戊己校尉諸國兵,即誅末振將太子番丘[5]。會宗恐大兵入烏孫,驚番丘,亡逃不可得,即留所發兵墊婁地,選精兵三十弩徑至昆彌所在,召番丘,責以末振將之罪,即手劍擊殺番丘[6]。官屬以下驚恐,馳歸。小昆彌安犂靡勒兵數千騎圍會宗,會宗為言來誅之意,「今圍守殺我,如取漢牛一毛耳[7]。宛王、郅支頭縣藁街,烏孫所知也[8]。」昆彌以下服,曰:「末振將負漢,誅其子可也,獨不可告我,令飲食之邪?」會宗曰:「豫告,昆彌逃匿之,為大罪[9]。即飲食以付我,傷骨肉恩[10]。故不先告。」昆彌以下號泣罷去[11]。會宗還,奏事,天子賜會宗爵關內侯,黃金百斤。會宗以難棲殺末振將,奏以為堅守都尉[12]。責大祿、大監以雌栗靡見殺狀,奪金印、紫綬,更與銅、墨雲[13]。末振將弟卑爰疐本共謀殺大昆彌,將眾八萬餘口,北附康居,謀欲借兵兼併兩昆彌[14]。漢復遣會宗與都護孫建併力以備之[15]。 【注文】 [1]元延:西漢成帝劉驁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前12年至前9年。 [2]金城:即金城郡。西漢始元六年(前81年)置,治所在允吾縣(今青海民和南古鄯鎮北古城)。轄境約當今甘肅蘭州市以西,青海省青海湖以東的河、湟二水流域和大通河下游地區。  左曹:西漢加官名號。武帝時置,與右曹合稱諸曹。秩二千石。加此號者每日朝謁,在殿中收受平省尚書奏事,親近皇帝,典掌樞機。  安輯:安定和睦。  末振將(生卒年不詳):西漢時烏孫小昆彌,成帝時,其兄安日被殺,漢命繼之為小昆彌。時大昆彌雌栗靡甚強,恐為所並,使人詐降,伺機刺殺之。漢遣中郎將段會宗持金幣與都護立雌栗靡季父、解憂公主孫伊秩靡為大昆彌。久之,末振將亦為大昆彌翎侯所殺。  勇健:勇敢強健。  烏日領(生卒年不詳):烏孫貴族。末振將因恐被雌栗靡兼併,遣他詐降刺殺了雌栗靡。  詐降:假裝投降。 [3]伊秩靡(生卒年不詳):烏孫大昆彌。為西漢解憂公主之孫,大昆彌雌栗靡的叔父。雌栗靡被刺殺後,其被漢將段會宗和西域都護所扶立。西漢元壽二年(前1年)與匈奴烏珠留單于共同入漢朝覲見。 [4]難棲(生卒年不詳):烏孫翕侯,曾殺末振將。  安犂靡(生卒年不詳):末振將兄安日子,末振將死,他代為小昆彌。犂,今作「犁」。 [5]戊己校尉:官名。西漢初元元年(前48年)置,為駐車師屯田的長官。  番丘(?—前11年):烏孫末振將太子。漢元延中,段會宗至昆彌所在,召番丘殺之。 [6]墊婁地:地名。確址不詳。 [7]勒(lè)兵:治軍,操練或指揮軍隊。勒,統率,率領。 [8]藁(gǎo)街:也作「稿街」。本為漢代長安城內一條街,是當時外國人的居住區。後泛指京城中外國使者的居住區。 [9]豫:預先。 [10]骨肉:比喻至親。指父子兄弟等。 [11]號泣:大聲哭泣。  罷:歸,返回。 [12]堅守都尉:官名。漢代置。 [13]銅、墨:銅製的印,漢代祿六百石以上佩之;墨,黑綬,系印的黑色綬帶。漢時,縣令、長為銅印黑綬。 [14]卑爰疐(zhì)(生卒年不詳):末振將弟。謀殺大昆彌,統眾八萬,北附康居,欲借兵兼併兩昆彌,勢力自此強大,其後都護孫建襲殺之。 [15]孫建(生卒年不詳):西漢官員。漢成帝元延年間任西域都護,烏孫貴族內部爭權,小昆彌叔父卑爰疐擁眾欲殺昆彌,他與段會宗併力安輯,加強了內地和烏孫的聯繫。  併力:合力,通力。  備:防備,戒備。 【譯文】 漢成帝元延二年(前11年)。最初,烏孫國小昆彌安日被烏孫的降民殺了,各翕侯國因此大亂。漢成帝下詔書徵召以前的金城郡太守段會宗為左曹、中郎將、光祿大夫,派他去安撫烏孫,段會宗立安日的弟弟末振將為小昆彌,烏孫安定之後,他便回國。當時大昆彌雌栗靡勇猛健壯,末振將擔心被他吞併,於是派貴族烏日領前去詐降,刺殺了雌栗靡。漢朝打算出兵討伐,卻沒做到,便派中郎將段會宗前去立公主劉解憂的孫子伊秩靡為大昆彌。過了很長時間,大昆彌與翕侯難棲又殺了末振將,安日的兒子安犁靡代替末振將做了小昆彌。漢朝悔恨沒有親自殺掉末振將,又派段會宗調發戊己校尉所管轄的各國軍隊,前去誅殺末振將太子番丘。段會宗擔心大軍進入烏孫,驚動番丘,他會趁機逃走,抓不到他,於是又將徵發的軍隊留在墊婁地,只挑選三十名精兵,帶著弓弩直奔昆彌的所在地,召見番丘,譴責他父親末振將的罪狀,隨即用劍擊殺了番丘。他屬下的官兵都驚恐萬狀,騎馬逃回。小昆彌安犁靡率數千名騎兵包圍了段會宗,段會宗向其說明誅殺番丘的原因,又說:「現在你包圍並要殺我,如同拔漢牛身上的一根毛而已。而大宛國王、郅支單于的頭懸掛在長安的藁街上,這也是烏孫該知道的。」昆彌和他的手下都畏服了,小昆彌說:「末振將背棄漢朝,誅殺他的兒子是對的,為什麼事先不告訴我,讓我們準備宴食為他餞別!」段會宗說:「如果預先告訴你,走漏風聲,昆彌會逃亡藏匿起來,這就犯了大罪。如果你給他吃喝後,再交給我,會傷害你們之間的骨肉之情,所以事先沒告訴你。」昆彌和他的部下都號啕大哭撤兵回去。段會宗回到長安奏報此事的經過,漢成帝封段會宗為關內侯,賞賜黃金一百斤。段會宗奏報,因難棲殺了末振將,請封他為堅守都尉。追究大祿、大監因未能救護雌栗靡而被殺的罪責,奪了他們的金印、紫綬,更換為銅印、黑綬。末振將的弟弟卑爰疐本是共謀殺害大昆彌的兇手之一,率領八萬部眾逃向北方,投靠康居國,謀求借用康居的兵力兼併兩昆彌。漢朝再次派段會宗和都護孫建合力去防備他。 【原文】 自烏孫分立兩昆彌,漢用憂勞,且無寧歲[1]。時康居復遣子侍漢,貢獻,都護郭舜上言:「本匈奴盛時,非以兼有烏孫、康居故也。及其稱臣妾,非以失二國也[2]。漢雖皆受其質子,然三國內相輸遺,交通如故,亦相候司,見便則發[3]。合不能相親信,離不能相臣役。以今言之,結配烏孫竟未有益,反為中國生事。然烏孫既結在前,今與匈奴俱稱臣,義不可距。而康居驕黠,訖不肯拜使者[4]。都護吏至其國,坐之烏孫諸使下,王及貴人先飲食已,乃飲啖都護吏,故為無所省以夸旁國[5]。以此度之,何故遣子入侍?其欲賈市,為好辭之,詐也。匈奴百蠻大國,今事漢甚備;聞康居不拜,且使單于有悔自卑之意[6]。宜歸其侍子,絕勿復使,以章漢家不通無禮之國[7]。」漢為其新通,重致遠人,終羈縻不絕[8]。 【注文】 [1]用:以致,因而。  憂勞:憂愁勞苦。 [2]郭舜(shùn)(生卒年不詳):漢西域都護。武帝時,康居遣子入侍漢廷,然自以絕遠,驕慢不肯與諸國相望。郭舜奏言:遣歸其侍子,絕其使者,以明漢家不通無禮之國。 [3]交通:往來,交往。 [4]驕黠(xiá):傲慢狡猾。  訖(qì):始終,終究。 [5]啖(dàn):給人吃。  省(xǐng):省視,理睬。  夸:誇耀。 [6]百蠻:泛指各蠻夷民族。 [7]章:彰明。後作「彰」。 [8]羈縻(jīmí):籠絡牽制,使不生異心。 【譯文】 自從烏孫分立兩個昆彌之後,漢朝便處在憂慮與辛勞之中,而且沒有安寧的日子。這時,康居國又派王子入侍漢朝,還進貢財物,都護郭舜上書說:「以前匈奴強盛時,並不是因為兼併了烏孫、康居兩國的緣故。後來等到匈奴向漢朝稱臣歸順,也不是因為失去二國。漢朝雖然都接受了三國送來做人質的王子,可是三國之間轉輸饋贈,交往和以前一樣,他們也相互偵察,遇到機會時也發兵相互攻擊。他們和好時也不能相信親近,分離時也不能相互臣服役使。就目前的情況而言,我們與烏孫結交也得不到什麼利益,反倒給中國惹出事來。然而與烏孫既然結親在前,現在與匈奴一起稱臣歸順漢朝,從道義上講是不能拒絕他們的。而康居國驕慢狡猾,至今還不肯拜見漢朝的使者。都護府官員到了他們那裡,卻讓坐在烏孫等國使者的下邊,國王和貴族先進餐之後,才讓都護府官員們進餐,故意做出看不起漢朝使者的樣子,來向旁國誇耀。由此推測,他們為什麼要派王子入侍漢朝呢?是想與漢朝做買賣,所以說好話,不過為了詐騙。匈奴國在眾多的蠻夷國中為大國,現在侍奉漢朝非常周到;假如聽到康居國不拜漢使的消息,將會使匈奴單于產生後悔自卑的心理。應當把康居的質子送回,和他們斷絕關係,以此表示漢朝拒絕與無禮之國交往。」漢朝廷認為康居國新近才和漢朝通好,應該重視路程偏遠的人,所以採用籠絡的政策,而不斷絕往來。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元封三年正月丁亥朔,無甲申日。 (2) 依《漢書》卷九六下《西域傳下》「岑娶」應作「岑陬」。 武帝伐匈奴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漢武帝面對匈奴的屢次侵擾,發動數萬大軍展開軍事反擊,擊敗匈奴,阻止了匈奴對中原掠奪的歷史過程。 在漢朝歷史上,以遊牧為生的北方匈奴不斷南下殺虜人民、掠奪財富,多少年來對中原地區產生嚴重威脅。漢朝初期,漢高祖劉邦親率大軍迎擊匈奴,企圖解除北方威脅,迫於國力不足,大敗後轉而採取和親政策。然而和親並不能滿足匈奴的貪慾,漢文帝劉恆與漢景帝劉啟時期匈奴仍不斷南下侵略。到了漢武帝劉徹時期國力強盛後,才對匈奴展開大規模反擊。其中重大戰役達十六次之多,而具有決定意義的有三次戰役。 第一次戰役,漢武帝派車騎將軍衛青率軍擊敗匈奴,奪回河套等大片地區。匈奴再次侵入上谷郡和漁陽郡,屠掠當地官吏和百姓,衛青受命出擊,擊敗匈奴樓煩王和白羊王,奪回了這片被匈奴侵擾多年的地區。此後衛青又受武帝命率眾將及十餘萬大軍,大勝匈奴右賢王侵擾朔方郡的軍隊,俘獲人畜眾多,大勝而歸。 第二次戰役,漢武帝派遣驃騎將軍霍去病率軍重創匈奴右部,迫使匈奴渾邪王投降。霍去病被任命為驃騎將軍,受命率騎兵出隴西郡進攻匈奴。漢軍長驅直入,經過匈奴統轄的五個王國,轉戰六天擊殺折蘭王和盧侯王,活捉渾邪王的王子、相國、都尉,殺敵數千。當年,迫使匈奴渾邪王投降了漢朝。 第三次戰役,漢武帝派大將軍衛青、驃騎將軍霍去病各率漢軍遠征漠北,直搗單于王庭,迫使匈奴不敢南侵。武帝命令大將軍衛青、驃騎將軍霍去病各統精銳騎兵進攻漠北匈奴內地。衛青擊敗匈奴伊稚斜單于軍隊,捕殺匈奴萬餘人,奪取匈奴若干儲糧,補給軍需。霍去病越過沙漠擊敗匈奴軍隊,俘獲匈奴屯頭王、韓王等三個親王以及將軍、相國等八十餘個官員,捕斬匈奴七萬餘人。迫使匈奴遠遷北方,很少再向南侵略,並多次派使者向漢朝請求和親。 漢軍對匈奴的討伐儘管使匈奴受到沉重打擊,但匈奴的繼承人仍未放棄對漢邊境的侵擾。匈奴烏維單于去世,他的兒子兒單于繼位後,喜好誅殺征戰,後來繼承人仍不時派軍隊攻擊漢朝邊境地區,被漢軍擊敗。匈奴派兵攻入上谷郡和五原郡屠殺擄掠官吏和平民。在他們的騎兵攻入五原郡和酒泉郡時,漢朝派遣貳師將軍李廣利率軍擊敗匈奴,匈奴軍向北逃走,不敢抵禦。此後,漢朝廷出於強國富民考慮對外停止用兵。 【原文】 漢武帝元光二年。雁門馬邑豪聶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親,親信邊,可誘以利致之,伏兵襲擊,必破之道也[1]。」上召問公卿,王恢曰:「臣聞全代之時,北有強胡之敵,內連中國之兵,然尚得養老長幼,種樹以時,倉廩常實,匈奴不輕侵也[2]。今以陛下之威,海內為一,然匈奴侵盜不已者,無他,以不恐之故耳。臣竊以為擊之便。」韓安國曰:「臣聞高皇帝嘗圍於平城,七日不食[3]。及解圍反位而無忿怒之心[4]。夫聖人以天下為度者也,不以己私怒傷天下之功,故遣劉敬結和親,至今為五世利[5]。臣竊以為勿擊便。」恢曰:「不然。高帝身被堅執銳,行幾十年,所以不報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6]。今邊境數驚,士卒傷死,中國櫘車相望,此仁人之所隱也[7]。故曰擊之便。」安國曰:「不然。臣聞用兵者以飽待飢,正治以待其亂,定舍以待其勞,故接兵覆眾,伐國墮城,常坐而役敵國,此聖人之兵也[8]。今將卷甲輕舉,深入長驅,難以為功[9]。從行則迫脅,衡行則中絕,疾則糧乏,徐則後利,不至千里,人馬乏食[10]。兵法曰『遺人,獲也』,臣故曰勿擊便。」恢曰:「不然。臣今言擊之者,固非發而深入也,將順因單于之欲,誘而致之邊,吾選梟騎、壯士,陰伏而處以為之備,審遮險阻以為其戒[11]。吾勢已定,或營其左,或營其右,或當其前,或絕其後,單于可禽,百全必取[12]。」上從恢議。 【注文】 [1]雁門:即雁門郡。戰國趙武靈王置,秦、西漢治所在善無縣(今山西右玉南)。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河曲、五寨、寧武等縣以北,恆山以西,內蒙古黃旗海、岱海以南地。  馬邑:即馬邑縣。秦置,屬雁門郡。治所在今山西朔州市。  聶壹(生卒年不詳):西漢雁門馬邑(今山西朔州)人。為當地豪姓。漢武帝時因大行王恢奏請以利誘致單于,伏兵襲擊之。武帝命御史大夫韓安國及王恢、李廣等將車騎、材官三十餘萬匿馬邑旁谷中,使其約單于入馬邑。單于率十萬騎入塞,未至馬邑百餘里,覺之,乃引兵還。  和親:指君主利用婚姻關係與其他政權統治者結親和好。 [2]代:古國名。春秋時立。在今河北省蔚縣東北。戰國初為趙襄子所滅。後襄子以其地封其侄趙周為代成君。秦王政十九年(前228年)攻滅趙,趙公子嘉率其宗族數百人奔代,自立為王。後六年,又為秦所滅。  倉廩:貯藏米谷的倉庫。 [3]韓安國(?—前127年):西漢將領。字長孺,梁國成安(今河南汝州)人。初為梁孝王中大夫,吳楚七國之亂時,被任為將,擊退吳兵,由此顯名。武帝時任北地都尉,遷大司農,又升為御史大夫。元光二年(前133年),以護軍將軍統率大軍企圖伏擊匈奴,事泄未成。後為材官將軍,屯兵漁陽,兵敗,徙屯右北平,憂病而死。  高皇帝:即漢高祖劉邦。參見前「高祖」條注。  平城:即平城縣。秦置,治所在今山西大同東北。秦、漢屬雁門郡,西漢又為郡東部都尉治。 [4]忿怒:生氣、發怒。 [5]劉敬:即婁敬(生卒年不詳)。西漢大臣。齊人。因建議劉邦西都關中有功,賜姓劉,拜為郎中,號奉春君。後封關內侯,號為建信侯。劉邦被匈奴擊敗,他主張將漢宗室女嫁與匈奴單于,謀求和親。劉邦納其議,命他出使匈奴,與之和親結約。又曾建議遷徙六國貴族後裔及富商大族充實關中,以削弱各地豪強勢力。 [6]被(pī)堅執銳:被,覆蓋在肩背上,穿在身上,後作「披」。穿堅固甲冑,握銳利武器。 [7]櫘(huì):粗陋的小棺材。  隱:憂傷,痛苦。 [8]正治:治理,整治。  定舍:駐紮休息。  覆:覆滅,消滅。  墮(huī):毀壞。古同「隳」。 [9]卷甲:收起武器。  輕舉:輕易行動。  長驅:大舉深入。 [10]從:「縱」的古字。  迫脅:逼迫,威脅。  衡:通「橫」。  疾:迅速。  徐:緩慢。 [11]梟(xiāo):勇猛,強悍。  陰伏:暗中埋伏。  審:詳查。  遮:遮蔽。  險阻:比喻險惡困難的處境。  戒:掩護。 [12]營:設營。  禽:俘虜。通「擒」。  百全:指極為完整。 【譯文】 漢武帝元光二年(前133年)。雁門郡馬邑縣的豪強聶壹,通過大行王恢上書皇上說:「匈奴剛剛與漢朝和好結親,對邊境吏民親近信任,可以用財力引誘他們前來,然後埋伏重兵進行襲擊,這是攻破匈奴的好辦法。」漢武帝召見公卿徵求他們的意見,王恢說:「我聽說以前代郡作為一個獨立的國家時,北面有強敵匈奴威脅著,南面受中原諸國軍隊的牽制,然而仍能贍養老人,撫育幼兒,按時令季節植樹種糧,倉庫的糧食常常充實,匈奴不敢輕易侵擾。當今憑著陛下的神威,四海之內已經統一,只有匈奴侵擾不斷,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匈奴沒有畏懼之心而已。我私下認為派兵攻打匈奴,對國家有利。」韓安國說:「我聽說高皇帝曾被匈奴圍困在平城,七天沒有東西吃。等到解圍回到京城之後,並沒有對匈奴有憤恨惱怒之心。聖人應該寬宏大量,不因個人的私憤而傷害天下大局,所以高皇帝派劉敬前去與匈奴結好和親,到現在已有五世的好處。我私下認為還是不攻打匈奴為好。」王恢說:「不對。高帝身被堅甲,手拿利器,征戰幾十年,他不報平城被圍怨恨的原因,並不是力所不能及,而是為安定天下百姓的心。現在邊境屢受匈奴侵擾,士兵受傷戰死,中原地區運送死亡士兵棺材的車輛彼此相望,這是仁人所痛心的事。所以說打匈奴是應該的。」韓安國說:「不對。我聽說善於用兵的人,是讓自己的軍隊吃飽後等待敵人飢餓,治理好自己的士兵等待敵人混亂,定住軍營等待敵人疲勞睏乏,所以一旦與敵人交戰,就將敵人殲滅,攻伐敵國摧毀城池,或是常常按兵不動,迫使敵人屈服,這是聖人的用兵策略。現在如果我們輕易對匈奴用兵,長驅直入敵境,很難成功。軍隊如果縱行前進,前鋒就會遭受威脅,橫行的話中路會受阻擊而中斷,急速前進會缺乏糧食供給,行軍緩慢就會失去有利時機,走不到一千里,人馬就會缺乏糧食。這正如《兵法》上所說『是把自己的軍隊拱手送給敵人,使敵人獲取勝利的機會』,所以我認為不打匈奴為好。」王恢說:「不對。我現在說的攻擊匈奴,並不是要使軍隊深入敵人腹地,而是要利用匈奴單于的貪慾,引誘他們到邊境,我們再挑選勇猛、強悍的騎兵和壯士,埋伏在險要地方做襲擊的準備,查看地形,用險阻地形為掩護。我們的部署定下來,或攻打敵人的左翼,或攻打敵人的右翼,有的正面阻止敵人前進,有的斷絕敵人的後路,這樣的話,匈奴單于肯定會被擒獲,我們必定會全面獲得勝利。」武帝接受了王恢伏擊匈奴的主張。 【原文】 夏六月,以御史大夫韓安國為護軍將軍,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太僕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大行王恢為將屯將軍,太中大夫李息為材官將軍,將車騎、材官三十餘萬匿馬邑旁谷中,約單于入馬邑,縱兵[1]。陰使聶壹為間,亡入匈奴,謂單于曰:「吾能斬馬邑令、丞以城降,財物可盡得[2]。」單于愛信,以為然而許之。聶壹乃詐斬死罪囚,縣其頭馬邑城下,示單于使者為信,曰:「馬邑長吏已死,可急來[3]。」於是單于穿塞將十萬騎入武州塞[4]。未至馬邑百餘里,見畜布野而無人牧者,怪之[5]。乃攻亭,得雁門尉史,欲殺之,尉史乃告單于漢兵所居[6]。單于大驚曰:「吾固疑之!」乃引兵還。出曰:「吾得尉史,天也。」以尉史為「天王」。塞下傳言單于已去,漢兵追至塞,度弗及,乃皆罷兵。王恢主別從代出擊胡輜重,聞單于還,兵多,亦不敢出。 【注文】 [1]護軍將軍:官名。西漢將軍名號。武帝時以韓安國任此職,督護諸將軍。不常置。  衛尉:官名。戰國秦始置,掌宮廷警衛。西漢沿置,秩中二千石,列九卿。景帝曾改名中大夫令,後元元年(前143年)復故。掌皇帝所居未央宮禁衛,主管宮門屯駐衛士,專司晝夜巡警和檢查出入者之門籍。亦稱未央衛尉。有丞一員。屬官有公車司馬、衛士、旅賁三令丞,諸屯衛候、司馬二十二官等。京城外建章、甘泉等行宮亦或置,冠宮名,置屬官。  李廣(?—前119年):西漢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北)人。文帝時,以良家子從軍擊匈奴為郎。善射,常從文帝射獵,格殺猛獸。景帝即位,為騎郎將。吳楚反時,以軍功顯名。後歷任上谷、上郡、隴西、北地、雁門、雲中等邊郡太守,數與匈奴戰。武帝時入為央衛尉。又以驍騎將軍出雁門擊匈奴,兵敗被俘,奪胡馬馳還。在出任右北平太守時,匈奴稱譽為「漢飛將軍」,避之不敢入界。曾以郎中令復為將軍。武帝時從大將軍衛青征匈奴,因迷失道路,未能參戰,憤愧自殺。  驍騎將軍:武官名。漢武帝時李廣為驍騎將軍。東漢初改屯衛為驍騎。  太僕(pú):官名。《周禮·夏官》有太僕,掌正王的職位,出入王之大命。秦漢時也設太僕,是九卿之一,掌管車馬及畜牧等事務。皇帝出行,太僕總管車駕,親自為皇帝御車。由於太僕和皇帝的關係密切而成為親近的臣子,在臣屬中是顯要職務,因此太僕常常可以晉升為三公。  輕車將軍:將軍名號。西漢置,統兵出征。東漢末地位較高,在九卿及衛將軍之上。其後地位稍降。  將屯將軍:將軍名號。西漢置。  李息(生卒年不詳):西漢北地郁郅(zhì)(今甘肅慶陽)人。初事景帝。武帝初為材官將軍,軍馬邑。後從大將軍衛青擊匈奴,賜爵關內侯。元狩元年(前122年)任大行令。御史大夫張湯獲罪時,以身列九卿,不早言湯之詐,抵罪。  材官將軍:官名。漢朝有材官將軍,有戰事時領郡國材官士出征,回師後即省,為臨時性的將官。  車騎:戰車和騎兵。  材官:即步兵。西漢時根據地方特點訓練各個兵種,用於內地平原和山阻地區的步兵,稱為材官。  縱兵:出兵,發兵。 [2]間:間諜。  丞:縣丞。縣令的輔助官員。 [3]長吏:地位較高官吏的統稱。秦、漢一般指秩六百石以上官吏,縣丞、尉祿秩低,亦可稱長吏。 [4]武州塞:又作武周塞。秦築以備匈奴。在今山西大同以西至左雲一帶。為秦、漢北邊要塞。 [5]布野:遍野。 [6]亭:秦漢時每十里設置一亭,為基層政權。  尉史:官名。尉即障、塞尉,尉史為其屬吏,掌巡徼諸侯、部。內郡則於縣尉下置之。 【譯文】 漢武帝元光二年(前133年),夏季,六月,漢武帝任命御史大夫韓安國為護軍將軍,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太僕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大行王恢為將屯將軍,太中大夫李息為材官將軍,統率戰車、騎兵、步兵共三十多萬人埋伏在馬邑旁邊的山谷中,約好匈奴單于一旦進入馬邑,就立即出兵襲擊敵人。並秘密派遣聶壹做間諜,逃到匈奴那裡,對單于說:「我能殺了馬邑的縣令和縣丞,舉城投降,城中所有的財物您都可以得到。」匈奴單于非常相信聶壹,認為他說得對,准允了他。聶壹回到馬邑城殺了死刑罪犯,將其頭懸掛在馬邑城下,詐稱是馬邑縣令及縣丞的人頭,讓單于的使者觀看,以此表示守信,說:「馬邑城的長官已經被殺死,你們可以趕快進城來。」於是單于穿過邊塞,率領十萬騎兵進入武州塞。他們走到離馬邑城一百多里的地方,看到牲畜布滿田野,卻沒有放牧的人,覺得奇怪。單于便派人攻打路亭,將雁門郡的尉史俘獲,想殺了他,尉史告訴單于漢兵所埋伏的地方。單于非常吃驚地說:「我本來就懷疑其中有詐!」於是領兵撤退。在撤出險境後,單于說:「我得到尉史,是天意呀!」就封尉史為「天王」。邊塞傳來單于已經撤軍回去的消息,漢兵一直追到邊塞,估計追不上了,便撤兵而歸。王恢的任務主要負責從代地出擊匈奴的輜重,聽說單于已經回去,匈奴的軍隊很多,也沒敢出兵攻擊。 【原文】 上怒恢,恢曰:「始約為入馬邑城,兵與單于接,而臣擊其輜重,可得利。今單于不至而還,臣以三萬人眾不敵,只取辱。固知還而斬,然完陛下士三萬人。」於是下恢廷尉[1]。廷尉當:「恢逗橈,當斬[2]。」恢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於太后曰:「王恢首為馬邑事,今不成而誅恢,是為匈奴報仇也[3]。」上朝太后,太后以蚡言告上。上曰:「首為馬邑事者恢,故發天下兵數十萬從其言,為此。且縱單于不可得,恢所部擊其輜重,猶頗可得以慰士大夫心[4]。今不誅恢,無以謝天下。」於是恢聞,乃自殺。自是之後,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往往入盜於漢邊,不可勝數[5]。然尚貪樂關市,嗜漢財物;漢亦關市不絕,以中其意[6]。 【注文】 [1]完:保全,保護,使不受損失。 [2]逗橈(náo):也作「逗撓」,意為因怯陣而避敵。 [3]蚡(fén):即田蚡。 [4]慰:安慰。  士大夫:有官位或未做官但有聲望的知識分子。 [5]勝(shēng)數:盡數。 [6]貪樂:貪戀喜愛。  關市:關隘與市場。古代指設在交通要道的集市。後來專指設在邊境同外族或外國通商的市場。 【譯文】 漢武帝很生王恢的氣,王恢說:「原來約定匈奴進馬邑縣城之後,我們的軍隊才與單于交戰,而我率軍襲擊他們的輜重車,可以取勝。現在單于不到馬邑城就撤回了,我以三萬人的軍隊打不過匈奴軍,如果出擊,只能失敗。我本知道回來要被斬首的,可這樣能保全三萬士兵。」於是武帝將王恢交給廷尉治罪。廷尉認為:「王恢避敵觀望畏縮不前,罪當斬首。」王恢用黃金千斤向丞相田蚡行賄,田蚡不敢直接向武帝說情,只好對太后說:「王恢首先謀劃在馬邑城埋伏出擊匈奴的,現在沒有成功就要殺了他,這等於為匈奴報仇啊。」武帝拜見太后時,太后就將田蚡的話告訴了皇上。皇上說:「正因為王恢是馬邑事件的主謀,所以才調動全國的軍隊幾十萬人,按他所說進行了安排。而且即使捉不到單于,王恢所率的部隊襲擊匈奴的輜重車,仍然能安慰天下將士的心。現在不誅殺王恢,無法向天下人謝罪。」王恢得到消息後絕望,便自殺了。從此之後,匈奴與漢朝斷絕了和親,不斷攻打交通要塞,常常侵擾漢朝的邊境,邊境報警的次數,數不勝數。不過匈奴仍然貪圖在邊境上的互市貿易,喜好漢朝的財物;漢朝也沒斷絕與匈奴的買賣,以滿足匈奴的需要。 【原文】 六年冬,匈奴入上谷,殺略吏民[1]。遣車騎將軍衛青出上谷,騎將軍公孫敖出代,輕車將軍公孫賀出雲中,驍騎將軍李廣出雁門,各萬騎,擊胡關市下[2]。衛青至龍城,得胡首虜七百人[3]。公孫賀無所得。公孫敖為胡所敗,亡七千騎。李廣亦為胡所敗,胡生得廣,置兩馬間,絡而盛臥[4]。行十餘里,廣佯死,暫騰而上胡兒馬上,奪其弓,鞭馬南馳,遂得脫歸[5]。漢下敖、廣吏,當斬,贖為庶人,唯青賜爵關內侯[6]。 【注文】 [1]上谷:即上谷郡。戰國燕置。秦時治所在沮(jù)陽縣(今河北懷來東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張家口、小五台山以東,赤城縣、北京延慶以西及內長城和昌平以北地。 [2]車騎將軍:官名。西漢初將車騎士,故名。後遂為高級武官稱號,位次大將軍,且文官輔政者亦加此銜。  騎將軍:應為「郎中騎將」、「騎郎將」。秦置騎郎,西漢沿置,平時居宮中更值宿衛,皇帝出行則充車騎侍從,由騎將主管。東漢罷。  公孫敖(?—約前91年):西漢北地義渠(今甘肅寧縣)人。初以郎事景帝。武帝時,多次出征匈奴,封合騎侯。因亡卒及失期,兩次論法當斬,皆贖為庶人。後以因杅(yú)將軍築塞外受降城。後七歲,出擊匈奴至余吾水,失利當斬,詐死,亡匿民間五六年。後被發覺下獄。坐妻為巫蠱,族誅。  代:此處指代郡。戰國趙武靈王置。秦朝轄今山西陽高至河北蔚縣一帶,治代縣(今河北蔚縣)。後治所有變遷。西晉末廢。  雲中:即雲中郡。戰國趙武靈王置,秦時治所在雲中縣(今內蒙古托克托東北古城)。轄境相當於今內蒙古土默特右旗以東、大青山以南、卓資縣以西,黃河南岸及長城以北地。西漢轄境縮小。 [3]龍城:漢匈奴集會處。其地一在漠南,漢武帝時衛青出上谷擊匈奴,至龍城。此時匈奴單于庭在今大青山地區,龍城應離此不遠,在上谷西北,今內蒙古烏蘭察布盟東境。一在漠北,今蒙古國鄂爾渾河上游西岸哈剌巴爾戛遜故城。後漢軍大舉出塞攻打匈奴後,單于庭遷到漠北,今鄂爾渾河上游,龍城亦應在此附近。 [4]生得:活捉。  絡(luò):網狀物。 [5]佯:假裝。  暫:忽然,突然。 [6]贖:用財物脫罪或抵免過失。  庶(shù)人:平民。 【譯文】 漢武帝元光六年(前129年),冬季,匈奴攻入上谷郡,殺害搶掠當地的官吏和百姓。漢武帝派車騎將軍衛青率軍從上谷郡出兵,騎將軍公孫敖率軍從代郡出發,輕車將軍公孫賀率軍從雲中郡出發,驍騎將軍李廣率軍從雁門郡出發,各自率一萬騎兵,攻打屯兵在邊關交易市場附近的匈奴軍隊。衛青一直進攻到龍城,斬首與俘虜匈奴七百多人。公孫賀沒有取得戰果。公孫敖被匈奴擊敗,傷亡七千名騎兵。李廣也被匈奴擊敗。匈奴活捉了李廣,把他放在兩匹馬中間,讓他躺在網袋裡。走了十餘里,李廣裝死,後來突然躍身跳到匈奴的馬背上,從匈奴人手中奪過弓箭,躍馬揚鞭向南奔馳,於是得以逃脫回到漢朝。漢朝廷將公孫敖、李廣交給廷吏審訊,論罪當斬,因他們繳納了贖金,降為平民,只有衛青被賜封關內侯的爵位。 【原文】 秋,匈奴數盜邊,漁陽尤甚[1]。以衛尉韓安國為材官將軍,屯漁陽。 【注文】 [1]漁陽:即漁陽郡。戰國燕置。秦漢治漁陽縣(今北京密雲西南三十里)。轄境相當今河北灤河上游以南,薊運河以西,天津海河以北,北京懷柔、通州以東地區。 【譯文】 漢武帝元光六年(前129年),秋季,匈奴多次侵擾邊境,其中漁陽縣受害最為嚴重。漢武帝任衛尉韓安國為材官將軍,駐守漁陽縣。 【原文】 元朔元年秋,匈奴二萬騎入漢,殺遼西太守,略二千餘人[1]。圍韓安國壁,又入漁陽、雁門,各殺略千餘人[2]。安國益東徙,屯北平,數月,病死[3]。天子乃復召李廣拜為右北平太守,匈奴號曰「漢之飛將軍」,避之,數歲不敢入右北平[4]。 【注文】 [1]遼西:即遼西郡。戰國燕國置。秦時治所在陽樂縣(今遼寧義縣西)。西漢轄境相當今河北遷西、唐山以東,遼寧醫巫閭山、大凌河下游以西及長城以南地區。 [2]壁:軍營;軍營的圍牆。 [3]北平:即右北平郡。戰國燕置。秦治所在無終縣(今天津薊州區)。西漢移治平剛縣(今遼寧凌源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承德、天津薊州區以東(長城南灤河流域及其以東除外),遼寧大凌河上游以南,六股河以西地區。 [4]右北平:郡名。戰國燕置,秦時治所在無終縣(今天津薊州區)。轄境相當於今遼寧建昌、建平以西,內蒙古赤峰以南,河北圍場、隆化及天津薊州區以東地區。西漢移治平剛縣(今遼寧凌源西南),東漢徙治土垠縣(今河北豐潤東南)。西晉改為北平郡。 【譯文】 漢武帝元朔元年(前128年),秋季,匈奴以兩萬騎兵侵入漢境,殺了遼西郡太守,掠走兩千多人。包圍了韓安國的軍營,又侵入漁陽縣、雁門郡,兩地各殺害與擄掠一千多人。韓安國向東遷徙,駐紮在右北平郡,數月後病死。漢武帝便再次任命李廣為右北平太守,匈奴稱他為「漢朝的飛將軍」,躲避他,數年間,匈奴不敢入侵右北平郡。 【原文】 車騎將軍衛青將三萬騎出雁門,將軍李息出代。青斬首虜數千人。 【譯文】 車騎將軍衛青率領三萬騎兵從雁門郡出擊,將軍李息率軍從代郡出擊。衛青斬首俘虜匈奴數千人。 【原文】 臨菑人主父偃、嚴安上書[1]。[偃]言九事,其八事為律令,一事諫伐匈奴[2]。其辭曰:「《司馬法》曰:『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平,忘戰必危[3]。』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兇器也,爭者末節也[4]。夫務戰勝窮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併吞戰國,務勝不休,欲攻匈奴[5]。李斯諫曰:『不可[6]。夫匈奴無城郭之居,委積之守,遷徙鳥舉,難得而制也[7]。輕兵深入,糧食必絕;踵糧以行,重不及事[8]。得其地不足以為利也,得其民不可調而守也。勝必殺之,非民父母也。靡敝中國,快心匈奴,非長策也[9]。』秦皇帝不聽,遂使蒙恬將兵攻胡,闢地千里,以河為境[10]。地固沮澤鹹鹵,不生五穀[11]。然後發天下丁男以守北河[12]。暴兵露師十有餘年,死者不可勝數,終不能逾河而北[13]。是豈人眾不足,兵革不備哉?其勢不可也。又使天下飛芻輓粟,起於黃、腄、琅邪負海之郡,轉輸北河,率三十鍾而致一石[14]。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餉,女子紡績不足於帷幕,百姓靡敝[15]。孤寡老弱不能相養,道路死者相望,蓋天下始畔秦也。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於邊,聞匈奴聚於代谷之外而欲擊之[16]。御史成進諫曰:『不可[17]。夫匈奴之性,獸聚而鳥散,從之如搏影[18]。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竊危之[19]。』高帝不聽,遂北至於代谷,果有平城之圍。高皇帝蓋悔之甚,乃使劉敬往結和親之約,然後天下忘干戈之事[20]。夫匈奴難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盜侵驅,所以為業也,天性固然[21]。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獸畜之,不屬為人[22]。夫上不觀虞、夏、殷、周之統,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憂,百姓之所疾苦也。」 【注文】 [1]臨菑(zī):又名臨淄、臨甾,因城臨菑水而得名。在今山東淄博東北舊臨淄北。周初封呂尚於齊,建都於此。原名營丘,後改名臨菑。齊胡公遷都薄姑,周厲王時獻公又遷回。春秋、戰國時均都於此。  主父偃(yǎn)(?—前126年):西漢臨淄人,主父為複姓。任中大夫。曾上奏漢武帝,建議頒布推恩令以削弱諸侯王勢力,遷徙豪傑兼併之家於茂陵,置朔方郡以備匈奴等,都被武帝採納。後任齊相,究治齊厲王淫佚之行,王懼而自殺。武帝怒其脅迫齊王致死,趙王又使人告發其受諸侯金,遂被族誅。  嚴安(生卒年不詳):西漢齊郡臨淄(今山東淄博東北)人。武帝時,以故丞相史上書,引秦亡之教訓,言用兵拓邊非天下之長策。後任騎馬令,主武帝之乘馬。 [2]律令:律度法令,法規。 [3]《司馬法》:書名。據《史記·司馬穰苴傳》載,齊威王命大夫整理三代遺規,附有司馬穰苴兵法,故又稱《司馬穰苴兵法》。 [4]逆德:古代指勇、爭、戰、怒等有背慈善仁愛之事。  末節:細節,小事。 [5]秦皇帝:即秦始皇嬴政(前259—前210年)。秦莊襄王子。前247年即位,年十三歲,委國事於相國呂不韋。前238年親政,鎮壓嫪毐(Làoǎi)叛亂,黜免呂不韋,重用李斯等人,並滅韓、趙、魏、燕、楚、齊六國,前221年統一全國,建立秦朝,稱始皇帝。確立至高無上皇權,實行中央集權政治制度。廢除分封制,建立郡縣制;統一法律、貨幣、度量衡與文字。毀六國城郭,修馳道、直道和五尺道。北擊匈奴,修築長城,南平百越,統一嶺南。下令銷毀民間兵器,遷天下富豪於咸陽,焚毀民間儒家書籍。因刑罰苛酷、賦役繁重,農民痛苦不堪,死後不久即爆發農民大起義。  戰國:這裡指戰國時期的六國,即齊、楚、燕、韓、趙、魏,逐一被秦吞併。 [6]李斯(?—前208年):秦著名政治家。楚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人。戰國末入秦。初為郡小吏,後從荀卿學。曾任廷尉。秦統一六國後,任丞相。始皇采其建議,廢分封制,推行郡縣制,下焚書令,禁私學,以鞏固中央集權的統治。他還變籀文為小篆,對統一我國的文字有一定貢獻。秦始皇死後,他聽趙高計,迫使始皇長子扶蘇自殺,立少子胡亥為二世皇帝。後為趙高所構陷,誣斯子由與盜通,腰斬於咸陽。工書,泰山、琅邪等石刻,相傳均為他所書。 [7]委積:積聚,儲備。  鳥舉:鳥類飛翔。比喻行動快速。 [8]踵(zhǒng):追隨。 [9]靡(mí)敝:耗費,浪費。  快心:心中暢快。  長策:良策,長計。 [10]蒙恬(tián)(?—前210年):秦名將。其祖先本齊國人,自祖父蒙驁起世代為秦名將。秦統一六國後,率兵三十萬人擊退匈奴,收河南地(今內蒙古河套一帶),並築長城。守衛數年,匈奴不敢進攻。後為秦二世所迫,自殺。傳說他曾經改良過毛筆。  闢地:開闢土地。 [11]沮(jù)澤:水草所聚之處。  鹹鹵:鹽鹼。  五穀:指糧食,五穀即稻、黍、稷、麥、豆。 [12]丁男:已及服役年齡的成年男子。  北河:即黃河北河。今內蒙古杭愛後旗、臨河市、五原縣北之烏加河。曾為黃河之正流。 [13]暴兵:用兵或動用軍隊。  有(yòu):通「又」,用於整數和零數之間。 [14]飛芻(chú)挽粟(sù):指迅速運送糧草。芻,飼料;粟,小米,泛指糧食。  黃:地名。即指西漢之黃縣(今山東龍口東)。  腄(Chuí):地名。即指西漢之腄縣(今山東福山)之地。黃與腄合稱黃腄縣。亦作東腄。  琅邪:亦作琅邪郡。秦置,治所在琅邪縣(今山東青島黃島區西南琅琊鎮)。西漢移治東武縣(今山東諸城)。轄境相當今山東青島、膠州、即墨、諸城、日照和沂水、五蓮、海陽、莒南及江蘇贛榆等地。  負海:背靠大海。  轉輸:轉運輸送物資。  鍾:春秋戰國時期容量單位與量器中之最大者。戰國時期齊國用之,魏國、秦國等亦兼用。受六斛四斗。十釜為一鍾。陳氏改革量制之後,鐘的容量增大,由六百四十升變為一千二百五十升。鍾原為盛糧食、酒等物之器具。 [15]疾耕:努力耕作。  糧餉(xiǎng):軍隊所需的糧食和款項。  紡績:紡紗與績麻。  帷幕:軍中的帳幕。多用以泛指謀劃計策的地方。 [16]略地:占領敵方的土地。  代谷:在今山西代縣西北。 [17]御史:官名。西周為侍從屬吏,同「御事」。春秋戰國置為史官,本職掌記錄國事、君王言行,接受、保管文書等;因侍從君主左右,為親近之職,常執行臨時性差遣。秦、韓等國常奉遣監察郡、縣、軍隊。秦或奉使出外調查審理重大案件,收捕罪犯。秦代置御史大夫為其長官,御史監郡成為定製,也稱「監御史」、「郡監」。西漢沿置,掌監察百官,屬御史中丞。  成進(生卒年不詳):西漢官員。時為御史。事跡不詳。 [18]獸聚而鳥散:比喻聚散無常。也比喻烏合之眾。  搏影:搏,拍擊。拍擊人影,比喻無實效。 [19]盛德:深厚的恩德,崇高的品德。 [20]干戈:干與戈,古代常用兵器。比喻戰爭。 [21]侵驅:侵犯擄掠。  固然:本來就如此。 [22]虞:古部落名。即有虞氏。古史傳說,舜為其首領時,都於蒲坂(今山西永濟西蒲州)。主要從事畜牧業,已發明農業並能制陶。  夏:即夏後氏。我國歷史上第一個朝代。相傳為夏後氏部落領袖禹子啟所建立的奴隸制國家。建都陽城(今河南登封東)、斟(今登封西北)、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等地。傳到桀,為商湯所滅。共傳十三代、十六王。約當公元前21世紀到前16世紀左右。  殷:朝代名。商王盤庚從奄(今山東曲阜)遷到殷(今河南安陽西北),因而商也被稱為殷。從盤庚遷殷到紂亡國,共八世,十二王,二百七十三年,一般亦稱為殷代。整個商代,也稱為商殷、殷商。  周:朝代名。公元前11世紀周武王滅商後建立。建都於鎬(今陝西西安西南灃水東岸)。周公東征後,確立宗法制,創立典章制度,並不斷分封諸侯。農業比商代發達,農產品種類增多,手工業也有發展。前771年申侯聯合犬戎攻殺周幽王。次年周平王東遷到洛邑(今河南洛陽)。歷史上稱平王東遷以前為西周,以後為東周。東周時又可分為春秋和戰國兩個時期。前256年為秦所滅。共歷三十四王,八百多年。  程督:監督。 【譯文】 這時臨淄人主父偃、嚴安上書。主父偃談了九件事,其中八件事是關於律令的問題,另一件是勸阻征伐匈奴。他在奏書中寫道:「《司馬法》說:『國家雖然強大,好戰必然滅亡,天下雖然太平,忘記作戰的準備,必然會給國家帶來危險。』憤怒是悖逆道德,兵器是兇險的器物,爭鬥是最末的節操。那些追求戰爭勝利而窮兵黷武的人,最終沒有不後悔的。從前,秦始皇併吞六國後,追求勝利的欲望沒有休止,又想攻打匈奴。李斯勸阻說:『不可以這樣做。匈奴人沒有城郭可定居,沒有儲備糧食可守,遷徙流動如鳥飛,很難制服他們。派軍隊輕裝深入匈奴境內,糧食必然斷絕;糧食隨軍而行,會因負重失誤戰機。即使得到匈奴的土地,也不會為國家帶來利益,俘獲他們的百姓,也不能調教役使他們防守。戰勝後殺掉他們,這又不是為民父母該有的行為。攻打只能使中原疲敝,使匈奴稱心快意,這不是長久之計。』秦始皇不聽勸告,就派蒙恬率軍攻打匈奴,開闢疆域千里,以黃河為邊界。那裡本來是沼澤鹽鹼地,不生長五穀。後來又徵發天下成年男子守衛北河。軍隊在外暴露十多年,死亡的人數也數不清,卻最終不能越過黃河北進。這難道是兵力不足,裝備不齊嗎?絕不是,是因客觀形勢不允許啊。又命令天下百姓快速運輸糧草,從黃腄縣、琅邪郡等沿海郡縣開始,轉運到北河,大約開始啟程運三十鐘的糧食,到目的地後只剩下一石。男子拚命地耕作,也不夠糧餉,女子紡紗織布也不夠做帷幕,百姓疲憊不堪。孤寡老弱得不到撫養,路上的死人接連相望,所以天下人開始反叛秦朝。後來到漢高祖平定天下,攻略邊塞的土地,聽說匈奴的部隊聚集在代谷之外,想攻打他們。御史成進言勸阻說:『不可進攻匈奴。匈奴人的習性,如同野獸一樣聚集,又像飛鳥一樣忽然分散,追趕他們像捕捉影子。現在憑陛下的盛德去攻打匈奴,我私下認為很危險。』漢高帝不聽他的勸告,於是率軍向北到達代谷,果然發生平城被圍的事件。高皇帝後悔不已,便派劉敬前往締結和親的盟約,此後天下安定下來,便都忘記雙方動干戈的事了。匈奴難以制服,不是一代了。侵擾掠奪人畜財物,成為他們的職業,他們的天性就這樣。從上古的虞、夏、殷、周時代,就沒有督責規範他們,對他們像禽獸一樣畜養,不當作人類看待。陛下不向上看虞、夏、殷、周的傳統策略,卻要遵循近代的失誤,這是令我最擔憂的,也將會給百姓帶來疾苦。」 【原文】 嚴安上書曰:「昔秦王意廣心逸,欲威海外,使蒙恬將兵以北攻胡,又使尉屠睢將樓船之士以攻越[1]。當是時,秦禍北構於胡,南掛于越,宿兵於無用之地,進而不得退[2]。行十餘年,丁男被甲,丁女轉輸,苦不聊生,自經於道樹,死者相望[3]。及秦皇帝崩,天下大畔,滅世絕祀,窮兵之禍也[4]。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強,不變之患也。今徇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薉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龍城,議者美之[5]。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長策也。」 【注文】 [1]屠睢(suī)(生卒年不詳):秦代將領。曾任尉職。秦始皇時,奉命率兵五十萬分五路進攻南越,三年不解甲弛弩,終殺西甌君譯吁宋,統並南越。秦於其地置南海、桂林、象郡三郡。  樓船:古代用於作戰的大船,因甲板上起樓閣,故名。水軍亦稱樓船或樓船士。  越:泛指戰國、秦漢、三國時主要分布在長江下游及東南、中南沿海地區的各族。其名稱見於記載的,有揚越、于越、句吳、東越、閩越、東甌、南越、西甌、駱越、山越等。揚越為《禹貢》揚州境內各族的泛稱。與百越同義。閩越、東甌、南越在漢初形成為所在地域的政治中心,各有疆域,但至武帝時皆被征服,改為漢朝郡縣。秦漢王朝屢遷越人至異地與華夏族雜處,又徙大批華夏人入越人各部。在長期發展中彼此互相融合,族稱亦有變易。 [2]構:圖謀。  掛:(內心)牽掛,惦念。  宿兵:駐紮軍隊。 [3]苦不聊生:難以維持生活。形容備受痛苦,無法生存。  自經:自縊。 [4]崩:君主時代稱帝王死。  絕祀:斷絕祭祀。謂亡國。 [5]徇(xùn):略地,占領敵方的土地。  南夷:即西南夷。參見前「西南夷」條注。  朝:使……朝覲。  羌(Qiāng):古族名。又稱「羌戎」。古代西北及西南民族。  僰(Bó):古族名。參見前「僰道」條注。  薉(huì)州:薉與獩(huì)同,本作濊、貃(mò),東北少數民族。其地位於今吉林省。  燔(fán):焚燒。 【譯文】 嚴安上書說:「從前秦始皇躊躇滿志,好大喜功,只想威揚海外,於是派蒙恬率兵向北攻打匈奴,又派尉屠睢率領水軍攻打越人。在這個時期,秦朝兵連禍結,在北方與匈奴作戰,南方又陷入百越地,軍隊駐紮在無用之地,只能進而不能退。經過十多年,成年男子當兵打仗,成年女子轉運糧食,生活艱難困苦,活不下去,紛紛自經於道旁的樹上,死的人一個接一個。等到秦皇帝去世,天下叛亂,秦的後代被滅,斷絕了祭祀,這就是窮兵黷武帶來的災禍。所以,周王朝的滅亡因其衰弱,秦王朝的滅亡因其強盛,都是因不改變國策造成的結果。現在,朝廷要征服西南夷,誘使夜郎國前來稱臣,降服了羌人和僰人,攻占了薉州,建築城邑,深入匈奴內地,焚燒了龍城,議論的人都稱讚這樣的做法。實際上這樣做只是群臣得到好處,對國家來說並不是長久的計策。」 【原文】 書奏,天子召見,謂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見之晚也!」皆拜為郎中[1]。 【注文】 [1]安在:何在。 【譯文】 奏書上呈漢武帝,武帝召見主父偃、嚴安和徐樂,問他們:「你們原來都在哪裡?為什麼這麼晚我們才相見!」任命他們做了郎中。 【原文】 二年冬,匈奴入上谷、漁陽,殺略吏民千餘人。遣衛青、李息出雲中以西至隴西,擊胡之樓煩、白羊王於河南,得胡首虜數千,牛羊百餘萬,走白羊、樓煩王,遂取河南地[1]。詔封青為長平侯[2]。青校尉蘇建、張次公皆有功,封建為平陵侯,次公為岸頭侯[3]。 【注文】 [1]樓煩:中國古代北方民族。春秋末分布於今山西寧武、岢嵐等縣地。精騎射,從事畜牧。後活動於今陝北及內蒙古南部。秦末被匈奴征服。後移住「河南地」(今鄂爾多斯草原)。西漢武帝時為漢將衛青所破。  白羊王:中國古代北方民族。戰國末年及秦漢初,白羊王居於河南(今內蒙古鄂爾多斯)地,又叫河南王。被匈奴單于冒頓所吞併。  河南:地區名。指黃河以南地。 [2]長平:漢代侯國。都今河南西華。 [3]蘇建(生卒年不詳):西漢京兆尹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武帝時,以校尉、將軍、衛尉多次隨大將軍衛青擊匈奴,封平陵侯。後因失軍當斬,贖為庶人。起家復為代郡太守,卒官。  張次公(生卒年不詳):西漢河東(治今山西夏縣西北)人。以校尉從大將軍衛青擊匈奴,封岸頭侯。後為將軍,領北軍。元朔五年(前124年),再從衛青出征。後坐法失侯。  岸頭:侯國名。都今山西河津。 【譯文】 漢武帝元朔二年(前127年),冬季,匈奴入侵上谷郡、漁陽郡,殺害擄掠官吏和百姓一千多人。武帝派衛青、李息從雲中郡出發向西一直打到隴西地區,在河南攻打匈奴的樓煩王、白羊王,斬殺俘獲了匈奴數千人,得到牛羊一百多萬頭,趕走白羊王、樓煩王,又占領了河南地。武帝下詔封衛青為長平侯。衛青的校尉蘇建、張次公都立有軍功,武帝封蘇建為平陵侯,封張次公為岸頭侯。 【原文】 主父偃言:「河南地肥饒,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內省轉輸戍漕,廣中國,滅胡之本也[1]。」上下公卿議,皆言不便。上竟用偃計,立朔方郡,使蘇建興十餘萬人築朔方城,復繕故秦時蒙恬所為塞,因河為固。轉漕甚遠,自山東咸被其勞,費數十百巨萬,府庫並虛[2]。漢亦棄上谷之斗辟縣造陽地以予胡[3]。夏,募民徙朔方十萬口。 【注文】 [1]阻:靠近。  戍漕:水運邊防軍需品。 [2]咸:全,都。  被(bèi):蒙受,遭受。  府庫:國家貯藏財物、兵甲的處所。  虛:空。 [3]斗辟:亦作「斗僻」。形容地勢險絕偏遠。斗通「陡」。  造陽:古地名。在今河北赤城獨石口附近。一說在今懷來,即秦漢時沮陽縣。戰國時燕國破東胡後築長城,西起造陽,東至襄平(今遼寧遼陽)。 【譯文】 主父偃說:「黃河以南的土地肥沃富饒,黃河是天然的屏障,蒙恬曾經在這裡築城用以驅逐匈奴,減少了內地轉運屯戍漕運的麻煩,擴大了中國的疆域,這是消滅匈奴最好的辦法。」漢武帝將他的意見交給公卿討論,他們都認為不便利。武帝還是採用了主父偃的計策,建立朔方郡,派蘇建率十多萬人修築朔方城,又重新修繕秦朝時蒙恬所建的要塞,以黃河為屏障。從很遠的地方將糧食轉運過來,崤山以東地區都遭受運輸的勞苦,耗資達數十百萬萬,國家的庫存已經空虛。漢朝也放棄了上谷郡偏遠的造陽地區,讓給了匈奴。這一年的夏季,朝廷招募了十萬百姓遷居朔方郡。 【原文】 三年冬,匈奴軍臣單于死,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為單于,攻破軍臣單于太子於單,於單亡降漢[1]。 【注文】 [1]軍臣單于(?—前126年):匈奴單于。老上單于子。前160年即位。初立,漢文帝復與匈奴和親。後匈奴絕和親,率騎兵六萬入上郡、雲中,殺掠甚眾。景帝立,復與匈奴和親,武帝即位,初通和親,後派衛青等多次出擊,取得河南地,設立朔方郡。漢元朔三年(前126年)病死,其弟自立,太子於單降漢。  左谷蠡:匈奴貴族封號。 【譯文】 漢武帝元朔三年(前126年),冬季,匈奴軍臣單于死了,他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為單于,擊敗了軍臣單于的太子於單,於單逃到漢朝並歸降。 【原文】 夏四月丙子,封匈奴太子於單為涉安侯,數月而卒[1]。匈奴數萬騎入塞,殺代郡太守恭及略千餘人[2]。 【注文】 [1]涉安:侯國名。確址不詳。 [2]恭:人名。西漢代郡太守。生平事跡不詳。 【譯文】 漢武帝元朔三年(前126年)夏季四月丙子(初七日),武帝封匈奴太子於單為涉安侯,幾個月後他就去世了。匈奴數萬騎兵侵入邊塞,殺了代郡太守恭,還擄掠了一千多人。 【原文】 秋,匈奴又入雁門,殺略千餘人。 【譯文】 漢武帝元朔三年(前126年),秋季,匈奴又侵入雁門,殺害擄掠一千多人。 【原文】 四年夏,匈奴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萬騎,殺略數千人[1]。 【注文】 [1]定襄(xiāng):即定襄郡。西漢高祖時分雲中郡地置,治所在成樂縣(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土城子鄉古城)。轄境相當今內蒙古和林格爾、清水河、卓資、察哈爾右翼中旗等地。  上郡:戰國魏文侯置。後屬秦。治膚施縣(今陝西榆林東南)。西漢轄境相當今陝西富縣以北,榆林、米脂、子長等市縣及延安以西和內蒙古烏審旗一帶。 【譯文】 漢武帝元朔四年(前125年),夏季,匈奴以三萬騎兵分別侵入代郡、定襄郡與上郡,殺害和擄掠了數千人。 【原文】 五年。匈奴右賢王數侵擾朔方,天子令車騎將軍青將三萬騎出高闕,衛尉蘇建為游擊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太僕公孫賀為騎將軍,代相李蔡為輕車將軍,皆領屬車騎將軍,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頭侯張次公為將軍,俱出右北平:凡十餘萬人,擊匈奴[1]。右賢王以為漢兵遠,不能至,飲酒醉。衛青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至,圍右賢王。右賢王驚,夜逃,獨與壯騎數百馳,潰圍北去[2]。得右賢裨王十餘人,眾男女萬五千餘人,畜數十百萬[3]。於是引兵而還。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將軍印,即軍中拜衛青為大將軍,諸將皆屬焉。夏四月乙未,復益封青八千七百戶,封青三子伉、不疑、登皆為列侯[4]。 【注文】 [1]右賢王:匈奴貴族封號,位次左賢王。轄匈奴西部,領河西、西域等諸部匈奴。  侵擾:侵犯騷擾。  高闕:戰國趙長城西端障塞。即今內蒙古烏拉特中旗西南狼山南麓之石蘭計山口。西漢時衛青領兵出此,與匈奴右賢王作戰。  游擊將軍:官名。漢朝置,為雜號將軍。後代沿置。  左內史:參見前「內史」條注。  李沮(jǔ)(生卒年不詳):西漢雲中(治今內蒙古托克托東北)人。初事景帝。武帝元朔五年(前124年),以左內史為強弩將軍,從大將軍衛青出擊匈奴有功,賜爵關內侯。次年,又以左內史為強弩將軍,從衛青出定襄擊匈奴,取勝而返。  強弩將軍:官名。西漢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置,掌統兵伐匈奴,兩漢為雜號將軍,廢置不定。  代相:指西漢代國丞相。  李蔡(?—前118年):西漢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北)人。李廣從弟,文帝時為郎。景帝時積功至二千石。武帝時為輕車將軍,從大將軍衛青擊匈奴,封樂安侯。後由御史大夫進為丞相。後因盜取陽陵冢地獲罪,自殺。  領屬:彼此之間,一方領有而另一方隸屬的關係。 [2]潰圍:突破包圍。 [3]右賢裨(pí)王:匈奴貴族。漢時稱匈奴右賢王之下的小王。 [4]伉:即衛伉(生卒年不詳)。衛青長子。元朔五年(前124年),以父功封宜春侯。後坐法免侯,元封五年(前106年),衛青去世,嗣父爵為長平侯,不久坐法免。  不疑:即衛不疑(生卒年不詳)。衛青次子。以其父功封陰安侯。元鼎五年(前112年),坐酎金免。  登:即衛登(生卒年不詳)。衛青第三子,以其父功封發乾侯。元鼎五年(前112年),坐酎金免。 【譯文】 漢武帝元朔五年(前124年)。匈奴右賢王多次率軍侵擾朔方郡,漢武帝命令車騎將軍衛青率三萬騎兵從高闕出塞,又封衛尉蘇建為游擊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太僕公孫賀為騎將軍,代相李蔡為輕車將軍,他們都隸屬於車騎將軍衛青,一起率軍從朔方郡出擊;又命令大行李息、岸頭侯張次公為將軍,一起率軍從右北平郡出擊:共計十多萬人,攻擊匈奴。右賢王認為漢軍相距遙遠,不會很快到達,飲酒大醉。衛青等率兵出塞六七百里,乘夜趕到,包圍了匈奴軍營。右賢王很吃驚,乘夜逃走,只帶數百名強壯的騎兵衝出包圍,向北逃去。衛青俘獲右賢王下屬的副王十多人,男女部眾一萬五千多人,牲畜近百萬頭。於是衛青率軍回朝。到達邊塞,漢武帝派使臣帶著大將軍印,在軍中拜衛青為大將軍,諸將領都屬衛青統領。夏季四月乙未(初八日),又加封衛青食邑八千七百戶,封衛青的三個兒子衛伉、衛不疑、衛登都為列侯。 【原文】 秋,匈奴萬騎入代,殺都尉朱英,略千餘人[1]。 【注文】 [1]朱英(?—前124年):西漢將領。時任都尉。被匈奴所殺。 【譯文】 漢武帝元朔五年(前124年),秋季,匈奴一萬餘名騎兵入侵代郡,殺死都尉朱英,擄掠民眾一千多人。 【原文】 六年春二月,大將軍青出定襄,擊匈奴。以合騎侯公孫敖為中將軍,大仆公孫賀為左將軍,翕侯趙信為前將軍,衛尉蘇建為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為後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咸屬大將軍,斬首數千級而還,休士馬於定襄、雲中、雁門[1]。 【注文】 [1]合騎:侯國。食邑在今河北鹽山。  中將軍:官名。中軍將軍簡稱。漢代,大將軍下有左、右、中、前、後五軍,每軍設將軍一人為統帥。  大仆:即「太僕」。參見前「太僕」條注。  左將軍:參見前「中將軍」條注。  趙信(?—約前107年):西漢人。原為匈奴小王,後降漢,封翕侯。武帝時以前將軍從衛青出征匈奴,失利,將其餘騎復歸匈奴。伊稚斜單于以其姊妻之。遂為單于劃策,先退居漠北,待漢軍度漠,人馬疲敝,而後擊之。單于從其計,于寘顏山築趙信城,積粟。在衛青、霍去病分兵遠征漠北時,曾追擊單于至趙信城而還。後死於匈奴。  前將軍:參見前「中將軍」條注。  右將軍:參見前「中將軍」條注。  郎中令:官名。秦始置,為郎中長官,掌宮廷戍衛,侍從皇帝左右,參與謀議,職甚親重。二世時趙高曾任此職,左右朝政。西漢沿置,秩中二千石,列位九卿,凡郎官皆屬之。文帝初由代邸入未央宮即位,當夜拜張武為郎中令,巡行宮禁,以備不虞。武帝時改名光祿勛。  後將軍:參見前「中將軍」條注。  士馬:兵馬。引申指軍隊。 【譯文】 漢武帝元朔六年(前123年),春季,二月,大將軍衛青又奉命率軍自定襄出發出擊匈奴。任命合騎侯公孫敖為中將軍,大仆公孫賀為左將軍,翕侯趙信為前將軍,衛尉蘇建為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為後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都歸大將軍衛青統領,這次斬殺匈奴幾千人返回,駐紮在定襄、雲中、雁門等地休養兵馬。 【原文】 夏四月,衛青復將六將軍出定襄,擊匈奴,斬首虜萬餘人。右將軍建、前將軍信並軍三千餘騎獨逢單于兵,與戰一日余,漢兵且盡。信故胡小王,降漢,漢封為翕侯,及敗,匈奴誘之,遂將其餘騎可八百降匈奴。建盡亡其軍,脫身亡,自歸大將軍。議郎周霸曰:「自大將軍出,未嘗斬裨將[1]。今建棄軍,可斬以明將軍之威。」軍正閎、長史安曰:「不然。兵法『小敵之堅,大敵之禽也』[2]。今建以數千當單于數萬,力戰一日余,士盡,不敢有二心,自歸而斬之,是示後無反意也。不當斬。」大將軍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間,不患無威,而霸說我以明威,甚失臣意[3]。且使臣職雖當斬將,以臣之尊寵而不敢自擅誅於境外,而具歸天子,天子自裁之[4]。於以見為人臣不敢專權,不亦可乎[5]!」軍吏皆曰:「善。」遂囚建,詣行在所[6]。 【注文】 [1]議郎:官名。西漢置,隸光祿勛。為高級郎官,不入直宿衛,職掌顧問應對,參與議政,指陳得失,為皇帝近臣。秩比六百石。  周霸(生卒年不詳):西漢儒生。申公弟子。精通《尚書》,官至膠西內史。又受《易》於王同,治《易》,受賜二千石。漢武帝與公卿諸生信封禪,霸會諸儒國封事。武帝絀霸。  裨將:初謂副將,相對主將而言,亦稱裨將。 [2]閎:人名。西漢官員。生平事跡不詳。  長史:官名。戰國秦置,掌顧問參謀。秦漢沿置。西漢時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府及大將軍、車騎將軍等主要將軍幕府皆置,為所在府署諸掾屬之長,秩皆千石。掌府中諸務,並佐府主參與國政,其中丞相長史職權尤重。  安:人名。西漢官員。生平事跡不詳。 [3]肺腑:親信。  行間:軍隊行伍之間。 [4]尊寵:尊重寵幸。  自擅:自作主張,獨自行動。  裁:判斷,裁決。 [5]專權:獨攬大權。 [6]行在所:皇帝所在的地方,本指京都。後泛指皇帝所到之處。 【譯文】 漢武帝元朔六年(前123年)夏季,四月,衛青再次率六位將軍自定襄出發,攻打匈奴,斬殺與俘虜匈奴一萬多人。右將軍蘇建、前將軍趙信共三千多騎兵,單獨與匈奴單于所率軍隊相遇,交戰一天多,漢軍傷亡殆盡。趙信原為匈奴小部落的首領,歸降漢朝後,被漢朝封為翕侯,現在戰敗,匈奴引誘他投降,於是他率領其部剩餘的八百名騎兵投降了匈奴。蘇建全軍覆沒,脫身逃亡,獨自回到大將軍衛青的軍營。議郎周霸說:「自從大將軍出兵以來,未曾斬殺過一位部將。如今蘇建棄軍逃回,應將斬首以示將軍的威嚴。」軍正閎、長史安說:「不對。兵法說『小部隊堅強作戰,也會被大部隊擒住』。如今蘇建以數千的軍隊抵擋單于數萬人,奮戰一天多,戰士全部傷亡,仍然不敢有二心,獨自返回。將其斬首,是告訴以後戰敗的將領不要再返回。所以不應斬殺蘇建。」大將軍說:「我衛青幸運以皇上親信的身份為將帶兵,不必擔心沒有威嚴。周霸勸我殺蘇建以示威嚴,這不是臣的本意。況且,即使我有權斬殺將領,但作為大臣,地位尊貴,又受皇上的寵信,不敢擅自誅殺大將於境外,一切交給皇上,由皇上裁決,以顯示作為臣子的不敢專權,不是更好嗎!」軍吏們都說:「好。」於是把蘇建囚禁起來,送到漢武帝所在的地方。 【原文】 初,平陽縣霍仲孺給事平陽侯家,與青姊衛少兒私通,生霍去病[1]。去病年十八,為侍中,善騎射,再從大將軍擊匈奴為票姚校尉,與輕勇騎八百,直棄大軍數百里赴利,斬捕首虜過當[2]。於是天子曰:「票姚校尉去病,斬首虜二千餘級,得相國、當戶,斬單于大父行藉若侯產,生捕季父羅姑比,再冠軍,封去病為冠軍侯[3]。上谷太守郝賢四從大將軍,捕斬首虜二千餘級,封賢為眾利侯[4]。」是歲,失兩將軍,亡翕侯,軍功不多,故大將軍不益封,止賜千金[5]。右將軍建至,天子不誅,贖為庶人。 【注文】 [1]平陽縣:古縣名。春秋晉置,治所在今山西臨汾西南。秦、漢屬河東郡。漢曾置為侯國。  霍仲孺(生卒年不詳):西漢人,霍去病、霍光之父。河東郡平陽縣(今山西臨汾)人,曾為平陽縣小吏,與平陽侯侍婢衛少兒私通而生霍去病。後霍仲孺還家娶妻,生子霍光,遂與少兒斷絕往來,霍去病功成名就,始拜認其父。  給(jǐ)事:供事,供職。  衛少兒(生卒年不詳):衛青、衛子夫的姐姐,霍去病之母。衛少兒在平陽公主府做侍婢時,與霍仲孺私通,生霍去病。後與霍仲孺失去來往,嫁於詹事陳掌。霍去病少年有成,衛少兒始告訴霍去病身世。  私通:通姦。  霍去病(?—前117年):河東平陽(山西臨汾西南)人。武帝皇后衛子夫姊之子。年十八歲從軍擊匈奴,多立戰功,官至驃騎將軍,封冠軍侯。武帝時兩次大敗匈奴,控制河西地區。漢朝在該地設置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四郡,打開通往西域的道路。後又和衛青分別率軍擊敗匈奴主力,使其遠遁漠北。漢武帝為其修建府第,他謝絕說:「匈奴不滅,無以家為也!」前後六次出擊匈奴,解除了匈奴對漢王朝的嚴重威脅。 [2]票姚校尉:官名。漢置,位低於將軍,掌領兵征伐或駐守。  過當(dàng):超過相抵之數。 [3]相國:官職名。即宰相。春秋時齊景公始設左右相,至戰國時趙國始置相國,此為「相國」一名之始。又稱相邦、丞相,為百官之長。秦代有丞相,又有相國。為輔佐皇帝的最高官職。漢初先置丞相,後改為相國,各諸侯王國也設過相國,後改稱為相。東漢不設相,以大司徒任宰相之職。東漢末,獻帝時始改司徒為丞相,曹操擔任。東漢建安二十一年(216年),魏王置相國為屬官。曹丕代漢後,改相國為司徒。兩晉南北朝時期,廢設不定,多為權臣擔任,唐以後多用作實際任宰相者的尊稱。  當戶:匈奴官名。有大當戶、當戶。大當戶有左右之別,為匈奴高官,位在大將、大都尉之下。當戶則為諸王、大臣自置官屬。  藉若侯產(生卒年不詳):當時匈奴單于的祖父輩。其他不詳。  羅姑比(生卒年不詳):匈奴單于叔叔。其他不詳。  冠軍:猶言諸軍之冠。 [4]郝(hǎo)賢(生卒年不詳):西漢大臣。初任上谷太守。曾四次從大將軍衛青擊匈奴,漢武帝時因功封眾利侯。後因在上谷太守任上收受戍卒財物,犯罪,國除。  眾利:西漢侯國。都今山東諸城(一說山東莒縣)。 [5]止:僅,只。 【譯文】 當初,平陽縣霍仲孺在平陽侯曹壽家做事,與衛青的姐姐衛少兒私通,生霍去病。霍去病十八歲時為侍中,他善於騎射,再次隨從大將軍衛青攻打匈奴時,被任命為票姚校尉,率輕騎兵八百人,離開大軍數百里去尋找戰機,斬殺俘獲匈奴超過自己軍隊的損失。於是漢武帝說:「票姚校尉霍去病,斬首俘虜匈奴二千多人,生擒匈奴的相國、當戶,斬殺匈奴單于的祖父藉若侯產,生擒叔父羅姑比,軍功為全軍之冠,封霍去病為冠軍侯。上谷太守郝賢四次隨從大將軍衛青,捕捉、斬首匈奴二千多人,封郝賢為眾利侯。」這一年,損失兩位將軍,翕侯趙信逃歸匈奴,軍功不多,所以不加封大將軍衛青的食邑,只賞賜一千黃金。右將軍蘇建被押解到長安,漢武帝沒殺他,贖身後為平民。 【原文】 單于既得翕侯,以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與謀漢[1]。信教單于益北絕幕,以誘罷漢兵,徼極而取之,無近塞[2]。單于從其計。是時,漢比歲發十餘萬眾擊胡,斬捕首虜之士受賜黃金二十餘萬斤,而漢軍士馬死者十餘萬,兵甲轉漕之費不與焉[3]。於是大司農經用竭,不足以奉戰士[4]。六月,詔令民得買爵及贖禁錮免臧罪[5]。置賞官,名曰武功爵,級十七萬,凡直三十餘萬金[6]。諸買武功爵至千夫者,得先除為吏[7]。吏道雜而多端,官職耗廢矣[8]。 【注文】 [1]以:使用,任用。 [2]絕幕:絕,橫穿,越過。幕通「漠」,沙漠。越過沙漠。  徼(jiǎo)極:徼,要。謂要其疲勞至極而襲取之。 [3]與(yù):加上。 [4]大司農:官名。漢景帝時改秦代治粟內史為大農令,武帝改稱大司農,簡稱大農。秩中二千石,列位九卿。掌管全國租賦收入和國家財政開支,凡百官俸祿、軍費、各級政府機構經費等皆由其支付,兼理各地倉儲、水利、官府農業、手工業、商業的經營,調運貨物,管制物價等。有丞二員、部丞若干員。屬官有太倉、均輸、平準、都內、籍田五令丞,斡官、鐵市兩長丞。郡國諸倉、農監、都水六十五官長、丞皆屬之,邊郡的農都尉等屯田官員也歸其統屬。  奉:通「俸」。俸祿。 [5]爵:指漢武帝為籌集軍費,令民買爵而設的軍功爵。共十一級,一級曰造士,二級曰閒輿衛,三級曰良士,四級曰元戎士,五級曰官首,六級曰秉鐸,七級曰千夫,八級曰樂卿,九級曰執戎,十級曰左庶長,十一級曰軍衛。  禁錮:限制不准做官。  臧:通「贓」。 [6]賞官:漢代行買爵制,納一定數量錢,朝廷則賜以相應的官爵。 [7]千夫:漢武帝令民買爵而設的軍功爵第七等。 [8]多端:繁多,雜亂。  耗廢:混亂荒廢。 【譯文】 匈奴單于得到翕侯趙信之後,任命他為自次王,將自己的姐姐嫁給他為妻,和他一起謀劃對付漢朝的策略。趙信教單于向北遷徙越過大沙漠,引誘漢軍,使他們疲憊不堪時將其攻取,不要靠近漢朝的邊塞。單于聽從了趙信的計策。當時,漢朝連年徵發十多萬軍隊攻打匈奴,斬首或俘獲匈奴的將士,賞賜黃金二十多萬斤,而漢軍士兵和馬匹也死亡達十多萬,還不包括兵器衣甲與運送糧草的費用。所以大司農國庫的經費用盡,無力供應軍需。元朔六年(前123年)六月,漢武帝頒布詔書,允許百姓可以買爵位及用錢贖取禁錮罪。又設置賞官,稱為武功爵,每買一級,錢十七萬,總共價值三十多萬黃金。凡是購買武功爵到千夫的人,可優先擔任官吏。自此之後,做官的途徑多而繁雜,官職變得混亂。 【原文】 元狩元年夏五月,匈奴萬人入上谷,殺數百人。 【譯文】 漢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夏季,五月,匈奴軍隊一萬人入侵上谷郡,殺了數百人。 【原文】 二年三月,霍去病為票騎將軍,將萬騎出隴西,擊匈奴[1]。歷五王國,轉戰六日,過焉支山千餘里,殺折蘭王,斬盧侯王,執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獲首虜八千九百餘級,收休屠王祭天金人[2]。詔益封去病二千戶。 【注文】 [1]票騎(jì)將軍:即驃騎將軍,將軍名號。漢朝為重要武職,領兵征戰,秩萬石。後代多沿置,但執掌多有變化。 [2]焉支山:亦名燕支山、刪丹山。即今甘肅山丹南大黃山。  折蘭王(生卒年不詳):西域折蘭國國王。  盧侯王(生卒年不詳):西漢時匈奴盧侯國之王。  渾邪王子(生卒年不詳):匈奴貴族。在與漢軍作戰中被俘。渾邪是匈奴一部。元狩二年(前121年),霍去病破匈奴,俘虜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匈奴單于欲殺渾邪王。渾邪王和休屠王等遂降漢。  休屠王(生卒年不詳):匈奴諸王。與渾邪王同駐牧於今甘肅河西走廊。漢武帝時單于怒其與渾邪王屢為漢敗,欲召誅之,兩王懼,共謀附漢。以休屠王中悔,為渾邪王所殺。  祭天金人:為匈奴人祭天所用的中心器物,其為何種形象,至今多有爭論。 【譯文】 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三月,漢武帝任命霍去病為驃騎將軍,率領一萬名騎兵出隴西地區,攻打匈奴。經過匈奴的五個王國,轉戰六天,越過焉支山千餘里,殺了折蘭王、盧侯王,俘獲渾邪王的兒子和相國、都尉,共斬首俘獲匈奴八千九百多人,並獲取休屠王的祭天金人。漢武帝下詔書為霍去病增加二千戶食邑。 【原文】 夏,去病復與合騎侯公孫敖將數萬騎俱出北地,異道[1]。衛尉張騫、郎中令李廣俱出右北平,異道。廣將四千騎先行,可數百里,騫將萬騎在後。匈奴左賢王將四萬騎圍廣,廣軍士皆恐[2]。廣乃使其子敢獨與數十騎馳貫胡騎,出其左右而還,告廣曰:「胡虜易與耳[3]。」軍士乃安。廣為圜陳外向,胡急擊之,矢下如雨,漢兵死者過半[4]。漢矢且盡,廣乃令士持滿毋發,而廣身自以大黃射其裨將,殺數人,胡虜益解[5]。會日暮,吏士皆無人色,而廣意氣自如,益治軍,軍中皆服其勇[6]。明日,復力戰,死者過半,所殺亦過當。會博望侯軍亦至,匈奴軍乃解去。漢軍罷,弗能追,罷歸。漢法,博望侯留遲後期,當死,贖為庶人[7]。廣軍功自如,無賞。而票騎將軍去病深入二千餘里,與合騎侯失,不相得。票騎將軍逾居延,過小月氏,至祁連山,得單桓、酋塗王,及相國、都尉以眾降者二千五百人,斬首虜三萬二百級,獲裨小王七十餘人[8]。天子益封去病五千戶,封其裨將有功者鷹擊司馬趙破奴為從票侯,校尉高不識為宜冠侯,校尉仆多為輝渠侯[9]。合騎侯敖坐行留,不與票騎會,當斬,贖為庶人[10]。是時,諸宿將所將士、馬、兵皆不如票騎,票騎所將常選,然亦敢深入,常與壯騎先其大軍,軍亦有天幸,未嘗困絕也[11]。而諸宿將常留落不偶,由此票騎日以親貴,比大將軍矣[12]。 【注文】 [1]異道:分道。 [2]左賢王:匈奴貴族封號。在匈奴諸王侯中,地位最高,領匈奴東部地區,常以太子為之。 [3]敢:即李敢(?—前118年),西漢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北)人。李廣少子。武帝時以校尉從驃騎將軍霍去病擊匈奴左賢王,賜爵關內侯,為郎中令。因怨大將軍衛青令其父含恨而死,乃擊傷之。後隨武帝至甘泉宮行獵,為霍去病射殺。  貫:穿過。  與:敵,對付。 [4]圜(yuán)陳:圜通「圓」。陳後作「陣」。環形戰陣。 [5]矢:兵器。即箭。  大黃:弩弓名,用獸角製成,色黃體大,是當時射程最遠的武器。 [6]日暮:太陽快落山的時候。  意氣自如:比喻遇事神態自然,十分鎮靜。 [7]留遲:稽留延遲。  後期:晚於所約定的期限到達,遲到。期,預定的時間;選定的日子;期限。 [8]小月氏:參見前「月氏」條注。  單桓(huán):古西域國名。王治單桓城,在今新疆烏魯木齊一帶。漢時屬西域都護。  酋塗王:西漢時匈奴王名。 [9]鷹擊司馬:武官名號。趙破奴曾為「鷹擊司馬」。  高不識(生卒年不詳):西漢將領。初以校尉從驃騎將軍霍去病擊匈奴,有軍功,武帝時封宜冠侯。後因進擊匈奴增加兵員不實,犯罪當處斬,以米糧贖罪。國除。  宜冠:侯國。食邑在今山東諸城。  仆多(生卒年不詳):匈奴人,後降漢。其他不詳。  輝渠:侯國。食邑在今河南魯山。 [10]行留:行軍時滯留不進。 [11]宿將:作戰經驗豐富的老將。 [12]留落不偶:漂泊窮困而無人相知。形容潦倒失意。偶,遇。 【譯文】 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夏季,霍去病又與合騎侯公孫敖率領數萬騎兵共同從北地郡分兩路出發攻打匈奴。衛尉張騫和郎中令李廣從右北平分兩路出擊。李廣率領四千騎兵先行,距大部隊約有數百里,張騫率一萬名騎兵跟隨在後。匈奴左賢王率四萬騎兵包圍了李廣的先頭部隊,李廣的軍士都緊張起來。李廣便派自己的兒子李敢獨自率領數十名騎兵,飛馬從匈奴陣營中穿行而過,又從左右兩側迅速返回軍營,向李廣報告說:「對付匈奴很容易。」軍心才安定下來。李廣令士兵布列成環形戰陣面向敵人,匈奴兵猛烈地向漢軍進行攻擊,箭如雨下,漢軍士兵死亡過半。漢兵箭幾乎用盡,李廣便命令士兵拉滿弓弦,但不要發射,而李廣自己用特大的黃色強弓射擊匈奴的將領,一連殺死了好幾名,匈奴的攻勢才逐漸減弱。此時天色黑下來,漢軍的官兵都面無人色,而李廣卻神情自如。他加緊調整軍陣,準備再戰,軍中都佩服他的勇氣。第二天,再次與敵人進行激戰,死傷雖然過半,但敵人死亡的人數超過漢軍死傷的人數。此時,博望侯張騫也率軍趕到,匈奴軍隊退去。漢軍已經非常疲憊,不能再去追擊,只好撤軍而歸。根據漢朝的軍法,博望侯張騫行動遲緩,貽誤戰機,應當處死,他繳納贖金後,成為平民。李廣的軍隊功過相當,因此不給封賞。而驃騎將軍霍去病深入匈奴境內二千多里,與合騎侯公孫敖失去聯繫,不能相互援助。驃騎將軍越過居延,經過小月氏,到達祁連山,俘獲單桓、酋塗王,相國、都尉也率部眾二千五百人投降,斬首俘虜三萬零二百人,俘獲副王和小王七十多人。漢武帝加封霍去病食邑五千戶,封他的副將建立軍功的鷹擊司馬趙破奴為從票侯,校尉高不識為宜冠侯,校尉仆多為輝渠侯。合騎侯公孫敖行軍緩慢,未能如期與驃騎軍會合,應當斬首,繳納贖金貶為平民。這時,各位老將所率領的將士、馬匹、兵器都不如驃騎將軍霍去病,驃騎將軍所率領的官兵通常都經過挑選,敢深入匈奴腹地作戰,經常率領精壯的騎兵走在大部隊的前面,他的軍隊也很幸運,似乎得到老天的照顧,從未陷入困絕之境。而老將們落在後面不能建功,所以驃騎霍去病的地位日益親信尊貴,可以和大將軍衛青相比了。 【原文】 匈奴入代、雁門,殺略數百人。 【譯文】 匈奴軍隊侵入代地和雁門郡,殺害擄掠幾百人。 【原文】 秋,匈奴渾邪王降。是時單于怒渾邪王、休屠王居西方為漢所殺虜數萬人,欲召誅之。渾邪王與休屠王恐,謀降漢,先遣使向邊境要遮漢人,令報天子[1]。是時,大行李息將城河上,得渾邪王使,即馳傳以聞。天子聞之,恐其以詐降而襲邊,乃令票騎將軍將兵往迎之。休屠王后悔,渾邪王殺之,並其眾。票騎既渡河,與渾邪王眾相望。渾邪王裨將見漢軍,而多不欲降者,頗遁去。票騎乃馳入,得與渾邪王相見,斬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獨遣渾邪王乘傳先詣行在所,盡將其眾渡河。降者四萬餘人,號稱十萬。既至長安,天子所以賞賜者數十巨萬。封渾邪王萬戶,為漯陰侯,封其裨王呼毒尼等四人皆為列侯[2]。益封票騎千七百戶。 【注文】 [1]要(yāo)遮:攔截,攔阻。要,攔截。 [2]漯陰:侯國。食邑在今山東禹城。  呼毒尼(生卒年不詳):西漢時匈奴裨王。又作苘毒尼。武帝時,從匈奴渾邪王歸附漢朝,封下摩侯(又作下麾侯)。元鼎四年(前113年)卒,子伊即軒嗣,封煬侯。 【譯文】 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秋季,匈奴渾邪王投降了漢朝。當時,匈奴渾邪王、休屠王居住在西部地區,被漢軍屠殺俘虜幾萬人,單于很生氣,想召回他們,把他們處死。渾邪王與休屠王都很害怕,計劃投降漢朝,先派使臣到邊境攔截過往的漢人,讓他們向漢武帝報告。就在這時,大行令李息率領士兵在黃河邊上築城,得到渾邪王使臣的消息後,快馬急速向武帝報告。武帝聽說後,擔心是詐降,是為趁機偷襲邊境,便派驃騎將軍率兵前往迎接。休屠王后悔投降漢朝,渾邪王把他殺了,合併了他的部眾。驃騎將軍渡過黃河後,與渾邪王的部眾遙遙相望。渾邪王的副將們見到漢軍後,很多人不想投降,想要逃跑。驃騎將軍霍去病縱馬疾馳入渾邪王的軍營,與渾邪王相見,將其部下想要逃跑的八千人斬殺,又遣送渾邪王一人乘傳車到皇上的住地,又令其部眾全部渡過黃河。投降的有四萬多人,號稱十萬。渾邪王到長安後,武帝賞賜他們數十萬。賜給渾邪王萬戶食邑,封為漯陰侯,封渾邪王的副王呼毒尼等四人為列侯。又給驃騎將軍霍去病增加食邑一千七百戶。 【原文】 渾邪之降也,漢發車二萬乘以迎之。縣官無錢,從民貰馬[1]。民或匿馬,馬不具。上怒,欲斬長安令,右內史汲黯曰:「長安令無罪,獨斬臣黯,民乃肯出馬[2]。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漢,漢徐以縣次傳之,何至令天下騷動,罷敝中國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3]。及渾邪至,賈人與市者坐當死五百餘人。黯請間見高門,曰:「夫匈奴攻當路塞,絕和親,中國興兵誅之,死傷者不可勝計,而費以巨萬百數[4]。臣愚以為陛下得胡人,皆以為奴婢,以賜從軍死事者家;所鹵獲,因予之,以謝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5]。今縱不能,渾邪率數萬之眾來降,虛府庫賞賜,發良民侍養,譬若奉驕子[6]。愚民安知市買長安中物,而文吏繩以為闌出財物於邊關乎[7]?陛下縱不能得匈奴之資以謝天下,又以微文殺無知者五百餘人,是所謂庇其葉而傷其枝者也,臣竊為陛下不取也[8]。」上默然,不許,曰:「吾久不聞汲黯之言,今又復妄發矣。」 【注文】 [1]貰(shì):租賃。 [2]右內史:參見前「內史」條注。 [3]默然:沉默不語貌。 [4]請間:也作「請閒」。請求在空隙之時白事,不欲對眾言之。  高門:漢代未央宮中的高門殿。 [5]愚:「我」的謙辭,用於下級對上級。  奴婢:喪失自由被人無償役使的人,男為奴,女為婢。  鹵:通「擄」。掠奪,搶劫。 [6]譬(pì)若:譬如。  驕子:特別受寵的人。 [7]繩:糾正,制裁。  闌(lán)出:未經許可擅自出邊關。 [8]微文:繁苛的法律條文。  庇(bì):遮蔽,掩護。 【譯文】 渾邪王投降後,漢朝徵調二萬乘車輛前去迎接。可是官府沒有錢,便向民間租賃馬匹。有的人將馬藏起來,馬匹不夠用。漢武帝非常生氣,想處斬長安縣令,右內史汲黯說:「長安令沒有罪,只有殺了我,百姓才肯獻出馬來。況且渾邪王背叛他的國主而投降了漢朝,漢朝按縣的順序往下傳送,何必讓天下人都不安,使中國疲憊不堪而去事奉夷狄之人呢!」漢武帝默默不語。等渾邪王到了長安,商人與市民和匈奴做買賣而犯罪被處死的有五百多人。汲黯請求漢武帝在空閒時到高門殿接見他,對漢武帝說:「匈奴人進攻我們,阻擋邊疆要塞,斷絕和親,我們派兵去攻打,死傷人數數不清,耗費高達數百萬。我原認為陛下得到匈奴人,都作為奴婢,賞賜給從軍戰死的家屬;所獲得的戰利品,也一起賞賜他們,用以酬謝天下的愁苦,向天下百姓謝罪。現在縱然做不到,渾邪王率數萬部眾來投降,因賞賜而使國庫空虛,徵發善良的百姓侍養他們,如同侍奉驕橫的孩子一樣。那些無知的百姓哪裡知道在長安與匈奴做買賣,執法的官吏以隨便攜帶財物出關的罪名給予處罰呢?陛下既不能把匈奴的財物酬謝天下受苦的百姓,卻利用民眾不知曉的法律條文去殺死百姓五百多人,這就是常言說的為保護其葉子而傷害了樹枝的做法,我私下裡認為陛下這樣做不可取。」皇上默然,沒有允許,後來說:「我好久沒聽汲黯說話了,今天他又在亂髮議論了。」 【原文】 居頃之,乃分徙降者邊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為五屬國[1]。而金城、河西,西並南山至鹽澤,空無匈奴,匈奴時有候者到而希矣[2]。 【注文】 [1]頃之:一會兒,不久,過些時候。  五郡:此處指隴西郡、北地郡、上郡、朔方郡、雲中郡。 [2]候者:斥候,軍中任偵察之事者。  希:少。 【譯文】 過了不久,漢武帝將降服的匈奴人分別遷徙到沿邊五郡故塞之外,全都在黃河以南,保留他們原有的風俗習慣,分成五個屬國。從此,金城縣、河西地區,西抵祁連山到鹽澤地帶,沒了匈奴的蹤影,有時偶爾有匈奴的偵察騎兵出現,不過很少。 【原文】 三年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數萬騎,殺略千餘人。漢既得渾邪王地,隴西、北地、上郡益少胡寇,詔減三郡戍卒之半,以寬天下之繇[1]。 【注文】 [1]戍卒:漢代的徭役之一。即守邊之卒。漢時規定,天下男女每年均須戍邊三天,律稱為「徭戍」,也稱為「更」。  寬:減輕。 【譯文】 漢武帝元狩三年(前120年),秋季,匈奴率數萬騎兵分別侵入右北平和定襄地區,殺死擄掠一千多人。漢朝得到渾邪王所管轄的土地後,隴西郡與北地郡及上郡等地,匈奴的侵擾日益減少,漢武帝下詔書命令三郡的戍卒減少一半,來減輕全國百姓的徭役負擔。 【原文】 四年。上與諸將議曰:「翕侯趙信為單于畫計,常以為漢兵不能度幕輕留[1]。今大發士卒,其勢必得所欲。」乃粟馬十萬,令大將軍青、票騎將軍去病各將五萬騎,私負從馬復四萬匹,步兵轉者踵軍後又數十萬人,而敢力戰深入之士皆屬票騎。票騎始為出定襄,當單于。捕虜言單于東,乃更令票騎出代郡,令大將軍出定襄。郎中令李廣數自請行,天子以為老,弗許,良久乃許之,以為前將軍[2]。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主爵都尉趙食其為右將軍,平陽侯曹襄為後將軍,皆屬大將軍[3]。趙信為單于謀曰:「漢兵既度幕,人馬罷,匈奴可坐收虜耳。」乃悉遠北其輜重,以精兵待幕北。 【注文】 [1]畫計:謀劃。亦指籌謀計策。  度幕:穿越沙漠。幕,沙漠。  輕留:輕易進入而久留。 [2]請行:請求前往作戰。 [3]主爵都尉:官名。西漢景帝時改主爵中尉為主爵都尉,掌封爵之事。武帝時更名為右扶風,職掌全異,治內史右地,成為三輔行政長官之一。  趙食其(yìjī)(生卒年不詳):西漢左內史,祋(duì)祤(yǔ)(今陝西銅川耀州區)人。武帝時以主爵都尉從大將軍衛青出征匈奴。後賜爵關內侯與右將軍,復從衛青出定襄,迷失道,論法當斬,贖為庶人。  曹襄(生卒年不詳):沛縣(今屬江蘇)人,曹參玄孫。前130年嗣位為平陽侯,後任後將軍,從大將軍衛青率兵出定襄擊匈奴,出塞千餘里。圍匈奴單于,單于遁去,至窴顏山趙信城而返。 【譯文】 漢武帝元狩四年(前119年)。漢武帝與各位將領商議說:「翕侯趙信為單于出謀劃策,常常認為漢朝士兵不能輕裝越過大沙漠,更不能在那裡久留。現在派出大部隊,一定能達到徹底消滅匈奴的目的。」於是決定挑選用粟米餵養的十萬匹強壯的戰馬,命令大將軍衛青、驃騎將軍霍去病各率領五萬名騎兵,還有私人跟隨馱運行裝的四萬匹馬,負責轉運輜重跟在大部隊後面的有數十萬人,而勇敢善戰能深入敵人腹地的勇士都隸屬驃騎將軍霍去病。開始,驃騎將軍率軍從定襄出發,抵擋單于。捕獲的俘虜說單于在東方,便又命令驃騎將軍率軍從代郡出兵,命令大將軍衛青率軍從定襄出兵。郎中令李廣多次請求隨軍出征,漢武帝認為他老了,不允許,過了很久才答應,任命李廣為前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主爵都尉趙食其為右將軍,平陽侯曹襄為後將軍,都歸屬於大將軍衛青。趙信為單于謀劃說:「漢朝軍隊穿過大沙漠,人馬會疲勞睏乏,匈奴到時候可以坐等俘虜漢軍的兵馬。」於是將輜重運到更遠的北方,以精銳的部隊在沙漠以北等候漢軍的到來。 衛青、霍去病徵匈奴作戰經過示意圖 【原文】 大將軍青既出塞,捕虜知單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前將軍廣並於右將軍軍,出東道。東道回遠而水草少,廣自請曰:「臣部為前將軍,今大將軍乃徙令臣出東道[1]。且臣結髮而與匈奴戰,今乃一得當單于,臣願居前,先死單于[2]。」大將軍亦陰受上誡,以為李廣老,數奇,毋令當單于,恐不得所欲[3]。而公孫敖新失侯,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于,故徙前將軍廣。廣知之,因自辭於大將軍。大將軍不聽,廣不謝而起行,意甚慍怒[4]。 【注文】 [1]回遠:迂曲遙遠。  徙:改變,變化。 [2]結髮:束髮。指初成年時。 [3]數奇(jī):命運不好,遇事多不利。古人認為偶數吉利,單數不吉,故將命運不佳,無法偶合者稱為「數奇」。 [4]謝:辭別,離開。  慍(yùn)怒:惱怒。 【譯文】 大將軍衛青出塞後,從捕獲的俘虜口中得知單于的居住地,自己便帶著精兵前去攻打,命令前將軍李廣與右將軍趙食其軍隊合併,從東路出發。因東路繞遠,水草也少,李廣主動請求說:「我部隊為前將軍的部隊,現在大將軍命令我改從東路出發。況且我從少年起就與匈奴作戰,現在得到抵擋單于的機會,我願做前鋒,先與單于進行死戰。」大將軍衛青曾受到漢武帝的暗中告誡,認為李廣年紀已老,命運又不好,不讓他去與匈奴對戰,擔心他不能擒獲單于。而公孫敖剛失去侯爵,大將軍衛青也想讓公孫敖與自己一起攻打單于,所以將前將軍李廣調離。李廣知道後,拒絕大將軍衛青的調動。但大將軍不聽,李廣不與衛青告別就帶兵出發,心中十分生氣。 【原文】 大將軍出塞千餘里,度幕,見單于兵陳而待。於是大將軍令武剛車自環為營,而縱五千騎往當匈奴,匈奴亦縱可萬騎[1]。會日且入,大風起,砂礫擊面,兩軍不相見[2]。漢益縱左右翼繞單于[3]。單于視漢兵多而士馬尚強,自度戰不能如漢兵,單于遂乘六騾,壯騎可數百,直冒漢圍西北馳去[4]。時已昏,漢、匈奴相紛拏,殺傷大當[5]。漢軍左校捕虜,言「單于未昏而去」,漢軍發輕騎夜追之,大將軍軍因隨其後,匈奴兵亦散走[6]。遲明,行二百餘里,不得單于,捕斬首虜萬九千級,送至窴顏山趙信城,得匈奴積粟食軍,留一日,悉燒其城余粟而歸[7]。 【注文】 [1]武剛車:古代戰車名。出現於漢朝,大將軍衛青最早用之。 [2]日且入:太陽落山時。  砂礫(lì):粗細不一的碎石。礫,小石、碎石。 [3]繞:迂迴繞過。 [4]自度:自我揣量、忖度。  六騾:匈奴單于所乘之六匹騾馬。後以指入侵者的坐騎。 [5]昏:天剛黑的時候。  紛拏(rú):同「紛挐」。混亂貌;混戰。 [6]左校:官名。即左校尉。 [7]遲明:將近天明。  首虜:首,首級;指斬下的人頭。虜,俘虜。  窴(tián)顏山:今蒙古國色楞格河南,哈努伊河、胡努伊河之間的巴彥魯集克山脈。  趙信城:地名。趙信降匈奴,匈奴築城安置,故址在今蒙古國杭愛山南麓。趙信是西漢時匈奴人。漢武帝時以匈奴相國投降漢朝,封為翕侯。元朔六年(前123年),任前將軍,與匈奴作戰失敗,遂奔降匈奴。 【譯文】 大將軍衛青率軍出塞一千餘里,橫穿過大沙漠,看到單于的軍隊正列陣以待。於是衛青下令利用兵車圍成一周結成營陣,又令五千騎兵向匈奴出擊,匈奴派出約一萬名騎兵迎戰。這時恰好太陽要落山,狂風驟起,砂礫打在臉上,兩軍相互看不見。漢軍增派左右兩翼的軍隊將單于包圍。單于看到漢兵人數很多,而且兵馬也很強,估計自己再戰下去,也打不過漢兵,於是單于便乘坐六匹騾子拉的車,帶著數百名精壯騎兵,衝出漢軍的包圍,向西北奔去。當時天色已黑,漢軍與匈奴的將士正在搏鬥,雙方傷亡大體相當。漢軍左校捕獲的俘虜,說「單于在天未黑之前已經離去」,衛青又派漢軍輕騎兵乘夜追擊,大將軍率軍跟隨其後,匈奴兵也四散逃走。近天明時,漢軍已行程二百多里,沒捉到單于,捕獲斬殺匈奴一萬九千多人,部隊到了窴顏山趙信城,得到匈奴的存糧,供應軍需,在此停留一日後,燒毀了城內所剩餘的糧食,班師撤回。 【原文】 前將軍廣與右將軍食其軍無導,惑失道,後大將軍,不及單于戰[1]。大將軍引還,過幕南,乃遇二將軍[2]。大將軍使長吏責問廣、食其失道狀,急責廣之幕府對簿[3]。廣曰:「諸校尉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幕府。」廣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4]。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徙广部行回遠,而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矣,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5]。」遂引刀自剄。廣為人廉,得賞賜輒分其麾下,飲食與士共之。為二千石四十餘年,家無餘財。猿臂善射,度不中不發[6]。將兵乏絕之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士以此愛樂為用。及死,一軍皆哭,百姓聞之,知與不知無老壯皆為垂涕[7]。而右將軍獨下吏,當死,贖為庶人[8]。 【注文】 [1]失道:迷失道路。 [2]引還:率軍退回。 [3]責問:責備質問。  幕府:軍隊出征,施用帳幕,所以古代將軍的府署稱「幕府」。  對簿:簿,文狀,起訴書之類。謂受審訊或質訊。 [4]麾(huī)下:麾,古代用以指揮軍隊的旗幟。猶言在主帥的旌麾之下。 [5]刀筆之吏:刀筆吏指辦理文書的小吏。 [6]猿臂:形容臂長如猿,靈活矯健。 [7]垂涕:哭泣流淚。 [8]下吏:交付司法官吏審訊。 【譯文】 前將軍李廣與右將軍趙食其所率領的部隊由東路進軍,沒有嚮導,迷了路,落在大將軍衛青的後面,沒趕上與單于作戰。直到大將軍率軍返回,經過大沙漠的南部時才遇到二位將軍。大將軍派長吏責問李廣和趙食其兩人迷失道路的情況,並命令李廣馬上到衛青處聽候審訊。李廣說:「校尉們沒有罪,是我自己迷失了道路。我自到幕府接受審訊。」李廣對他的部下說:「我從少年時就與匈奴作過大小七十多次戰鬥。現在又幸運地跟隨大將軍出征與單于軍作戰,而大將軍派我繞遠道行進,又迷失了道路,這不是天意嗎?況且我已經六十多歲,終究不能再去面對那些軍法之吏。」於是拔刀自刎。李廣為人清廉,得到賞賜就分給他的部下,與士兵同飲食。身為二千石的官四十餘年,家無餘財。他的雙臂像猿猴,善於騎射,估計射不中的就不發箭。率軍陷入困境,找到水源,士兵們不喝夠,李廣不靠近水,士兵們不吃飽,李廣不進食,因此士兵都樂意為他所用。李廣死後,全軍都哭了,百姓聽到他的死訊,認識與不認識的,無論是年老還是年輕都痛哭流涕。而右將軍趙食其獨自接受審訊,應當判處死罪,贖身後為平民。 【原文】 單于之遁走,其兵往往與漢兵相亂而隨單于,單于久不與其大眾相得。其右谷蠡王以為單于死,乃自立為單于[1]。十餘日,真單于復得其眾,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單于號。 【注文】 [1]右谷蠡(lí)王:匈奴王號,位次左右賢王和左谷蠡王,而高於左右日逐王、左右溫禺鞮王、左右漸將王等,有自己的部土,掌本部兵馬人民等事,屬官有骨都侯、屍逐骨都侯、日逐、且渠、當戶等。 【譯文】 匈奴單于逃走後,他的部下許多人與漢兵混雜在一起追趕單于,單于很久沒有與他的部眾會合。右谷蠡王以為單于已死,便自立為單于。十幾天後,真單于又與他的部眾會合,而右谷蠡王便去掉單于稱號。 【原文】 票騎將軍騎兵車重與大將軍軍等而無裨將,悉以李敢等為大校,當裨將,出代、右北平二千餘里,絕大幕,直左方兵,獲屯頭王、韓王等三人,將軍、相國、當戶、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登臨瀚海,鹵獲七萬四百四十三級[1]。天子以五千八百戶益封票騎將軍,又封其所部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為列侯,從票侯破奴等二人益封,校尉敢為關內侯,食邑,軍吏卒為官、賞賜甚多[2]。而大將軍不得益封,軍吏卒皆無封侯者。 【注文】 [1]大校:古代次於將軍的將領。漢有此官職,地位相當於副將。  直:相遇。  左方:東方。匈奴分其國為左右,諸左王居東方。  屯頭王、韓王:皆為匈奴王。被漢軍俘虜。其他不詳。  封:帝王築壇祭天。  狼居胥(xū)山:即今蒙古國之肯特山。  禪(shàn):古代帝王的祭天祭地的典禮。  姑衍(yǎn):即姑衍山。在今蒙古國烏蘭巴托東,土拉河上源附近之汗山。  登臨:登高望遠。  瀚(hàn)海:一作翰海。所指因時而異。兩漢六朝時代指北方之海。 [2]路博德(生卒年不詳):西漢西河(治所在今內蒙古准格爾旗西南)平州人。武帝時,以右北平太守從驃騎將軍霍去病擊匈奴,封邳(pī)離侯。又以衛尉為伏波將軍,破南越。後坐法失侯。太初三年(前102年),以強弩都尉屯居延(今內蒙古額濟納旗東南)。天漢四年(前97年),貳師將軍李廣利率大軍出朔方擊匈奴,乃將萬餘人與廣利會師,不久引歸。後卒於居延屯所。 【譯文】 驃騎將軍霍去病所率騎兵、兵車與輜重都與大將軍衛青相等,只是沒有副將,便任命李敢等人為大校,充當副將,從代郡、右北平郡出塞二千多里,越過大沙漠,與匈奴左部軍隊相遇,捕獲屯頭王、韓王等三人,還有將軍、相國、當戶、都尉八十三人。在狼居胥山祭祀天神,於姑衍山祭祀地神,登瀚海旁的山峰眺望,俘獲匈奴七萬四百四十三人。漢武帝加封驃騎將軍霍去病五千八百戶食邑,又封他的部下右北平太守路博德等四人為列侯,從票侯趙破奴等兩人增加食邑,校尉李敢為關內侯,賜食邑,軍中士兵升官、受賞賜的很多。而大將軍衛青沒有增加賞賜,部下的官吏士兵都沒有被封為侯的。 【原文】 兩軍之出塞,塞閱官及私馬凡十四萬匹,而復入塞者不滿三萬匹。 【譯文】 衛青與霍去病兩軍出塞時,曾在邊塞檢閱官私馬匹共計十四萬匹,戰後回塞時馬匹已不到三萬。 【原文】 乃益置大司馬位,大將軍、票騎將軍皆為大司馬[1]。定令,令票騎將軍秩祿與大將軍等[2]。自是之後,大將軍青日退,而票騎日益貴[3]。大將軍故人門下士多去事票騎,輒得官爵,唯任安不肯[4]。 【注文】 [1]大司馬:官名。西漢武帝時設置為加官號,以冠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等。初授此官者多功勳卓著,以後則常授予顯貴外戚,成為執掌國政中樞的中朝領袖官號。漢成帝時出居外朝,單置為官,不冠諸將軍,賜金印紫綬,置官屬,秩萬石,位列三公之首,與丞相、御史大夫並為宰相,共同主持政務,其屬官有長史、司直、主簿等,並設各曹分理政事。 [2]秩祿:俸祿。 [3]退:衰退。 [4]任安(?—前91年):西漢滎陽(今河南滎陽東北)人。字少卿。武帝時任益州刺史。與太史令司馬遷相友善。遷被腐刑,曾予書責以古賢臣之義。遷報之,即《報任少卿書》。後為監北軍使者。戾太子誅江充起兵,召發北軍兵。安受節。閉軍門,不肯應太子,太子事敗,武帝以其受太子節有二心,遂腰斬。 【譯文】 漢武帝增設大司馬職位,大將軍衛青、驃騎將軍霍去病同為大司馬。並頒布命令,驃騎將軍的官級與俸祿同大將軍相等。從此之後,大將軍的權勢日漸衰退,而驃騎將軍日益尊貴。原大將軍門下很多的部將及門客去投靠驃騎將軍,都得到官位,只有任安不肯這樣做。 【原文】 票騎將軍為人少言不泄,有氣敢往[1]。天子嘗欲教之孫、吳兵法,對曰:「顧方略何如耳,不至學古兵法[2]。」天子為治第,令票騎視之,對曰:「匈奴未滅,無以家為也[3]。」由此上益重愛之。然少貴,不省士[4]。其從軍,天子為遣太官齎數十乘,既還,重車余棄粱肉而士有飢者[5]。其在塞外,卒乏糧,或不能自振,而票騎尚穿域蹋鞠[6]。事多此類。大將軍為人仁,喜士退讓,以和柔自媚於上[7]。兩人志操如此[8]。 【注文】 [1]敢往:行事果敢而一無所顧。 [2]孫:即孫武(生卒年不詳)。春秋時齊國樂安(今山東惠民)人,字長卿。田完之後裔。田完五世孫田書伐莒有功,齊景公賜姓孫氏,食邑樂安。他自齊入吳,以所著兵法十三篇見吳王闔閭。闔閭試其練兵之法後,任為將。吳攻楚,他率師,五戰五勝,破楚之郢都。曾與闔閭對答,認為圖強必須改革,預測晉國六卿興亡前途,比較六卿實行的田制改革,認為畝大稅輕者可成。所論得闔閭賞識,稱之為「王者之道」(《孫子兵法·吳問》),所著《孫子兵法》一書為中國最早兵書。  吳:即吳起(生卒年不詳)。戰國時軍事家、政治家。衛國左氏人。少時家富,游仕不遂,遂破家去衛,就學曾子。曾子因其母死不歸而與絕交。起乃學兵法以事魯君。齊國攻魯,起殺妻(齊女)求將,雖敗齊兵,終遭見疑,只好離魯至魏。魏文侯命為西河守,秦兵畏其名,不敢東向。文侯死,起在權臣讒忌下離魏至楚。初為宛令,不久升楚相,進行變法。楚國有所起色,南平百越,北並陳、蔡,卻三晉,西伐秦。楚悼王死後,被害。他與魏文侯、魏武侯論兵的輯錄,是中國古代著名的兵書。與《孫子兵法》合稱《孫吳兵法》或《孫吳兵書》。  顧:注意,留意。  方略:方法謀略。 [3]治:修築。  第:大官的住宅。本指古代按一定品級為王侯功臣建造的大宅院,後也通稱上等房屋。 [4]省:體恤。 [5]太官:官署名。或作大官。戰國秦置,秦漢沿置,掌供應宮廷膳食宴會及飲料果品,設令、丞為長貳,屬少府。  粱肉:精美的膳食。形容富貴人家享用優渥。 [6]自振:自救;自給。  穿域:穿地為營域。  蹋(tà)鞠(jū):鞠為古代的一種皮球,蹋鞠即踢球,是我國古代民間遊戲之一。 [7]退讓:謙退遜讓。  和柔:寬和柔順。  媚:逢迎取悅。 [8]志操:志向節操。 【譯文】 驃騎將軍霍去病為人寡言穩重,有勇氣敢擔重任。漢武帝曾想教他學習《孫吳兵法》,他說:「作戰只需考慮策略如何而已,不必學習古代兵法。」漢武帝為他建造府第,他看後,回答說:「匈奴沒有消滅,不考慮自家。」從此,漢武帝更加敬重寵愛他了。然而霍去病少年顯貴,不懂體恤士兵。他率軍出征,漢武帝都派掌管供應宮廷膳食的太官帶著數十輛裝滿食物的車隨行,班師返回時,車上裝滿剩餘的糧食和肉類,而士兵卻有的忍飢挨餓。在塞外時,軍隊有時因缺乏糧食而吃不飽,他卻下令修建蹋鞠場地進行遊戲活動。這樣的事有很多。而大將軍衛青為人仁義善良,尊重士兵,謙虛退讓,以溫和柔順博得漢武帝的喜愛。兩人的志趣節操大抵是這樣。 【原文】 是時,漢所殺虜匈奴合八九萬,而漢士卒物故亦數萬。是後匈奴遠遁,而幕南無王庭[1]。漢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萬人,稍蠶食匈奴以北[2]。然亦以馬少,不復大出擊匈奴矣。 【注文】 [1]王庭:匈奴等異族君長上朝的地方。 [2]田官:職官名。古代掌管農事、糧稅的官吏。  蠶食:比喻漸進式攻略土地。 【譯文】 這時,漢朝所俘虜斬殺匈奴共八九萬人,而漢朝的士兵也死傷數萬人。從這之後,匈奴逃到遠方,而沙漠以南再也沒有匈奴王庭。漢軍渡過黃河,從朔方縣以西到令居縣,開挖河渠,開墾農田,設置屯田的官吏,參加屯田的官兵達五六萬人,逐漸蠶食匈奴以北的土地。然而因缺少馬匹,不再大舉攻擊匈奴了。 【原文】 匈奴用趙信計,遣使於漢,好辭請和親[1]。天子下其議,或言和親,或言遂臣之。丞相長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為外臣,朝請於邊[2]。」漢使任敞於單于,單于大怒,留之不遣。是時博士狄山議,以為和親便[3]。上以問張湯,湯曰:「此愚儒無知[4]。」狄山曰:「臣固愚,愚忠[5]。若御史大夫湯,乃詐忠[6]。」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無使虜入盜乎[7]?」曰:「不能。」曰:「居一縣。」對曰:「不能。」復曰:「居一障間[8]。」山自度辯窮且下吏,曰:「能。」於是上遣山乘障,至月余,匈奴斬山頭而去[9]。自是以後,群臣震懾,無敢忤湯者[10]。 【注文】 [1]好辭:逢迎討好的言辭。 [2]任敞(chǎng)(生卒年不詳):西漢大臣。武帝時為丞相長史。時匈奴遣使來朝,好辭請和親,武帝交群臣議,有言和親,有言使之臣。敞主張匈奴應臣屬於漢。武帝命敞出使匈奴以說單于臣漢。單于大怒因留敞在匈奴,不使其回國。  外臣:指藩屬。  朝請:漢制,諸侯春天朝見皇帝叫朝,秋天朝見皇帝叫請。泛指朝見皇帝。 [3]博士:古代學官名。六國時有博士,秦因之,諸子、詩賦、術數、方技皆立博士。漢文帝置一經博士,武帝時置「五經」博士,職責是教授、課試,或奉使、議政。晉置國子博士。唐有太學博士、太常博士、太醫博士、律學博士、書學博士、算學博士等,皆教授官。  狄(dí)山(?—約前135年):西漢人。武帝時為博士。後在匈奴求和親時,武帝召集群臣討論,乃力主和親,與侍御史張湯駁難。不久奉命至邊塞守障,月余,為匈奴所殺。 [4]愚儒:昧於事理的儒者。 [5]愚忠:愚憨剛直的忠心,多為臣子盡忠的謙辭。 [6]詐忠:偽裝忠誠。 [7]作色:改變臉色。指神態嚴肅或發怒。  居:治理。 [8]障:古代邊塞用於戍守的城堡。 [9]乘(chéng):防守。 [10]震懾:震驚恐懼。  忤(wǔ):牴觸、違逆。 【譯文】 匈奴採用趙信的建議,派使臣到漢朝,用花言巧語請求與漢朝和親。漢武帝令群臣們商議,有人主張和親,有人主張使匈奴臣服。丞相長史任敞說:「匈奴剛剛被擊敗,處於困境,可以趁機使它成為我們的藩屬國,到邊塞朝拜天子。」漢朝派任敞出使匈奴,單于大怒,將他扣留,不讓他回來。這時博士狄山認為和親對國家有利。皇上問張湯,張湯說:「狄山愚儒無知。」狄山說:「我固然愚笨,但我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張湯,乃是詐忠。」於是皇上臉色沉下來說:「我派你鎮守一個郡,你能使匈奴不入侵嗎?」狄山說:「不能。」皇上說:「鎮守一個縣呢?」狄山回答說:「不能。」皇上又說:「鎮守一個要塞呢?」狄山自己揣度,再窮辯下去回答不上來,將要受到制裁,便回答說:「能。」於是漢武帝派狄山去守要塞,過了一個多月之後,匈奴斬下狄山的頭而去。從此之後,群臣們都感到震驚害怕,沒有人敢不順從張湯了。 【原文】 六年秋九月,冠軍景桓侯霍去病薨,天子甚悼之,為冢,像祁連山[1]。 【注文】 [1]景桓:霍去病的諡號。意為布義行剛,闢土服遠。  薨(hōng):古代稱諸侯或有爵位的大官死亡。  悼(dào):悲痛;哀傷。 【譯文】 漢武帝元狩六年(前117年),秋季,九月,冠軍景桓侯霍去病去世,漢武帝非常悲痛,為他修建墳墓,其形狀就像祁連山。 【原文】 元鼎三年。匈奴伊稚斜單于死,子烏維單于立[1]。 【注文】 [1]烏維單于(?—前126年):伊稚斜單于子。武帝時立。時漢方擊兩越,無暇北顧。匈奴亦不侵邊。休養士馬,習射獵,數遣使求和親。後漢置酒泉郡以隔絕匈奴與羌人相通之路,又西通月氏、大夏,以宗室女妻烏孫王,分匈奴西方之援國。由是匈奴日衰。 【譯文】 漢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匈奴伊稚斜單于去世,他的兒子烏維即單于位。 【原文】 元封元年冬十月,下詔曰:「南越、東甌咸伏其辜,西蠻、北夷頗未輯睦[1]。朕將巡邊垂,躬秉武節,置十二部將軍,親帥師焉[2]。」乃行,自雲陽北歷上郡、西河、五原,出長城,北登單于台,至朔方臨北河,勒兵十八萬騎,旌旗徑千餘里,以見武節,威匈奴[3]。遣使者郭吉告單于曰:「南越王頭已縣於漢北闕[4]。今單于能戰,天子自將待邊;不能,即南面而臣於漢!何徒遠走亡匿於幕北寒苦無水草之地,毋為也[5]!」語卒,而單于大怒,立斬主客見者,而留郭吉,遷之北海上[6]。然匈奴亦讋,終不敢出,上乃還[7]。 【注文】 [1]東甌(ōu):亦稱甌越。越族的一支。相傳為越王勾踐後裔。秦漢時分布在今浙江南部甌江、靈江流域一帶。楚漢戰爭時,首領搖率兵助漢王劉邦滅項羽。惠帝三年(前192年)封為東海王,都東甌(今浙江溫州),俗稱東甌王。漢武帝時,為閩越所攻,徙其族於江淮間。  伏其辜(gū):服罪;承擔罪責而死。  西蠻(mán):古族名。位居今雅礱江中下游以西之地,與東蠻相對而言,故名。有磨些、東欽、彌羌、鑠羌、胡從諸部落。以磨些最強大。  北夷:泛指我國古代北方的少數民族。  輯睦:和睦。 [2]朕(zhèn):古人自稱朕,從秦始皇帝以後專用作皇帝的自稱。  邊垂:也作「邊陲」。邊疆地帶。  躬:親自,親身。  秉:掌握、主持。  武節:古代將帥憑以專制軍事的符節。代指軍事。 [3]雲陽:即雲陽縣。秦置,屬內史。治所在今陝西淳化西北四十里前頭村北。漢屬左馮翊。  西河:即西河郡。西漢元朔四年(前125年)置,治所在平定縣(今內蒙古伊金霍洛旗東南境)。一說治所在富昌縣。轄境相當於今內蒙古鄂爾多斯東部、山西呂梁山、蘆芽山以西,石樓以北及陝西宜川以北黃河沿岸地帶。  五原:即五原郡。西漢武帝時置,治所在九原縣(今內蒙古烏拉特前旗東南黑柳子鄉三頂帳房村古城)。轄境相當於今內蒙古後套以東,陰山以南,包頭以西和達拉特、準噶爾等旗地。  長城:即漢長城。漢長城在秦長城的基礎上加以修繕,並新築了部分長城。  單于台:古地名。在今內蒙古呼和浩特西。  旌旗:旗子的通稱。  徑:通「竟」。 [4]郭吉(生卒年不詳):西漢武帝時人。武帝時漢滅兩越後,武帝巡邊,勒兵十八萬騎至朔方,向匈奴示威,同時派郭吉出使匈奴,令其急來臣服。烏維單于聞之大怒,將他拘留,謫居北海之邊,但懼漢兵來伐,亦不敢出兵擾漢邊境。 [5]寒苦:寒凍困苦。 [6]主客見者:負責引見客人會面的人。  北海:即今貝加爾湖。 [7]讋(zhé):喪膽、懼怕。 【譯文】 漢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年),冬季,十月,漢武帝頒布詔書說:「南越、東甌都服罪投降,西蠻、北夷還沒有平定和睦。朕將要巡視邊境地區,我親自主持軍事,設置十二部將軍由朕統率。」漢武帝離開京城,自雲陽郡北行,經上郡、西河郡、五原郡,出長城,向北登上單于台,然後到朔方郡,靠近北河,統率十八萬騎兵,千餘里內旌旗飄揚,以顯示軍威,氣勢威震匈奴。漢武帝派遣使者郭吉通告單于說:「南越王的人頭已懸掛在漢朝皇宮的北門上。現在如果單于有能力出戰,天子親自率軍在邊境上等候;如果不能出戰,立即臣服於南面的漢朝!何必徒勞地遠逃到大漠以北躲藏起來,那裡寒冷、困苦又沒有水草,何必這麼苦呢!」話剛說完,單于便大怒,立即將引見郭吉的人斬首,並將郭吉扣留,把他押送到北海。然而匈奴也懼怕,始終不敢出戰,漢武帝於是從邊塞返回京師。 【原文】 四年。匈奴自衛、霍度幕以來,希復為寇,遠徙北方,休養士馬,習射獵[1]。數使使於漢,好辭甘言,求請和親[2]。漢使北地人王烏等窺匈奴,烏從其俗,去節入穹廬,單于愛之,佯許甘言,為遣其太子入漢為質[3]。漢使楊信於匈奴,信不肯從其俗,單于曰:「故約漢嘗遣翁主,給繒絮、食物有品,以和親,而匈奴亦不擾邊[4]。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為質,無幾矣[5]!」信既歸,漢又使王烏往,而單于復讇以甘言,欲多得漢財物,紿謂王烏曰:「吾欲入漢見天子,面相約為兄弟[6]。」王烏歸報漢,漢為單于築邸於長安[7]。匈奴曰:「非得漢貴人使,吾不與誠語[8]。」匈奴使其貴人至漢,病,漢予藥,欲愈之,不幸而死[9]。漢使路充國佩二千石印綬往使,因送其喪,厚葬,直數千金,曰:「此漢貴人也[10]。」單于以為漢殺吾貴使者,乃留路充國不歸。諸所言者,單于特空紿王烏,殊無意入漢及遣太子。於是匈奴數使奇兵侵犯漢邊。乃拜郭昌為拔胡將軍,及浞野侯屯朔方以東備胡。 【注文】 [1]衛、霍:指衛青、霍去病。 [2]好辭甘言:甘言,甜美動聽的語言。甜美動聽的逢迎之辭。 [3]王烏(生卒年不詳):西漢北地人。家近邊境,熟習匈奴習俗。武帝時奉命出使匈奴。匈奴偽許願以太子入質於漢,以求和親。他返報,單于食言。漢又令其再使匈奴,單于欲多得漢財物,又誑言願親入見漢帝。回報,漢為單于專修邸舍於長安,單于又不至,僅派其貴臣入漢朝見。不久,匈奴貴臣病死於漢,漢遣使者送喪歸匈奴,匈奴以為漢殺其使者,遂拘漢使並發兵侵掠漢邊郡。  穹廬:因匈奴多住穹廬,故以穹廬為匈奴的代稱。 [4]楊信(生卒年不詳):漢使,曾出使匈奴。  翁主:漢代諸王之女為翁主,即後世之郡主。  繒(zēng)絮:繒,古代紡織品的總稱;絮,粗絲綿。繒帛絲綿。  品:等差。 [5]無幾(jì):無冀,沒有希望。 [6]讇(chǎn):同「諂」。巴結、奉承。  紿(dài):欺騙、欺詐。 [7]築邸(dǐ):建造府邸。 [8]誠語:實言。 [9]愈:病好。 [10]路充國(生卒年不詳):西漢人。漢武帝時匈奴貴人至漢病死,乃奉命佩二千石印綬使匈奴,送其喪葬。單于以為漢殺匈奴貴人,遂留之不歸。前後七年,不降。太初四年(前101年),匈奴且鞮侯單于初立,恐漢襲之,因得遣返。 【譯文】 漢武帝元封四年(前107年)。匈奴自衛青、霍去病率軍深入大漠以來,很少再對漢朝進行侵擾,而遷徙到北方很遠的地方,休養生息,練習射獵。多次派使臣到漢朝來,以甜言蜜語請求與漢和親。漢朝派北地人王烏等前往匈奴觀察其虛實,王烏改從匈奴的習俗,放下使者的符節進入氈帳中,單于很喜歡他,編了一些好聽的話許諾,聲稱派太子入漢朝做人質。漢朝又派楊信出使到匈奴,楊信不肯隨從匈奴的習俗,單于說:「依照舊的盟約漢朝曾將藩王的女兒嫁給匈奴,並給各種繒絮和食物,以這種方式和親,而匈奴也就不再侵擾邊境。如今卻要推翻以前的約定,命令我的太子去當人質,這是不可能的事。」楊信回來之後,漢朝又派王烏前往匈奴,而單于以甜言蜜語奉承他,想要多得到些漢朝的財物,於是欺騙王烏說:「我想到漢朝見天子,當面相互結為兄弟。」王烏回到漢朝報告給皇上,漢朝為單于在長安修建官邸。匈奴說:「除非漢朝派尊貴的人為使者前來,否則我們不會說實話。」匈奴派尊貴的人到漢朝來,來人生病了,漢朝給他藥吃,想治好他的病,但他卻不幸死了。漢朝派路充國佩戴二千石官員的印綬出使匈奴,護送匈奴使臣的靈柩回國,並送價值數千金的喪葬費,並說:「這位漢使就是漢朝尊貴的人。」單于認為漢朝殺了他的尊貴使臣,便扣留了路充國,不准他回國。以前所說的話都是單于特意用空話欺騙王烏的,他根本就無意到漢朝,也無意派太子到漢朝去。於是匈奴數次派遣軍隊侵犯漢朝邊境。漢朝便派郭昌為拔胡將軍,與浞野侯趙破奴率軍屯兵於朔方,以防備匈奴。 【原文】 六年。匈奴烏維單于死,子烏師廬立,年少,號兒單于[1]。自此之後,單于益西北徙,左方(丘)[兵]直雲中,右方直酒泉、敦煌郡。 【注文】 [1]烏師廬(?—前102年):匈奴單于。攣鞮氏,烏維子。又作詹師廬。漢遣兩使,一吊烏維單于,一吊右賢王,欲離間之,單于怒而留漢使;匈奴使來,漢亦留之相當。立後冬季,匈奴大雪,畜多死;而單于年少,好殺伐,國中多不安。匈奴左大都尉欲殺單于降漢,漢築受降城應之。後漢將趙破奴出朔方,期至浚稽山以應降事;左大都尉欲發而覺,單于誅之,發兵擊破奴,破奴被擒,全軍皆沒。單于遣兵攻受降城不下,侵邊而去。之後,單于親率軍攻受降城,未至,病死。 【譯文】 元封六年(前105年)。匈奴烏維單于去世,他的兒子烏師廬即位,年紀幼少,號稱兒單于。自此之後,單于逐漸向西北方向遷徙,左方的軍隊抵達雲中郡地區,右方的軍隊抵達酒泉郡、敦煌郡一帶。 【原文】 太初元年。匈奴兒單于好殺伐,國人不安,又有天災,畜多死。左大都尉使人間告漢曰:「我欲殺單于降漢,漢遠,即兵來迎我,我即發[1]。」上乃遣因杅將軍公孫敖築塞外受降城以應之[2]。 【注文】 [1]左大都尉:匈奴官名。漢朝時匈奴有此官,位在諸王和左右大將之下,在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之上。  間(jiàn):秘密,暗中。 [2]因杅(yú)將軍:將軍名號。漢置。因杅為匈奴地名,因漢軍征戰此地,故以此為將軍之名。  受降城:西漢太初元年(前104年)建,在今內蒙古烏拉特中旗東陰山北。一說在烏拉特後旗北。為匈奴降者所居。 【譯文】 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匈奴兒單于喜好殺戮討伐,國內人心都感到不安,又鬧天災,牲畜多數因此而死。左大都尉派人偷偷告訴漢朝說:「我想殺了單于投降漢朝,但漢朝離我們太遠,如果派軍隊來接應我,我就立即發動。」漢武帝便派因杅將軍公孫敖在塞外修築受降城來接應他。 【原文】 二年。上猶以受降城去匈奴遠,遣浚稽將軍趙破奴將二萬餘騎出朔方西北二千餘里,期至浚稽山而還[1]。浞野侯既至期,左大都尉欲發而覺,單于誅之,發左方兵擊浞野侯。浞野侯行捕首虜,得數千人。還,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萬騎圍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間捕生得浞野侯,因急擊其軍。軍吏畏亡將而誅,莫相勸歸者,軍遂沒於匈奴[2]。兒單于大喜,因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寇入邊而去。 【注文】 [1]浚稽將軍:將軍名號。漢置,武帝時趙破奴即任浚稽將軍。浚稽即浚稽山,匈奴常以此為屏障,漢軍攻匈奴,故以此為號。  浚稽山:山名。在今蒙古國巴彥洪戈爾省推河、塔楚河之南的古爾班博克多山。在杭愛山之南。一說即推河上源地杭愛山。 [2]沒:覆滅,敗亡。 【譯文】 漢武帝太初二年(前103年)。漢武帝認為受降城與匈奴離得太遠,就派浚稽將軍趙破奴率領二萬多騎兵從朔方郡出塞,向西北推進兩千多里,約定到浚稽山接應左大都尉後返回。浞野侯趙破奴如期而至,匈奴左大都尉準備發動政變被察覺了,單于將他殺了,又派左方的軍隊攻擊浞野侯。浞野侯一路捕殺俘獲匈奴數千人。在返回途中,距離受降城四百里的地方,被匈奴八萬騎兵所包圍。浞野侯夜間親自出來尋找水源,被匈奴偵察兵俘虜,匈奴趁機攻擊漢軍。漢軍吏們害怕主將喪失回去後被殺,相互間沒人勸告突圍後逃回,於是全軍覆沒。兒單于非常高興,又派出奇兵去攻打受降城,沒攻下來,便侵入邊塞擄掠後離去。 【原文】 三年春正月,匈奴兒單于死,子年少,匈奴立其季父右賢王呴犂湖為單于[1]。 【注文】 [1]呴(hǒu)犂湖(生卒年不詳):即呴犁湖。匈奴單于。攣鞮氏,烏維單于弟。又作句犁湖。原為右賢王。漢武帝時,兒單于去世,子年少,遂立為單于,不久入侵擄掠雲中、定襄、五原、朔方,殺掠數千人。次年病卒。 【譯文】 漢武帝太初三年(前102年),春季,正月,匈奴兒單于去世,他的兒子年幼,匈奴立兒單于的叔父右賢王呴犁湖為單于。 【原文】 上遣光祿勛徐自為出五原塞數百里,遠者千餘里,築城、障、列亭,西北至廬朐,而使游擊將軍韓說、長平侯衛伉屯其旁;使強弩都尉路博德築居延澤上[1]。秋,匈奴大入定襄、雲中,殺略數千人,敗數二千石而去,行破壞光祿所築城、列亭、障。又使右賢王入酒泉、張掖,略數千人。會軍正任文擊救,盡復失所得而去。 【注文】 [1]光祿勛(xūn):官名。漢武帝時改郎中令置,掌管宮殿門戶警衛,統諸大夫、郎官、謁者等侍從官員,並領期門(虎賁)、羽林等禁軍。為九卿之一,秩中二千石。新莽時改稱司中。  徐自為(生卒年不詳):西漢人。武帝時曾任光祿勛。太初三年(前102年),奉命築五原塞外列城,西北至盧朐,不久為匈奴騎兵破壞。  列亭:排列在邊境上偵察敵情的瞭望所。  廬朐(qú):即盧朐山。當今內蒙古西北陰山支脈。  韓說(?—前91年):西漢人。韓王信後代。武帝時,以校尉從大將軍衛青擊匈奴有功,封龍頟侯。後坐酎金不如法失侯。復以待詔為橫海將軍,擊破東越,封按道侯。太初中,為游擊將軍屯五原外列城。還為光祿勛,征和二年(前91年),與江充等掘蠱衛太子宮,為太子所殺。  強弩都尉:官名。參見前「都尉」條注。  居延澤:湖泊名。在今內蒙古額濟納旗北境。 【譯文】 漢武帝派光祿勛徐自為自五原郡出塞數百里,最遠達一千多里建築城堡、要塞、瞭望所,從西北一直到盧朐山,並派游擊將軍韓說、長平侯衛伉率軍駐紮在附近;又派強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澤上築城防守。太初三年(前102年),秋季,匈奴騎兵大舉侵入定襄郡和雲中郡,誅殺擄掠數千人,打敗了數名二千石官員離去,並且沿途破壞光祿勛徐自為所修築的城堡要塞、瞭望所。又派右賢王侵入酒泉郡、張掖郡,擄掠數千人。這時,恰好軍正任文率軍前來救援漢人,匈奴失去全部擄掠所得的財物逃走。 【原文】 四年冬,匈奴呴犂湖單于死,匈奴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為單于[1]。天子欲因伐宛之威遂困胡,乃下詔曰:「高皇帝遺朕平城之憂,高后時單于書絕悖逆。昔齊襄公復九世之讎,《春秋》大之[2]。」且鞮侯單于初立,恐漢襲之,乃曰:「我兒子,安敢望漢天子。漢天子,我丈人行也[3]。」因盡歸漢使之不降者路充國等,使使來獻[4]。 【注文】 [1]且鞮(dī)侯:即且鞮侯單于(?—前96年)。呴犁湖單于弟。原為左大都尉。漢武帝時立。初立時,恐漢襲擊,乃盡歸漢使路充國等,卑辭求和親。武帝派中郎將蘇武厚幣賂遺,後益驕橫,拘武等。漢便派貳師將軍李廣利等擊之。後因病去世。 [2]高后(?—前180年):姓呂,名雉,字娥姁,單父(今山東單縣)人。漢高祖皇后。楚漢交兵之初被俘,項羽置其軍中為人質,數年後釋還。漢朝建立後,劉邦殺韓信、彭越等功臣,她曾參與謀劃。惠帝時以太后掌握朝政,殺戚夫人及其子趙王如意。惠帝死後,臨朝稱制,排抑劉姓宗室,封諸呂為王侯,掌南北軍;任親信審食其為左丞相,把持朝政前後十六年。死後,諸呂策劃叛亂,被太尉周勃等所鎮壓。  悖(bèi)逆:狂悖忤逆。  齊:即齊國。公元前11世紀西周分封的諸侯國。姜姓。開國君主呂尚,建都營丘(今山東臨淄東北,舊臨淄北)。春秋初期齊桓公任用管仲改革,國力強盛,成為霸主。齊靈公時曾滅萊,領土擴大。春秋末年君權漸為大臣陳氏(即田氏)所奪。前386年周安王承認田和為諸侯。在齊威王時期,繼續進行改革,國勢強盛,屢敗魏國,並成為戰國七雄之一。其後,長期與秦國東西對峙。前284年秦、魏、韓、燕、楚聯合攻齊,燕將樂毅攻入齊都臨淄,齊從此國力大損。前221年為秦所滅。  齊襄公(?—前686年):春秋時齊國國君。公元前697年至前686年在位。名諸兒。齊厘公之子。在位期間,數次侵魯伐衛。與其妹魯桓公夫人通姦。齊襄公時,邀魯桓公夫婦來齊觀社,使公子彭生於車中殺桓公,又殺彭生向魯謝過。後強遷紀國的郱(Píng)、郚(Wú)(皆在今山東臨朐東南)、鄑(今昌邑西北)三邑之民而取其地。齊襄公八年,終滅紀。後大夫連稱、管至父憑藉公孫無知作亂,殺之而立公孫無知。  九世之讎:春秋時期,紀侯向周夷王進讒言,夷王三年,齊侯因此被周夷王所殺,是為哀公。自哀公開始,傳九世到齊襄公,出兵滅紀國,為哀公報仇。後多用以指久遠的深仇。  《春秋》:書名。春秋末期,孔子根據魯國史官編寫的《魯春秋》,並參考周王室及各諸侯國史官的記載修成。是現存最早的編年史。記述自魯隱公元年至魯哀公十四年共二百四十二年的歷史,內容為周王室及各諸侯國的政治、軍事活動如朝聘、會盟、戰爭等,以及一些自然現象如日食、地震、水災、旱災、蟲災等。記事極簡短,每條最多不過四十餘字,最少僅一字。本為史書,自西漢以來,被儒家奉為經典,列為五經之一,故又有《春秋經》之稱。後人以此書記事所包括的時代,稱為春秋時代。 [3]丈人:長老或老成的人。 [4]獻:下對上、卑對尊的進獻。 【譯文】 漢武帝太初四年(前101年),冬季,匈奴呴犁湖單于去世,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立為單于。漢武帝打算趁伐大宛國勝利後的軍威圍困匈奴,於是下詔書說:「高皇帝給朕留下平城之圍的憂患,高后時,匈奴單于送來的書信違天悖理。當年齊襄公報九代的仇恨,《春秋》大為讚賞。」且鞮侯單于剛剛即位,害怕漢朝來襲擊他,便說:「我為兒子輩,怎敢和漢朝的天子相比。漢朝的天子,是我的長輩。」於是放回被扣留在匈奴的漢使臣路充國等人,又派使者前來進貢。 【原文】 天漢元年三月,上嘉匈奴單于之義,遣中郎將蘇武送匈奴使留在漢者,因厚賂單于,答其善意[1]。武與副中郎將張勝及假吏常惠等俱,既至匈奴,置幣遺單于[2]。單于益驕,非漢所望也。 【注文】 [1]天漢:西漢武帝劉徹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前100年至前97年。  嘉:誇獎,讚許。  蘇武(?—前60年):西漢京兆尹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字子卿。蘇建之子。少以父任為郎,稍遷至栘(yí)中廄(jiù)監。武帝天漢元年(前100年),為中郎將出使匈奴。以副使張勝與匈奴緱(gōu)王圖謀劫持單于母閼氏歸漢事受牽連,被匈奴扣押幽置大窖中,斷絕飲食,以雪和氈毛為食,數日不死。不久遠徙北海(今貝加爾湖),以牧羊為生。前後十九年,秉持漢節,堅不投降。昭帝即位,與匈奴和親,要求遣返蘇武等漢使。始元六年(前81年)得歸長安,任典屬國。次年上官桀父子等謀反,因子參與其事,遂免。昭帝死後,以議立宣帝,賜爵關內侯,復為右曹典屬國。後病卒。 [2]張勝(生卒年不詳):西漢武帝時以副中郎將與蘇武出使匈奴,與匈奴緱王謀劫單于母閼氏歸漢,後事敗,投降匈奴。  假吏:臨時代理職務的官吏。 【譯文】 漢武帝天漢元年(前100年),三月,漢武帝嘉獎匈奴單于的義舉,也派中郎將蘇武送回留在漢朝的匈奴使臣,送給單于豐厚的禮物,報答他的善意。蘇武與副中郎將張勝及假吏常惠等一同前往,到了匈奴,將禮物送給了單于。發現單于更加傲慢,並不是漢朝所希望的樣子。 【原文】 會緱王與長水虞常等及衛律所將降者,陰相與謀劫單于母閼氏歸漢[1]。衛律者,父故長水胡人,律善協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薦言律使於匈奴,使還,聞延年家收,遂亡降匈奴[2]。單于愛之,與謀國事,立為丁靈王[3]。虞常在漢時素與副張勝相知,私候勝曰:「聞漢天子甚怨衛律,常能為漢伏弩射殺之[4]。吾母弟在漢,幸蒙其賞賜。」張勝許之,以貨物與常。後月余,單于出獵,獨閼氏、子弟在,虞常等七十餘人慾發,其一人夜亡告之。單于子弟發兵與戰,緱王等皆死,虞常生得。單于使衛律治其事。張勝聞之,恐前語發,以狀語武。武曰:「事如此,此必及我,見犯乃死,重負國。」欲自殺,勝、惠共止之。虞常果引張勝[5]。單于怒,召諸貴人議,欲殺漢使者。左伊秋訾曰:「即謀單于,何以復加!宜皆降之[6]。」單于使衛律召武受辭,武謂惠等:「屈節辱命,雖生,何面目以歸漢[7]!」引佩刀自刺。衛律驚,自抱持武,馳召醫,鑿地為坎,置熅火,覆武其上,蹈其背以出血[8]。武氣絕,半日復息。惠等哭,輿歸營[9]。單于壯其節,朝夕遣人候問武,而收系張勝[10]。 【注文】 [1]緱(gōu)王(生卒年不詳):漢代匈奴人。匈奴渾邪王姊子,與渾邪王一同降漢,後隨浞野侯沒匈奴中。  長水:河流名。源出白鹿原,北入霸水。降漢的胡騎屯於此。  虞常(?—前100年):西漢人。曾與漢副中郎將張勝相識,後逃亡歸服匈奴。天漢元年(前100年),張勝隨從蘇武出使匈奴,並與張勝謀射殺匈奴丁零王衛律歸漢。事敗被殺。  衛律(?—約前80年):西漢人。匈奴族。先世降漢為胡騎,世居長水。及長,與武帝時期臣協律都尉李延年友善,延年薦其出使匈奴。他使還,會延年被逮,懼連坐並誅,亡走降匈奴。為單于寵信,封丁靈王。武帝時蘇武使匈奴被囚,以富貴相誘勸降,遭武斥責。後漢將李廣利戰敗,降匈奴。狐鹿姑單于以女妻之,尊寵在其上。他以計除之。狐鹿姑單于死時遺囑立弟右谷蠡王。他與顓(zhuān)渠閼氏謀,詐矯單于令,改立單于子為壺衍鞮單于。晚年常言和親之利於單于,單于遂釋蘇武等歸。  閼(yān)氏(zhī):也作「焉提」。漢時匈奴王正妻的稱號。 [2]協律都尉:官名。西漢武帝置,李延年為之,佩二千石印綬,掌譜作新曲。尋省。  李延年(生卒年不詳):西漢中山(治所在今河北定州)人。與父母兄弟皆為樂師。後坐法腐刑,給事狗監。妹得幸於武帝,號李夫人。善歌,為新變聲。時武帝耽於祠祀,令司馬相如等作詩頌,他乃承意依詩為新聲曲。及李夫人產昌邑王,由是貴為協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綬,與武帝同臥起。李夫人卒,其寵弛,後族誅。  薦言:用言辭推薦。 [3]丁靈:我國古代少數民族之一。漢時為匈奴屬國,遊牧於我國北部和西北部廣大地區。或作「丁零」、「丁令」、「釘靈」。 [4]相知:知心的朋友。  候:看望,問好。  伏弩:埋伏弓箭手。 [5]引:牽連,攀供。 [6]左伊秋訾:匈奴官號。 [7]受辭:亦作「受詞」。聽取供詞。此處指受審。  屈節辱命:失去了節操,辱沒了使命。 [8]坎:坑,穴。  熅(yūn)火:沒有火焰的微火。  蹈:踩,踏。 [9]輿(yú):運載。 [10]收系:逮捕監禁。 【譯文】 恰在這時,緱王與長水人虞常,以及衛律所率領投降匈奴的原漢朝人,暗中商議準備劫持單于的母親閼氏回歸漢朝。衛律的父親是原居住在長水的匈奴人,衛律與漢朝協律都尉李延年關係要好,經李延年推薦衛律出使匈奴,衛律回來之後,聽說李延年全家被捕殺,便逃到匈奴投降了。單于非常喜歡他,與他共商國事,封他為丁靈王。虞常在漢朝時與副使張勝關係一直密切,私下去拜訪張勝說:「聽說漢朝的天子非常怨恨衛律,我可以派伏兵用弓弩射殺他。我母親和弟弟都在漢朝,希望他們能得到賞賜。」張勝答應了虞常的要求,並給他一些財物。一個多月之後,單于出外打獵,只有他母親閼氏和單于的子弟們留在王庭,虞常等七十多人準備發動叛亂,其中有一人夜裡逃跑,告發了這件事。單于的子弟們調兵與虞常等人作戰,緱王等人都被誅殺,虞常被生擒。單于派衛律處理此事。張勝聽說後,擔心以前與虞常約定的事被泄露出去,便告訴了蘇武。蘇武說:「事到如此,必然會涉及到我,等到像罪犯一樣被處死,會更加辜負國家。」蘇武準備自殺,張勝、常惠都阻止他。後來虞常果然供出張勝。單于非常生氣,召集許多貴族商議,準備將漢朝使者殺掉。左伊秋訾說:「既已謀殺到單于,又該如何加重處罰!應該讓他們都投降。」單于派衛律召蘇武來接受審問,蘇武對常惠等人說:「屈節辱命,雖然活著,那還有什麼臉面再回到漢朝呢!」說完拔出佩刀刺向自己。衛律大吃一驚,親自抱起蘇武,趕忙把醫生叫來,在地上挖一個坑,燃起炭火,將蘇武放在上面,用腳踩他的後背使淤血流出來。蘇武昏死過去,半天才甦醒過來。常惠等人都痛哭不止,用車把他送回營地。單于非常佩服蘇武的氣節,早晚都派人問候,而逮捕了張勝。 【原文】 武益愈,單于使使曉武,欲降之。會論虞常,欲因此時降武,劍斬虞常已,律曰:「漢使張勝謀殺單于近臣,當死;單于募降者,赦罪[1]。」舉劍欲擊之,勝請降。律謂武曰:「副有罪,當相坐[2]。」武曰:「本無謀,又非親屬,何謂相坐!」復舉劍擬之,武不動[3]。律曰:「蘇君,律前負漢歸匈奴,幸蒙大恩,賜號稱王,擁眾數萬,馬畜彌山,富貴如此[4]。蘇君今日降,明日復然。空以身膏草野,誰復知之[5]?」武不應。律曰:「君因我降,與君為兄弟;今不聽吾計,後雖欲復見我,尚可得乎!」武罵律曰:「汝為人臣子,不顧恩義,畔主背親,為降虜於蠻夷,何以汝為見[6]!且單于信汝,使決人死生,不平心持正,反欲斗兩主,觀禍敗[7]。南越殺漢使者,屠為九郡;宛王殺漢使者,頭縣北闕;朝鮮殺漢使者,即時誅滅;獨匈奴未耳[8]。若知我不降,明欲令兩國相攻,匈奴之禍從我始矣。」律知武終不可脅,白單于[9]。單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絕不飲食[10]。天雨雪,武臥齧雪,與旃毛並咽之,數日不死[11]。匈奴以為神,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使牧羝,曰:「羝乳乃得歸[12]。」別其官屬常惠等各置他所。 【注文】 [1]會論:會同判決罪犯死刑。  近臣:君主身邊的大臣。 [2]相坐:一人犯罪,連帶他人一同治罪。 [3]擬:比劃,指向。 [4]彌:滿,遍。 [5]膏:使動詞,使……肥沃。 [6]汝:你。 [7]平心持正:主持公正,無所偏倚。  禍敗:災禍與失敗。 [8]朝鮮:戰國、秦漢時期的地區名。《戰國策·燕策一》:「燕東有朝鮮、遼東。」《史記·朝鮮列傳》記戰國燕勢力全盛時向東發展,「當略屬真番、朝鮮,為置吏,築鄣塞。」秦統一六國後,曾於燕故地東郭置遼西、遼東郡。漢初,燕人衛滿走朝鮮,王之。元封二年(前109年),武帝令涉何出使朝鮮,召諭其王衛右渠。涉何于歸途刺殺送行使者,詭稱殺朝鮮將以邀功,被拜為遼東東郭都尉。朝鮮發兵襲殺之。武帝遣水陸兩軍夾擊王險城。次年,右渠死,城陷。漢在其地設樂浪、臨屯、玄菟、真番四郡。 [9]脅:威逼,用威力促使。 [10]幽(yōu):囚禁。  窖(jiào):收藏東西的地洞或坑。 [11]齧(niè):咬。  旃(zhān):通「氈」。 [12]牧羝(dī):放牧公羊。  乳:生子。指鳥獸產卵、產子。 【譯文】 蘇武的傷勢逐漸好起來,單于派人去勸告蘇武,想要他投降匈奴。正在這時,虞常已被定為死罪,打算趁機迫使蘇武歸降,衛律用劍砍下虞常的頭之後,說:「漢朝使臣張勝謀殺單于的近臣,應當死罪;單于招募歸降的人,赦免罪刑。」他舉劍想要砍殺張勝,張勝請求投降。衛律對蘇武說:「副使有罪,正使應當連坐治罪。」蘇武說:「我沒參與預謀,與張勝也沒親屬關係,為什麼要連坐?」又舉劍威脅蘇武,蘇武一動不動。衛律說:「蘇君,衛律以前背棄漢朝投歸匈奴,有幸蒙受單于的大恩,賜號稱王,擁有部眾數萬,馬匹牲畜滿山,富貴如此。蘇君今日投降,明日會和我一樣。不然,就白白橫屍荒野,有誰會知道你呢?」蘇武默不回應。衛律說:「蘇君聽我的話投降,我與君為兄弟;今天不聽我的勸告,以後即使想見我,還有可能嗎?」蘇武大罵衛律說:「你身為漢朝的臣子,卻不顧恩義,背叛國君,背離親人,投降蠻夷,我為什麼還要見你!況且單于相信你,使你有決定他人死活的權力,你不平心持正,反倒使兩國的君主爭鬥下去,坐觀兩國的災禍成敗。南越殺了漢朝的使者,被漢滅掉後成為九個郡;大宛國王殺了漢使,其人頭懸掛在長安的北門;朝鮮殺了漢朝的使者,很快被消滅;現在只有匈奴還沒殺漢使。你知道我不會投降,卻想藉機挑起兩國的相互攻擊,匈奴的災禍將從我開始了。」衛律知道蘇武終究不會受他的威脅,只得稟告單于。單于愈加想讓他投降,便把蘇武囚禁在大地窖中,斷絕他的飲食。當時天下大雪,蘇武躺在雪地上,吞吃羊毛和雪片,過了幾天也沒死。匈奴認為他是神,便把他放逐到無人煙的北海上,讓他放一群公羊,並對他說:「等公羊產子後你才能回來。」與常惠隨行的官屬不肯投降,也分別被扣留,安置在其他地方。 【原文】 浞野侯趙破奴自匈奴亡歸。 【譯文】 浞野侯趙破奴從匈奴逃回漢朝。 【原文】 二年夏五月,遣貳師將軍廣利以三萬騎出酒泉,擊右賢王於天山,得胡首虜萬餘級而還[1]。匈奴大圍貳師將軍,漢軍乏食數日,死傷者多。假司馬隴西趙充國與壯士百餘人潰圍陷陳,貳師引兵隨之,遂得解[2]。漢兵物故什六七,充國身被二十餘創[3]。貳師奏狀,詔征充國詣行在所,帝親見,視其創,嗟嘆之,拜為中郎[4]。漢復使因杅將軍敖出西河,與強弩都尉路博德會涿塗山,無所得[5]。 【注文】 [1]天山:即今甘肅西部祁連山。 [2]假司馬:官名。兩漢常設軍職,為軍司馬的副職。  趙充國(前137—前52年):西漢隴西上邽(guī)(今甘肅天水)人,字翁孫。後遷金城令居(今甘肅永登西北)。武帝時為騎士,以六郡良家子善騎射補羽林。勇武有謀略,熟悉匈奴與羌族事務。後以假司馬從貳師將軍李廣利擊匈奴有功,拜中郎,遷車騎將軍長史。昭帝時,以永衡都尉擊匈奴,俘西祁王,擢後將軍。因與大將軍霍光迎立宣帝,封營平侯。將兵屯守邊郡,匈奴不敢犯境。神爵元年(前61年)先零羌反漢,時年七十六歲,仍請領兵往擊。後復為後將軍、衛尉。後其子有罪自殺,遂罷官就第。然朝廷每議邊事,仍常與謀劃。  陷陳:陷陣。 [3]創(chuāng):創傷。 [4]嗟(jiē)嘆:讚嘆。 [5]涿(zhuō)塗山:亦作涿邪山。在今內蒙古西南古爾班賽汗山。 【譯文】 漢武帝天漢二年(前99年),夏季,五月,漢武帝派貳師將軍李廣利率三萬騎兵從酒泉郡出塞攻打在天山的匈奴右賢王,共斬殺匈奴一萬多人後返回。途中匈奴將貳師將軍所率部隊包圍,漢軍缺乏糧食,被包圍了數日,傷亡很多。假司馬隴西郡人趙充國率壯士一百多人突破匈奴的重圍,貳師將軍率領軍隊跟隨其後衝出包圍圈。漢兵陣亡了十之六七,趙充國身受二十餘處創傷。貳師將軍將此情況奏報朝廷,漢武帝下詔書將趙充國召到所巡行的住所,親自接見他,察看他的傷勢,讚嘆不已,封他為中郎。漢武帝又派因杅將軍公孫敖率軍出西河郡,與強弩都尉路博德會師在涿塗山,無功而返。 【原文】 初,李廣有孫陵,為侍中,善騎射,愛人下士[1]。帝以為有廣之風,拜騎都尉,使將丹陽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張掖以備胡[2]。及貳師擊匈奴,上詔陵欲使為貳師將輜重。陵叩頭自請曰:「臣所將屯邊者,皆荊楚勇士、奇材、劍客也,力扼虎,射命中[3]。願得自當一隊,到蘭于山南以分單于兵,毋令專鄉貳師軍[4]。」上曰:「將惡相屬邪?吾發軍多,無騎予女[5]。」陵對:「無所事騎,臣願以少擊眾,步兵五千人涉單于庭[6]。」上壯而許之,因詔路博德將兵半道迎陵軍。博德亦羞為陵後距,奏言:「方秋,匈奴馬肥,未可與戰[7]。願留陵至春俱出。」上怒,疑陵悔不欲出而教博德上書,乃詔博德引兵擊匈奴於西河;詔陵以九月發,出遮虜障,至東浚稽山南龍勒水上,徘徊觀虜,即無所見,還,抵受降城休士[8]。陵於是將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營,舉圖所過山川地形,使麾下騎陳步樂還以聞[9]。步樂召見,道陵將率得士死力,上甚悅,拜步樂為郎[10]。 【注文】 [1]陵:即李陵(?—前74年)。西漢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北)人,字少卿。李廣之孫。武帝時為侍中建章監,善騎射,拜騎都尉,教射酒泉、張掖將士,防備匈奴侵擾。後貳師將軍李廣利出擊匈奴時,自請率步卒五千出居延(今內蒙古額濟納旗東南)。至浚稽山,為單于所率八萬餘騎包圍。雖率軍力戰,終因糧盡矢絕、救援不繼而投降。單于以女妻之,立為右校王,尊貴用事。後武帝聽信謠傳,以為陵教匈奴為兵,遂族滅其家。昭帝立,霍光遣使招之歸漢,不還。居匈奴二十餘年,病卒。 [2]騎都尉:官名。秦末漢初為統領騎兵之武職,無員,無固定職掌,不統兵時為侍衛武官。宣帝時以一人監羽林騎,又以一人領西域都護,秩比二千石,遂成定製。後又有領三輔胡越騎、監河堤事者。因親近皇帝,多以侍中兼任。  丹陽:亦作丹揚郡。西漢元封二年(前109年)改鄣郡置,治所在宛陵縣(今安徽宣州)。轄境相當於今安徽長江以南、江蘇寧鎮山南北和浙江天目山以西、新安江中上游南北之地。 [3]荊楚:春秋戰國時代的楚國,位於荊州,故稱為「荊楚」。  劍客:精於劍術的人。  扼:抓住;掐住。 [4]蘭于山:在今蒙古國西南戈壁省境。 [5]女(rǔ):人稱代詞。你,你們。後作「汝」。 [6]涉:入,進入。  庭:古代指少數民族所轄區域或所都之處。也泛指邊疆地方。 [7]後距:也作「後拒」。居後以抗敵。 [8]遮虜障:即居延塞。在今內蒙古額濟納旗東南。  龍勒水:今蒙古國西部古爾班博克多山脈南干河。  抵:到達。  休士:讓士兵休息。 [9]圖:畫。  陳步樂(生卒年不詳):漢朝人。李陵部下,受命回長安匯報軍情,得召見,拜為郎。 [10]郎:郎官泛稱。官名。秦漢郎中令所屬中郎、侍郎、郎中等都是郎官。除議郎外,凡郎官皆掌持戟值班,宿衛諸殿門,出充車騎或侍從左右。 【譯文】 當初,李廣的孫子李陵任侍中,善於騎馬射箭,愛惜他的部下。漢武帝認為他有李廣的作風,任他為騎都尉,命他率丹陽郡和楚地的五千人,在酒泉郡、張掖郡地帶教習射箭之術,以防備匈奴。當貳師將軍李廣利出擊匈奴時,漢武帝命李陵為貳師將軍護送輜重。李陵叩頭請求說:「臣所率領的是屯戍邊塞的人,都是荊楚地區的勇士、奇才、劍客,其力大能抓虎,射箭百發百中。我願自己率領一隊人馬,到蘭于山以南地區,用來分散單于的兵力,使他不能全力阻擊貳師將軍的隊伍。」漢武帝說:「你不願做別人的下屬?這次我調動的軍隊太多,沒有馬匹給你配備。」李陵回答說:「我不需戰馬,我願以少擊眾,只憑步兵五千人直搗單于王庭。」漢武帝稱讚他的豪情壯志,答應了他的請求,便命令路博德率部隊在中途接應李陵的軍隊。路博德也羞於做李陵的後援部隊,上奏說:「現在正逢秋季,匈奴馬肥,不利於與匈奴作戰。請把李陵留下,到明年春天一起出征。」漢武帝非常生氣,懷疑李陵後悔不想出兵而讓路博德上書,便命令路博德率軍到西河郡攻打匈奴;命令李陵於九月從遮虜障出發,到東浚稽山以南的龍勒水邊,觀察敵人的動靜,如果沒有情況,便返回到受降城休息。李陵於是率領五千步兵出居延,向北走了三十天,到了浚稽山安營紮寨,並將沿途所經過的山川地形繪製成圖,派部下騎兵陳步樂送回長安上奏漢武帝。漢武帝召見了他,步樂報告說李陵率領士兵拚死效力,漢武帝非常高興,任命陳步樂為郎官。 【原文】 陵至浚稽山,與單于相值,騎可三萬,圍陵軍,軍居兩山間,以大車為營[1]。陵引士出營外為陳,前行持戟盾,後行持弓弩[2]。虜見漢軍少,直前就營。陵搏戰攻之,千弩俱發,應弦而倒。虜還走上山,漢軍追擊,殺數千人。單于大驚,召左右地兵八萬餘騎攻陵。陵且戰且引南行,數日抵山谷中,連戰,士卒中矢傷,三創者載輦,兩創者將車,一創者持兵戰,復斬首三千餘級。引兵東南,循故龍城,道行四五日,抵大澤葭葦中,虜從上風縱火,陵亦令軍中縱火以自救[3]。南行至山下,單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將騎擊陵。陵軍步斗樹木間,復殺數千人,因發連弩射單于,單于下走[4]。是日捕得虜,言「單于曰:『此漢精兵,擊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無有伏兵乎?』諸當戶君長皆言:『單于自將數萬騎,擊漢數千人不能滅,後無以復使邊臣,令漢益輕匈奴。復力戰山谷間,尚四五十里得平地,不能破,乃還。』」 【注文】 [1]相值:相遇。 [2]戟盾:亦作「戟楯」。戟和盾。 [3]葭(jiā)葦:葭,初生的蘆葦。蘆葦。 [4]步斗:徒步戰鬥。 【譯文】 李陵到達浚稽山,與單于所率的軍隊相遇,匈奴以三萬騎兵將李陵軍包圍,李陵軍處在兩山之間,以大車圍成營寨。李陵率士兵出營寨外擺開陣勢,前排的手持戟和盾,後排的手持弓弩。匈奴見漢軍數量少,就直奔營前陣地。李陵軍與敵人展開搏鬥,他命令戰士千弩齊發,匈奴兵應弦倒下。他們只好退到山上,漢軍乘勝追擊,斬殺匈奴數千人。單于大驚,聚集左右方的八萬多名騎兵對李陵軍實施攻擊。李陵邊戰邊向南撤退,數日後,退進了山谷中,由於與匈奴連續作戰,士卒多數都身中箭傷,李陵命令有三處創傷的坐在車上,傷兩處的駕車,傷一處的堅持作戰,又斬殺三千餘敵人。李陵率軍沿著龍城舊路向東南方向撤退,走了四五天後,來到大片的沼澤蘆葦當中,匈奴在上風處縱火,李陵也命令放火燒掉周圍的蘆葦以自救。漢軍繼續向南撤到山下,單于在南山上指揮,派他的兒子率領騎兵攻打李陵軍。李陵率軍在樹林中徒步戰鬥,又殺死匈奴數千人,並用連弩射擊單于,單于逃到山下。當天漢軍從捕獲俘虜得知「單于說:『這是漢朝的精兵,我們猛攻也攻不破他們,他們日夜引誘我們向南靠近邊塞,莫非有埋伏的軍隊?』當戶、君長們都說:『如今單于親自率領數萬騎兵,攻打漢軍數千人而不能把他們消滅,以後則無法再命令防守邊塞的官兵,也會使漢朝更加輕視我們,所以要在山谷中繼續作戰,前面還有四五十里的路才到平原地區,如果還不能攻破漢軍,只好返回。』」 【原文】 是時,陵軍益急,匈奴騎多,戰一日數十合,復傷殺虜二千餘人。虜不利,欲去,會陵軍候管敢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軍無後救,射矢且盡,獨將軍麾下及校尉成安侯韓延年各八百人為前行,以黃與白為幟,當使精騎射之,即破矣[1]。」單于得敢大喜,使騎並攻漢軍,疾呼曰:「李陵、韓延年趣降[2]!」遂遮道急攻陵。陵居谷中,虜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漢軍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萬矢皆盡,即棄車去。士尚三千餘人,徒斬車輻而持之,軍吏持尺刀,抵山入陿谷[3]。單于遮其後,乘隅下壘石,士卒多死,不得行[4]。昏後,陵便衣獨步出營,止左右:「毋隨我,丈夫一取單于耳!」良久陵還,太息曰:「兵敗,死矣[5]!」於是盡斬旌旗及珍寶埋地中,陵嘆曰:「復得數十矢,足以脫矣。今無兵復戰,天明,坐受縛矣!各鳥獸放,猶有得脫歸報天子者。」令軍士人持二升糒,一片冰,期至遮虜障者相待[6]。夜半時,擊鼓吉士,鼓不鳴。陵與韓延年俱上馬,壯士從者十餘人,虜騎數千追之。韓延年戰死,陵曰:「無面目報陛下!」遂降。軍人分散,脫至塞者四百餘人。 【注文】 [1]軍候:軍官官職,即軍曲候。漢軍部以下的編制單位稱曲,曲設軍候一人,秩比六百石。其餘將領出兵也有部曲,有司馬、軍候等官。  管敢(生卒年不詳):西漢人。任李陵軍候,為校尉所辱,投降匈奴,告以漢軍虛實,導致李陵戰敗被俘。  成安:侯國名。在今河南汝州。  韓延年(?—前99年):潁川郟(今河南郟縣)人。武帝時因父韓延秋擊南越丞相呂嘉時戰歿(mò),封為成安侯。後為太常,後坐法免官。天漢二年(前99年),以校尉隨李陵擊匈奴,兵敗被殺。 [2]趣(cù):通「促」。趕快。 [3]鞮汗山:在今蒙古國西南南戈壁省境。西漢武帝時,李陵伐匈奴,敗降於此。  車輻:車的輪輻。  尺刀:短刀。  陿(xiá):古同「狹」。 [4]乘隅:借著山勢(放石投人)。隅,山勢彎曲險阻的地方。  壘石:投擊敵人的巨石。 [5]太息:即「嘆氣」。 [6]糒(bèi):乾糧。 【譯文】 這時,李陵的軍情更加危急,匈奴的騎兵多,一天交戰數十個回合,漢軍又殺傷匈奴二千多人。敵人作戰形勢不利,準備撤退,就在這時,李陵軍中有一名叫管敢的軍候,因被他的校尉所欺辱,逃亡到匈奴軍中投降,並講出實情:「李陵的部隊並沒有後援,箭矢很快就用完,只有李將軍部下和校尉成安侯韓延年的各八百名士兵為前導,以黃色與白色旗子為標記,應當派精銳的騎兵射殺他們,漢軍很快會被擊破。」單于得到管敢,非常高興,調集騎兵一起圍攻漢軍,大聲呼叫:「李陵、韓延年快快投降!」於是又阻斷漢軍的後路,猛烈攻打。李陵被圍困在山谷中,匈奴的部隊在山上,四面八方的箭如雨般射下來。漢軍向南撤退,還沒到鞮汗山,五十萬支箭全都用完,於是便丟棄輜重車輛。這時李陵軍中還剩下三千多名士兵,他們砍下車的輻條拿在手中當武器,軍吏拿著短刀一起與敵人決戰,漢軍退到狹谷中。單于率軍堵住後路,指揮匈奴將山上的巨石滾下,漢軍很多人被砸死,不能繼續向前進。黃昏後,李陵穿上便衣獨自走出軍營,阻止左右的隨從說:「不要跟隨我,我要一個人擒拿單于!」過了許久,李陵回到軍營,嘆息著說:「我軍已敗,將要死在此地!」於是將所有的旌旗砍倒與珍寶一起埋在地下,李陵又嘆息說:「如果再得到幾十支箭,我們足以能夠脫身了。現在沒有武器再戰下去,天亮後,只能坐等被擒了!不如各自逃命,有能逃回去的向天子報告。」於是下令,軍中每個人各帶二升乾糧,一片冰塊,約定逃到遮虜障去集合。到了半夜,李陵命令擊鼓突圍,戰鼓已被擊破,敲不出聲音。李陵與韓延年一起上馬,十幾名壯士跟隨在後,數千名匈奴騎兵在後面追趕。韓延年戰死,李陵說:「沒臉面回報皇帝陛下了!」於是投降了匈奴。其他人四處逃散,逃回邊塞的有四百多人。 【原文】 陵敗處去塞百餘里,邊塞以聞。上欲陵死戰,後聞陵降,上怒甚,責問陳步樂,步樂自殺。群臣皆罪陵,上以問太史令司馬遷[1]。遷盛言:「陵事親孝,與士信,常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其素所蓄積也,有國士之風[2]。今舉事一不幸,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櫱其短,誠可痛也[3]。且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蹂戎馬之地,抑數萬之師,虜救死扶傷不暇,悉舉引弓之民共攻圍之,轉鬥千里,矢盡道窮,士張空弮,冒白刃,北首爭死敵,得人之死力,雖古名將不過也[4]。身雖陷敗,然其所摧敗亦足暴於天下[5]。彼之不死,宜欲得當以報漢也。」上以遷為誣罔,欲沮貳師為陵遊說,下遷腐刑[6]。久之,上悔陵無救,曰:「陵當發出塞,乃詔強弩都尉令迎軍;坐預詔之,得令老將生奸詐。」乃遣使勞賜陵余軍得脫者[7]。 【注文】 [1]太史令:官名。相傳夏代置,掌文書。秦代置為奉常屬官。西漢沿置,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隸太常,掌天文、曆法及修撰史書。  司馬遷(前145或前135—?):字子長,西漢夏陽(今陝西韓城南)人。司馬談之子。二十歲時曾遊歷全國各地,考察風俗,採集歷史遺聞。武帝時初為郎中,奉使巴蜀。前108年,繼父職任太史令。曾與唐都、落下閎共制訂《太初曆》。後因替投降匈奴的李陵辯解,觸怒武帝,被系獄處以腐刑。出獄後,任中書令,發憤完成所著史籍,時稱《太史公書》,後人稱為《史記》。這書是我國第一部通史著作,開創了我國紀傳體史書的體例。 [2]徇:捨身。  國士之風:指具有高貴的人格與風尚。 [3]妻子:妻子和兒女。  媒櫱(niè):媒,酒母;櫱,曲糵。比喻挑撥是非,陷人於罪。 [4]提:率領,調遣。  深蹂:深入。  戎馬:比喻戰亂。  抑:抵擋。  救死扶傷:搶救生命垂危的人,照顧受傷的人。  暇:空閒,閒暇。  轉斗:轉戰。  張:拉開。  弮(quān):弩弓。 [5]摧敗:破敵。  暴(pù):顯露,顯示。 [6]誣罔(wǎng):欺騙,欺詐。  沮(jǔ):壞,敗壞。  遊說(shuì):勸說別人採納自己的意見。  腐刑:即宮刑。中國古代五刑之一。殘害男子生殖器,破壞婦女生殖機能(一說將婦女禁閉於宮中)的刑罰。約商周時期開始採用。最初用以懲罰「淫罪」,後來也適用於所謂謀反、叛逆等罪。 [7]勞賜:慰勞賞賜。 【譯文】 李陵兵敗的地方距邊塞只有一百多里,守邊塞的人將消息報告給朝廷。漢武帝希望李陵拚死以戰,後來聽說李陵投降了,十分生氣,責問陳步樂,陳步樂自殺了。群臣都歸罪於李陵,漢武帝詢問太史令司馬遷。司馬遷極力為李陵辯護說:「李陵孝順父母,對待將士注重信義,常常能奮不顧身以赴國家急難,正是他平時積累的美德,有國士的風度。今天偶然不幸戰敗,那些保全自己性命與妻子兒女的臣子隨便捏造誣陷他,實在令人痛心。況且李陵帶領不滿五千人的步卒,深入匈奴腹地,抵擋數萬的敵軍,打得匈奴救死扶傷都忙不過來,調動全國所有能舉箭引弓的人一起圍攻他,李陵轉戰搏鬥了上千里,弓箭用盡,走投無路,戰士們拉著空弓,冒著刀鋒,依然向北與敵人死戰,即使是古代的名將也不過如此。李陵雖然身陷強敵,然而他對敵人的打擊也足以名揚於天下。李陵雖然沒有自殺,是想尋求機會報效漢朝。」漢武帝認為司馬遷誣陷欺騙朝廷,是想詆毀貳師將軍李廣利而為李陵遊說,下令對司馬遷處以宮刑。過了很久,漢武帝才後悔當初讓李陵孤軍深入,而沒派兵救援,說:「應當在李陵率軍出塞後,再派強弩都尉路博德去接應;而我卻預先下詔書,使得路博德老將生出奸詐之術。」於是派使臣去慰勞賞賜逃回來的李陵餘部。 【原文】 三年秋,匈奴入雁門,太守坐畏懦棄市[1]。 【注文】 [1]畏懦:膽怯軟弱。 【譯文】 漢武帝天漢三年(前98年),秋季,匈奴入侵雁門郡,雁門郡太守因畏縮怯弱,被朝廷處以死刑。 【原文】 四年春正月,發天下七科謫及勇敢士,遣貳師將軍李廣利將騎六萬、步兵七萬出朔方;強弩都尉路博德將萬餘人與貳師會;游擊將軍韓說將步兵三萬人出五原;因杅將軍公孫敖將騎萬、步兵三萬人出雁門[1]。匈奴聞之,悉遠其累重於余吾水北,而單于以兵十萬待水南,與貳師接戰[2]。貳師解而引歸,與單于連斗十餘日。游擊無所得。因杅與左賢王戰,不利,引歸。時上遣敖深入匈奴迎李陵,敖軍無功還,因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單于為兵以備漢軍,故臣無所得。」上於是族陵家。既而聞之,乃漢將降匈奴者李緒,非陵也[3]。陵使人刺殺緒,大閼氏欲殺陵,單于匿之北方;大閼氏死,乃還。單于以女妻陵,立為右校王,與衛律皆貴用事[4]。衛律常在單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議。 【注文】 [1]七科謫(zhé):謫,即謫發,漢代的一種謫戍制度。始於秦。據《漢書·武帝紀》,天漢四年(前97年),發天下七科謫及勇敢士等出朔方擊匈奴。顏師古注引張晏曰:「吏有罪一,亡命二,贅婿三,賈人四,故有市籍五,父母有市籍六,大父母有籍七。凡七科也。」七科謫之名,漢代僅此一見。因規定應強制服役的七種人,故名。 [2]累(lèi)重:家屬、資產。  余吾水:即今蒙古國鄂爾渾河支流土拉河。 [3]李緒(生卒年不詳):西漢時人。本漢塞外都尉,居奚侯城,後降匈奴,單于頗器重。他曾教單于防備漢軍之法,漢武帝誤以為是李陵所為,故族李陵家,李陵痛其家因李緒而被誅,遂派人刺殺李緒。 [4]右校王:官名。漢時匈奴置。匈奴封李陵為右校王。  用事:執政;當權。 【譯文】 漢武帝天漢四年(前97年),春季,正月,漢朝徵發全國犯了罪的官吏、殺人犯、入贅的女婿、商賈及直系親屬等「七科謫」和勇敢之士,派貳師將軍李廣利率領騎兵六萬和步兵七萬從朔方郡出塞;派強弩都尉路博德率一萬多人去與貳師會合;游擊將軍韓說率領步兵三萬人從五原郡出塞;因杅將軍公孫敖率領騎兵一萬名、步兵三萬名從雁門郡出塞,出擊匈奴。匈奴聽到消息,就將家屬、資產全都運到余吾水以北地區,單于則親率十萬大軍在余吾水以南,迎戰貳師將軍李廣利率領的部隊。李廣利軍與單于軍連續戰鬥十多天未能取勝,撤軍而還。游擊將軍韓說也沒收穫。公孫敖與左賢王交戰,失利,引兵而歸。這時漢武帝派公孫敖深入匈奴腹地迎接李陵,公孫敖無功而還,上奏說:「捕獲的匈奴俘虜,說李陵教單于訓練軍隊以防備漢軍,所以我沒什麼收穫。」於是漢武帝下令殺了李陵的全家。以後又聽說,是漢朝投降匈奴的李緒,並不是李陵。李陵派人刺殺了李緒,單于的母親大閼氏想殺掉李陵,單于將他藏到北方去;直到大閼氏去世,李陵才回來。單于將女兒嫁給李陵為妻,立其為右校王,與衛律一樣尊貴。衛律常在單于身邊辦事,李陵常在外地,有大事時才召他到王庭商議。 【原文】 太始元年[1]。匈奴且鞮侯單于死。有兩子,長為左賢王,次為左大將[2]。左賢王未至,貴人以為有病,更立左大將為單于。左賢王聞之,不敢進,左大將使人召左賢王而讓位焉。左賢王辭以病,左大將不聽,謂曰:「即不幸死,傳之於我。」左賢王許之,遂立,為狐鹿姑單于,以左大將為左賢王。數年病死,其子先賢撣不得代,更以為日逐王,單于自以其子為左賢王[3]。 【注文】 [1]太始:西漢武帝劉徹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前96年至前93年。 [2]左大將:匈奴官號。在匈奴二十四長中,左大將位排名第五。 [3]先賢撣(?—前33年):匈奴貴族。其父為狐鹿姑單于之弟,任左賢王。狐鹿姑即位之初,答應以其位傳於弟,但其弟死後,立己子為左賢王以繼位,以他為日逐王。他遂率其眾數萬騎歸漢,宣帝封之為歸德侯。 【譯文】 漢武帝太始元年(前96年)。匈奴且鞮侯單于死了。且鞮侯有兩個兒子,長子為左賢王,次子為左大將。因左賢王沒有及時趕回王庭,匈奴貴族認為他病了,改立左大將為單于。左賢王聽說這一消息後,不敢前往王庭,左大將派人將左賢王請來,把單于位讓給他。左賢王推辭說自己有病,左大將不聽,對他說:「如果真有病,不幸死去,再傳位給我。」左賢王才同意,被立為狐鹿姑單于,後封左大將為左賢王。數年之後,左賢王病死,他的兒子先賢撣不得即位為左賢王,改任日逐王,單于封自己的兒子為左賢王。 【原文】 征和二年九月,匈奴入上谷、五原,殺掠吏民[1]。 【注文】 [1]征和:西漢武帝劉徹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前92年至前89年。  殺掠:屠殺搶掠。 【譯文】 漢武帝征和二年(前91年),九月,匈奴入侵上谷、五原二郡,屠殺擄掠當地的百姓和官吏。 【原文】 三年春正月,匈奴入五原、酒泉,殺兩都尉。三月,遣李廣利將七萬人出五原,商丘成將二萬人出西河,馬通將四萬騎出酒泉,擊匈奴[1]。夏五月,匈奴單于聞漢兵大出,悉徙其輜重北邸郅居水,左賢王驅其人民度余吾水六七百里,居兜銜山,單于自將精兵度姑且水[2]。商丘成軍至,追邪徑,無所見,還[3]。匈奴使大將與李陵將三萬餘騎追漢軍,轉戰九日,至蒲奴水,虜不利還去[4]。馬通軍至天山,匈奴使大將偃渠將二萬餘騎要漢兵,見漢兵強,引去,通無所得失[5]。是時漢恐車師兵遮馬通軍,遣開陵侯成娩將樓蘭、尉犂、危須等六國兵共圍車師,盡得其王民眾而還[6]。貳師將軍出塞,匈奴使右大都尉與衛律將五千騎要擊漢軍於夫羊句山陿,貳師擊破之,乘勝追北,至范夫人城,匈奴奔走,莫敢距敵[7]。 【注文】 [1]商丘成(?—前89年):西漢大臣。任大鴻臚。征和二年(前91年),戾太子劉據起兵。他與莽通平定戾太子起事,力戰有功,升御史大夫。次年,奉命率兵二萬人出西河,與李廣利、莽通分道征匈奴,至浚稽山,取勝而返。征和四年(前89年),因於廟中醉歌,獲罪自殺。  馬通(?—前88年):即莽通。西漢人。武帝末年為侍郎。征和二年(前91年),衛太子起兵誅江充,使囚徒如侯持節髮長水及宣曲胡騎。通以捕斬如侯有功,封重合侯。次年,將四萬騎與李廣利等分道出擊匈奴。及武帝誅江充宗族黨羽,因懼受牽連,遂於後元元年(前88年)與其弟侍中僕射馬何羅矯制發兵謀反。事敗,皆被處死。 [2]邸:抵達。  郅居水:即今蒙古國色楞格河。  兜銜山:山名。約在今蒙古國烏蘭巴托南,位於圖拉河上游。  姑且水:即今蒙古國西南巴彥洪戈爾省圖音河。 [3]追邪徑:亦作涿邪徑。在今蒙古國西南巴彥洪戈爾省南境。 [4]蒲(pú)奴水:即今蒙古國西南之翁金河。源出前杭愛省阿爾拜雷西北,東南流至中戈壁省賽爾阿博東南入沙漠。 [5]偃渠(生卒年不詳):匈奴大將。漢武帝時以漢遣貳師將軍李廣利等統軍攻匈奴,受狐鹿姑單于命,與左右呼知王將兩萬餘騎攔截漢重合侯莽通(馬通)所率漢軍於天山。見漢軍勢強,不戰而退。 [6]開陵:侯國名。屬臨淮郡(治今江蘇泗洪)。  成娩(生卒年不詳):匈奴介和王。降漢,曾統兵擊車師,封開陵侯。 [7]右大都尉:官名。參見前「都尉」條注。  夫羊句山:在今蒙古國南部南戈壁省布勒干一帶。  乘勝追北:趁著勝利追擊敗兵。  范夫人城:地名。在今蒙古國南部南戈壁省古爾班賽汗山西部哈爾戛。 【譯文】 漢武帝征和三年(前90年),春季,正月,匈奴侵入五原、酒泉二郡,殺死兩郡都尉。三月,漢武帝派李廣利率七萬人出五原郡,商丘成率二萬人出西河郡,馬通率四萬騎兵出酒泉郡,去攻打匈奴。夏季,五月,匈奴單于聽到漢軍大舉進攻的消息後,便把全部輜重向北轉移到郅居水,左賢王驅趕他的部眾渡過余吾水到達六七百里外的兜銜山,單于親自率領精兵渡過姑且水。這時,商丘成率軍來到追邪徑,卻未發現匈奴的蹤跡,撤軍而回。匈奴派大將與李陵率三萬多騎兵追擊漢軍,轉戰九日,到蒲奴水,見形勢對作戰不利,退兵而去。馬通軍到了天山,匈奴派大將偃渠率二萬多騎兵阻截漢軍,見漢軍強盛,也退回去,馬通所率的部隊沒有什麼損失。這時,漢軍擔心車師出兵攔截馬通軍,派開陵侯成娩率樓蘭、尉犁、危須等六國的軍隊共同圍攻車師,俘虜了車師王和當地的民眾而還。貳師將軍率軍出塞後,匈奴派右大都尉與衛律率五千騎兵在夫羊句山的狹道上截擊漢軍,貳師將軍李廣利將匈奴軍打敗,乘勝向北追擊到范夫人城,匈奴軍奔逃,不敢再與漢軍對陣。 【原文】 初,貳師之出也,丞相劉屈氂為祖道,送至渭橋[1]。廣利曰:「願君侯早請昌邑王為太子,如立為帝,君侯長何憂乎[2]!」屈氂許諾。昌邑王者,貳師將軍女弟李夫人子也[3]。貳師女為屈氂子妻,故共欲立焉。會內者令郭穰告丞相夫人祝詛上,及與貳師共禱祠,欲令昌邑王為帝[4]。按驗,罪至大逆不道[5]。六月,詔載屈氂廚車以徇,要斬東市,妻子梟首華陽街[6]。貳師妻子亦收。貳師聞之憂懼,其掾胡亞夫亦避罪從軍,說貳師曰:「夫人、室家皆在吏,若還,不稱意適與獄會,郅居以北,可復得見乎[7]!」貳師由是狐疑,深入要功,遂北至郅居水上,虜已去[8]。貳師遣護軍將二萬騎度郅居之水,逢左賢王、左大將將二萬騎,與漢軍合戰一日,漢軍殺左大將,虜死傷甚眾[9]。軍長史與決眭都尉輝渠侯謀曰:「將軍懷異心,欲危眾求功,恐必敗[10]。」謀共執貳師。貳師聞之,斬長史,引兵還。至燕然山,單于知漢軍勞倦,自將五萬騎遮擊貳師,相殺傷甚眾[11]。夜,塹漢軍前深數尺,從後急擊之,軍大亂敗,貳師遂降[12]。單于素知其漢大將,以女妻之,尊寵在衛律上。宗族遂滅[13]。 【注文】 [1]劉屈氂(máo)(?—前90年):漢武帝庶兄中山靖王劉勝之子。征和二年(前91年)以涿郡太守征為左丞相,封澎侯。同年,衛太子因巫蠱(gǔ)事起兵,奉命率三輔近縣兵討伐太子,在長安城內混戰五日,死者數萬,太子兵敗逃亡,後與姻親貳師將軍李廣利謀立昌邑王為太子,被人告發,腰斬東市,妻子梟(xiāo)首示眾。  祖道:古代為出行者祭祀路神,飲宴送行。  渭(wèi)橋:古橋名。漢、唐時首都長安附近渭水上的橋樑,有中渭橋、東渭橋和西渭橋。中渭橋為秦始皇建。本名橫橋。為通渭水南北離宮而造。漢名渭橋。因其與長安城橫門相對,而橋之北首壘石水中,故名橫門橋、石柱橋。後增建東、西二橋,始有中渭橋之稱。原址在秦咸陽城南、漢長安城北稍西,約在今陝西咸陽東北二十里。 [2]君侯:漢時對列侯的尊稱。  昌邑王:即劉賀(?—前59年)。漢武帝孫。武帝時嗣父爵為昌邑王。昭帝死後無嗣,被大將軍霍光迎立為帝。不久遭廢黜,歸故國,賜湯沐邑二千戶,國除,為山陽郡。宣帝即位後,以璽書密令山陽太守監護之。後封為海昏侯,食邑四千戶,就國豫章。因揚州刺史劾其與故太守卒史交通,削戶三千。死後國除。昌邑,即今山東巨野。 [3]女弟:妹妹。 [4]內者令:官名。一名內謁者令。漢書中載:少府屬官有內者令、丞,掌宮內臥具帷帳。  郭穰(ráng)(生卒年不詳):西漢人。任內者令,告發丞相劉屈氂夫人祝詛,使劉屈氂等被殺。  祝詛:祝告鬼神,使加禍於人。  禱祠:即向神求福及得福而後報賽以祭,也泛指祭祀。 [5]按驗:亦作「案驗」。驗核其事,而治其罪。  大逆不道:統治者對破壞國家秩序的人所加的重大罪名。語出《史記·高祖本紀》:「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 [6]徇(xùn):示眾。  要(yāo)斬:要,「腰」的古字。古代的一種酷刑,以斧砧斷人之腰。  東市:漢時長安道東西均有市場,處決犯人都在東市,後世遂用以稱刑場。  梟(xiāo)首:古代的酷刑。殺人取頭懸掛在木桿上示眾。  華陽街:漢長安城八街之一。在今陝西西安西北。 [7]憂懼:憂愁恐懼。  掾(yuàn):古代對官府中輔佐官吏的通稱。  胡亞夫(生卒年不詳):西漢人。李廣利下屬官員。  室家:宗族。  稱意:如意、滿意。 [8]狐疑:狐狸生性多疑,故以狐疑形容人因多疑而猶豫不決。  要(yāo)功:也作邀功。求取功名。 [9]護軍:秦漢時臨時設置護軍都尉或中尉,以調節各將領間的關係。魏晉以後,設護軍將軍或中護軍,掌軍職的選用,亦與領軍將軍或中領軍同掌中央軍隊。  郅居之水:即郅居水。 [10]決眭(suī)都尉:官名。西漢武帝時設於軍中;一說為匈奴官。 [11]燕然山:即今內蒙古杭愛山。  勞倦:勞累、疲倦。 [12]塹(qiàn):挖掘壕溝、通道等。 [13]宗族:同宗同族之人。 【譯文】 當初,貳師將軍李廣利出塞時,丞相劉屈氂為他祭祀路神,並設宴餞行送到渭橋。李廣利說:「希望您儘早上奏皇上立昌邑王為太子,如果他能即皇帝位,以後您還有什麼可擔憂的呢!」劉屈氂答應了。昌邑王是李廣利妹妹李夫人的兒子。李廣利的女兒是丞相劉屈氂的兒媳婦,所以他們都想立昌邑王為太子。就在這時,內者令郭穰告發說:「丞相夫人祈禱詛咒皇上,而且還和貳師將軍一起祈禱神靈,要讓昌邑王當皇帝。」皇帝派人調查此事,情況屬實,判其為大逆不道的罪行。征和三年(前90年)六月,下令將劉屈氂裝在載食物的車上遊街示眾,後將他腰斬於東市,妻子在華陽街被砍了頭。貳師的妻子兒女也被逮捕。貳師聽到消息後擔憂害怕,他的副官胡亞夫也因逃避罪行而從軍,對貳師說道:「您的夫人及家屬都被逮捕入獄,您回去要是不合皇上心意,正好被這個案件牽連上,到那時候,您也被殺了,再去郅居水以北去投降匈奴,還有可能嗎!」貳師由此狐疑不定,但仍然想深入匈奴腹地立功,使皇帝回心轉意,於是率軍北進到郅居水畔,匈奴已經離去。貳師便派護軍將領率領二萬騎兵渡過郅居水,正與匈奴左賢王、左大將率領的二萬騎兵相遇,兩軍交戰了一天,漢軍殺了左大將,匈奴軍死傷慘重。漢軍長史與決眭都尉輝渠侯商議說:「將軍懷有二心,想危害眾人以求立功,恐怕必定要失敗。」兩人謀劃,一起拘捕擒拿貳師。貳師聽到消息後,殺了長史,率軍撤退到燕然山,單于知道漢軍已十分疲勞,便親率五萬騎兵攔擊貳師,雙方相互攻殺,傷亡都很慘重。夜裡,匈奴軍在漢軍前進的路上挖了深數尺的壕溝,然後從漢軍背後進行猛烈攻擊,漢軍大亂失敗,貳師將軍於是投降了匈奴。單于平時就知道李廣利是漢朝大將,便將女兒嫁給他為妻,對他的尊寵超過衛律。李廣利的家族也因此被皇上全部處以死刑。 【原文】 四年(春三月)〔夏六月〕丁巳(1),以大鴻臚田千秋為丞相,封富民侯[1]。千秋無他材能、術學,又無伐閱、功勞,特以一言寤意,數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嘗有也[2]。然為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稱,逾於前後數公[3]。先是,搜粟都尉桑弘羊與丞相、御史奏言:「輪台東有溉田五千頃以上,可遣屯田卒,置校尉三人分獲,益種五穀[4]。張掖、酒泉遣騎假司馬為斥候,募民壯建敢徙者詣田所,益墾溉田,稍築列亭,連城而西,以威西國,輔烏孫[5]。」上乃下詔,深陳既往之悔,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賦三十助邊用,是重困老弱孤獨也[6]。而今又請遣卒田輪台。輪台西於車師千餘里,前開陵侯擊車師時雖勝,降其王,以遼遠乏食,道死者尚數千人,況益西乎[7]?曩者朕之不明,以軍候弘上書言匈奴縛馬前後足置城下,馳言『秦人,我匄若馬』[8]。又漢使者久留不還,故興遣貳師將軍,欲以為使者威重也。古者卿大夫與謀,參以蓍龜,不吉不行[9]。乃者以縛馬書遍視丞相、御史、二千石、諸大夫、郎為文學者,乃至郡、屬國都尉等,皆以『虜自縛其馬,不祥甚哉』[10]。或以為『欲以見強,夫不足者視人有餘』。公車、方士、太史、治星、望氣及太卜、龜蓍皆以為『吉,匈奴必破,時不可再得也』[11]。又曰『北伐行將,於鬴山必克[12]。卦,諸將,貳師最吉』[13]。故朕親發貳師下鬴山,詔之必毋深入。今計謀、卦兆皆反繆[14]。重合侯得虜候者乃言『縛馬者,匈奴詛軍事也』[15]。匈奴常言『漢極大,然不耐饑渴,失一狼,走千羊』。乃者貳師敗,軍士死略離散,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請遠田輪台,欲起亭隧,是擾勞天下,非所以優民也,朕不忍聞[16]!大鴻臚等又議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賞以報忿,此五伯所弗為也[17]。且匈奴得漢降者常提掖搜索,問以所聞,豈得行其計乎[18]!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修馬復令,補缺、毋乏武備而已[19]。郡國二千石各上進畜馬方略補邊狀,與計對。」由是不復出軍,而封田千秋為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養民也。 【注文】 [1]田千秋:即車千秋(?—前77年)。西漢長陵(今陝西咸陽東北)人。武帝時為高寢郎,因上書訟衛太子冤,召拜大鴻臚。後遷丞相,封富民侯。見武帝連年治太子獄,誅罰尤多,臣下恐懼,乃建議施恩惠,緩刑罰,安定民心。武帝臨終,與大將軍霍光等受遺詔輔少主。昭帝時霍光專權,乃謹厚自守,政事一決於光。因年老,朝見時恩准得乘小車入宮,故號曰「車丞相」。後卒於官。 [2]材能:才智和能力。  術學:古代關於天文、曆法等方面的學問。  伐閱:指功績和資歷。  功勞:勞績,對事業的貢獻。語出《管子·明法解》。  一言寤(wù)意:指用一句話,就使人醒悟。用喻言語中肯。寤通「悟」,醒悟,明白。  取:得到;取得。  宰相:參見前「相國」條注。 [3]敦厚:寬宏厚道。 [4]輪台:古地名。漢西域之地。本為輪台國,被李廣利所滅。漢武帝為牽制匈奴,在此屯田。唐置縣,並置府。即今新疆輪台。  溉田:灌溉而種田。 [5]騎假司馬:騎司馬:為郡騎司馬之簡稱,秦漢時一些郡所置騎兵軍官。假:漢官名凡加「假」者,均副貳之意。假司馬即司馬的副貳。余類此者甚多,如假候,即軍候(軍曲候)的副貳。  斥候:假望、偵察之人。 [6]陳:述說。  既往:以前。  重困:加重困苦。 [7]遼遠:遙遠。 [8]曩(nǎng)者:過去、從前。  弘:人名。西漢人,時任軍候。其他不詳。  秦人:稱中國人。  匄(gài):古同「丐」。給予。  若:人稱代詞,你、你們。 [9]卿:官名。西周至戰國為天子、諸侯所置執掌軍政的高級長官。秦漢為中央高級官員的尊稱,位次三公。如太常(奉常)、光祿勛(郎中令)、衛尉、太僕、廷尉、大鴻臚(典客)、宗正、大司農(治粟內史、大農令)、少府、執金吾(中尉)等號稱九卿,又與將作大匠、太后三卿、大長秋等並號列卿,車騎將軍、衛將軍等居其上,號上卿。  蓍(shī)龜:蓍,一種草;龜,龜甲。古人以蓍草、龜甲占卜吉凶。 [10]乃者:猶言曩者,往日。  文學:指辭章修養。 [11]公車:對入京應試舉人之俗稱。本意為官車。  太史:官名。夏、商、周三代為史官和歷官的長官。春秋時期,太史掌管起草文書,記錄給諸侯、卿、大夫的命令等,記載史事,編寫史書,還兼管國家典籍、天文曆法、祭祀等事,為朝廷大臣。  治星:治天文之家。  望氣:古代方士的一種占候術。觀察雲氣以預測吉凶。  太卜:古代卜筮官之長。  龜蓍:同「蓍龜」。 [12]鬴(fǔ)山:鬴,古代的一種量器,六斗四升為一鬴。鬴山是地名或山名,有爭議。  克:戰勝,攻下。 [13]卦:占卜。 [14]計謀:計策,謀劃。  反繆(miù):錯誤。 [15]重合侯:即馬通。參見前「馬通」條注。重合為侯國名,在今山東樂陵。 [16]亭隧:即亭燧。古代築在邊境上的烽火亭,用作偵伺和舉火報警。  擾勞:勞苦煩擾。  優民:善待百姓。 [17]囚徒:關在監獄的人犯。  報忿(fèn):發泄怨恨。  五伯:即「五霸」。春秋時先後稱霸的五個諸侯。指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閭(Hélǘ)、越王勾踐。一說指齊桓公、宋襄公、晉文公、秦穆公、楚莊王。 [18]提掖:謂挾住兩腋將人拎起。 [19]苛暴:苛刻暴虐。  擅賦:擅加賦稅。  本農:農業。古以農為本,故稱。  馬復令:關於因養馬而免去徭役、賦稅的政令。它是漢初鼓勵民間養馬的一種政策,是由晁錯提出的,具體的內容是民家養馬一匹,可以復免三人不充徭役。鼓勵養馬是為了加強武備,準備抗擊匈奴的侵擾,同時也有利於農業生產。文景兩代,都大力推行馬復令,民間養馬數量大增,為武帝與匈奴的長期軍事對抗創造了有利條件。  補缺:彌補缺漏。  武備:軍事方面的設施。 【譯文】 漢武帝征和四年(前89年),夏季六月丁巳(二十五日),任命大鴻臚田千秋為丞相,封其為富民侯。田千秋沒有其他的才幹,也沒有什麼經歷和功勞,只因一句話使漢武帝如夢初醒,就在數月之間取得宰相的職位,被封為侯,這是世上很少有的事。然而田千秋為人敦厚,有智慧,身居相位很稱職,成績超過前後的幾位丞相。先前,搜粟都尉桑弘羊與丞相、御史上奏說:「輪台東有可灌溉的農田五千頃以上,可以派屯田兵去墾荒種植,設置校尉三人分別進行管理,多種植五穀。由張掖、酒泉二郡派假司馬帶領偵察兵巡邏保護屯田,招募身體強壯敢於遷徙到邊塞的人去灌溉墾荒,逐漸修築亭燧,一直連起來向西延伸,用來威震西域諸國,輔助烏孫。」漢武帝便頒布詔書,陳述以往的所作所為,自己後悔不已,說:「前不久曾有職官上奏,請求增加賦稅,百姓每人多繳三十錢,用來鞏固邊防,這就要增加老弱孤獨者的負擔。現在又請求派士兵到輪台屯田。輪台在車師國西面一千餘里,以前開陵侯攻打車師時,雖然取得勝利,國王被降服,因路途遙遠,缺乏糧食,死在路上的有數千人,更何況現在更往西呢?過去是朕的一時糊塗,由於聽信軍候弘的上書,說匈奴困住馬的四蹄,扔到城下,揚言:『中國人,我給你們馬匹。』再加上漢朝的使者長久被扣留在匈奴,不肯放回,因此派貳師將軍李廣利出兵征討,想以此維護漢使的威信。古時候,與卿、大夫共謀大事,一般要參照占卜的結果,如果不吉利就不行動。所以我便將軍候弘關於匈奴縛馬的書信,交給丞相、御史、二千石、諸大夫、郎官等有文辭修養的官員,包括各郡、屬國的都尉等傳閱,都認為『匈奴捆住他們的馬匹,是很不吉祥的』。或是認為『匈奴想向我們展示他的強盛,實際上是他的力量不足卻要顯示有餘』。那些公車、方士、太史官、星象家、望氣家和求神占卜的官員,都認為『吉利,匈奴一定被擊敗,時機不可再得』。又說『派軍北伐,到了鬴山匈奴必然被攻克。卦辭顯示諸將中貳師最吉利』。所以朕親自派貳師率軍前往鬴山,命令他不必深入。如今事實與計謀、卦兆截然相反。重合侯馬通俘獲的匈奴偵察兵說『捆住馬的四蹄,是匈奴人對漢軍軍事的詛咒』。匈奴常說『漢朝極為廣大,然而士卒不能忍耐饑渴,為追趕一隻狼,而損失了千隻羊』。以前李廣利戰敗,將士們或戰死,或被俘,或四處逃散,朕心中常常在悲痛。現在又請求到邊遠的輪台屯田,準備建亭燧,一定是擾勞天下的百姓,不是優惠天下的民眾,朕不忍心聽這些!大鴻臚等人又建議想招募囚徒護送匈奴使者返回,這明明是以封侯為賞賜引誘他們去刺殺匈奴單于,以發泄我們心中的怨憤,這是連春秋五霸都不肯做的事。況且匈奴得到漢朝的歸降者,常常渾身搜查,詳細地盤問,那種報仇的想法又怎能實施呢!當務之急是嚴禁對百姓的苛暴,禁止擅自增加賦稅,全力務農,發展生產,恢復養馬免除徭役賦稅的法令,補充戰馬的空缺,不使國家軍備缺乏而已。郡、國、二千石的官員,各自上報本地畜養戰馬補充邊塞的實施計劃,與呈送戶籍和財政簿冊的人員一起到京奏對。」從此,漢朝不再對外用兵,並封丞相田千秋為富民侯,以此表示,從今以後使百姓休息,希望能增加財富,養育百姓。 * * * (1) 案:據《資治通鑑》卷二二,征和四年「春三月」為「夏六月」之誤,據改。 武帝平兩越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漢武帝劉徹派兵平定南越和閩越兩國、統一天下的歷史過程。 秦始皇在統一六國後,便派重兵征服了百越,在那裡設置郡縣,使該地區成為統一後國家的一部分。秦漢之際,南越、閩越兩國逐漸發展起來,成為割據一方的獨立王國。到了漢武帝時期,漢朝廷開始著手平定南越、閩越兩大不穩定勢力。 漢武帝趁閩越攻擊南越,南越請求援助之機,出動大軍將閩越收服。閩越國王駱郢進攻南越國邊境城邑,南越王向漢武帝告急,武帝調集軍隊援助南越。閩越王駱郢的弟弟駱余善聽說漢朝天子派軍隊討伐閩越,便與相、宗族貴族商議,要用閩越國王駱郢的頭顱換取閩越國的安全。眾人同意。後駱余善便將駱郢刺殺,派人把人頭獻給漢朝軍隊大行王恢,漢朝停止進軍。漢軍攻入東越(閩越後分為繇和東越兩部)國境,東越國建成侯敖等人謀殺了駱余善,帶領民眾投降。漢武帝認為閩越地區地勢險阻,政局不穩,便詔命將當地民眾遷到江、淮之間。閩越地區遂成為空地。 漢武帝平定南越,主要利用南越王年少即位,政局不穩時機,派軍隊征伐使南越歸服。趙嬰齊即位南越王后,漢朝多次派使者勸趙嬰齊進京朝見天子,他要做專擅生殺予奪大權的國王,不肯朝見。趙嬰齊去世後,王太子趙興即王位。王太后顧慮政權不穩,想與趙興進京朝見天子,依附漢朝,丞相呂嘉極力勸阻無效後想謀反。漢武帝接到呂嘉拒絕內附、想發動叛亂,國王、太后勢力孤弱不能控制國情的報告後,大舉發兵征伐南越。漢朝樓船將軍楊仆率軍攻進南越境內,突破石門要塞,挫敗南越軍的前鋒,與路博德大軍聯合進攻番禺城,攻破城池,驅趕敵軍逃向西北,番禺城全城投降。呂嘉被擒,南越國被剿平。漢朝在此地設立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等九郡。 【原文】 漢武帝建元六年秋八月,閩越王郢興兵擊南越邊邑,南越王守天子約,不敢擅興兵,使人上書告天子[1]。於是天子多南越義,大為發兵,遣大行王恢出豫章,大農令韓安國出會稽,擊閩越[2]。 【注文】 [1]閩越:古族名。古代越人的一支。秦漢時分布在今福建北部、浙江南部的部分地區。秦以其地為閩中郡。其首領無諸相傳是越王勾踐的後裔,漢初受封為閩越王。治東冶(今福建福州),後分為繇和東越兩部。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東越王余善反抗漢朝統治失敗,部分族人被迫遷入江淮地區。  閩越王郢(yǐng)(?—前135年):漢代閩越王,繼父無諸為閩越王。武帝時發兵攻占東甌未遂。後又領兵攻南越,被漢出兵制止。建元六年(前138年),為其弟余善所殺。  南越:古族名、國名。古代南方越人的一支,也作南粵。秦於其地置桂林、南海和象郡。秦末,龍川令趙佗兼併三郡,建立南越國。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滅南越,設置九郡。 [2]多:稱讚,推重。  大農令:參見前「大司農」條注。  會稽:郡名。秦始皇時設置,治所在吳縣(今江蘇蘇州)。轄境相當於今江蘇長江以南,浙江仙霞嶺、牛頭山、天台山以北和安徽水陽江流域以東及新安江、率水流域地。東漢中期,分會稽郡浙江以北諸縣置吳郡。會稽郡移治山陰(在今浙江紹興)。 【譯文】 漢武帝建元六年(前135年),秋季,八月,閩越王郢出兵攻擊南越邊境的城邑,南越王遵守漢朝天子的約定,不敢擅自出兵反擊,派人上書報告漢武帝。漢武帝讚賞南越王遵守信義,於是便調動大批軍隊援助南越,派大行王恢率軍從豫章郡出發,派大農令韓安國從會稽郡出發,攻打閩越。 【原文】 淮南王安上書諫曰: 【譯文】 淮南王劉安上書規勸說: 【原文】 陛下臨天下,布德施惠,天下攝然,人安其生,自以沒身不見兵革[1]。今聞有司舉兵將以誅越,臣安竊為陛下重之[2]。 【注文】 [1]施惠:給予恩惠、德澤。  攝:通「懾」。使畏懼。  沒身:終身。 [2]重:擔心。 【譯文】 陛下君臨天下,行德政,施恩惠,天下太平,每個人都安心生產,安定地生活,自己認為一生都不會看到戰爭。現在聽說有關官員將要率兵去攻打閩越,我劉安私下為陛下感到擔憂。 【原文】 越方外之地,剪髮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帶之國法度理也[1]。自三代之盛,胡越不與受正朔,非強弗能服,威弗能制也,以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煩中國也[2]。自漢初定已來,七十二年,越人相攻擊者不可勝數,然天子未嘗舉兵而入其地也。臣聞越非有城郭邑里也,處溪谷之間,篁竹之中,習於水斗,便於用舟,地深昧而多水險,中國之人不知其勢阻而入其地,雖百不當其一[3]。得其地不可郡縣也,攻之不可暴取也。以地圖察其山川要塞,相去不過寸數,而間獨數百千里,阻險林叢弗能盡著,視之若易,行之甚難[4]。天下賴宗廟之靈,方內大寧,戴白之老不見兵革,民得夫婦相守,父子相保,陛下之德也[5]。越人名為藩臣,貢酎之奉不輸大內,一卒之用不給上事;自相攻擊,而陛下發兵救之,是反以中國而勞蠻夷也[6]。且越人愚戇輕薄,負約反覆,其不用天子之法度,非一日之積也[7]。壹不奉詔,舉兵誅之,臣恐後兵革無時得息也[8]。 【注文】 [1]方外:指境外,異域。  剪髮文身:常用以指代較落後地區的民俗。  冠帶之國:指講禮儀的國家和習於禮教的人民。冠帶,帽子,帶子。 [2]三代:即夏、商、周三朝代。  正朔:帝王頒行的新曆法。後亦泛指曆法。正,每年的開始;朔,每月的開始。 [3]溪谷:兩山間可供流水通過的地帶。  篁(huáng):竹林,泛指竹子。  深昧:昧,暗,意為多水草。幽暗。 [4]要塞:軍事上的險要處,防禦重地。  阻險:既阻隔而又艱險的地方。  林叢:林木叢生之處。 [5]賴:依靠,依賴。  宗廟:古代帝王、諸侯祭祀祖宗的廟宇。  戴白:頭生白髮,形容人老。亦代稱老人。 [6]藩臣:指擁有封地或封國的親王或郡王。一般擁有兵權,鎮守一方。  貢酎(zhòu):土貢和助祭之費。酎,即酎金。諸侯向皇帝繳納的貢金,供祭祀之用。  大內:戰國、秦、漢時朝廷主藏財物的機構。後指皇宮、天子的居所。 [7]愚戇(zhuàng):愚笨戇直。戇,愚笨、迂直。  負約:失信,背約。  法度:規矩,行為的準則。 [8]奉詔:奉承命令。 【譯文】 越人生活在中原以外的土地上,他們都是剪斷頭髮,在身上刻上花紋的人,不能用衣冠齊整的中原禮義來治理。自夏、商、周三代盛世以來,胡人和越人都不接受中原的曆法,並不是因為三代的強大不足以征服他們,也不是因為三代的威勢不足以制服他們,是三代王朝認為越人居住之地不適合居住,越人野蠻不能治理教化,不值得中原王朝為他們操勞。自從漢朝平定天下以來,七十二年之間,越人相互間進行攻擊的事件數不勝數,然而天子從沒率軍攻入其地。我聽說越人沒有城郭鄉邑,人們生活在溪水山谷之間,竹林之中,習慣於在水上戰鬥,善於划船行舟,居處環境複雜,有許多河流險阻,中原的人不知道這裡地勢險阻而進入其地,即使一百個人也抵不過一個越人。取得他們的土地,也不能設置郡、縣,進攻他們,又不可能迅速獲勝。從地圖上來看,越人的山川要塞間,相距不過幾寸,而實際上卻相隔數百里或數千里,險阻與山林也不可能都記在地圖上面,看起來比較容易進入,實際行動起來就非常難了。天下依仗祖宗神靈的保佑,四海之內非常安寧,白髮老人一生沒見過戰亂,百姓得以夫婦相互廝守,父子間相互保養,這都是陛下的恩德。越人名義上為藩臣,但不向朝廷貢奉任何貢品和酎金,越人的士兵也不向朝廷承擔徭役;他們自相攻擊,而陛下卻要發動軍隊救援,這倒是為了蠻夷反而使中原人遭受疲勞困苦。況且越人愚笨魯莽輕薄,違背盟約,反覆無常,他們不遵守國家的法令制度,這不是一時一事,而是由來已久。如果他們現在不接受皇上的詔令,就發兵討伐他們,我擔心從此之後,戰爭就無法停止了。 【原文】 間者,數年歲比不登,民待賣爵、贅子以接衣食,賴陛下德澤振救之,得毋轉死溝壑[1]。四年不登,五年復蝗,民生未復。今發兵行數千里,資衣糧入越地,輿轎而隃領,拕舟而入水,行數百千里,夾以深林叢竹,水道上下擊石,林中多蝮蛇、猛獸,夏月暑時,歐泄霍亂之病相隨屬也;曾未施兵接刃,死傷者必眾矣[2]。前時南海王反,陛下先臣使將軍簡忌將兵擊之,以其軍降,處之上淦[3]。後復反,會天暑多雨,樓船卒水居擊棹,未戰而疾死者過半;親老涕泣,孤子啼號,破家散業,迎屍千里之外,裹骸骨而歸[4]。悲哀之氣,數年不息,長老至今以為記,曾未入其地而禍已至此矣。陛下德配天地,明象日月,恩至禽獸,澤及草木,一人有饑寒不終其天年而死者,為之悽愴於心[5]。今方內無狗吠之警,而使陛下甲卒死亡,暴露中原,沾漬山谷,邊境之民為之早閉晏開,朝不及夕,臣安竊為陛下重之[6]。 【注文】 [1]間(jiàn)者:近來,最近。  歲比不登:農業連年歉收。比,屢屢;頻頻。  贅(zhuì)子:指入贅。舊時稱男子就婚於女家並成為女方家庭的成員為「入贅」。  德澤:德惠恩澤。澤,恩惠。  振救:救助、周濟。  轉死溝壑(hè):棄屍于山溝水渠。壑,山溝、坑。 [2]輿(yú)轎:用肩抬的轎子,又稱作肩轎。  隃(yú)領:隃,通「逾」。越過、超過。領,同「嶺」。  拕(tuō):同「拖」。  歐泄:上吐下瀉。  霍亂:急性腸道傳染病。病原體是霍亂弧菌。症狀是腹瀉,嘔吐,大便很稀,像米泔水,四肢痙攣冰冷,休克。患者因脫水而眼窩凹陷,手指、腳趾乾癟。 [3]南海王:即南海國王,名織(生卒年不詳),百越人。原為閩越國的南武侯,公元前195年,漢高祖冊封其為南海王,其國土大致在今廣東、福建、江西交界之處。後織叛漢。漢淮南王劉長遣兵攻打南海國,織投降。劉長遷南海國的臣民於上淦(今江西樟樹、新干、峽江一帶),織被降為庶人,南海國滅亡。  簡忌(生卒年不詳):西漢將領。曾受淮南王劉長命,擊破南海國叛亂。  上淦(gàn):漢代豫章郡有新淦縣(治今江西樟樹)。此處指淦水上游。 [4]棹(zhào):划船的一種工具,形狀和槳差不多。 [5]天年:自然的壽數。  悽愴(chuàng):淒涼悲傷。 [6]沾漬(zhānzì):沾,浸濕、因為接觸而被東西附著上、稍微碰上或挨上。漬,浸、漚、沾。沾漬,浸濕。  晏(yàn):晚,遲。  朝不及夕:形容情況危急。出自《左傳·襄公十六年》:「敝邑之急,朝不及夕。」 【譯文】 近幾年來收成都不好,百姓為維持生活要靠出賣爵位、或讓兒子入贅充當贅婿換回錢財來維持生活,依仗陛下的恩德救濟百姓,才使得百姓不輾轉死於溝壑中。連續四年沒有收成,第五年又遇蝗蟲災害,百姓的生活還沒得到恢復。現在又發兵遠征數千里之外,他們自帶衣服糧食進入越人居住地,抬著轎子翻山越嶺,靠手推著船在水中行進,遠行數百里甚至上千里,兩岸是茂密的山林和亂竹,船在水中行走,經常上下都要撞到石頭上,樹林中有許多蝮蛇、猛獸,尤其是夏季酷暑時,染上霍亂,腹瀉、嘔吐,各種疾病接連不斷地發生;還沒與敵人交鋒,死傷的人就一定很多了。以前南海王反叛,陛下的先臣我的父親派將軍簡忌率兵出擊,南海王率領他的軍隊投降,將他們安置在上淦地區。後來他們再次反叛,當時正是夏季炎熱多雨季節,前來平叛的樓船水軍將士長期居住在船上,划槳撐篙緩慢地向前行走,還沒經過交戰就有一多半人死於疾病;年老的父母聞訊痛哭哀泣,幼小的孤兒哀號啼哭,家破人亡,家財產業遺失散盡,到千里之外去迎接親人的屍體,包裹著骸骨返鄉。那種悲哀的氣氛,數年之後都沒有消失,老人們至今還沒忘記,當時還沒進入越人的居住地就遭受如此的災禍。陛下的恩德與天地匹配,賢明像日月一樣高照,恩惠施及禽獸與草木,天下因一個人饑寒沒能安享天年而死,陛下也會替他哀淒悲傷。如今境內沒有警戒不安的現象,卻要讓陛下的士兵面臨死亡,屍骨暴露在原野,血染山谷,邊境的城門下午早早關上,上午很晚才打開,人心惶惶,都擔心自己的性命,朝不保夕,臣劉安私下認為陛下要慎重而行。 【原文】 不習南方地形者,多以越為人眾兵強,能難邊城。淮南全國之時,多為邊吏,臣竊聞之,與中國異。限以高山,人跡絕,車道不通,天地所以隔外內也。其入中國,必下領水[1]。領水之山峭峻,漂石破舟,不可以大船載食糧下也[2]。越人慾為變,必先田餘干界中,積食糧乃入,伐材治船[3]。邊城守候誠謹,越人有入伐材者,輒收捕,焚其積聚,雖百越奈邊城何[4]!且越人綿力薄材,不能陸戰,又無車騎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險,而中國之人不耐其水土也[5]。臣聞越甲卒不下數十萬,所以入之,五倍乃足,輓車奉餉者不在其中[6]。南方暑濕,近夏癉熱,暴露水居,蝮蛇蠚生,疾疢多作,兵未血刃而病死者什二三,雖舉越國而虜之,不足以償所亡[7]。 【注文】 [1]領水:即今江西贛江。東源為貢水,西源為章水,在贛州市北匯合後始名贛江。曲折北流,經吉安市、樟樹市、豐城縣到南昌市以下分為十數支,主流在星子縣蛟塘東入鄱陽湖。 [2]峭峻:山勢陡峭險峻。 [3]餘干:即餘干縣。在江西東北部、信匯下游,西北瀕鄱陽湖。治所在今江西餘干縣。轄境相當於今餘干縣地。春秋戰國屬吳、越、楚地。秦置餘干縣(一說西漢置縣),因居余水(今信江)之涯得名,別名干越,治所在今縣東北,屬九江郡。西漢作余汗(音干),移治今址,屬豫章郡。 [4]誠謹:忠誠謹慎。  積聚:累積聚集的財物。 [5]綿力薄材:力量小,沒有什麼才能。 [6]奉餉:俸餉。奉通「俸」。 [7]癉(dàn)熱:古病名。泛指熱性病。癉,因勞累造成的病。  蠚(hē):蜇(zhē),蜂、蠍子等用毒刺刺。  疾疢(chèn):疾病。疢,熱病,也泛指病。  兵未血刃:猶兵不血刃。指未經交鋒或激戰。 【譯文】 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多數都認為因越人人多兵強,所以能侵擾邊境城邑。當年淮南地區為一個封國的時候,很多淮南人做過邊境的官吏,臣私下聽說,越人的風土與中原人不同。因有高山峻岭阻隔,人跡稀少,車道不通,這是因天地的阻隔使中原與越自然形成內外兩個區域。越人要進入中原地區,必須沿著領水而下。領水兩岸的山勢陡峭險峻,水流湍急,衝起的巨石可將船撞破,不能用大船裝運糧食順水而下。越人要想反叛,必須先在餘干縣境內開墾土地,積存糧食,然後才能進入境內,砍伐樹木製造船隻。我們邊城防守非常謹慎嚴密,如果發現有越人入境砍伐樹木的,就立即將其收捕,焚毀越人積蓄的糧食,即使有一百個越族,對邊境城邑也無可奈何!況且越人力量單薄,不能在陸地作戰,他們又沒有戰車、騎兵、弓弩。然而中原人不能深入越地,這是因為越人地處險要,而中原人又不服那裡的水土。臣聽說越人的士兵不下幾十萬,漢軍要想進入越地,必須具備五倍的兵力,拉車運輸糧餉的後勤部隊還不包括在內。南方暑熱潮濕,臨近夏季炎熱,容易流行瘟疫,將士出征暴露在外,居住在水鄉,常常受到毒蛇害蟲的傷害,疾病會頻繁地發生,漢軍還沒與越人交鋒,病死的就有十分之二三,即使將越國人全都俘虜了,也不足以補償漢軍所有的損失。 【原文】 臣聞道路言:閩越王弟甲弒而殺之,甲以誅死,其民未有所屬[1]。陛下若欲來,內處之中國,使重臣臨存,施德垂賞以招致之,此必攜幼扶老以歸聖德[2]。若陛下無所用之,則繼其絕世,存其亡國,建其王侯,以為畜越,此必委質為藩臣,世共貢職[3]。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組,填撫方外,不勞一卒,不頓一戟,而威德並行[4]。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以有司為欲屠滅之也,必雉兔逃,入山林險阻[5]。背而去之,則復相群聚[6]。留而守之,歷歲經年,則士卒罷倦,食糧乏絕[7]。民苦兵事,盜賊必起。臣聞長者言:秦之時,嘗使尉屠睢擊越,又使監祿鑿渠通道,越人逃入深山林叢,不可得攻[8]。留軍屯守空地,曠日引久,士卒勞倦,越出擊之,秦兵大破,乃發謫戍以備之[9]。當此之時,外內騷動,皆不聊生,亡逃相從,群為盜賊,於是山東之難始興[10]。兵者凶事,一方有急,四面皆聳[11]。臣恐變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12]。 【注文】 [1]甲:閩越王弟之名。據說殺其兄。其他不詳。  弒:古代稱子殺父、臣殺君。 [2]臨存:親臨省問。  垂賞:稱別人對自己作品的欣賞或者指上對下、長對幼的垂愛和賞識,也用作敬辭。  聖德:至高無上的道德。一般用於古之稱聖人者。此用以稱帝德。 [3]委質:古時始仕,必先書其名於策,委死之質於君,表示必死之節,忠於國君,稱為「委質」。  貢職:上貢賦稅,指藩屬或外國對於朝廷按時納貢。 [4]組:古代佩印用的綬帶。  不頓一戟:不動用干戈引起兵戰。 [5]震恐:震驚、害怕。  屠滅:趕盡殺絕。  雉(zhì)兔:野雞和兔子。亦指捕獵野雞和兔子。 [6]背:離開。  群聚:成群聚集在一起。 [7]罷倦:疲倦。 [8]長者:指有德行的人。  監祿(生卒年不詳):一作史祿。秦代人。曾任御史監史。秦始皇統一六國後,為配合屠睢擊越,曾奉命主持開鑿靈渠(在今廣西興安境內),運送軍糧輜重。渠長約三十公里,為古代溝通長江水系和珠江水系之重要運河。 [9]曠日引久:歷時長久。引,遷延。  勞倦:勞累、疲倦。  謫戍:古時官吏因罪降職,流放戍守邊疆。 [10]聊生:賴以維持生活。  相從:跟隨,在一起。 [11]聳:通「悚」。驚動,聳動。 [12]奸邪:奸詐邪惡。 【譯文】 臣下我聽到這樣的傳言:閩越王的弟弟甲殺了哥哥閩越王,甲後來也被殺了,那裡的百姓沒人統轄。陛下如果想招他們來歸降,把他們安置在內地,就派重臣前去慰問他們,施加恩德給予獎賞,用來招致他們前來歸降,他們一定會扶老攜幼歸順於聖明而有德的漢朝天子。如果陛下不想用這些越人,就使越人已經斷絕的世系得到延續,滅亡的國家重新恢復,為他們建立王侯,用這樣的方法扶植培養越人,這些越人一定會派人質到漢朝,做漢朝的藩臣,世世代代負起向漢朝繳納貢品的職責。陛下只用一塊方寸大小的金印,一丈二尺長的印綬,就可鎮撫化外地區,不用勞苦一兵一卒,不用損壞一戟一矛,就產生了威德並行的效果。現在陛下如果派軍隊進入越地,他們必定會震驚恐慌,認為將軍們要把他們屠殺滅絕,他們會像野雞野兔一樣逃奔,逃進山林險阻的地方。如果漢軍撤回,他們就會重新聚集起來。假如漢軍留守在越地,經過幾年,將士們就會疲憊不堪,糧食缺乏或斷絕。百姓苦於戰爭,盜賊趁機四面而起。我聽老人們講:秦朝統治的時候,曾經派都尉屠睢攻打越人,還派監祿指揮開鑿河渠,打開通道,結果越人卻都逃入深山叢林之中,秦軍無法對他們實施進攻。只得留下駐紮守衛空曠的地方,曠日持久,士兵疲勞睏倦,越人趁機出來攻擊,秦兵大敗,於是便徵召罪犯為士兵戍衛邊境。在那個時候,國境內外都動盪不安,百姓無法生存,所以結伴逃亡,結群成為盜賊,於是崤山以東的戰亂便由此而發。戰爭是兇險的事情,一方發生緊急的事情,四面都會驚動起來。我擔心變亂發生,奸邪出現,都會從進攻越人而開始。 【原文】 臣聞天子之兵有徵而無戰,言莫敢校也。如使越人蒙徼幸以逆執事之顏行,廝輿之卒有一不備而歸者,雖得越王之首,臣猶竊為大漢羞之[1]。陛下以四海為境,生民之屬,皆為臣妾[2]。垂德惠以覆露之,使安生樂業,則澤被萬世,傳之子孫,施之無窮,天下之安,猶泰山而四維之也[3]。夷狄之地,何足以為一日之間而煩汗馬之勞乎[4]?《詩》雲「王猶允塞,徐方既來」,言王道甚大而遠方懷之也[5]。臣安竊恐將吏之以十萬之師為一使之任也。 【注文】 [1]逆:違背。  顏行:前行。顏行即雁行,寓意前行。  廝(sī)輿:指賤役之人。廝,微,指砍柴者;輿,眾,駕車者。 [2]生民:教養人民。  臣妾:泛指統治者所役使的民眾和藩屬。 [3]垂:賜予。  覆露:使動用法。覆,蔭;露,及時雨,比喻恩澤。使受庇蔭和恩澤。  安生樂業:安居樂業。  澤被萬世:恩惠遍及萬代。澤,恩澤;恩惠。被,覆蓋。  泰山:泰亦作太。在今山東泰安北。為五嶽中的東嶽。亦稱岱宗、岱山、岱嶽、泰岳。  四維:指四方。 [4]汗馬之勞:指征戰的勞苦。亦指戰功。語出《韓非子·五蠹》:「棄私家之事而必汗馬之勞,家困而上弗論,則窮矣。」 [5]《詩》:書名,即《詩經》。我國最早的詩歌總集,相傳是孔子所編訂。現存作品三百零五篇,絕大部分是西周和春秋時期的作品。內容分《風》、《雅》、《頌》三部分,《風》是民歌,《雅》是朝廷和貴族宴饗交際的詩歌,《頌》是宗廟祭祀的樂歌。《詩經》的許多作品描寫了人們的生產勞動、愛情與婚姻、奴隸主的享樂、社會的動亂和戰爭等,是研究當時社會的寶貴史料。因此,孔子將《詩經》列為教授學生的課目之一,戰國時,《詩經》更成了儒家的經典。《詩經》大量使用了「賦」、「比」、「興」三種表現手法,「賦」是直接敘述事物或表達情感,「比」是比喻,「興」是利用景物引出要抒發的內容。這種藝術手法為後人沿用模仿。  王猶允塞,徐方既來:詩句出《詩經·大雅·常武》。其意是指統治者謀慮軍事,要有信用而誠實,用兵有常,如此則王道甚大,而遠方懷化之。 【譯文】 臣下我聽說天子的軍隊只有征伐而沒有真正的戰爭,意思是說沒人敢於較量。假如越人心存僥倖心理與漢朝的先鋒部隊作戰,哪怕是一個勤雜類的士兵乘人不備逃走,即使漢軍得到越王的頭顱,我私下也為大漢朝廷深感羞恥。陛下以天下四海為邊境,所有的百姓都屬於陛下,都是陛下的臣妾。陛下廣施仁德恩惠,保護養育他們,使所有的百姓安居樂業,陛下的德澤恩惠流傳萬世,傳至子子孫孫,實施到無窮無盡,天下平安太平,如同泰山鎮守四方,維繫穩定。像夷狄之地,不足以天子用一天的時光發動戰爭,《詩經》說:「大王仁德布施天下,遠方的部族自然歸順」,是說王道的深遠廣大,遠方的部族會仰慕而歸服。我私下擔心,陛下命令將官們率領十萬大軍去伐越,是一個使臣就可以勝任的事啊! 【原文】 是時,漢兵遂出,未逾領,閩越王郢發兵距險[1]。其弟余善乃與相、宗族謀曰:「王以擅發兵擊南越不請,故天子兵來誅[2]。漢兵眾強,即幸勝之,後來益多,終滅國而止。今殺王以謝天子,天子聽罷兵,固國完,不聽乃力戰,不勝即亡入海。」皆曰:「善。」即殺王,使使奉其頭致大行[3]。大行曰:「所為來者,誅王。今王頭至,謝罪,不戰而殞,利莫大焉[4]。」乃以便宜案兵,告大農軍,而使使奉王頭馳報天子[5]。詔罷兩將兵,曰:「郢等首惡,獨無諸孫繇君丑不與謀焉[6]。」乃使中郎將立丑為越繇王,奉閩越先祭祀[7]。余善已殺郢,威行於國,國民多屬,竊自立為王。繇王不能制。上聞之,為余善,不足復興師,曰:「余善數與郢謀亂,而後首誅郢,師得不勞[8]。」因立余善為東越王,與繇王並處[9]。 【注文】 [1]距險:據守險要之地。距通「拒」。 [2]余善(?—前110年):西漢時越族首領。閩越王郢之弟。漢武帝時,郢發兵擊南越,漢遣大行王恢等興師問罪,乃殺郢而降,被漢立為東越王,與越繇(yáo)王丑並處。後南越反,與之暗通聲氣。在侵擾邊郡時,殺漢校尉,刻「武帝」璽自立。漢武帝遣橫海將軍韓說等率師往擊。後為繇王居股等所殺。東越民被徙處江淮之間。 [3](cōng):古代兵器,短矛。 [4]殞(yǔn):死。 [5]案兵:亦作「按兵」。止兵不動。 [6]無諸(生卒年不詳):西漢時越族首領。姓騶(Zōu)氏,越王勾踐之後。原為閩越王,秦統一後廢為君長。秦末,隨番陽令吳芮起兵反秦。楚漢戰爭時,率越人助漢王劉邦。劉邦稱帝後,復立為閩越王,王閩故地,都治(今福建福州治山之麓)。死後子郢即位。  繇君丑(生卒年不詳):閩越國國君。無諸之孫。建元六年(前135年),閩越王郢發兵攻打南越,漢武帝派兵攻打閩越,援救南越。郢弟余善擊殺郢,投降漢朝。漢朝冊封余善為東越王,而以繇君丑未隨郢反漢,封為越繇王。從此,閩越國一分為二,一為繇王丑,一為東越王余善。 [7]先:先祖。 [8]興師:出兵,帶兵出征。 [9]並處:並立。 【譯文】 這時,漢朝軍隊已經出發,還沒越過山嶺,閩越王郢派兵據守險要進行抵抗。他的弟弟余善便與相、宗族貴族商量說:「因國王擅自派兵攻打南越,事先沒有向天子請示,所以天子派兵討伐問罪。漢朝的軍隊人多且強盛,即使僥倖取勝,後面派來的軍隊會更多,直到把我們的國家滅了為止。現在將國王殺了向天子謝罪,如果天子接受我們把漢軍撤回,這樣仍能保全國家,如果天子不接受我們,我們就全力與漢軍拚死作戰,不能取勝就逃亡到海上。」大家都說:「好。」當即用短矛將閩越王殺了,派使者拿著閩越王的頭顱給了大行王恢。大行王恢說:「我們來的目的就是要殺掉閩越王。現在閩越王的頭已經拿到,又向我們請了罪,閩越王不戰而死,這是最大的好事。」王恢便把軍隊停了下來,通告大農令韓安國的軍隊,並派使者拿著閩越王的頭飛速向天子報告。漢武帝下令撤回兩位將軍所率的部隊,說:「閩越王郢是戰爭的罪魁禍首,只有無諸的孫子繇君丑不參與這個陰謀。」漢武帝便派中郎將封丑為越繇王,侍奉閩越先祖的祭祀。余善殺了閩越王郢之後,在閩越國內威望很高,國中百姓都擁護歸屬他,就自立為王。繇王丑不能控制他。武帝知道後,認為為了余善,不值得再興師動眾啟動軍隊,就說:「余善多次與郢謀劃反叛,但後來又帶頭殺了郢,使漢軍免受勞苦。」所以就封余善為東越王,與繇王共同治理閩越國。 【原文】 上使莊助諭意南越王,南越王胡頓首曰:「天子乃為臣興兵討閩越,死無以報德[1]。」遣太子嬰齊入宿衛,謂助曰:「國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裝,入見天子[2]。」助還,過淮南,上又使助諭淮南王安以討越事,嘉答其意,安謝不及。助既去南越,南越大臣皆諫其王曰:「漢興兵誅郢,亦行以驚動南越。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無失禮。』要之,不可以說好語入見,則不得復歸,亡國之勢也。」於是胡稱病,竟不入見。 【注文】 [1]諭意:表明意思;示意。  胡:即趙胡(生卒年不詳)。南粵文王,趙佗孫。立三年,閩粵王郢興兵伐南粵,他上書武帝求援,武帝派兵討閩粵,兵未至,郢弟余善殺郢以降。他感激漢出兵相助,遣太子嬰齊入漢宿衛。十餘年後病死。  頓首:以頭叩地而拜。 [2]嬰齊(?—約前114年):漢時南越國王。武王趙佗之曾孫。曾入質漢廷十餘年,娶妻樛氏。父卒,歸國即王位。卒諡明王。  宿衛:指在皇城值宿警衛。 【譯文】 漢武帝派莊助出使南越,向南越王說明討伐閩越的意圖,南越王趙胡磕頭說:「天子竟然為了我而發兵討伐閩越,就是死了我也無法報答天子的恩德。」於是就派遣太子嬰齊到漢朝廷做侍衛,並對莊助說:「我的國家剛剛受到侵害,請使者先行一步,我正在日夜準備行裝,很快就到漢朝覲見天子。」莊助回京途中,路過淮南國,漢武帝又派莊助向淮南王劉安說明討伐閩越的事情經過,表示嘉獎他上書的好意,劉安表示謝罪,並認為自己沒有朝廷那樣的遠見謀略。莊助離開南越之後,南越大臣們都勸告南越王說:「漢朝派出大量的軍隊誅殺閩越王郢,也是藉此驚動我們南越。況且,先王曾經說過:『侍奉天子一定不要失禮。』最重要的是,不要因為聽信漢朝使臣的好話,就去朝見天子,否則去了就回不來了,亡國的形勢就要出現。」於是趙胡謊稱自己生病,終究沒有進京朝見漢武帝。 【原文】 元鼎四年。初,南越文王遣其子嬰齊入宿衛,在長安取邯鄲樛氏女,生子興[1]。文王薨,嬰齊立,乃藏其先武帝璽,上書請立樛氏女為後,興為嗣[2]。漢數使使者風諭嬰齊入朝。嬰齊尚樂擅殺生自恣,懼入見要,用漢法比內諸侯,固稱病,遂不[入]見[3]。嬰齊薨,諡曰明王[4]。太子興代立,其母為太后。 【注文】 [1]南越文王:西漢南越王。南越創立者趙佗之孫。公元前143年佗死,他繼南越王位。即位之初,邊境屢遭閩越侵擾,他上書武帝求援,武帝派兵討閩越。他感激漢出兵相助,遣太子嬰齊入漢宿衛。後數請歸太子,漢不允。十餘年後病死,諡文王。  邯鄲(Hándān):古邑名。春秋時的衛邑。即今河北邯鄲。後屬晉,春秋末年為趙邑。戰國趙敬侯元年(前386年)趙國移都於此。  樛(jiū):姓。  興:即趙興(?—前112年),南越王嬰齊子,南越國第四位君主。生於長安,母樛氏為漢人。父死,嗣位。即位時年少,其母樛氏稱制,欲附漢,南越丞相呂嘉不滿,舉兵叛漢,他與太后及漢使者均被殺。 [2]武帝:即南越武帝趙佗(?—前137年)。西漢真定(今屬河北)人,秦時為南海郡龍川縣令,後行南海尉事。秦亡後,兼併桂林、象郡,自立為南越武王。漢高祖時遣陸賈使南越,立佗為南越王,剖符通使,使和輯百越。高后時,因漢廷禁越關市鐵器,憤而自稱南越武帝,攻長沙邊縣,閩越、西甌、駱均役屬之。文帝時陸賈再使南越,乃上書稱臣,去帝制。至景帝時遣使入朝請,稱王朝命如諸侯。死後,其孫胡為南越王。  後:帝王的妻子。 [3]尚:尊崇,注重。  擅:超越職權,自作主張。  自恣(zì):佛教用語。隨意。  要(yāo):要挾,脅迫。 [4]諡(shì):即諡號。封建時代在人死後按其生前事跡評定褒貶給予的稱號。 【譯文】 漢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起初,南越文王趙胡派他的兒子嬰齊到漢朝為武帝充當侍衛,嬰齊在長安娶邯鄲樛氏女子為妻,生一兒子,名叫趙興。南越文王去世後,趙嬰齊繼承王位,他仍然藏著他曾祖父趙佗南越武帝的印璽,上書朝廷請求立樛氏女為王后,立趙興為太子。漢朝廷多次派使臣勸勉嬰齊入朝覲見天子。可是嬰齊願做一個具有專擅生殺予奪大權隨心所欲的國王,害怕一入朝廷,會用漢朝法令比照內地諸侯來約束他,所以謊稱有病,沒到長安朝見皇上。嬰齊去世後,諡號為明王。太子趙興繼承王位,其母樛氏為王太后。 【原文】 太后自未為嬰齊姬時,嘗與霸陵人安國少季通[1]。是歲,上使安國少季往諭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內諸侯,令辯士諫大夫終軍等宣其辭,勇士魏臣等輔其決,衛尉路博德將兵屯桂陽待使者[2]。南越王年少,太后中國人,安國少季往,復與私通。國人頗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亂起,亦欲倚漢威,數勸王及群臣求內屬[3]。即因使者上書,請比內諸侯,三歲一朝,除邊關。於是天子許之,賜其丞相呂嘉銀印及內史、中尉、太傅印,余得自置[4]。除其故黥劓刑,用漢法,比內諸侯[5]。使者皆留填撫之。 【注文】 [1]霸陵:即西漢文帝劉恆墓。因地處霸上,故名。在今陝西西安東北。  安國少季(?—前112年):西漢右內史霸陵人,姓安國。武帝時奉使南越,曉喻南越王興、王太后入朝。太后與之私通,欲倚漢威,因其上書請比內諸侯,武帝許之。後南越丞相呂嘉反,與王太后等都被殺。  通:通姦。 [2]諫大夫:官名。漢武帝時始置。原屬郎中令。後郎中令更名光祿勛,遂改隸光祿勛。《漢書·百官公卿表》:大夫掌論議,有諫大夫,秩比八百石。王珪(guī)《齊職儀》以為秦已有,漢初不置,武帝因秦而置之。無定員,多至數十人。  終軍(約前133—前112年):西漢官員。字子云,濟南(治今山東章丘)人。少好學,以辯博善文而聞名郡中。十八歲被選為博士弟子,上書評論國事,武帝任為謁者給事中,遷諫大夫。時南越與漢和親,武帝派他出使南越,勸說南越王入朝。他前往見南越王,說服南越王臣服漢朝,後因南越相呂嘉作亂,殺南越王,終軍亦被害。  魏臣(生卒年不詳):西漢人,隨終軍出使南越,協助決斷。  桂陽:即桂陵。在今河南長垣西北。 [3]內屬:指歸附朝廷為屬國或屬地。 [4]呂嘉(?—前111年):西漢時人。曾相南越王三世,宗族任職長吏者七十餘人,威權重於王。武帝時因南越王興及太后欲朝漢請內比諸侯,遂殺王及太后,舉兵反。武帝接連發兵往擊。後漢樓船將軍楊仆與伏波將軍路博德進據番禹(今廣東廣州),遂亡逃海島,不久被捕殺。  太傅:官名。春秋時晉國設置,為輔弼國君的官。戰國後廢。漢復置,次於太師。歷代沿置,多為大官加銜,並無實職。 [5]黥(qíng):古代在犯人臉上刺刻塗墨的罰刑。也叫「墨刑」。  劓(yì):古代的一種割掉鼻子的酷刑。 【譯文】 南越王太后樛氏在沒成為嬰齊的姬妾之前,曾經與霸陵人安國少季私通。這一年,漢武帝派安國少季出使南越,勸諭南越王和王太后到漢朝覲見皇上,按照境內諸侯王一樣看待,又派能言善辯的諫大夫終軍等宣告朝廷的諭旨,勇士魏臣等人協助他們做決定,命令衛尉路博德率軍駐守在桂陽等待使臣的消息。因南越王年紀小,太后樛氏又是中原人,安國少季前往南越國,又與樛氏私通。南越國的人大多都知道,所以多數人都不歸順樛氏太后。樛氏擔心發生變亂,也想倚靠漢朝的威勢鞏固自己的地位,便多次勸南越王趙興和國中的群臣請求歸附漢朝。隨即讓漢朝使臣帶回給漢武帝的書信,請求比照內地諸侯,三年入朝一次,取消邊境的關卡。於是漢武帝同意了他們的請求,賜給南越國丞相呂嘉銀印,內史和中尉及太傅也都賜給了印信,其餘的官吏由南越王自己設置。廢除南越國原有的黥刑和劓刑,改用漢朝的法令,一切比照內地的諸侯。所派的使臣都被留了下來,對該地進行安撫和鎮壓。 【原文】 五年十一月,南越王、王太后飭治行裝重齎,為入朝具[1]。其相呂嘉年長矣,相三王,宗族仕宦為長吏者七十餘人,男盡尚王女,女盡嫁王子弟、宗室,及蒼梧秦王有連[2]。其居國中甚重,得眾心愈於王。王之上書,數諫止王,王弗聽[3]。有畔心,數稱病不見漢使者。使者皆注意嘉,勢未能誅。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發,欲介漢使者權,謀誅嘉等,乃置酒請使者,大臣皆侍坐飲[4]。嘉弟為將,將卒居宮外。酒行,太后謂嘉曰:「南越內屬,國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5]?」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莫敢發[6]。嘉見耳目非是,即起而出[7]。太后怒,欲嘉以矛,王止太后[8]。嘉遂出,介其弟兵就舍,稱病不肯見王及使者,陰與大臣謀作亂[9]。王素無意誅嘉,嘉知之,以故數月不發。 【注文】 [1]飭(chì)治:整理。  重齎(zī):優厚的施與。 [2]仕宦:做官。  蒼梧:即蒼梧郡。西漢武帝時以南越地置。因蒼梧山(九嶷yí山)為名。治所在廣信縣(今廣西梧州)。轄境相當今廣西都龐嶺、大瑤山以東,湖南江華、江永等縣以南,廣東肇慶、雲浮等市以西,信宜、羅定等市以北地區。  連:姻親關係。 [3]諫止:勸阻。 [4]介:憑藉,依靠。 [5]酒行:依次斟酒。 [6]相杖:亦作「相仗」。猶相持。 [7]耳目非是:指聲色不同於平常。 [8]:用矛刺殺。 [9]介:鎧甲。也指披鎧甲。此處指被保護。 【譯文】 漢武帝元鼎五年(前112年),十一月,南越王趙興、王太后樛氏整理行裝,攜帶貴重的禮物,準備入朝覲見皇上。南越國的丞相呂嘉年紀已經老了,歷任南越國的三代丞相,其家族中擔任過南越國重要官職的有七十多人,男的都娶了國王的女兒,女的都嫁給國王的子弟、宗室,與蒼梧郡的秦王也有姻親關係。呂嘉在南越國中具有很重要的地位,深得民心,甚至超過南越王。南越王上書給漢朝廷請求歸附,呂嘉多次勸阻南越王,南越王不聽。呂嘉便有了背叛之心,數次稱病不與漢使者見面。漢使者也都特別注意呂嘉的行動,只因他的勢力強大,不能剷除。南越王和王太后也擔心呂嘉等人先發動叛變,想藉助漢使的勢力,殺掉呂嘉等人,於是便設置酒宴款待漢使者,大臣都來奉陪。呂嘉的弟弟為南越國的將軍,率領士兵在宮外巡視。敬酒的時候,太后對呂嘉說:「南越國歸附漢朝,對國家有利,而丞相認為這樣做不便,為什麼呢?」想以此激怒漢朝的使者。但使者猶豫不決,相互觀望,不敢動手。呂嘉見情況有些異常,便立即起身退席。王太后很生氣,想用短矛刺殺呂嘉,南越王阻止了太后。呂嘉便離開王宮,在其弟弟士兵的保護下回去了,並稱病不肯見南越王和使者,暗中與大臣密謀叛亂。南越王一直不想殺呂嘉,呂嘉知道後,也僵持幾個月沒發動叛變。 【原文】 天子聞嘉不聽命,王、王太后孤弱不能制,使者怯無決[1]。又以為王、王太后已附漢,獨呂嘉為亂,不足以興兵,欲使莊參以二千人往使[2]。參曰:「以好往,數人足矣;以武往,二千人無足以為也。」辭不可,天子罷參。郟壯士故濟北相韓千秋奮曰:「以區區之越,又有王、王太后應,獨相呂嘉為害,願得勇士三百人,必斬嘉以報[3]。」於是天子遣千秋與王太后弟樛樂將二千人往,入越境[4]。呂嘉等乃遂反,下令國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國人也,又與使者亂。專欲內屬,盡持先王寶器入獻天子以自媚。多從人行,至長安,虜賣以為僮僕[5]。取自脫一時之利,無顧趙氏社稷,為萬世慮計之意[6]。」乃與其弟將卒攻殺王、王太后及漢使者,遣人告蒼梧秦王及其諸郡縣,立明王長男越妻子術陽侯建德為王[7]。而韓千秋兵入,破數小邑。其後越直開道給食,未至番禺四十里,越以兵擊千秋等,遂滅之[8]。使人函封漢使者節置塞上,好為謾辭謝罪,發兵守要害處[9]。 【注文】 [1]孤弱:孤單薄弱。指勢孤力弱。 [2]莊參(生卒年不詳):西漢人。武帝欲派他往南越平亂,未行。其他事跡不詳。 [3]郟:即郟縣。秦置,屬潁川郡。治所即今河南郟縣。  韓千秋(?—前112年):西漢官員。潁川郟縣(今河南郟縣)人。武帝時為濟北相(一說濟南相)。後南越丞相呂嘉反,武帝遣其將卒二千人前往平亂。兵入南越,連獲小勝。後被誘深入,遭伏擊被殺。武帝封其子延年為成安侯。 [4]樛樂(?—前112年):南越樛太后弟,與韓千秋一道往南越,同遭伏殺。 [5]僮僕:家僮與僕役。泛指僕人。 [6]趙:指南越國。因其國君姓趙。  社稷(jì):「社」指土神,「稷」指穀神,古代君主都祭社稷,後來就用「社稷」代指國家。  慮計:思慮籌劃;計議謀慮。 [7]術陽:侯國名。都今江蘇睢寧。  建德:即趙建德(生卒年不詳)。南粵王嬰齊長子,其母為粵女。初為術陽侯。漢武帝元鼎五年(前112年),南粵丞相呂嘉不滿王與太后上書求歸漢,殺粵王趙興、太后樛及漢使者,他被立為南粵王。同年,武帝發兵討粵。次年,他與呂嘉兵敗逃入海中,不久為漢校司馬蘇弘擒獲,被殺。 [8]番禺:縣名。秦置。治今廣東廣州。 [9]謾(mán)辭:謾,欺騙;蒙蔽。欺誑(kuáng)的言辭。 【譯文】 漢武帝聽說呂嘉不肯聽從內附的命令,南越王、王太后勢單力薄不能控制,漢使者膽怯又不能決斷。天子又認為南越王、王太后已經歸附漢朝,只有呂嘉在作亂,不足以動用兵力,準備派莊參率二千人前往南越國。莊參說:「如果以友好的目的前往,幾個人就夠了;如果以用武力前往,二千人就不夠用了。」莊參推辭不接受,漢武帝罷免了莊參。郟縣壯士原濟北國丞相韓千秋自告奮勇說:「一個小小的南越國,又有南越王和王太后做內應,只有丞相呂嘉在作亂,我願帶三百個勇士,一定把呂嘉斬首向天子報告。」於是漢武帝派韓千秋與王太后的弟弟樛樂率二千人前往南越國,他們入了南越國的國境,呂嘉等人便反叛了,下令對南越國的百姓說:「國王年紀小,太后又是中原人,並與漢使者淫亂。一心想歸附漢朝,把先王所有的寶器全都獻給天子來討好獻媚。還想帶走許多人,到長安賣給人當奴僕。只顧自己眼前一時的小利,不管南越國家的根本利益,也不為子孫萬代著想。」呂嘉便與他的弟弟率軍攻殺了南越王和王太后及漢朝使臣,派人通告蒼梧郡的秦王及各郡縣,擁立南越國明王與越人妻子所生的術陽侯趙建德為南越王。韓千秋所率的二千漢軍進入南越國,接連攻下幾座小城。後來南越人打開通道,提供糧食,在距番禺四十里的地方,南越國出動軍隊攻打韓千秋,將他的漢軍全都殲滅。然後派人把漢使者的符節和信函放在邊境上,編造一些動聽的謊言表示謝罪,同時派兵把守邊界的要害之處。 【原文】 春三月壬午,天子聞南越反,曰:「韓千秋雖無功,亦軍鋒之冠,封其子延年為成[安]侯。樛樂姊為王太后,首願屬漢,封其子廣德為龍亢侯[1]。」秋,遣伏波將軍路博德出桂陽,下湟水;樓船將軍楊仆出豫章,下湞水,歸義越侯嚴為戈船將軍,出零陵,下離水;甲為下瀨將軍,下蒼梧;皆將罪人,江、淮以南樓船十萬人;越馳義侯遺別將巴、蜀罪人,發夜郎兵,下牂柯江:咸會番禺[2]。 【注文】 [1]廣德:即樛廣德(生卒年不詳),樛樂兒子,封龍亢侯。元封六年(前105年),坐酎金免。  龍亢:侯國名。都今安徽懷遠。 [2]伏波將軍:武官名號。西漢武帝置。歷朝多沿置。  湟水:黃河上游最大的一條支流。發源於青海海晏縣大坂山南坡,流經湟源、西寧、樂都、民和等市縣,於甘肅永靖縣境內入黃河。  樓船將軍:官名。西漢武帝時置,統水軍出戰。  楊仆(生卒年不詳):西漢弘農宜陽(今河南宜陽西)人。武帝時以千夫為吏,河南守舉為御史。使督關東「盜賊」,以嚴酷著稱。稍遷至主爵都尉。後以樓船將軍征南越,有功,封將梁侯。復與王溫舒俱破東越。後將兵五萬與左將軍荀彘(zhì)俱擊朝鮮。以失亡多,當誅,贖為庶人。病死。  湞(zhēn)水:古水名。在今廣東翁源西南之滃(wēng),為北江支流。  歸義越侯嚴:嚴為越人,降漢,為歸義侯。  戈船將軍:將軍名號。漢武帝時置。戈船,可能是在船下安戈,以御蛟龍水蟲之害。  零陵:即零陵郡。西漢武帝時,分桂陽郡置,治所在零陵縣(今廣西全州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湖南邵陽市、衡陽縣以南,永州市、寧遠縣以西,武岡市和廣西桂林市以東,陽朔縣和湖南道縣以北地。  離水:亦作灕水。即今廣西東部之桂江。  甲:人名。越人,後歸漢。其他不詳。  下瀨(lài)將軍:將軍名號。漢武帝時置。  馳義侯遺:人名。越人歸漢者,封馳義侯。 【譯文】 漢武帝元鼎五年(前112年)春季三月壬午(初四日),漢武帝聽說南越國反叛,便說:「韓千秋雖然沒有功績,也是軍中之冠,就封他的兒子韓延年為成安侯。樛樂的姐姐為南越王太后,首先表示願意歸屬漢朝,封她的兒子樛廣德為龍亢侯。」秋季,漢武帝派伏波將軍路博德從桂陽出發,沿湟水進軍;樓船將軍楊僕從豫章出發,沿湞水進軍,南越降將歸義侯嚴為戈船將軍,從零陵出發,沿離水進軍;南越降將甲為下瀨將軍,率軍進攻蒼梧;這次出動的軍隊都是由罪犯組成,又調動江、淮以南地區的樓船共十萬人;南越降將馳義侯遺另率巴、蜀兩地的罪犯,又徵調夜郎國的軍隊,沿牂柯江南下,與各路大軍在番禺會合。 【原文】 齊相卜式上書,請父子與齊習船者往死南越[1]。天子下詔褒美式,賜爵關內侯,金六十斤,田十頃[2]。布告天下,天下莫應[3]。是時,列侯以百數,皆莫求從軍擊越。會九月嘗酎,祭宗廟,列侯以令獻金助祭[4]。少府省金,金有輕及色惡者,上皆令劾以不敬,奪爵者百六人[5]。 【注文】 [1]卜式(生卒年不詳):西漢河南(治所在今河南洛陽東北)人。以田畜為事,羊至千餘頭。因見武帝連年徵發匈奴,上書願以家財之半助邊。歲余,又持錢二十萬與河南太守,資助徙邊貧民。乃拜中郎,賜爵左庶長、田十頃,布告天下。後以郎牧羊於上林。歷任緱(gōu)氏令、成皋(gāo)令、齊王太傅、齊相。南越呂嘉反,上書願與其子從軍,於是賜爵關內侯。後征為御史大夫,上言郡國不便鹽鐵、算緡,宜罷之。武帝不悅。次年,貶秩為太子太傅。後以壽終。 [2]褒(bāo):嘉獎,表揚。 [3]布告:通告大眾。 [4]嘗酎(zhòu):祭祀時嘗飲新酒。酎,連釀三次的醇酒。 [5]省(xǐng):審查,檢查。 【譯文】 齊國的丞相卜式上書朝廷,請求漢武帝允許他們父子率領齊國熟習航船的人前往南越赴死疆場。漢武帝頒布詔書表揚卜式愛國的美德,封他為關內侯,賜黃金六十斤,田十頃。布告天下,但天下沒人響應。當時,列侯數以百計,卻沒有一個人要求從軍攻打南越的。九月正好舉行祭祀祖廟活動,漢武帝命令天下列侯獻黃金助祭祀。少府負責檢查列侯所獻的黃金,凡黃金重量不足,或質地不好的,漢武帝都命令以「不敬」之罪加以彈劾,結果,被奪去爵位的有一百零六人。 【原文】 六年冬,樓船將軍楊仆入越地,先陷尋陿,破石門,挫越鋒,以數萬人待伏波將軍路博德至俱進[1]。樓船居前,至番禺。南越王建德、相呂嘉城守。樓船居東南面,伏波居西北面。會暮,樓船攻敗越人,縱火燒城。伏波為營,遣使者招降者,賜印綬,復縱令相招。樓船力攻燒敵,驅而入伏波營中。黎旦,城中皆降[2]。建德、嘉已夜亡入海,伏波遣人追之。校尉司馬蘇弘得建德,越郎都稽得嘉[3]。戈船、下瀨將軍兵及馳義侯所發夜郎兵未下,南越已平矣。遂以其地為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厓、儋耳九郡[4]。師還,上益封伏波,封樓船為將梁侯、蘇弘為海常侯、都稽為臨蔡侯及越降將蒼梧王趙光等四人皆為侯[5]。 【注文】 [1]陷:攻破,占領。  尋陿(xiá):即尋陝。亦作尋峽。又名觀峽山、中宿山、峽山。在今廣東清遠東。  石門:位廣東廣州西北石門鎮小北江與流溪河匯合處。因兩岸有山對峙如門,故名。古為南北交通孔道、兵家必爭之地。西漢時南越丞相呂嘉曾在此阻擊楊仆樓船南下。  挫(cuò):挫傷,折傷。 [2]黎旦:黎明。 [3]校尉司馬:官名。為校尉屬官。  蘇弘(生卒年不詳):西漢將領。漢武帝時為伏波將軍校尉司馬。元鼎六年(前111)冬,伏波將軍在番禺(今廣東番禺)大破南越後,弘捕獲南越王建德,因功封海常侯,享侯爵七年。去世後,諡莊侯。無後,國除。  郎:南越所置郎官。  都稽(生卒年不詳):南越官員。因為抓獲南越相呂嘉,被封臨蔡侯。 [4]南海:即南海郡。秦始皇時置,治所在番禺縣(今廣東廣州)。秦、漢之際地入南越國,西漢武帝時滅南越國復置。轄境相當於今廣東滃江、大羅山以南,珠江三角洲及綏江流域以東。其後漸縮小。  鬱林:即鬱林郡。西漢武帝時置,治所在布山縣(今廣西桂平西南古城)。轄境相當今廣西三江、鹿寨、桂平以西、邕(yōng)寧、上思、寧明以北、貴州榕江及越南高平一帶。  合浦(pǔ):即合浦郡。西漢武帝時置,治所在徐聞縣(今廣東徐聞南)。轄境相當今廣東新興、開平以西南,廣西容縣、玉林、橫縣以南地區。  交趾(zhǐ):即交趾郡。西漢初南越趙佗置。元鼎六年(前111年)歸漢。西漢時治所在羸(léi)(lóu)縣(今越南河內西北)。轄境相當今越南北部地區。  九真:即九真郡。西漢初南越趙佗置。武帝時歸漢。治所在胥浦縣(在今越南清化東山縣楊舍村)。轄境相當今越南清化、河靜兩省及義安河東部地區。  日南:即日南郡。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所在西卷縣(今越南廣治西北廣治河與甘露河合流處)。  珠厓(yá):即珠厓郡。一作朱崖郡。西漢武帝時置,治所在瞫(shěn)都縣(今海南海口瓊山東南三十里)。  儋(dān)耳:即儋耳郡。西漢武帝時置,治所在儋耳縣(今海南儋州西北南灘)。轄境相當今海南省海南島西部地區。始元五年(前82年)併入珠厓郡。 [5]將梁:侯國名。具體位置不詳。  海常:侯國名。食邑在東萊郡(治今山東掖縣)。一說在琅邪(治今山東諸城)。  臨蔡:侯國名。食邑在河內郡(治今河南武陟)。  趙光:西漢時南越國蒼梧王,降漢,封隨桃侯。 【譯文】 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冬季,樓船將軍楊仆率軍入南越境內,首先攻下尋陝,擊破了石門要塞,挫敗南越的鋒銳,後又率領數萬人等待伏波將軍路博德到來一起前進。樓船將軍為前鋒,到達南越番禺。南越王趙建德、丞相呂嘉據城防守。樓船將軍占據城的東南面,伏波將軍占據城的西北面。到黃昏時,樓船將軍擊敗南越人,放火燒城。伏波將軍設立軍營,派使者招攬投降的南越官兵,賜給印信綬帶,又命令他們去召回自己的同伴。樓船將軍盡全力攻打、火燒敵軍,南越軍被驅趕進入伏波將軍路博德的軍營中。天亮時,城中的南越軍全部投降。趙建德、呂嘉已在夜裡逃到海上,伏波將軍派人去追擊。校尉司馬蘇弘俘虜了趙建德,南越郎官都稽俘虜了呂嘉。戈船、下瀨所率的部隊與馳義侯所率的夜郎軍還沒到達,南越國已被平定。於是漢朝便在此地設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厓、儋耳九郡。大軍班師返回,漢武帝加封伏波將軍食邑,封樓船將軍楊仆為將梁侯、蘇弘為海常侯、都稽為臨蔡侯,南越降將蒼梧王趙光等四人都被封為列侯。 【原文】 初,東越王余善上書,請以卒八千人從樓船擊呂嘉。兵至揭陽,以海風波為解,不行,持兩端,陰使南越[1]。及漢破番禺,不至。楊仆上書:「願便引兵擊東越。」上以士卒勞倦,不許,令諸校屯豫章梅嶺以待命[2]。余善聞樓船請誅之,漢兵臨境,乃遂反,發兵距漢道。號將軍騶力等為「吞漢將軍」,入白沙、武林、梅嶺,殺漢三校尉[3]。是時漢使太農張成、故山州侯齒將屯,弗敢擊,卻就便處,皆坐畏懦誅[4]。余善自稱武帝。 【注文】 [1]揭陽:即揭陽縣。秦置,屬南海郡。治所在今廣東揭陽西北。以在揭陽嶺之南為名。 [2]梅嶺:在今江西南昌西灣里區,為西山最高峰。 [3]騶(zōu)力(生卒年不詳):東越王余善部將,隨余善反漢。  吞漢將軍:東越王余善所置將軍名號。  白沙:地名。在今江西鄱陽西。  武林:即今江西餘干東北武陵山。西漢元鼎六年(前111年)東越王余善發兵拒漢,使騶力等入白沙、武林、梅嶺,漢樓船將軍楊仆出武林入東越,皆即此。 [4]太農:即大農,參見前「大司農」條注。  張成(?—約前111年):西漢官員。余善叛亂,他怯懦避戰,被殺。  山州:漢時侯國名。具體位置不詳。  齒:即劉齒(?—約前111年)。西漢城陽共王劉喜之子,封山州侯,坐酎金失侯。余善叛亂,他怯懦避戰,被殺。  卻:退。 【譯文】 起初,東越王余善上書給皇上,請求率八千士兵隨樓船將軍楊仆攻打呂嘉。軍隊到了揭陽後,他藉口海上風浪大,停止不前,抱著兩頭觀望的態度,暗地派使者到南越。到漢軍攻破番禺,東越余善的軍隊還沒到來。楊仆上書給皇上:「願意乘勝率軍攻打東越。」皇上考慮士兵疲勞睏倦,沒有允許,下令各路屯兵在豫章、梅嶺等待命令。余善聽說樓船將軍楊仆請求攻打東越,漢朝軍隊已屯兵在邊境,於是決定反叛,發動軍隊到漢軍所經過的通道上堵截抵抗。還賜號將軍騶力為「吞漢將軍」,率軍進入白沙、武林、梅嶺,殺死漢軍三個校尉。這時漢朝派大農令張成、原山州侯劉齒率軍駐守在那裡,他們不敢出兵進擊,反撤退躲避起來,都以畏敵懦弱被處死。余善隨即自稱為武帝。 【原文】 上欲復使楊仆將,為其伐前勞,以書敕責之曰:「將軍之功獨有先破石門、尋陿,非有斬將搴旗之實也,烏足以驕人哉[1]!前破番禺,捕降者以為虜,掘死人以為獲,是一過也。使建德、呂嘉得以東越為援,是二過也。士卒暴露連歲,將軍不念其勤勞,而請乘傳行塞,因用歸家,懷銀、黃,垂三組,夸鄉里,是三過也。失期內顧,以道惡為解,是四過也[2]。問君蜀刀價而陽不知,挾偽干君,是五過也。受詔不至蘭池,明日又不對[3]。假令將軍之吏,問之不對,令之不從,其罪何如?推此心在外,江海之間可得信乎?今東越深入,將軍能率眾以掩過不?」仆惶恐對曰:「願盡死贖罪。」上乃遣橫海將軍韓說出句章,浮海從東方往;樓船將軍楊仆出武林,中尉王溫舒出梅嶺,以越侯為戈船、下瀨將軍,出若邪、白沙,以擊東越[4]。 【注文】 [1]伐:誇耀。  敕責:斥責。  斬將搴(qiān)旗:斬殺敵將,拔取敵旗,形容勇猛善戰。搴,拔取。  烏:疑問代詞,怎麼,哪裡。 [2]失期:超過了限定的日期;誤期。  內顧:關心顧慮家室之事。 [3]蘭池:即蘭池宮。秦離宮。在今陝西咸陽。  不對:不回復。 [4]橫海將軍:官名。西漢置。武帝攻東越,以韓說為橫海將軍。三國魏後成為雜號將軍。  句章:縣名。治今浙江寧波。  王溫舒(?—約前104年):西漢酷吏。陽陵(今陝西西安高陵區)人。少時曾以盜墓為生。後任亭長、廷史,事張湯,遷御史,督捕盜賊,以刑殺為威。任廣平都尉時,選郡中豪民為爪牙,督辦盜賊,為政嚴酷。武帝以為能,遷河內太守,在河內鎮壓豪強,連坐千餘家,大者族誅,小者殺戮,流血十餘里。為人多諂,有勢即為奸多不究,無勢則遭侵辱。後歷任廷尉、中尉、少府、右內史等職。因獲罪自殺。  若邪:山名,即若邪山。一作若耶山。在今浙江紹興南。 【譯文】 漢武帝想再派楊仆率軍攻打東越,卻因他居功自傲,便下詔書責怪他說:「將軍的功勞只是先攻破石門、尋陝而已,並沒有斬將奪旗的功勳,有什麼可值得驕傲呢!以前攻破番禺,你將捕獲投降的人當作俘虜,挖出死人冒充是戰場上斬殺的敵人,這是第一條罪過。使趙建德、呂嘉得到東越的救援,這是第二條罪過。士兵連年暴露在野外,將軍不念記他們的辛勞,自己卻請求乘坐驛車到邊塞巡行,乘機回家探親,懷揣金、銀印信,掛著三條綬帶,向鄉里誇耀,這是第三條罪過。留戀妻妾兒女,延誤歸營日期,卻以道路險阻為藉口,這是第四條罪過。問你蜀地的刀價,你裝作不知道,用虛偽欺詐手段冒犯君主,這是第五條罪過。接受詔書卻不去蘭池宮,第二天也不作解釋。假如將軍的部下,問話不回答,命令他也不服從,你認為他該是什麼罪?以此推論在外懷有這種心腸,在江海的戰場上能使士兵信任嗎?現在東越軍隊已深入我邊境,將軍是否能率軍以彌補自己的罪過呢?」楊仆惶恐不安地回答說:「我願盡死力贖罪!」漢武帝便派橫海將軍韓說從句章出發,渡海從東面前往;樓船將軍楊僕從武林出發,中尉王溫舒從梅嶺出發,以南越降將為戈船將軍、下瀨將軍,從若邪、白沙出發,攻打東越。 【原文】 元封元年冬十月,漢兵入東越境[1]。東越素髮兵距險,使徇北將軍守武林[2]。樓船將軍率錢唐轅終古斬徇北將軍[3]。故越衍侯吳陽以其邑七百人反攻越軍於漢陽[4]。越建成侯敖與繇王居股殺余善,以其眾降[5]。上封終古為御兒侯,陽為卯石侯,居股為東成侯,敖為開陵侯[6]。又封橫海將軍說為按道侯,橫海校尉福為繚荌侯,東越降將多軍為無錫侯[7]。上以閩地險阻,數反覆,終為後世患,乃詔諸將悉徙其民於江、淮之間,遂虛其地[8]。 【注文】 [1]元封:西漢武帝劉徹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六年,即公元前110年至前105年。 [2]徇北將軍:東越官名。 [3]錢唐:即錢唐縣。秦置,屬會稽郡。治所在今浙江杭州西靈隱山下。西漢為會稽郡西部都尉治。  轅終古(生卒年不詳):西漢將領。錢唐人(今浙江杭州)。在平定東越反叛時,斬東越徇北將軍,封御兒侯。 [4]吳陽:西漢時東越人。東越封衍侯,曾往漢,漢使歸諭余善,余善不聽。西漢征東越,他率七百人反越,攻越軍於漢陽,後封卯石侯。  漢陽:地名。在今福建浦城北。 [5]繇王居股(生卒年不詳):西漢武帝時繼繇王丑為繇王。公元前111年,東越王余善舉兵叛漢,武帝派韓說等率大兵討叛,他與越建成侯敖、越衍侯吳陽等合謀,殺余善降漢,被封東成侯。 [6]御兒:侯國名。都今浙江桐鄉。  卯石:侯國名。食邑在濟南(治今山東章丘)。  東成:侯國名。屬九江郡(治今安徽壽縣)。  開陵:侯國名。屬臨淮郡(治今江蘇泗洪)。 [7]按道:侯國名。屬南陽(治今河南南陽)。  橫海校尉:武官名號。漢武帝時置,時漢攻東越,有橫海校尉福。  福(生卒年不詳):西漢將領。任橫海校尉,攻東越有功,封為繚荌侯。  繚荌(àn):侯國名。具體位置不詳。  多軍:東越降將,封無錫侯。  無錫:侯國名。都今江蘇無錫。 [8]閩地:即閩越地區。 【譯文】 漢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年),冬季十月,漢兵進入東越國境。東越王平時就派兵占據險要地帶,命令徇北將軍守衛武林。樓船將軍的部下錢唐縣人轅終古殺了徇北將軍。原東越衍侯吳陽率其城邑的七百人,在漢陽對越軍進行反攻。東越建成侯敖與繇王駱居股殺了東越王余善,率眾投降。漢武帝封轅終古為御兒侯,吳陽為卯石侯,駱居股為東成侯,敖為開陵侯。又封橫海將軍韓說為按道侯,橫海校尉福為繚荌侯,東越投降的將軍多軍為無錫侯。漢武帝因閩越地形險阻,數次反叛無常,終將給後世帶來禍患,於是下令諸將領將當地的民眾遷到長江、淮河之間,使閩越地區成為空地。 武帝擊朝鮮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漢武帝劉徹派兵出擊朝鮮,將其平定的歷史過程。 朝鮮王衛滿原來是燕國人,在漢朝剷除異姓諸侯王時聚集千餘人,改變服飾著裝東出邊塞渡過水,役使當地夷人建立朝鮮國,定都王險城。到了漢武帝時期,衛滿之孫衛右渠為朝鮮王,由於漢武帝擴張疆土、統一天下的政策,使漢朝與朝鮮關係緊張,發生戰事。早在漢惠帝劉盈、漢高后呂雉時期,天下剛剛平定,遼東郡太守就與衛滿約定,做漢朝的藩臣,不阻擋塞外夷人朝見天子。衛滿因此得到漢朝廷賞賜的武器、財物,領土擴展到數千里。衛右渠即朝鮮王位後,未曾朝見天子,並阻擋辰國王入朝。漢朝廷派涉何責問勸告,衛右渠不聽詔令,涉何回國刺殺朝鮮護送他的朝鮮副王長。朝鮮王怨恨涉何,發兵將涉何攻殺。漢武帝發兵進攻朝鮮,漢王朝徵發朝鮮開始。 漢武帝在發兵進攻朝鮮過程中,派軍隊武力攻擊失敗後,又派漢臣以軍事壓力勸說朝鮮王衛右渠歸順。漢將楊仆率軍攻進朝鮮國境,朝鮮王衛右渠發動猛攻,致使楊仆、荀彘二將軍進攻未能取勝。武帝見進攻失利,派衛山前往朝鮮,依靠軍事壓力勸說衛右渠歸順,衛右渠表示降服。後因漢使處置不當,使朝鮮太子不肯渡水,導致戰事又起。 在漢武帝派兵進攻朝鮮過程中,沒有設置統帥,只讓楊仆、荀彘各率兵攻擊朝鮮,導致兩將軍各行其是,互相猜疑,兵久不決。在進軍朝鮮時,左將軍荀彘渡過水推進到王險城下,楊仆趕來會合。朝鮮王衛右渠據城堅守,漢軍未能攻下。楊、荀二將軍都希望招降朝鮮而未能會戰,荀彘懷疑楊仆有投敵叛國陰謀。漢朝廷派公孫遂調查糾正,授權他相機而定。公孫遂將楊仆軍隊交由荀彘統一指揮後,荀彘命令衛右渠的兒子衛長、降相路人的兒子路最勸告朝鮮民眾歸順漢朝,並誅殺衛右渠降而復叛的大臣成己,漢朝因而平定了朝鮮。 漢武帝在平定朝鮮過程中不設統帥,平定後卻追究兩將軍爭功的過失。朝鮮戰事結束,漢武帝將左將軍荀彘徵召到長安,判其「爭功相嫉」「思慮乖戾」罪,將他處死在街市。樓船將軍楊仆不等左將軍到來就擅自發動進攻,造成重大傷亡,本應處死,後贖身成為平民。 【原文】 漢武帝元封二年。初,全燕之世,嘗略屬真番、朝鮮,為置吏,築障塞[1]。秦滅燕,屬遼東外徼[2]。漢興,為其遠難守,復修遼東故塞,至水為界,屬燕[3]。燕王盧綰反,入匈奴[4]。燕人衛滿亡命,聚黨千餘人,椎髻、蠻夷服,而東走出塞,渡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障,稍役屬真番、朝鮮蠻夷及燕亡命者王之,都王險[5]。會孝惠、高后時,天下初定,遼東太守即約滿為外臣,保塞外蠻夷,無使盜邊;諸蠻夷君欲入見天子,勿得禁止。以故,滿得以兵威財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臨屯皆來服屬,方數千里[6]。傳子至孫右渠,所誘漢亡人滋多,又未嘗入見;辰國欲上書見天子,又雍閼不通[7]。是歲,漢使涉何誘諭右渠,終不肯奉詔[8]。何去至界上,臨水,使御刺殺送何者朝鮮裨王長,即渡,馳入塞,遂歸報天子曰:「殺朝鮮將[9]。」上為其名美,即不詰,拜何為遼東東部都尉[10]。朝鮮怨何,發兵襲攻殺何。 【注文】 [1]燕:即燕國。本作郾、匽。公元前11世紀周分封的諸侯國。姬姓。開國君主是召公奭(shì)。在今河北北部和遼寧西端,建都薊(今北京城西南隅)。戰國時成為七雄之一。又以武陽(今河北易縣南)為下都。燕王噲時,因內亂,一度被齊攻占。燕昭王時,樂毅為將,聯合各國攻破齊國,占齊七十多城。同時燕將秦開擊退東胡,向東北擴展,設立了上古、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等郡。昭王去世後,被齊打敗,所得齊地全部失去。前226年被秦攻破,燕王喜遷到遼東。前222年為秦所滅。  真番(fān):即真番郡。西漢元封三年(前108年)置,治所在昭明縣(今朝鮮黃海南道信川西湖里)。一說在霅(zhà)縣(今朝鮮禮成江、漢江之間)。轄境相當今朝鮮黃海北道大部分,黃海南道及京畿道北部。始元五年(前82年)廢,部分轄境併入樂浪郡。  障塞:邊防要塞。 [2]遼東:即遼東郡。戰國燕置,治所在襄平(今遼寧遼陽老城)。轄境相當今遼寧大凌河以東、開原市以南,朝鮮清川江下游以北地區。  徼(jiào):邊界。 [3](pèi)水:一作江,又名王城江。所指因時而異,兩漢時為朝鮮清川江。 [4]盧綰(wǎn)(前256—前193年):秦末泗水沛人。與劉邦是同里,且同日生,因相親愛。秦二世時從劉邦起兵反秦入漢中,為將軍。楚漢戰爭中,任太尉,甚得親信,賞賜過於群臣,封長安侯。漢高祖時因從擊燕王臧荼,立為燕王。後與反將陳豨(xī)暗通聲氣,高祖以擊之。高祖死,遂將其眾亡入匈奴,匈奴以為東胡盧王。歲余,死於匈奴。 [5]衛滿(生卒年不詳):西漢初燕人。燕王盧綰叛入匈奴後,他聚黨千餘人亡命出塞,渡水,殺朝鮮王箕(jī)准,役屬真番、朝鮮及故燕、齊亡人。稱王,都王險(今朝鮮平壤)。高后時,與遼東太守約,為漢外臣,保塞外諸侯。倚漢朝威勢降服周圍小邑,真番、臨屯皆來服屬,拓地數千里。  椎(chuí)髻(jì):髮髻之形如椎。  王險:今朝鮮平壤。公元前2世紀為古朝鮮的都城。 [6]臨屯:即臨屯郡。西漢武帝時置,治所在東暆(yí)縣(今朝鮮江原道江陵。一說在今江原道元山與德源一帶)。轄境略當今朝鮮咸鏡南道與江原道。昭帝時併入樂浪郡。 [7]右渠(?—前108年):朝鮮國王。衛滿之孫。繼位為朝鮮王,誘漢亡人,不肯朝漢。武帝元封二年(前109年),漢遣涉何諭其入朝,仍不肯聽命。涉何返時殺朝鮮裨王。及何為遼東東部都尉,遂發兵攻殺何。武帝怒,派軍攻朝鮮,朝鮮貴族畏懼,遂合謀將他殺死降漢。  滋:增益,加多。  辰國:朝鮮半島古國。屬於奴隸制國家,存在時間大約為公元前4世紀至前2世紀,統治範圍是朝鮮半島中南部,其都城可能在漢江之南,一些歷史學者認為其是三韓的前身。  雍閼(è):雍通「壅」,堵塞;閼,堵塞。阻塞不通。 [8]誘諭:亦作「誘喻」。誘導教喻。 [9]裨王:小王。  長(?—前109年):朝鮮裨王。因右渠不肯奉漢詔,他送漢使離開,被涉何所殺。 [10]詰:譴責,問罪。  東部都尉:官名。漢置,掌遼東軍事,治武次縣(今遼寧鳳城)。 【譯文】 漢武帝元封二年(前109年)。起初,在戰國時代燕國強盛的時候,曾占據真番郡、朝鮮為屬地,並在那裡設官吏,修築軍事要塞。秦國滅掉燕國之後,真番、朝鮮都屬遼東郡外部邊界。漢朝興起後,因距該地遙遠難於防守,所以只修復遼東郡原有的邊塞,以水作為邊界,歸屬燕國管轄。後來燕王盧綰反叛失敗,逃入匈奴。燕國人衛滿逃亡聚集親信一千多人,將頭髮結成椎形的髻,身穿蠻夷服裝,向東逃出邊塞,渡過水,占據秦時原來的空地,逐漸役使真番、朝鮮的蠻夷部族和從燕國逃到這裡的人,將他們全都歸到自己的統治之下,建都王險。在漢惠帝、漢高后時期,天下剛剛安定下來,遼東太守就和衛滿約定,由衛滿做漢朝的外臣,保證塞外蠻夷部族不對漢朝邊境掠奪侵擾;各蠻夷君長如果想到漢朝覲見天子,衛滿不得禁止。因此,衛滿得以用兵威和財物去侵略、降服周圍的小國,真番、臨屯都來臣服,使衛滿管轄的領土方圓達數千里。王位傳給他的兒子,後又傳到他的孫子衛右渠時,從漢朝招誘逃亡來的人增多,而衛右渠卻從來沒朝見過漢朝的天子;辰國國王想上書漢朝覲見天子,又因朝鮮的阻隔難以通行。這一年,漢朝派使臣涉何前去勸誘朝鮮王衛右渠,但衛右渠終究不肯接受漢朝的詔令。涉何只好離開朝鮮到了邊界,在水的邊上,派人將護送他的朝鮮副王長刺殺,然後立即渡過水,進入漢朝的邊塞,回來他向漢武帝報告說:「殺了朝鮮的部將。」漢武帝認為他有殺朝鮮將領的美名,不加責問,任命涉何為遼東東部都尉。朝鮮王怨恨涉何,派軍隊襲擊遼東,殺了涉何。 【原文】 秋,上募天下死罪為兵,遣樓船將軍楊僕從齊浮渤海,左將軍荀彘出遼東,以討朝鮮[1]。 【注文】 [1]渤海:中國內海名。又作勃海。位於遼、冀、魯、津三省一市間,東至遼東半島南端,南至山東半島北岸。  荀彘(zhì)(?—前108年):西漢太原廣武(今山西代縣西南)人。武帝時以善御為侍中。後以校尉數從大將軍衛青出征匈奴。元封三年(前108年)為左將軍,率燕、代卒及應募罪人擊朝鮮。後朝鮮降,坐與樓船將軍楊仆爭功,被處死刑。 【譯文】 漢武帝元封二年(前109年),秋季,漢武帝下令招募天下犯了死罪的人入伍從軍,派樓船將軍楊仆率領,從齊國出發,渡過渤海,左將軍荀彘從遼東郡出發,去討伐朝鮮。 【原文】 三年。漢兵入朝鮮境,朝鮮王右渠發兵距險。樓船將軍將齊兵七千人先至王險[1]。右渠城守,窺知樓船軍少,即出城擊樓船,樓船軍敗散,遁山中十餘日,稍求退散卒,復聚。左將軍擊朝鮮水西軍,未能破。天子為兩將未有利,乃使衛山因兵威往諭右渠。右渠見使者,頓首謝:「願降,恐兩將詐殺臣。今見信節,請復降[2]。」遣太子入謝,獻馬五千匹,及饋軍糧。人眾萬餘,持兵,方渡水,使者及左將軍疑其為變,謂太子:「已服降,宜令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將軍詐殺之,遂不渡水,復引歸。山還報天子,天子誅山。 【注文】 [1]齊:漢代郡、國名。西漢高祖時立韓信為齊王,王三齊之地。後徙韓信為楚王,封子劉肥為齊王,王七十餘城,轄境相當於今山東省大部分地,都臨淄(今山東淄博)。漢文帝時齊國分為七,轄境縮小。武帝時國除為齊郡。元狩六年(前117年),復改郡為國。元封元年(前110年)國除,分置為齊郡、千乘郡。 [2]衛山(?—前108年):西漢將領。曾參與征匈奴,有功封義陽侯。武帝征朝鮮,派他往諭右渠,未成,被武帝所殺。  信節:使者所持的符節印信。 【譯文】 元封三年(前108年)。漢朝軍隊進入朝鮮國境,朝鮮王衛右渠發兵占據險要地帶進行抵抗。樓船將軍楊仆率領齊國七千人先到達王險。衛右渠在城內防守,他探知楊仆軍力較弱,便率軍出城攻打楊仆,楊仆被擊敗,士兵四處逃散,逃到深山中十多天,後來慢慢找回潰散的士兵,重新聚集起來。左將軍荀彘率軍攻打朝鮮水西部的軍隊,也沒能取勝。漢武帝認為兩位將軍未能勝利,又派衛山前往朝鮮,他憑藉軍隊的威勢勸諭衛右渠歸順。衛右渠會見漢朝的使者,叩頭道歉說:「我願意投降,只擔心被兩位將軍欺詐,將我殺了。現在見到漢朝天子的信節,所以我再次請求投降。」右渠派太子到漢朝謝罪,並獻出馬五千匹,還為漢軍提供軍糧。朝鮮太子率領一萬多人的軍隊,手持武器,正準備渡過水的時候,衛山和左將軍擔心會發生變故,對朝鮮王太子說:「既然已經歸降,應該命令你的隨從人員不要攜帶武器。」太子也害怕衛山和左將軍有欺詐要謀殺他,於是不肯渡過水,帶人返回王險城。衛山回朝報告了漢武帝,漢武帝便誅殺了衛山。 【原文】 左將軍破水上軍,乃前至城下,圍其西北。樓船亦往會,居城南[1]。右渠遂堅守城,數月未能下。左將軍所將燕、代卒,多勁悍[2]。樓船將齊卒已嘗敗亡困辱,卒皆恐,將心慚,其圍右渠,常持和節[3]。左將軍急擊之,朝鮮大臣乃陰間使人私約降樓船,往來言,尚未肯決[4]。左將軍數與樓船期戰,樓船欲就其約,不會。左將軍亦使人求間隙降下朝鮮,朝鮮不肯,心附樓船。以故兩將不相能[5]。左將軍心意樓船前有失軍罪,今與朝鮮私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計,未敢發[6]。天子以兩將圍城乖異,兵久不決,使濟南太守公孫遂往正之,有便宜得以從事[7]。遂至,左將軍曰:「朝鮮當下,久之不下者,樓船數期不會。」具以素所意告,曰:「今如此不取,恐為大害。」遂亦以為然,乃以節召樓船將軍入左將軍營計事,即命左將軍麾下執樓船將軍,並其軍,以報天子。天子許遂。 【注文】 [1]會:會合。 [2]勁悍:強悍有力。 [3]困辱:困窘和侮辱。  慚:羞愧。  和節:議和主張。 [4]約降:約請投降。 [5]相能:彼此親善和睦。 [6]心意:想法。 [7]乖異:不一致;背離。  濟南:即濟南郡。西漢初分齊郡置,治所在東平陵縣(今山東章丘市西)。轄境約當今山東濟南、泰安、長清、肥城、章丘、濟陽、鄒平等市縣地。以治所東平陵在古濟水(今黃河)之南,故名濟南。文帝時改為濟南國。景帝時復改為郡。武帝以後將南部劃歸泰山郡,轄境縮小。  公孫遂(生卒年不詳):西漢時人。武帝時遣樓船將軍楊仆等將兵擊朝鮮,數月不下。便派濟南太守公孫遂前往。持節縛楊仆,並其軍於左將軍,天子將公孫遂誅殺。 【譯文】 左將軍荀彘攻破水上的朝鮮敵軍,於是便向前推進,直到王險城下,包圍城的西北面。樓船將軍楊仆也率軍趕來會合,屯駐在城南。朝鮮王衛右渠堅守城池,漢軍經數月沒能攻下。荀彘所率領的燕國、代國的士兵,多數都英勇強悍。楊仆率領的齊國士兵因遭受敗亡的困辱,都很恐懼,將領們也深感慚愧不安,所以在包圍衛右渠的時候,常常主張議和。荀彘緊急進攻,朝鮮大臣便私下派人與楊仆商議投降事宜,正在往來磋商,但沒有做最後的決定。荀彘多次與楊仆商議會戰的日期,楊仆想趕快與朝鮮達成歸降的約定,所以不與荀彘軍會合。荀彘也派人尋求機會勸說朝鮮投降,朝鮮不肯投降,而想歸降於楊仆。因為這個緣故使兩位將軍不和。荀彘認為楊仆以前有軍敗的過失,現在又私下與朝鮮相友好,朝鮮又不投降,所以懷疑楊仆有反叛的計謀,只是還不敢發動。漢武帝認為兩位將軍在圍城後不能團結一致,使王險城久攻不下,便派濟南太守公孫遂前往調查糾正,並授權他遇事可隨機從事。公孫遂到達朝鮮,左將軍報告說:「朝鮮早就該攻下,所以拖了這麼久沒攻下,是因楊仆幾次不能如期會合。」他還把平時對楊仆的懷疑一同向公孫遂做了匯報,並且說:「如果現在不把他拿下,恐怕會釀成大禍。」公孫遂認為他說得有道理,便用符節召楊仆到荀彘軍營議事,立即命令荀彘的武士將楊仆逮捕,兼併了他所屬的部隊,公孫遂將此事報告漢武帝。漢武帝將公孫遂誅殺。 【原文】 左將軍已並兩軍,即急擊朝鮮。朝鮮相路人、相韓陰、尼溪相參、將軍王唊相與謀曰:「始欲降樓船,樓船今執,獨左將軍並將,戰益急,恐不能與戰,王又不肯降[1]。」陰、唊、路人皆亡降漢,路人道死。夏,尼溪參使人殺朝鮮王右渠來降。王險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己又反,復攻吏[2]。左將軍使右渠子長、降相路人之子最告諭其民,誅成己[3]。以故遂定朝鮮,為樂浪、臨屯、玄菟、真番四郡[4]。封參為澅清侯,陰為萩苴侯,唊為平州侯,長為幾侯[5]。最以父死頗有功,為涅陽侯[6]。左將軍征至,坐爭功相嫉,乖計,棄市。樓船將軍亦坐兵至列口,當待左將軍,擅先縱,失亡多,當誅,贖為庶人[7]。 【注文】 [1]路人(?—前108年):朝鮮貴族。武帝征討,歸降,半道而死。  韓陰、參:皆朝鮮貴族。武帝征討。其他不詳。  王唊(jiá)(生卒年不詳):朝鮮貴族。武帝征討,殺右渠來降。 [2]成己(?—前108年):朝鮮右渠大臣。朝鮮降漢後又反,被殺。 [3]最(生卒年不詳):路人之子。以其父有功,封涅陽侯。 [4]樂浪:即樂浪郡。西漢武帝時置,治所在朝鮮縣(今朝鮮平壤市大同江南岸土城洞,一說即今平壤市)。轄境相當今朝鮮平安南道,黃海南、北道、江原道和咸鏡南地道。  玄菟(tú):即玄菟郡。西漢武帝時置,治所在沃沮縣(今朝鮮咸鏡南道咸興)。昭帝時移治高句驪縣(今遼寧新賓興京老城附近)。轄境相當今朝鮮狼林山、清川江以西,遼寧寬甸、清原二滿族自治縣以東,北到吉林渾江市一帶。 [5]澅(huà)清:侯國名。食邑位於齊郡(治今山東淄博)。  萩苴(qiūjū):侯國名。食邑位於勃海(治今河北南皮)。  平州:侯國名。在今山東泰安。  幾:侯國名。位於河東郡(治今山西夏縣)。 [6]涅陽:侯國名。都今河南鎮平。 [7]列口:侯國名。都今朝鮮黃海南道殷栗郡大同江入海口南岸。 【譯文】 左將軍荀彘合併兩軍之後,立即加緊對朝鮮發動進攻。朝鮮的丞相路人、韓陰、尼溪相參、將軍王唊一起商議說:「當初我們想向樓船將軍投降,如今樓船將軍被捕,兩軍都由荀彘指揮,對我們的攻擊越來越急,恐怕抵擋不住,而國王又不肯向荀彘投降。」於是韓陰、王唊、路人都逃向漢軍投降了,路人死在途中。夏季,尼溪相參派人殺了朝鮮國王衛右渠後也來投降。在漢軍還沒攻下王險城時,原衛右渠的大臣成己又起來反叛,再次攻殺漢朝官吏。荀彘派衛右渠的兒子衛長、降相路人的兒子路最告諭朝鮮的百姓,殺了成己。漢朝平定朝鮮,並將此地設為樂浪、臨屯、玄菟、真番四郡。封參為澅清侯,韓陰為萩苴侯,王唊為平州侯,衛長為幾侯。路最的父親路人,因降漢死於路途,多有功勞,所以封其子為涅陽侯。荀彘被徵召回長安,漢武帝以他作戰時爭功相嫉、計慮乖違的罪名,將其斬首。楊仆也因率軍到列口時,本該等待與荀彘會合,卻擅自先行,縱兵與朝鮮交戰,以致造成較大的傷亡,本應斬首,贖為平民。 【原文】 班固曰:玄菟、樂浪,本箕子所封[1]。昔箕子居朝鮮,教其民以禮義,田蠶織作[2]。為民設禁八條,相殺,以當時償殺;相傷,以谷償;相盜者,男沒入為其家奴,女為婢;欲自贖者,人五十萬,雖免為民,俗猶羞之,嫁娶無所售[3]。是以其民終不相盜,無門戶之閉,婦人貞信不淫辟[4]。其田野飲食以籩豆,都邑頗放效吏,往往以杯器食[5]。郡初取吏於遼東,吏見民無閉臧,及賈人往者,夜則為盜,俗稍益薄,今於犯禁浸多,至六十餘條[6]。可貴哉,仁賢之化也[7]!然東夷天性柔順,異於三方之外[8]。故孔子悼道不行,設浮桴于海,欲居九夷,有以也夫[9]。 【注文】 [1]班固(公元32—92年):東漢扶風安陵人(今陝西咸陽)人。字孟堅。班彪子。初繼續完成其父班彪所著《史記後傳》,被人告發私改國史,下獄。弟班超上書力辯,得釋。後召為蘭台令史,轉遷為郎,典校秘書。奉詔完成其父所著書,修成《漢書》,繼司馬遷之後,開創了「包舉一代」的斷代史體例。擅作賦,著《兩都賦》《白虎通義》。和帝時從大將軍竇憲攻匈奴,為中護軍。後憲因擅權被殺,他受牽連,死於獄中。  箕子(生卒年不詳):又稱箕伯、箕仁。商紂王的諸父,官太師。封於箕(今山西太谷東北)。曾勸諫紂王,紂王不聽,將他囚禁。周武王滅商後被釋放。 [2]禮義:禮儀,禮節儀式。 [3]禁:禁令。  售:實現。 [4]貞信:正直誠實。  淫辟(pì):也作「淫僻」。僻,不正,邪。放蕩淫亂。 [5]籩(biān)豆:籩和豆之聯稱,為盛食物的器皿。籩,用竹製,豆用木製而成。  放效:模仿,效法。 [6]閉臧(cáng):也作「閉藏」。收藏,保管。  浸:漸漸。 [7]仁賢:既仁且賢。 [8]東夷:也稱九夷,華夏人對東方民族的泛稱,非特定的一個民族。早期是對分布於今山東東部、淮河中下游江蘇、安徽一帶的部族的泛稱。後亦泛指包括肅慎、朝鮮、日本在內的東部夷人。  柔順:馴服、順服。 [9]悼道:治國之道。  桴(fú):小筏子。  九夷:即東夷。 【譯文】 班固評論說:玄菟郡、樂浪郡,本是箕子的封地。以前他居住在朝鮮的時候,用禮義教導那裡的百姓,教他們種田、養蠶、紡織。還替朝鮮的民眾設立八條禁令。凡殺人者,當即以自己性命抵償;傷人者,以穀物賠償損失;盜竊財物的,男子到被盜家當家奴,女子為婢女;想要贖回罪責,一人交贖金五十萬錢,雖然免罪為平民,但按風俗仍然被輕視,女嫁男娶都辦不成。因此,這裡的民眾始終不盜竊,不需關門閉戶,婦女守貞節不淫亂。在田間野外飲食都用竹器或木製的器物盛放食物,在城市裡,都仿效官吏的樣子,使用杯盤盛放食物。郡里的官吏最初都來自遼東,他們看到這裡百姓不閉門戶民風淳樸,等到一些商人到來之後,夜裡出現盜竊,習俗逐漸遭到破壞,時至今日犯禁令的人越來越多,禁令也增加到六十多條。由此可見,以仁義賢德教化百姓是多麼可貴啊!然而,東夷人天性就柔順,不同於西、北、南方的民族。所以孔子哀嘆他的治國之道得不到推行,想要乘筏出海,到九夷去居住,確實有他的道理。 武帝惑神怪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漢武帝晚年被神怪迷惑,最終醒悟的過程。 漢武帝劉徹晚年追悔自己即位以來許多作為狂妄荒謬,其中之一就是被方士欺騙,信惑神怪達到了如醉如痴的程度。李少君憑藉祭祀灶神,巧施長生不老的方術覲見漢武帝。武帝對他很信任,並親自祭祀灶神,派遣方士到大海中尋找蓬萊仙山和安期生之類的仙人,還從事煉製丹砂和其他藥物以求煉出黃金。李少君病死,武帝還認為他化仙而去,並沒有死。樂成侯丁義向漢武帝推薦方士欒大。欒大自稱常往來於大海,見過安期生、羨門等神仙,並說他的老師說:「黃金可以煉出,黃河決口可以堵塞,長生不老的藥可以得到,神仙可以招致。」武帝讓欒大試驗小法術成功後,封欒大五利、天士等將軍稱號。後又封欒大為樂通侯,賜給他食邑、上等府第、車馬等,還將親生女兒嫁給他為妻。數月之中,欒大佩帶六枚印信,其顯貴使天下為之震動。 漢武帝對神怪除了相信,還到處巡遊祭告,興建神祠、宮觀,盼望神仙降臨。方士公孫卿聲稱在河南緱氏城上看到神仙腳印。漢武帝親自前去觀看,聽信公孫卿神話,下令在各郡、國擴建道路,修繕宮觀、神祠,盼望神仙來到人間。漢武帝巡遊泰山,擴建祭天神壇,又在明堂祭祀。回京途中祭祀常山,在祭壇下埋放黑色玉石。漢武帝經過多年出巡、祭祀終未見方士的話應驗,開始厭倦方士們的奇談怪論,但還籠絡他們,希望能遇到真仙。 漢武帝迷信神怪,晚年最終醒悟過來,對自己給天下民眾帶來的愁苦感到後悔。武帝巡遊到東萊海濱,想要渡海訪求仙山,後因天氣惡化只得返回。漢武帝在巨定躬耕,表示對農業的重視。回歸途中登泰山擴建祭天神壇,在接見地方官員時稱自己即位以來所為多屬狂妄悖謬,使天下民眾陷入愁怨困苦之中,以後凡傷害民眾、耗費財富的事一概停止。後漢武帝在五柞宮去世。 【原文】 漢武帝元光二年冬十月,李少君以祠灶卻老方見上,上尊之[1]。少君者,故深澤侯舍人,匿其年及其生長,其游以方遍諸侯[2]。無妻子。人聞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饋遺之,常余金錢衣食。人皆以為不治生業而饒給,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爭事之[3]。少君善為巧發奇中[4]。嘗從武安侯飲,坐中有九十餘老人,少君乃言與其大父游射處,老人為兒時從其大父識其處,一坐盡驚[5]。少君言上曰:「祠灶則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為黃金,壽可益,蓬萊仙者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黃帝是也[6]。臣嘗游海上,見安期生,食臣棗,大如瓜[7]。安期生仙者,通蓬萊中,合則見人,不合則隱[8]。」於是天子始親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而事化丹沙諸藥齊為黃金矣。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為化去,不死,而海上燕、齊怪迂之方士多更來言神事矣[9]。 【注文】 [1]李少君(生卒年不詳):西漢時人。方士。不治產業,以方術遍游諸侯。漢武帝迷信長生,他迎合其意,以祠灶、長生卻老方術覲見。武帝信其說,派方士入海求蓬萊仙人。後病死,武帝以為化去。此後,海上燕、齊方士紛紛來言鬼神之事。  祠灶:祀祭灶神。漢代方士為之。  卻老:袪老,指長生不老。 [2]深澤侯:西漢侯國名。高祖八年(前199年)封趙將夜為深澤侯,至元朔五年(前124年),夷侯趙胡薨,無後,國除。都今河北深澤。  舍人:官名。戰國、秦時貴戚官僚屬員,類似賓客,為主人親近私屬。《史記·秦始皇本紀》載李斯為呂不韋舍人。裴駰集解引文穎曰:「主廄內小吏官名。或曰侍從賓客謂之舍人也。」至漢代演變為正式職官。太子太傅、少傅屬官及皇后、公主屬官皆有之。同時,大臣仍有私養舍人者。衛青即有舍人百餘人。  年:年齡。 [3]生業:產業、職業。  饒給:豐足;生活富裕。 [4]巧發奇中:形容善於乘機發表意見,後能為事實所證實。發,射箭,比喻發言。 [5]游射:野遊射獵。  一坐盡驚:指滿座皆驚服。 [6]丹沙:礦物名。俗稱「硃砂」,古時被作為煉製丹藥的原材料之一。  蓬萊:古代傳說中的三仙山之一,與方丈、瀛洲為三神山,為神仙所居,總稱「三神山」。《史記·秦始皇本紀》:「齊人徐巿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相傳山形如壺,故又稱「三壺山」。又傳上有不死藥,以黃金白銀為宮闕。戰國齊威王、宣王、燕昭王,及秦始皇、漢武帝都曾為求仙覓藥先後來此。  封禪: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的典祀。在泰山上築壇祭天叫封,在泰山南梁父山上辟場祭地叫禪。  黃帝:古代傳說中的華夏始祖、中國遠古時期部落聯盟首領。少典之子,本姓公孫,居軒轅之丘(今河南新鄭西北),故號軒轅氏,長居姬水(約位於今陝西渭河流域),故又姓姬,建都於有熊(今河南新鄭),故也稱有熊氏,因有土德之瑞,故號黃帝。相傳炎帝欺凌各部落,黃帝在阪泉打敗炎帝;黃帝部落和炎帝部落也逐漸融合,成為後來華夏族的主脈。後蚩尤作亂,黃帝又率領各部落與蚩尤在涿鹿激戰,並殺死蚩尤。黃帝由此聲威大震,被擁戴為部落聯盟領袖。此外傳說有很多發明,如養蠶、舟車、文字、音律、醫學、算數等。 [7]安期生(生卒年不詳):道教仙人。相傳為琅邪(今山東境內)人。常年賣藥於東海邊,人呼「千歲翁」。秦始皇東巡時與其會見,賜金璧萬數。留書秦始皇「後千歲求我於蓬萊山下。」後始皇遣徐福、盧生數百人入海求之,遇風浪而還。 [8]合:道相合。  隱:隱逸。 [9]化去:謂飛升成仙。  怪迂:怪誕迂曲。 【譯文】 漢武帝元光二年(前133年),冬季十月,李少君憑藉獻祭祀灶神可以長生不老的方術覲見武帝,武帝非常尊敬他。李少君是已故深澤侯的舍人,他隱瞞了自己的年齡及出生和生長的地方,週遊各地,以他的方術交結諸侯。他沒有妻子兒女。人們聽說他能役使萬物鬼神,有使人長生不死的方術,都饋送他財物,因此他常常有剩餘的金錢、衣食。人們都認為他不從事產業卻很富有,又不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所以更加相信他,爭著侍奉他。李少君善於用巧妙的語言猜中一些離奇的事情。他曾陪武安侯飲酒,在座的有一位九十多歲的老人,李少君便說他與老人的祖父一起遊獵射箭的地方,老人在童年時確實與祖父去過那裡,在座的客人都大吃一驚。李少君對武帝說:「祭祀灶神就能役使鬼神,役使鬼神就能使丹砂化成黃金,可以延年益壽,可以見到蓬萊山的仙人,見到蓬萊仙人再進行封禪大典,就可以長生不死,黃帝就是這樣做的。我曾經在海上遊歷,見到過安期生,他給我吃的棗大得像瓜。安期生是仙人,往來於蓬萊山,合他的意就現身相見,不合他的意就隱身不見。」於是武帝便開始親自祭祀灶神,派方士到大海中尋求蓬萊安期生之類的仙人,並從事熔化丹砂和其他的藥物,試圖將其煉成黃金。過了很久,李少君病死了,武帝認為他化仙而去,並沒有死,所以,燕國、齊國等沿海地區的奇怪迂腐的方士,更多地前來談論有關神仙的事了。 【原文】 亳人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1]。」於是天子立其祠長安東南郊。 【注文】 [1]亳(bó):亳縣,今亳州市。在安徽省西北端、渦河上游,鄰接河南省。  謬忌(生卒年不詳):一作薄誘忌。西漢時亳縣人。好方術。漢武帝迷信鬼神,他以方術進說武帝,建議武帝祭祀太一,武帝採納其說,令太祝依照其方立其祠於長安城東南郊,每日以一太牢祭祀,經常奉祠。  太一:神名。或作大一、泰一。初為道家用語,系宇宙本根的後代。後被作為上帝的別稱。  五帝:相傳上古的五個帝王。其說法不一:一為伏羲(太昊)、神農(炎帝)、黃帝、堯、舜。二為黃帝、顓(zhuān)頊、帝嚳(kù)、堯、舜。三為太昊(伏羲)、炎帝(神農)、黃帝、少昊、顓頊。四為少昊、顓頊、帝嚳、堯、舜。五為黃帝、少皞(hào)、帝嚳、帝摯、帝堯。 【譯文】 亳縣人謬忌奏請漢武帝祭祀太一神,他解釋說:「天神中太一神最尊貴,太一神的輔佐是五帝神。」於是漢武帝下令在長安東南郊修建太一神廟。 【原文】 元狩四年。齊人少翁以鬼神方見上[1]。上有所幸王夫人卒,少翁以方夜致鬼,如王夫人之貌,天子自帷中望見焉[2]。於是乃拜少翁為文成將軍,賞賜甚多,以客禮禮之[3]。文成又勸上作甘泉宮,中為台室,畫天、地、太一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4]。居歲余,其方益衰,神不至。乃為帛書以飯牛,佯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5]。」殺視,得書,書言甚怪,天子識其手書,問其人,果是偽書,於是誅文成將軍而隱之[6]。 【注文】 [1]少翁(?—前119年):即李少翁,方士,西漢齊人,為方士欒大的同門師兄弟。據稱擅招喚鬼神的方術。 [2]王夫人(?—前121年):漢武帝妃。衛皇后色衰之後得武帝寵幸,生齊懷王劉閎,元狩二年(前121年)卒。 [3]客禮:接待賓客的禮節。 [4]甘泉宮:一名雲陽宮,宮殿名。本秦離宮,秦始皇二十七年(前220年)改建為甘泉宮。漢武帝時擴建。故址在今陝西淳化西北甘泉山。  台室:高室。 [5]帛(bó)書:寫在縑(jiān)帛上的文字;用縑帛寫的文字或書籍。 [6]手書:筆跡。  偽書:偽造的文書。 【譯文】 漢武帝元狩四年(前119年)。齊國人少翁,以能召喚鬼神的方術進覲漢武帝。漢武帝所寵幸的王夫人死了,少翁在夜裡用法術召來鬼魂,與王夫人的相貌一模一樣,武帝在帷帳中看到王夫人。於是漢武帝封少翁為文成將軍,賞賜他很多財物,並用賓客的禮節對待他。少翁又勸武帝修建甘泉宮,在宮中建高台殿堂,畫上天、地、太一各神,設置祭祀用的器具,用來招請天神。一年多以後,他的方術日漸無效,天神一直沒有到來。於是少翁便在絲綢上寫好字讓牛吃下,裝作不知,對武帝說:「這頭牛肚子中有怪物。」將牛殺了後查看,果然發現有帛書,書上的文字非常奇怪,武帝認出是少翁的筆跡,追問少翁,果然是他偽造,於是將文成將軍少翁誅殺,並下令將此事隱瞞起來。 【原文】 五年夏四月,天子病鼎湖甚,巫醫無所不致,不愈[1]。游水髮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神下之[2]。」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問神君[3]。神君言曰:「天子無憂病。病少愈,強與我會甘泉。」於是病癒,遂起幸甘泉,病良已[4]。置酒壽宮[5]。神君非可得見,聞其言,言與人音等。時去時來,來則風肅然,居室帷中[6]。神君所言,上使人受書其言,命之曰「畫法」。其所語,世俗之所知也,無絕殊者,而天子心獨喜[7]。其事秘,世莫知也。 【注文】 [1]鼎湖:即鼎湖宮。西漢武帝時建。在今陝西藍田西南焦岱鎮。  巫醫:利用畫符、念咒等方法祛除鬼神作祟、作為治病手段的人。  無所不致:致,也作至。凡能做的都做到了,多用於貶義。語出《論語·陽貨》:「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 [2]游水髮根(生卒年不詳):西漢武帝人。事巫。游水為複姓。 [3]神君:對神靈的尊稱。 [4]幸:皇帝親臨,後也泛指皇族親臨。  良已:痊癒。 [5]壽宮:西漢宮室,在今陝西西安西北漢長安城中。 [6]肅然:微風吹動貌。 [7]絕殊:特殊。 【譯文】 元狩五年(前118年),夏季,四月,漢武帝在鼎湖宮生了重病,巫師、醫生都被招來,仍然治不好他的病。游水髮根說:「上郡有位巫師,有重病時有鬼神附體。」漢武帝將他召來安置在甘泉宮。這次病發作時,派人去問神靈。神靈便說:「天子不用擔心病情。病稍見好後,一定到甘泉宮來見我。」於是武帝病情稍有好轉,就起身到甘泉宮,病徹底痊癒後,就在壽宮設置酒宴奉祀神靈。人們見不到神靈,能聽到他說話的聲音,和人的聲音一樣。神時去時來,來時微風吹動,居住在房間的帷帳中。神靈所說的話,武帝派人將其記錄下來,命名為「畫法」。神靈說的話,都是世俗人知道的,沒有特殊之處,只有漢武帝聽了心裡高興。這事很神秘,世人並不知曉。 【原文】 元鼎四年春二月,樂成侯丁義薦方士欒大,雲與文成將軍同師[1]。上方悔誅文成,得欒大,大說。大先事膠東康王,為人長美言,多方略,而敢為大言,處之不疑[2]。大言曰:「臣常往來海中,見安期、羨門之屬[3]。顧以臣為賤,不信臣。又以為康王諸侯耳,不足與方。臣之師曰:『黃金可成,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則方士皆掩口,惡敢言方哉[4]!」上曰:「文成食馬肝死耳。子誠能修其方,我何愛乎!」大曰:「臣師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則貴其使者,令為親屬,以客禮待之,乃可使通言於神人[5]。」於是上使驗小方,斗棋,自相觸擊[6]。是時上方憂河決而黃金不就,乃拜大為五利將軍,又拜為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7]。夏四月乙巳,封大為樂通侯,食邑二千戶,賜甲第,僮千人,乘輿斥車馬、帷帳、器物以充其家[8]。又以衛長公主妻之,齎金十萬斤[9]。天子親如五利之第,使者存問共給,相屬於道[10]。自太主、將、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獻遺之[11]。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將軍」,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將軍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12]。大見數月,佩六印,貴震天下,於是海上燕、齊之間,莫不扼腕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13]。 【注文】 [1]樂成:侯國名。都今河南泌陽。  丁義(生卒年不詳):西漢樂成侯。漢高祖劉邦功臣丁禮之曾孫。漢武帝時嗣為樂成侯。  欒大(?—前112年):西漢膠東(治所在今山東平度東南)人。方士。武帝時,曾為膠東王尚方。後樂成侯薦於武帝。聲言黃金可成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仙人可致。遂被封為五利將軍,不久拜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封樂通侯。賜列侯甲第,童千人。又以衛長公主妻之。數月之間,身佩六印,貴震天下。於是燕、齊之間自言有禁方、能神仙者益多。後其言多無驗,遂被殺。 [2]膠東康王:即劉寄(?—前122年)。景帝子,母王夫人。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立為膠東王。淮南王劉安謀反時,私制兵車箭矢,欲應之。後事泄,憂鬱而死,不敢立嗣。諡康王。 [3]羨(xiàn)門(生卒年不詳):一作羨門高,是古代傳說中的仙人,秦始皇曾派人尋求他。後因用作詠仙的典故。 [4]掩口:沉默不語;不敢出聲。 [5]貴:崇尚,重視。  通言:互通言語。 [6]斗棋:古代方士的一種法術,使棋子自相鬥擊。  觸擊:相互碰撞。 [7]五利將軍、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皆為武帝封欒大官號。 [8]甲第:豪門貴族的宅第。  乘(shèng)輿:帝王所用的車輿。  斥:不用。 [9]衛長公主(約前137年—?):漢武帝長女。漢武帝與皇后衛子夫所生,前夫為平陽侯曹襄。後嫁方士欒大。當卒於徵和二年(前91年)之前,去世後與其前夫平陽侯曹襄合葬於茂陵。 [10]如:到……去。  存問:問候、慰問。  共給(gōngjǐ):供給,謂供應必需的財物。共通「供」。  相屬(zhǔ):連續不斷。屬,連續,跟隨。 [11]太主:古稱皇帝的姑母為「太主」。  獻遺(wèi):謂奉贈財物。 [12]白茅:植物名。禾本科白茅屬,宿根草本。其根味甜,可入藥。  不臣:不以臣禮相待。表示恭敬。 [13]貴震天下:顯貴震動天下。  扼腕(èwàn):用一隻手握住自己另一隻手的手腕,表示振奮、惋惜等情緒。  禁方:秘密的醫方。 【譯文】 漢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春季,二月,樂成侯丁義向漢武帝推薦方士欒大,說欒大與文成將軍少翁同出一個老師。漢武帝正後悔不該殺了文成將軍,所以見到欒大,非常高興。欒大先前侍奉膠東康王劉寄,善於說好聽的話,多有方術謀略,而且敢說大話,毫不猶疑。欒大對武帝說:「我經常來往於大海之中,見到過安期生、羨門等老神仙。只因我地位低賤,不相信我。還認為康王只是一個諸侯王,不值得給他長生不死的秘方。我的老師說:『黃金可以煉成,黃河決口可以堵塞,長生不死的仙藥可以得到,神仙也可以招來。』然而我擔心下場會和文成將軍一樣,到那時,天下所有的方士都堵上了嘴不敢說話,誰還再敢談長生不老的秘方呢!」漢武帝說:「文成將軍是吃馬肝死去的。如果你真能得到長生不老的秘方,我還會有什麼吝惜的呢!」欒大說:「我的老師從不求人,只有別人去求他。陛下一定想要請到他,就應尊崇他的使者,使他成為陛下的親屬,以賓客的禮節對待他,這樣才可以使他與神仙通話轉達陛下的請求。」於是漢武帝派人驗證欒大的法術,欒大讓棋子相鬥,棋子真的相互撞擊起來。這時,漢武帝正在憂慮黃河決口無法堵塞,黃金也無法煉成,便封欒大為五利將軍,又封他為天士將軍、地士將軍、大通將軍。夏季四月乙巳(二十二日),又封欒大為樂通侯,食邑二千戶,賜上好府第及僮僕一千人,還贈送御用的車輿而不用一般的車馬、帷帳、器物等,以充實他的家裡。又將衛長公主嫁給欒大為妻,送給他黃金十萬斤。漢武帝親自到五利將軍的家,派去慰問和供應他財物的使者,往來於路上接連不斷。上自漢武帝的姑媽竇太主及將軍、丞相都在他家設置酒宴,贈送禮品給他。漢武帝還命刻「天道將軍」的玉印,派使者身穿羽衣,於夜間站在白茅上,五利將軍也身穿羽衣,站在白茅上接受玉印,以表示不是皇上的臣屬。欒大自見到漢武帝才幾個月,便佩帶六枚大印,他的顯貴震動天下,於是沿海地帶的燕國、齊國等地的人無不激動地握住手腕,都自稱有長生不老的秘方,能請到神仙。 【原文】 六月,汾陰巫錦得大鼎於魏脽后土營旁,河東太守以聞[1]。天子使驗問,巫得鼎無奸詐,乃以禮祠,迎鼎至甘泉,從上行,薦之宗廟及上帝,藏於甘泉宮,群臣皆上壽賀[2]。 【注文】 [1]汾陰:即汾陰縣。西漢置,屬河東郡。治所在今山西萬榮西南廟前村北古城。  錦:汾陰巫名。於魏脽得大鼎。其他不詳。  魏脽(shuí):即汾陰脽,漢汾陰縣(治今山西萬榮)的一個土丘,為武帝祭祀地神之地,原屬魏地。  營:範圍。  河東:即河東郡。戰國魏置,後屬秦。治所在安邑縣(今山西夏縣西北十五里禹王城)。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沁水以西、霍山以南地區。 [2]驗問:檢驗查問。  上帝:天帝。我國古代指證實萬物的神。 【譯文】 漢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六月,汾陰一名叫錦的巫師,在汾陰脽后土祠附近得到一個大鼎,河東太守聽說後奏報皇上。漢武帝派人去查問,證明巫師得鼎沒有欺詐,便以禮節進行祭祀,將鼎迎到甘泉宮,皇上帶上它一起走,把鼎獻給宗廟和上帝,收藏在甘泉宮,群臣都向漢武帝表示祝賀。 【原文】 秋,上行幸雍,且郊[1]。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親郊[2]。」上疑未定。齊人公孫卿曰:「今年得寶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與黃帝時等[3]。」卿有札書曰:「黃帝得寶鼎,是歲己酉朔旦冬至,凡三百八十年,黃帝仙登於天[4]。」因嬖人奏之[5]。上大悅,召問卿。對曰:「受此書申公[6]。申公曰:『漢興復當黃帝之時[7]。漢之聖者在高祖之孫且曾孫也[8]。寶鼎出而與神通。黃帝接萬靈明庭[9]。明庭者,甘泉也。黃帝采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鬍髯下迎黃帝,黃帝上騎龍,與群臣後宮七十餘俱登天[10]。』」於是天子曰:「嗟乎,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屣耳[11]!」拜卿為郎,使東候神於太室。 【注文】 [1]行幸:皇帝出行。  雍:即雍地,春秋時為秦國的國都。在今陝西鳳翔西南七里南古城。  郊:郊祭。 [2]泰一:參見前「太一」條注。 [3]公孫卿(生卒年不詳):西漢齊人。武帝時上書言黃帝得寶鼎及成仙登天事,被任為郎,使候神於太室。又數言神仙事,武帝遂東巡海上,繕治宮館名山,作通天台,以召神仙。齊人以此上疏言神怪奇方者至萬數。後任中大夫。  朔旦:農曆每月初一。亦專指正月初一。  冬至:二十四節氣之一。公曆12月21、22或23日,這天北半球夜最長,晝最短,南半球相反。 [4]札(zhá)書:薄小的簡策。  仙登:成仙。 [5]嬖(bì)人:皇帝或國王所偏愛的人。嬖,寵幸。 [6]申公(生卒年不詳):西漢魯(今山東曲阜)人。名培。亦稱申培公。少與楚元王劉交俱從齊人浮丘伯受《詩》,元王至楚,遂以為中大夫。文帝時召為博士。所為《詩》傳號魯詩。後失官,退居家教,弟子自遠方至受業者達千人。武帝初,其弟子王臧為郎中令,議立明堂,乃奏請以安車蒲輪迎之,任為太中大夫,時年八十餘。武帝問治亂之事,對以「為治者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不久病免。 [7]興復:恢復。 [8]曾孫:三世孫,也統稱孫子以下的後代子孫。 [9]萬靈:眾神。  明庭:帝王祭祀神靈之地。 [10]首山:山名。在今河南襄城。相傳當年黃帝鑄鼎煉丹,曾在此采銅。  荊(jīng)山:在今河南靈寶閿(wén)鄉南。相傳黃帝采首山之銅,鑄鼎於此。  鬍髯(rán):頰旁及下巴上的鬍鬚。髯,兩頰上的長須。也泛指鬍鬚。  後宮:代指妃嬪。 [11]脫屣(xǐ):脫鞋子。比喻把事情看得很簡單,有輕視的意思。屣,鞋。 【譯文】 漢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秋季,漢武帝巡行到雍地,舉行郊祭。有人建議說:「五帝是泰一神的輔佐,應當建泰一廟,再由皇上親自祭祀。」漢武帝疑惑未作決定。齊國人公孫卿說:「今年獲得寶鼎,冬季十一月初一清晨為冬至,與黃帝時一樣。」公孫卿有簡策,上面說:「黃帝得到寶鼎,本年十一月初一清晨是冬至,共經過了三百八十年,黃帝成仙登上天。」由皇上寵幸的人奏上。漢武帝非常高興,將公孫卿召來詢問。公孫卿回答說:「我是從申公那兒得到的書。申公說:『漢朝興盛應當與黃帝一樣。漢朝的聖人是高祖的孫子到曾孫。寶鼎的出土正與神靈相通。黃帝在明庭迎接萬靈眾神。明庭就是甘泉宮。黃帝開採首山上的銅,在荊山下鑄鼎,鼎鑄成之後,有龍從天上垂下鬍鬚迎接黃帝,於是黃帝騎上龍,與群臣、後宮的嬪妃七十多人一起登上天成為仙人。』」於是漢武帝說:「天啊,如果真的與黃帝一樣,我拋去妻子兒女就如同脫掉鞋子一樣!」就任命公孫卿為郎官,派他到東方的太室山,等候天神的降臨。 【原文】 五年。五利將軍裝治行,東入海求其師[1]。既而不敢入海,之太山祠[2]。上使人隨驗,實無所見。五利妄言見其師,其方盡多不售,坐誣罔,腰斬[3]。樂成侯亦棄市。 【注文】 [1]治行:整理行裝。 [2]太山:即泰山。在今山東泰安。號稱東嶽。又稱岱山、岱嶽。古稱岱宗。 [3]不售:沒有應驗。  腰斬:一種古代刑法。將犯人從腰部斬為兩截。 【譯文】 漢武帝元鼎五年(前112年)。五利將軍欒大準備好行裝出發,向東入海尋求神仙老師。然而他不敢入海,卻去泰山祭祀。漢武帝派人跟蹤查證,確實沒看到神仙的蹤影。欒大回來後胡說見到了他的老師,他的方術已經用盡,都不應驗。漢武帝以欺君罔上之罪,判處欒大腰斬,推薦欒大的樂成侯也被當眾斬首暴屍街頭。 【原文】 六年冬,公孫卿候神河南,言見仙人跡緱氏城上[1]。春,天子親幸緱氏城視跡,問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2]。其道非寬假,神不來[3]。言神事如迂誕,積以歲月乃可致也[4]。」上信之。於是郡、國各除道,繕治宮觀、名山、神祠,以望幸焉[5]。 【注文】 [1]河南:即河南郡。漢高祖時改河南國置,治所在洛陽縣(今河南洛陽東北漢魏故城)。轄境相當今河南原陽、中牟二縣以西,孟津、伊川二縣以東,孟津至滎陽段黃河以南,汝陽、臨汝、新密、新鄭等縣市以北地。  仙人:神話傳說中長生不死,並且有各種神通的人。  緱(gōu)氏城:地名。在今河南偃師東南。 [2]人主:指一國之主,即帝王。 [3]寬假:寬容;寬縱。 [4]迂誕:迂闊荒誕。 [5]除:修治。  繕治:整理,修補。  宮觀:天子、王侯居住的宮殿。  神祠:祭神的祠堂。 【譯文】 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冬季,公孫卿在河南郡等候神仙降臨,說在緱氏城上看見仙人的足跡。春季,漢武帝親自到緱氏城視察仙人的足跡,問公孫卿說:「你不會效法少翁、欒大騙人吧?」公孫卿說:「仙人對人間君主無所求,而人間君主卻有求於他。不修築寬遠的道路,神仙是不會來的。談到神仙的事好像迂闊荒誕,只要積夠了歲月就可以請到。」漢武帝信以為真。於是命令各郡、國都修築道路,興建修繕宮觀、名山、神祠,盼望神仙降臨。 【原文】 初,司馬相如病且死,有遺書頌功德,言符瑞,勸上封泰山[1]。上感其言,會得寶鼎,上乃與公卿諸生議封禪。封禪用希曠絕,莫知其儀[2]。而諸方士又言:「封禪者,合不死之名也。黃帝以上封禪,皆致怪物與神通。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無風雨,遂上封矣。」上於是乃令諸儒采《尚書》、《周官》、《王制》之文,草封禪儀,數年不成[3]。上以問左內史兒寬,寬曰:「封泰山,禪梁父,昭姓考瑞,帝王之盛節也[4]。然享薦之義,不著於經[5]。臣以為封禪告成,合祛於天地神祇,唯聖王所由,制定其當,非群臣之所能列[6]。今將舉大事,優遊數年,使群臣得人人自盡,終莫能成[7]。唯天子建中和之極,兼總條貫,金聲而玉振之,以順成天慶,垂萬世之基[8]。」上乃自製儀,頗采儒術以文之[9]。上為封禪祠器,以示群儒,或曰「不與古同」,於是盡罷諸儒不用。上又以古者先振兵釋旅,然後封禪[10]。 【注文】 [1]符瑞:吉祥的徵兆。多指帝王受命的徵兆。 [2]曠絕:空缺;斷絕。 [3]《尚書》:亦稱《書》、《書經》。儒家經典之一。「尚」即「上」,上代以來之書,故名。中國上古歷史文件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跡著作的匯編。相傳由孔子編選而成。事實上有些篇如《堯典》、《皋陶謨》、《禹貢》、《洪範》等是後來儒家補充進去的。西漢初存二十八篇,僅《今文尚書》。另有相傳漢武帝時在孔子住宅壁中發現的《古文尚書》和東晉梅賾(zé)(一作梅頤、枚頤)所獻的偽《古文尚書》兩種。現在通行的《十三經註疏》本《尚書》,就是《今文尚書》與偽《古文尚書》的合編。《尚書》中保存商周特別是西周初期的一些重要史料。注本有唐孔穎達《尚書正義》、清孫星衍《尚書今古註疏》等。  《周官》:亦稱《周禮》或《周官經》。儒家經典之一。搜集周王室官制和戰國時代各國制度,添附儒家政治思想,增減排比而成的匯編。古文經學家認為周公所作,今文經學家認為出於戰國,也有人指為西漢末年劉歆所偽造。近人曾從周秦銅器銘文所載官制,參證該書中的政治、經濟制度和學術思想,定為戰國時代的作品。全書共有《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等六篇。《冬官司空》早佚,漢時補以《考工記》。有東漢鄭玄《周禮注》、唐賈公彥《周禮正義》、清孫詒讓《周禮正義》。  《王制》:《禮記》篇名。漢文帝命博士諸生雜采六經古制,比較系統地記述有關封國、爵祿、朝覲、喪祭、巡狩、刑政、學校等典章制度。內容同真實的商周禮制不盡相符,與《周禮》亦多不合,今文經學家每據以排詆古文經學。可以考見中國古代的政治制度和儒家的政治思想。 [4]兒寬(?—前103年):西漢大臣。千乘(今山東廣饒)人。曾任左內史、御史大夫。治《尚書》,為孔安國弟子。在任期間,減輕刑罰,重視農業,興修水利,在鄭國渠上流南岸,開發六條小渠,灌溉兩旁高地,史稱「六輔渠」,受到百姓擁戴。後任御史大夫,與司馬遷等共同制定「太初曆」。  梁父:即梁父山。亦作梁甫山。在今山東泰安東南,西連徂(cú)徠山。  昭:彰明,顯著。  考瑞:祈求祥瑞。  盛節:盛大的禮儀。 [5]享薦:祭祀進獻。 [6]合祛(qū):開閉。  神祇(qí):「神」指天神,「祇」指地神,「神祇」泛指神。 [7]優遊:猶豫不決。  人人自盡:人人都竭盡全力。 [8]中和:中正平和。  條貫:條理,頭緒。  金聲而玉振:即金聲玉振,以鍾發聲,以磬收韻,奏樂從始至終。比喻音韻響亮、和諧。也比喻人的知識淵博,才學精到。語出《孟子·萬章下》:「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  順成天慶:順利完成上天的吉慶。  萬世之基:萬世遵循的法則。 [9]儒術:儒家的學術思想。 [10]振兵釋旅:收繳兵器,解散軍隊。 【譯文】 當初,司馬相如病重將要去世的時候,留下歌頌漢武帝功德的遺書,並談到吉祥徵兆之事,勸漢武帝到泰山封禪祭祀。漢武帝被他的言語所感動,恰好又得到寶鼎,便與公卿大臣商議封禪的事。封禪是曠世稀少的大典,沒人知道應有的儀式。而各位方士又說:「封禪的意義就是長生不死。黃帝以前的君主封禪,都招來怪異奇物以與神靈相通。秦皇帝不能登上泰山封禪。陛下如果一定要登上泰山,應慢慢地往上走,如果沒有風雨,就可以在山上封禪了。」漢武帝於是便命令眾儒生採錄《尚書》、《周官》、《王制》等書中的內容,草擬封禪儀式,數年之後,沒有擬出。漢武帝詢問左內史兒寬,兒寬說:「在泰山祭祀天神,在梁父山祭祀地神,彰顯祖先的姓氏,祈求祥瑞,是帝王的盛大典禮。然而典禮的儀式,經書中並未記載。我認為封禪典禮告成,就意味著與天地神相聯通,只有聖明的君主才能制定出恰當的禮儀形式,而非群臣所能做到的。現在將要舉行封禪的大典,已經耗費了數年時間,群臣每個人都竭盡全力,但終究沒能擬出。只有天子掌握中正平和的道德目標,兼總各種頭緒,進行條理貫通,發出金玉般振盪飛揚的聲音,以順利完成上天的吉慶,作為萬世遵循的法則。」漢武帝便自製禮儀,多採用儒術的學說進行修飾。還製作封禪用的祭器,給群儒們看,儒生有的說「與古代的不同」,於是漢武帝將所有的儒生罷免不用。又根據古書上的記載,首先展示軍威,然後解散士兵,再舉行封禪典禮。 【原文】 元封元年冬十月,行自雲陽,北歷上郡、西河、五原,出長城,北登單于台,至朔方,臨北河。還,祭黃帝冢橋山,釋兵須如[1]。上曰:「吾聞黃帝不死,今有冢,何也?」公孫卿曰:「黃帝已仙上天,群臣思慕,葬其衣冠[2]。」上嘆曰:「吾後升天,群臣亦當葬吾衣冠於東陵乎[3]?」乃還甘泉,類祠太一[4]。 【注文】 [1]橋山:在今陝西黃陵西北。相傳黃帝死後,葬於橋山,即在此地。後因用「橋山」作為詠皇帝陵墓的典故。  釋兵:解除軍事行動。  須如:一作「涼如」。地名。具體不詳。 [2]思慕:懷念;追慕。 [3]升天:上升到天界;指死亡。  東陵:即茂陵。漢武帝劉徹的陵墓,位於今陝西興平,因在長安東,故稱東陵。 [4]類祠:類祭,因同類事而祭。 【譯文】 漢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年),冬季,十月,漢武帝自雲陽出發向北,經過上郡、西河、五原郡,出長城繼續向北登上單于台,然後到朔方郡,靠近北河。起駕返回,在橋山祭祀黃帝陵,走到須如,將跟隨的士兵遣散。漢武帝問:「我聽說黃帝是仙人長生不老,現在卻有他的墳墓,這是為什麼呢?」公孫卿回答說:「黃帝已成仙登上天了,群臣思念仰慕他,於是把他的衣冠埋在這裡。」漢武帝感嘆地說:「我以後升天了,群臣也把我的衣冠埋在東陵嗎?」回到甘泉宮後,祭祀太一神。 【原文】 春正月,上行幸緱氏,禮祭中嶽太室,從官在山下聞若有言「萬歲」者三[1]。詔祠官加增太室祠,禁無伐其草木,以山下戶三百為之奉邑[2]。 【注文】 [1]禮祭:祭祀。  中嶽:五嶽之一,即太室山,今稱嵩山,在河南登封。 [2]祠官:官職名。古代掌管祭祀及祠廟事務的官。  奉邑:以收取賦稅作為俸祿的封地。奉通「俸」。 【譯文】 漢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年),春季正月,漢武帝巡行到緱氏城,以禮祭祀中嶽太室,隨從的官員在山下好像聽到有人連聲三次呼喊「萬歲」的聲音。漢武帝命令主管祭祀的官員擴建太室祭祠,禁止砍伐山上的草木,並且將山下三百戶百姓作為供奉中嶽太室的奉邑。 【原文】 上遂東巡海上,行禮祠八神[1]。齊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萬數,乃益發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數千人求蓬萊神人。公孫卿持節常先行,候名山,至東萊,言:「夜見大人長數丈,就之則不見,其跡甚大,類禽獸雲[2]。」群臣有言:「見一老父牽狗,言『吾欲見巨公』,已忽不見[3]。」上既見大跡,未信,及群臣又言老父,則大以為仙人也,宿留海上,與方士傳車及間使求神仙,人以千數[4]。 【注文】 [1]八神:即天主、地主、兵主、陰主、陽主、月主、日主、四時主八大自然神。 [2]東萊:即萊山。在今山東龍口東南。 [3]巨公:即天子。 [4]宿留:停留。 【譯文】 漢武帝繼續向東在海上巡視,舉行典禮祭祀八位神仙。齊國人向漢武帝上書,談論神仙鬼怪和奇妙方術的數以萬計,於是便增派船隻,派那些說海中有仙山的數千人乘船出海尋求蓬萊神仙。公孫卿常常帶著符節先行,在名山上等候神仙駕臨,到了東萊,聲稱:「夜裡見到一個高數丈的巨人,走近他時卻又不見了,但留下的腳印很大,類似禽獸的蹄印。」群臣中有人說:「看見一位老翁牽著一條狗,說『我想見天子』,說完忽然就不見了。」漢武帝見過大的足跡,並不相信,後來聽說群臣中又有人談論老翁的事,才認為一定是神仙,於是留宿在海邊,供給方士們驛車,其間又派去尋求神仙的人多達數千。 【原文】 夏四月,還至奉高,禮祠地主於梁父[1]。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縉紳,射牛行事,封泰山下東方,如郊祠泰一之禮[2]。封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則有玉牒書,書秘[3]。禮畢,天子獨與侍中奉車都尉霍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4]。明日,下陰道[5]。丙辰,禪泰山下址東北肅然山,如祭后土禮[6]。天子皆親拜見,衣上黃而盡用樂焉。江、淮間茅三脊為神藉,五色土益雜封[7]。其封禪祠,夜若有光,晝有白雲出封中。天子從禪還,坐明堂,群臣更上壽,頌功德[8]。詔曰:「朕以眇身承至尊,兢兢焉,惟德菲薄,不明於禮樂,故用事八神[9]。遭天地況施,著見景象,屑然如有聞,震於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於梁父,然後升肅然[10]。自新,嘉與士大夫更始,其以十月為元封元年[11]。行所巡至博、奉高、蛇丘、歷城、梁父,民田租逋賦,皆貸除之,無出今年算[12]。賜天下民爵一級。」又以五載一巡狩,用事泰山,令諸侯各治邸泰山下。 【注文】 [1]奉高:即奉高縣。西漢元封元年(前110年)置,治所在今山東泰安東北。以奉泰山之祀,故名。  地主:八神之一,祭祀於泰山樑父。參見前「八神」條注。 [2]皮弁(biàn):用鹿皮製成的帽子。尊貴者才能戴用。弁,古代男子穿禮服時戴的帽子。  縉(jìn)紳:縉,赤白色的帛。縉常用作紳帶,故縉紳常連用,古代做官的人要插笏於紳帶間,就把「縉紳」作為仕宦之代稱。 [3]玉牒(dié):文書名。古代告天之文書。書於簡,(jué)而封之,以玉為飾,故名。凡帝王舉行封禪之禮時則用之。 [4]奉車都尉:官名。西漢武帝始置,職掌皇帝車輿,入侍左右,多由皇帝親信充任,秩比二千石。  霍子侯:即霍嬗(shàn)(?—前110年),字子侯。霍去病子。嗣父爵為冠軍侯。後為奉車都尉,從武帝封泰山。無子,國除。 [5]陰:山北為陰,山南為陽。 [6]址(zhǐ):基址,根基。  肅然山:山名。在今山東萊蕪西北六十里。今訛為宿岩山。 [7]間茅三脊:也稱「一茅三脊」。有三條脊骨的茅草,即菁茅,又名靈芽。  神藉(jiè):祭祀時擺設供品的墊物。 [8]明堂:古代天子舉行大典的地方。 [9]眇(miǎo)身:猶言微末之身。封建帝後自謙之辭。  至尊:天子。  兢兢(jīng):小心謹慎的樣子。  菲(fěi)薄:德才等鄙陋。常用來表示自謙。  禮樂:禮與樂。禮為行為道德的規範,而樂能調和性情、移風易俗,皆可用以教化人民,治理國家。  用事:有所事,指祭祀。 [10]況施:賜予。況通「貺(kuàng)」,賜予。  屑然:細微之狀。  (shàn):祭天。 [11]嘉:吉。  更始:重新開始;更新。 [12]博:即博縣。西漢改博陽縣置,屬泰山郡。治所在今山東泰安東南三十里舊縣。  蛇丘:即蛇丘縣。本春秋鑄國,西漢置蛇丘縣。在今山東肥城東南。西漢屬泰山郡。  歷城:今山東濟南,西漢置歷城縣於此,故稱歷城。  逋(bū):拖欠。  算:即算賦。漢代對成年人所征的人頭稅,高祖四年(前203年)始,年十五以上至五十六出賦錢,每人一算,共一百二十錢。 【譯文】 漢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年),夏季四月,漢武帝回京師,到達奉高,在梁父山以禮祭祀地主神。乙卯(十九日),命令任侍中的儒家學者頭戴皮帽,將笏板用絲帶系在腰間,舉行射牛儀式,在泰山下的東面祭祀天神,禮儀與祭祀太一神相同。祭壇寬一丈二尺,高九尺,壇的下面埋著漢武帝致天神的玉牒書信,書信的內容絕密。祭祀禮儀結束後,漢武帝獨自與侍中官、奉車都尉霍子侯登上泰山,再進行祭祀,祭祀的形式都秘而不宣。第二天,從泰山的北道下山。丙辰(二十日),在泰山腳下東北的肅然山祭祀地神,祭祀如同后土神之禮。漢武帝身穿黃色衣服,隨音樂的伴奏,親自一一拜叩。用江淮地區生長的三棱茅草做祭神供品的襯墊,以五種顏色的土作祭壇。在夜間,禪祠中好像放光,白天好像有白雲從祭壇中升起。漢武帝祭祀地神之後回到奉高,坐在明堂上,群臣輪番向他祝壽,歌頌他的功德。漢武帝下詔說:「朕以微末之身,繼承了至尊的君位,兢兢業業,唯恐德才淺薄,不明白禮樂之道,所以祭祀八神。祭祀時蒙受天地之神賜給祥瑞,不僅奇異的景象出現,而且聲音也聽得見,被怪物所震驚,想停下祭祀又不敢,於是登泰山祭祀天神,又到梁父山,然後又在肅然山設壇祭祀地神。悔過自新,從今以後與士大夫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以十月為元封元年。這次凡是朕出行所經過的博、奉高、蛇丘等縣與歷城和梁父山等地,一律免徵百姓的田租及拖欠的賦稅,今年算賦也不繳納。並賞賜天下百姓晉升一級爵位。」又規定天子每五年巡狩一次,到泰山舉行封禪祭祀,命令各諸侯國都要在泰山下修建官邸。 【原文】 天子既已封泰山,無風雨,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若將可得,於是上欣然庶幾遇之,復東至海上望焉[1]。上欲自浮海求蓬萊,群臣諫,莫能止。東方朔曰:「夫仙者,得之自然,不必躁求[2]。若其有道,不憂不得;若其無道,雖至蓬萊見仙人,亦無益也。臣願陛下第還宮靜處以須之,仙人將自至[3]。」上乃止。會奉車霍子侯暴病,一日死。子侯,去病子也,上甚悼之。乃遂去,並海上,北至碣石,巡自遼西,歷北邊至九原[4]。五月,乃至甘泉。凡周行萬八千里雲[5]。 【注文】 [1]庶幾(jī):也許可以。表示希望。 [2]東方朔(前154—前93年):西漢平原厭次(今山東惠民東)人,字曼倩。武帝初上書自薦,待詔金馬門。後為常侍郎、太中大夫。性滑稽,有急智,武帝以俳優待之。曾以辭賦諫武帝戒奢侈,又陳農戰強國之計。其言多為商鞅、韓非之語,然終不為所用。辭賦以《答客難》、《非有先生論》較有名。《漢書·藝文志》雜家有《東方朔》二十篇,今佚。後世有關其事跡流傳頗廣,但多非其實。  躁求:急於求得。 [3]靜處:靜居。  須:等待,停留。 [4]碣(jié)石:山名。在河北昌黎北,史傳秦皇、漢武都曾在這裡觀海刻石。  北邊:北方邊境地區。 [5]周行:總長。 漢武帝主要巡遊列表 時間 巡行記載 地點 出處 元鼎五年 (前112年) 行幸雍,祠五畤。遂逾隴,登空同,西臨祖厲河而還。 雍(今陝西)、隴(今甘肅)、空同(今甘肅平涼西)、祖厲河(今甘肅中部) 《漢書·武帝紀》 元封元年 (前110年) 行自泰山,復東巡海上,至碣石。自遼西曆北邊九原,歸於甘泉。 泰山(今山東泰安)、碣石、遼西、九原(今內蒙古包頭西) 《漢書·武帝紀》 元封五年 (前106年) 上巡南郡,至江陵而東。登禮灊之天柱山,號曰南嶽。浮江,自尋陽出樅陽,過彭蠡,禮其名山川。北至琅邪,並海上。 南郡、江陵(今湖北荊州)、天柱山(今安徽安慶)、尋陽(今湖北黃梅西南)、樅陽(今安徽安慶正東面)、彭蠡(今安徽巢湖一帶)、琅邪(今山東東南沿海地區) 《史記·封禪書》 【譯文】 漢武帝到泰山舉行封禪儀式,沒有遇到風雨,而方士們更強調說蓬萊諸神仙似乎能夠請到,於是漢武帝高興地盼望能與神仙相遇,所以又向東到海上瞭望。漢武帝想乘船渡海尋找蓬萊諸位神仙,群臣勸諫,也不起作用。東方朔說:「神仙是自然得到的,不必急著去尋求。如果有道術,不愁得不到;如果沒有道術,即使到了蓬萊見到仙人,也無益處。我希望陛下回到宮中靜心等待,神仙將會自己到來。」漢武帝這才取消出海的打算。恰在這時奉車都尉霍子侯突然得病,一天之間就死了。霍子侯是霍去病的兒子,漢武帝非常傷心,便離開海上,沿著海邊向北走到碣石,自遼西郡巡視,經過北部邊塞到九原縣。元封元年(前110年)五月,回到甘泉。這次出巡,行程共計一萬八千里。 【原文】 二年春正月,公孫卿言:「見神人東萊山,若雲欲見天子。」天子於是幸緱氏城,拜卿為中大夫,遂至東萊,宿留之,數日,無所見,見大人跡雲[1]。復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藥以千數。時歲旱,天子既出無名,乃禱萬里沙[2]。夏四月,還,過祠泰山。 【注文】 [1]中大夫:官名。春秋時晉、齊等國大夫分上、中、下三等,此為第二等。戰國時魏國等國也設置。秦漢時期,為皇帝的侍從官員,屬郎中令,掌議論、侍從。漢代,也為王國官,多以文學之士充任,常受任奉使京師或出使諸王國。 [2]既出:從這裡出來後。  無名:沒有正當理由。  禱:祈禱,祈神求福。  萬里沙:地名。在今山東萊州東北。夾萬歲河,兩岸皆沙,長三百里。 【譯文】 漢武帝元封二年(前109年),春季,正月,公孫卿上奏說:「我在東萊山見到神仙,好像說是想見見天子。」漢武帝於是便前往緱氏城,任命公孫卿為中大夫,然後到東萊山,住了幾天,卻什麼也沒見到,只看到巨人的足跡。又派方士到處尋求神仙,採集了數千靈芝藥草。當時正遇乾旱,漢武帝出巡沒什麼理由,便去祭祀萬里沙神廟。夏季,四月,返回京師,中途路過泰山,進行祭祀。 【原文】 公孫卿言「仙人好樓居」,於是上令長安作飛廉、桂觀,甘泉作益壽、延壽觀,使卿持節設具而候神人[1]。又作通天莖台,置祠具其下[2]。更置甘泉前殿,益廣諸宮室。 【注文】 [1]飛廉:西漢都城長安宮觀名。  桂觀:西漢都城長安宮城內館名。在今陝西西安西北漢長安故城內。  益壽:即益壽觀。西漢都城長安城內宮觀名。在今陝西西安西北漢長安故城內。  延壽觀:漢武帝時築,在今陝西西安。 [2]通天莖(jīng)台:在今陝西淳化西北甘泉山故甘泉宮中。建於西漢元封二年(前109年)。台高五十丈。 【譯文】 公孫卿說「神仙喜歡住在樓上」,於是漢武帝命令在長安建造飛廉觀、桂觀,在甘泉興建益壽觀、延壽觀,派公孫卿帶上皇上的符節,布置好用具,等候神仙的到來。又興建通天莖台,在台下布置祭祀器具。重新修建甘泉宮的前殿,對其他各宮室都進行了擴建。 【原文】 太初元年冬十月,上行幸泰山。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祠上帝於明堂。東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驗;然益遣,冀遇之[1]。 【注文】 [1]冀(jì):希望,期望。 【譯文】 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冬季,十月,漢武帝巡遊泰山。十一月甲子朔(初一日),冬至,漢武帝在明堂祭祀了天帝。然後向東到了海上,考察那些方士入海求神仙的結果,沒有一個人的話應驗。然而漢武帝又派更多的人,依然希望能夠遇到神仙。 【原文】 十二月甲午朔,上親禪高里,祠后土[1]。臨勃海,將以望祀蓬萊之屬,冀至殊廷焉[2]。 【注文】 [1]高里:即高里山。又名高禪山。在今山東泰安。 [2]勃海:參見前「渤海」條注。 【譯文】 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十二月甲午朔(初一日),漢武帝親自到高里山祭祀地神,又祭拜后土神。然後又到了渤海邊,遙祭蓬萊仙山,希望自己能到神仙所聚集的仙庭。 【原文】 春,上還,以柏梁災故,朝諸侯、受計於甘泉[1]。甘泉作諸侯邸。越人勇之曰:「越俗,有火災復起屋必以大,用勝服之[2]。」於是作建章宮,度為千門萬戶[3]。其東則鳳闕,高二十餘丈,其西則唐中,數十里虎圈[4]。其北治大池,漸台高二十餘丈,命曰太液池,中有蓬萊、方丈、瀛州、壺梁,象海中神山、龜魚之屬[5]。其南有玉堂、璧門、大鳥之屬[6]。立神明台、井幹樓,度五十丈,輦道相屬焉[7]。 【注文】 [1]柏梁:即柏梁台。西漢元鼎二年(前115年)建。在長安城中北關內(今陝西西安西北未央鄉盧家口村)。  受計:謂漢代皇帝接受郡國所上的計簿。計,郡國所上的計吏登記戶口、賦稅、人事的簿籍(計簿)。 [2]勇之(生卒年不詳):人名。越人。建議武帝作建章宮。其他事跡不詳。  勝:勝過;超過。 [3]建章宮:漢代宮苑。武帝於太初元年(前104年)下令營建,在上林苑中,規模宏大。遺址位於今陝西西安。  度:計劃。 [4]鳳闕:建章宮東門。因其闕圜(huán)上有銅凰凰而得名。  唐中:建章宮中的堂庭。 [5]漸台:台名。在陝西西安長安區。  太液池:又稱泰液池,漢武帝時建人工湖。位於西漢長安城建章宮北,是渠引昆明池水而形成的一個人工湖,占地約一百五十畝。故址在今陝西西安西北。  方丈:古史傳說中的三座仙山之一。又名方壺。三座仙山是方丈、蓬萊、瀛洲。  瀛州:傳說中的海上仙山。  壺梁:通往神山的橋樑。 [6]玉堂:原為漢代宮殿名。後作宮殿的通稱。  璧(bì)門:漢宮門名。後也泛指宮門。 [7]神明台:漢長安建章宮台榭之一。在今陝西西安西北。  井幹樓:或稱井幹台、涼風台,漢建章宮樓台名。漢武帝時建。位於南宮門內之西,與東面別鳳闕左右相對,兩者之間並以畫有雲氣鳥獸圖案的曲閣相連。  輦(niǎn)道:猶「閣道」。樓閣間的空中通道。後也指帝王車駕所經的路。 【譯文】 春季,漢武帝回到京城,因柏梁台火災的緣故,所以改在甘泉宮接見各諸侯王,接受各諸侯國戶口、賦稅簿冊。又在甘泉宮興建諸侯王官邸。這時南越人勇之說:「依照越族的習俗,火災之後再建起的房屋必須比原來的大,以壓服勝過它。」於是漢武帝下令興造建章宮,計劃有千門萬戶。其中東面為鳳闕,高二十餘丈,西面為唐中,方圓有數十里的養虎圈。北面開鑿一個大池,池中漸台,高二十多丈,命名為太液池,還建有蓬萊、方丈、瀛州、壺梁,這些都是海中的神山和龜魚類雕塑。南面建有玉堂、璧門、大鳥等建築群。同時在建章宮中建神明台、井幹樓,各高有五十丈,各景之間有皇帝專用的輦道相互連接。 【原文】 三年春正月,上東巡海上,考神仙之屬,皆無驗。令祠官禮東泰山。夏四月,還,修封泰山,禪石閭[1]。 【注文】 [1]石閭(lǘ):即石閭山。在今山東泰安南四十五里。 【譯文】 漢武帝太初三年(前102年),春季,正月,漢武帝向東巡遊大海,考查尋訪神仙的情況,發現都沒有結果。命令祭祀官在泰山舉行祭祀。夏季四月,回到京師,途中在泰山祭祀天神,在石閭山祭祀地神。 【原文】 天漢三年春三月,上行幸泰山,修封,祀明堂,因受計。還,祠常山,瘞玄玉[1]。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萊者,終無有驗,而公孫卿猶以大人跡為解。天子益怠厭方士之怪迂語矣,然猶羈縻不絕,冀遇其真[2]。自此之後,方士言神祠者彌眾,然其效可睹矣[3]。 【注文】 [1]常山:即恆山,今稱大茂山。位於今河北阜平、淶源、唐縣交界處。  瘞(yì):掩埋,埋葬。  玄玉:黑色的玉。 [2]怠厭:猶厭倦。 [3]彌:更加。 【譯文】 漢武帝天漢三年(前98年),春季,三月,漢武帝巡遊泰山,修建封台,在明堂舉行祭祀,接見到朝廷匯報的使臣。返回京師,途中祭祀常山,並將黑色玉石埋在祭壇的下面。在各地等候神仙降臨以及入海尋求蓬萊仙山的方士,始終都沒有應驗,而公孫卿仍然以巨人的足跡為自己辯解。漢武帝對方士們的奇談怪論越來越厭倦,但依然與他們保持聯繫,還抱有幻想,希望能真正遇到真仙。從此以後,談論神仙的方士日益增多,然而效果是有目共睹了。 【原文】 征和四年春正月,上行幸東萊,臨大海,欲浮海求神山。群臣諫,上弗聽。而大風晦冥,海水沸涌,上留十餘日,不得御樓船,乃還[1]。 【注文】 [1]晦(huì)冥(míng):昏暗、陰沉。  沸涌:水翻騰之狀。 【譯文】 漢武帝征和四年(前89年),春季,正月,漢武帝巡遊到東萊,來到海邊,想乘船入海尋求神仙山。群臣都勸阻,漢武帝不聽。然而大風颳得天昏地暗,海水波濤洶湧,漢武帝在海邊等待了十多天,御用的樓船也不能出海,只好返回京師。 【原文】 三月,上耕於鉅定[1]。還,幸泰山,修封。庚寅,祀於明堂。癸巳,禪石閭,見群臣。上乃言曰:「朕即位以來,所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2]。自今事有傷害百姓,糜費天下者,悉罷之[3]。」田千秋曰:「方士言神仙者甚眾,而無顯功,臣請皆罷斥遣之[4]。」上曰:「大鴻臚言是也。」於是悉罷諸方士候神人者。是後上每對群臣,自嘆:「曏時愚惑,為方士所欺[5]。天下豈有仙人?盡妖妄耳[6]!節食服藥,差可少病而已[7]。」夏六月,還,幸甘泉。 【注文】 [1]鉅(jù)定:即巨定縣。西漢置,屬齊郡。治所在今山東廣饒北。 [2]狂悖(bèi):狂妄背理。  追悔:後悔。 [3]糜(mí)費:耗費過度;浪費。 [4]罷斥:免職、免除。 [5]曏(xiàng)時:以前。曏,今作「向」。向,先前、過去。  愚惑:愚昧而迷亂。 [6]妖妄:誕妄妖怪,怪誕不實在。 [7]差(chā)可:差,尚,略。尚可,勉強可以。 【譯文】 漢武帝征和四年(前89年),三月,漢武帝在巨定縣親自耕田,表示對農業的重視。返回途中到泰山修治祭壇,祭祀天神。庚寅(二十六日),在明堂又舉行祭祀。癸巳(二十九日),在石閭山祭祀地神,接見地方群臣。漢武帝對大家說:「朕自從即位以來,做了許多狂妄悖逆的事,使天下百姓遭受愁怨困苦,我追悔莫及。從今以後,凡有傷害百姓,浪費天下財物的事,一律停止不干。」田千秋說:「談論神仙的方士人數眾多,卻沒有顯著的功效,我請求陛下將他們都罷斥遣散。」漢武帝說:「大鴻臚說得很對。」於是將等候神仙降臨的方士全都遣散。從此之後,漢武帝接見群臣,常常自己嘆息說:「過去我實在是愚昧昏惑,被方士所欺騙。天下哪裡會有仙人,全是胡說八道!節制飲食,服用藥物,不過可以減少疾病而已。」夏季六月,漢武帝返回,前往甘泉。 【原文】 後元二年春正月,上朝諸侯王於甘泉宮[1]。二月,行幸盩厔五柞宮[2]。丁卯,帝崩於五柞宮。 【注文】 [1]後元:西漢武帝劉徹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共計兩年,即公元前88年至前87年。 [2]盩厔(Zhōuzhì):縣名。西漢太初元年(前104年)置,屬右扶風。治所在今陝西周至終南鎮。  五柞(zuò)宮:漢宮名。故址在今陝西周至。 【譯文】 漢武帝後元二年(前87年),春季,正月,漢武帝在甘泉宮接見各諸侯王。二月,前往盩厔五柞宮。丁卯(十四日),漢武帝在五柞宮去世。 【原文】 臣光曰:孝武窮奢極欲,繁刑重斂,內侈宮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遊無度,使百姓疲敝,起為盜賊[1]。其所以異於秦始皇者無幾矣[2]。然秦以之亡,漢以之興者,孝武能尊先王之道,知所統守,受忠直之言,惡人欺蔽,好賢不倦,誅賞嚴明,晚而改過,顧托得人,此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禍乎[3]! 【注文】 [1]孝武:即漢武帝。參見前「武帝」條注。  窮奢極欲:奢侈和貪慾到了極點。  繁刑重斂:繁重的刑罰和賦稅。  四夷:東夷、西戎、南蠻、北狄的總稱。  信惑:迷惑。  巡遊:到處遊歷;尤指巡迴遊歷。  無度:沒有節制。  疲敝:同「罷敝」。亦作「疲弊」。疲乏凋敝。 [2]無幾:沒有多少;很少。 [3]忠直:忠誠正直。  欺蔽:欺騙蒙蔽。  不倦:不厭倦、不疲乏。  誅賞:責罰與獎賞。  顧托:託付。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漢武帝窮奢極欲,刑罰苛重,賦稅沉重。對內大肆興建宮室,對外不斷攻伐四夷,又迷信神仙鬼怪之說,四處巡遊沒有節制,使百姓疲乏凋敝,被迫成為盜賊,與秦始皇相比沒有多少區別。然而秦滅亡了,漢朝卻由此興盛,究其原因,這是因為漢武帝能尊重先王的治國之道,知道如何去繼承遵守,能接受忠誠正直的言論,厭惡被欺詐蒙蔽,愛惜賢才,賞罰嚴明,在晚年又能悔改自己的過失,將繼承人託付合適的人,這就是他雖然有亡秦的過失,但卻避免了亡秦之禍的原因吧! 巫蠱之禍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漢武帝劉徹統治時期,宮廷產生巫蠱之禍,被奸邪利用,致人死命的歷史過程。 漢武帝統治時期迷惑神怪,全國各地方士、神巫之輩聚集京城,一些女巫利用欺騙手段在後宮舉行祭祀,致使眾多宮女互相誣告遭受屠殺,牽連朝臣數萬人,使朝廷上下處於惶恐之中。漢武帝在建章宮發現一男子帶劍闖入中華龍門,懷疑他別有圖謀,下令逮捕,始終未能擒獲。前丞相公孫賀之子公孫敬聲接替父親任太僕,任職期間違法入獄。公孫賀為其子贖罪追捕大俠客朱安世。朱安世被捕後上書朝廷,揭發公孫敬聲在皇上去甘泉宮的馳道上埋藏木偶人,念咒語詛咒皇上,於是公孫賀父子死於獄中,並被滅族。諸邑公主、陽石公主以及皇后的侄子長平侯衛伉,也都因受巫蠱案的牽連被處死。 在漢朝廷中發生的這場巫蠱之禍,數年來被奸邪利用,成為他們陷害人的手段。漢武帝每次外出巡遊都把留下的事交給太子,宮中事交與皇后。漢武帝用法嚴厲,多任用嚴苛殘酷的官吏。太子則為人寬厚,經常輕罰有錯之人。邪惡的權臣便結成同黨競相構惡、詆毀太子。就連門人也對太子造謠陷害,衛皇后不得不提防遭受閒話,避開嫌疑。繡衣使者江充負責監督糾察皇親國戚、大臣不法行為,自以為與太子有嫌隙,害怕武帝去世後被太子誅殺,便指使巫師稱宮中有蠱氣,揚言太子宮中埋有木頭人,使皇上生病。太子被迫派人將江充、巫師逮捕處死。後被人傳報武帝,說太子造反。太子出逃後,漢武帝收繳了皇后的印信,皇后衛子夫自殺。 發生在漢朝廷的這場巫蠱之禍,也使漢武帝遭受喪妻之後的失子之痛。太子劉據出逃後,漢武帝大怒,派丞相追殺,死傷數萬人。朝中群臣為此恐懼又無法解決。經過壺關三老令孤茂勸說,漢武帝方才醒悟,太子已自縊而死。經調查,諸多官吏與平民因巫蠱案而相互告發的罪狀不屬實。漢武帝理解了太子當時的恐懼心理,並沒有反叛的敵意,哀憐太子無辜死去,在湖縣建造了思子宮,築起歸來望思台。天下人為之深感悲哀。 【原文】 漢武帝太始三年。皇子弗陵生[1]。弗陵母曰河間趙倢伃,居鉤弋宮,任身十四月而生,上曰:「聞昔堯十四月而生,今鉤弋亦然[2]。」乃命其所生門曰堯母門。 【注文】 [1]弗(fú)陵:即漢昭帝劉弗陵。參見前「昭帝」條注。 [2]河間:即河間國。西漢文帝二年(前178年)改河間郡置,治所在樂成縣(今河北獻縣東南十六里)。轄境相當今河北獻縣及泊頭市等地。  趙倢(jié)伃(yú)(?—約前88年):西漢武帝姬。河間(今河北獻縣)人,昭帝之母。武帝巡狩河間時,被召見,得幸,進為倢伃,居鉤弋宮。太始三年(前94年),身孕十四月時生子,號鉤弋子,是為漢昭帝。後從幸甘泉,有過被責,憂鬱而死(一說為武帝所殺)。倢,通「婕」。妃嬪的稱號。漢武帝時始置,自魏晉至明多沿置。  鉤弋(yì)宮:宮殿名。在今陝西西安西北。  任身:妊娠,懷孕。  堯:傳說中父系氏族社會後期部落聯盟領袖。陶唐氏,名放勛,史稱唐堯。傳曾設官掌管時令,指定曆法。諮詢四岳,推選舜為其繼任人。對舜進行三年考核後,命舜攝位行政。他死後,即由舜繼位。 【譯文】 漢武帝太始三年(前94年)。皇子劉弗陵出生。劉弗陵的生母是河間人,姓趙,封為倢伃,住在鉤弋宮,懷孕十四個月後才生劉弗陵,漢武帝說:「聽說當年唐堯是十四個月生的,如今倢伃生這個孩子也是如此。」於是命令將鉤弋宮宮門改稱為堯母門。 【原文】 臣光曰:為人君者,動靜舉措不可不慎[1]。發於中必形於外,天下無不知之。當是時也,皇后、太子皆無恙,而命鉤弋之門曰堯母,非名也[2]。是以奸臣逆探上意,知其奇愛少子,欲以為嗣,遂有危皇后、太子之心,卒成巫蠱之禍,悲夫[3]! 【注文】 [1]動靜:行為舉止。  舉措:言行舉動。 [2]無恙:無疾、無憂。 [3]逆探:預測;事先探知。  巫蠱(gǔ):古代法律指祈求鬼神加害於人或以邪術使人迷惑昏狂的犯罪行為。歷代均以嚴刑懲治。漢律規定,巫蠱者處死。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作為國君,他的動靜、舉措不可不謹慎。心裡想的事,外表上一定會顯露出來,天下人沒有不知道的。當時,皇后和太子都平安健在,漢武帝卻命令將鉤弋宮門改為堯母門,這是不妥當的。因此一些奸猾之臣揣摩皇上的心意,知道他很愛少子,想立他為皇位繼承人,於是產生危害皇后和太子的陰謀,終於釀成巫蠱之禍,實在是可悲啊! 【原文】 趙人江充為水衡都尉[1]。初,充為趙敬肅王客,得罪於太子丹,亡逃,詣闕,告趙太子陰事,太子坐廢[2]。上召充入見。充容貌魁岸,被服輕靡,上奇之[3];與語政事,大悅,由是有寵,拜為直指繡衣使者,使督察貴戚、近臣逾侈者[4]。充舉劾無所避,上以為忠直,所言皆中意[5]。嘗從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乘車馬行馳道中,充以屬吏[6]。太子聞之,使人謝充曰:「非愛車馬,誠不欲令上聞之,以教敕無素者[7]。唯江君寬之。」充不聽,遂白奏[8]。上曰:「人臣當如是矣。」大見信用,威震京師[9]。 【注文】 [1]趙:西漢封國。此處指漢景帝封其子劉彭祖為趙王,都邯鄲(今河北邯鄲),共傳六代。  江充(?—前91年):西漢趙國邯鄲(今屬河北)人。初以妹嫁趙太子劉丹,為趙王上客。後與太子相忤,家室被殺,逃亡入關,更名充。上書告趙太子丹罪,武帝廢丹為庶人。任充為直指繡衣使者,興巫蠱獄,所誅官貴吏民數萬人。誣告戾太子埋偶人詛咒武帝,被太子起兵收捕誅殺。 [2]趙敬肅王:即劉彭祖(?—前92年)。漢景帝子。景帝時立為廣川王,後徙為趙王。為人巧佞(nìng),好法律。王國相、二千石欲奉漢法以治者,輒被中傷,無有能滿二歲者。又使人為賈人榷會,收入多於王國租稅。死後諡號敬肅王。  丹:即劉丹(生卒年不詳)。本為西漢趙王劉彭祖的太子。初江充因妹嫁劉丹,為趙王上客。後江充與太子劉丹交惡,遂告太子與其姐、王后淫亂,交結郡國豪猾,攻剽為奸。武帝怒,下令收捕趙太子丹,治罪至死,後免死,廢黜太子位。  陰事:私密的事。  坐廢:獲罪罷職。 [3]魁岸:高大魁梧。  被(pī)服:衣服。  輕靡:輕,細;靡,麗。輕柔美麗。 [4]直指繡衣使者:漢代官職。指受中央派遣,奉行「捕盜」、「治獄」等特殊使命的吏員。同時負責監察官員和王公貴戚的違制行為,又有調動軍隊的權力,可以誅殺各地官員。  督察:監督檢查。  貴戚:君主的內外親族。  逾侈:過度奢華。 [5]舉劾(hé):列舉罪狀,加以彈劾。  中意:合乎心意;滿意。 [6]馳道:古代君王馳走車馬的大道。  屬吏:將其法辦。 [7]教敕:教誡;教訓。 [8]白奏:啟奏;上奏章彈劾。 [9]信用:聽信而納用。 【譯文】 趙國人江充被任命為水衡都尉。當初,江充是趙敬肅王的門客,後因得罪了太子劉丹,便逃亡到長安,向朝廷告發趙太子劉丹隱私事情,於是太子之位被廢除。漢武帝在宮中召見江充。發現他魁梧高大,穿的衣服輕柔美麗,漢武帝感到驚奇;和他談論一些政事,漢武帝非常高興,從此寵信江充,封他為直指繡衣使者,派他去督察貴戚、近臣奢侈僭越體制的不法行為。江充檢舉彈劾從不避諱,漢武帝認為他忠誠正直,所說的話都中武帝的心意。江充曾隨從漢武帝到甘泉宮,恰巧遇到皇太子派出的使者所乘馬車在皇上使用的馳道上行駛,江充就將其法辦。太子聽說後,派人向江充謝罪說:「並不是我愛惜車馬,是真的不想讓皇上知道這件事,認為我平時沒管教部屬。希望江先生能寬恕他們。」江充不聽,仍然上奏。漢武帝說:「作為臣子,應當如此。」江充更加得到信任,他的威勢震動京師。 【原文】 征和元年夏,上居建章宮,見一男子,帶劍入中龍華門,疑其異人,命收之[1]。男子捐劍走,逐之弗獲[2]。上怒,斬門候[3]。冬十一月,發三輔騎士大搜上林,閉長安城門索,十一日乃解[4]。巫蠱始起。 【注文】 [1]中龍華門:建章宮宮門。  異人:懷有異才、特殊本領的人。 [2]捐:拋棄。 [3]門候:官名。看守京師城門或主將營門的軍官。 [4]三輔:西漢治理京畿地區的三個職官,即京兆尹、左馮翊(píngyì)、右扶風。漢武帝劉徹時改內史為京兆尹,管理長安以東;改左內史為左馮翊,管理長陵以北;改都尉為右扶風,管理渭城以西,合稱三輔。也為地名,指今西安及其周邊地區。  索:搜索。 【譯文】 漢武帝征和元年(前92年),夏季,漢武帝住在建章宮,看見一個男子,帶劍進入中龍華門,懷疑是怪異之人,便命令去捕捉他。那個男子扔下劍逃走,沒被擒獲。漢武帝非常生氣,處死掌管開閉城門的門候。冬季十一月,漢武帝徵調三輔地區的騎兵對上林苑進行搜查,並將長安城門關閉進行搜索,十一天後才解禁。巫蠱之禍開始出現。 【原文】 丞相公孫賀夫人君孺,衛皇后姊也,賀由是有寵[1]。賀子敬聲代父為太僕,驕奢不奉法,擅用北軍錢千九百萬,發覺,下獄[2]。是時詔捕陽陵大俠朱安世甚急,賀自請逐捕安世以贖敬聲罪,上許之[3]。後果得安世,安世笑曰:「丞相禍及宗矣!」遂從獄中上書,告「敬聲與陽石公主私通[4]。上且上甘泉,使巫當馳道埋偶人,祝詛上,有惡言[5]」。 【注文】 [1]君孺:即衛君孺(生卒年不詳),一名衛孺,漢武帝皇后衛子夫之長姊。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人。嫁予太僕公孫賀為妻。  衛皇后(?—前91年):武帝第二位皇后。字子夫,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人。初為平陽公主家歌女,後被武帝召入宮中。元朔元年(前128年)生戾太子劉據,被立為皇后。其弟即衛青,擊匈奴有功,封長平侯,官至大司馬大將軍,其姊子霍去病亦以軍功封冠軍侯,官至大司馬驃騎將軍。後在巫蠱之禍中,戾太子劉據舉兵誅江充,兵敗自殺,她被武帝廢黜,自殺。 [2]敬聲:即公孫敬聲(?—前91年)。公孫賀子。因母為衛皇后姊,素驕奢不奉法,征和初,擅用北軍錢一千九百萬,下獄,後為京師大俠朱安世告發祝詛武帝,與父俱死於獄中。  驕奢:既傲慢又奢侈。  北軍:漢朝常備軍的精銳和主力,因駐守長安城北,故稱。  發覺:陰謀或罪跡等被察覺。  下獄:關入監牢。 [3]陽陵:即陽陵縣。西漢景帝時改弋陽縣置,屬左馮翊。治所在今陝西咸陽東北四十一里。因縣東有陽陵故名。  朱安世(生卒年不詳):西漢陽陵(今陝西西安高陵區西南)人。武帝時人稱京師大俠,武帝下詔指名緝捕。征和年間,丞相公孫賀為贖子罪自請逐捕之。朱安世下獄後,乃上書告賀子敬聲與陽石公主私通,使巫祭祠祝詛等。有司案驗,賀父子下獄死,族誅。巫蠱之禍由此起。  逐捕:追捕。 [4]陽石公主(?—前91年):漢武帝女。征和二年(前91年),朱安世告公孫敬聲行巫蠱之事,並與陽石公主通姦。公孫賀父子下獄而死,不久,陽石公主與諸邑公主等也因坐巫蠱事而被誅。 [5]偶人:以土木等為材料所製成的人像。  惡言:粗野的言語、誹謗性的或惡毒的言語。 【譯文】 丞相公孫賀的夫人衛君孺,是衛皇后的姐姐,所以公孫賀受到寵信。他的兒子公孫敬聲代替父親繼任為太僕,驕傲奢侈,不遵奉法律,擅自動用北軍軍費一千九百萬錢,事情被發現,押入監獄。當時漢武帝正下令緊急追捕陽陵大俠客朱安世,於是公孫賀自己請求負責追捕朱安世,來為兒子公孫敬聲贖罪,得到漢武帝允許。後來,朱安世果然被公孫賀逮捕,朱安世笑著說:「丞相的災禍將要殃及宗族了!」於是他從獄中上書朝廷,告發「公孫敬聲與漢武帝的女兒陽石公主私通;在漢武帝將要去甘泉宮的時候,派巫師在皇上專用的馳道上埋下木偶人,詛咒皇上,口出惡言」。 【原文】 二年春正月,下賀獄,案驗,父子死獄中,家族[1]。 【注文】 [1]案驗:考驗其事,而治其罪。  家族:全家滅族。 【譯文】 漢武帝征和二年(前91年),春季,正月,公孫賀被關進監獄,經核查犯罪情況屬實,公孫父子都死在獄中,家族全被誅滅。 【原文】 閏四月,諸邑公主、陽石公主及皇后弟子長平侯伉,皆坐巫蠱誅[1]。 【注文】 [1]諸邑公主(?—前91年):漢武帝女。其母可能是衛皇后衛子夫。與陽石公主同坐巫蠱之禍而死。 【譯文】 漢武帝征和二年(前91年)閏四月,諸邑公主、陽石公主和皇后弟弟的兒子長平侯衛伉,都因受巫蠱案的牽連被誅殺。 【原文】 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甚愛之[1]。及長,性仁恕溫謹,上嫌其材能少,不類己,而所幸王夫人生子閎,李姬生子旦、胥,李夫人生子髆,皇后、太子寵浸衰,常有不自安之意[2]。上覺之,謂大將軍青曰:「漢家庶事草創,加四夷侵陵中國,朕不變更制度,後世無法;不出師征伐,天下不安[3]。為此者,不得不勞民。若後世又如朕所為,是襲亡秦之跡也[4]。太子敦重好靜,必能安天下,不使朕憂[5]。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賢於太子者乎[6]?聞皇后與太子有不安之意,豈有之邪?可以意曉之。」大將軍頓首謝。皇后聞之,脫簪請罪[7]。太子每諫征伐四夷,上笑曰:「吾當其勞,以逸遺汝,不亦可乎。」 【注文】 [1]戾(lì)太子:即劉據(前128—前91年)。漢武帝子。母衛皇后。武帝時立為皇太子,時年七歲。深得武帝喜愛,為其建博望苑,得以交結賓客,從其所好,故多有以異端進者。武帝末,衛後寵衰。時江充用事,與太子及衛氏有隙,遂借巫蠱事至太子宮掘蠱,聲稱得桐木人。太子無以自明,遂舉兵誅殺江充,與丞相劉屈氂等戰於長安,兵敗逃亡後自殺。全家遇難,僅其孫劉詢倖免,後繼昭帝登極,即漢宣帝。 [2]仁恕:有仁心而能推己及人。  溫謹:溫和恭謹。  類己:像自己。  閎(hóng):即劉閎(?—前110年)。漢武帝子。母王夫人。元狩六年(前117年)立為齊王。母有寵,故尤愛幸。卒後無子,國除。諡懷王。  李姬:漢武帝嬪妃。育燕王劉旦、廣陵王劉胥二子。  旦:即燕刺王劉旦(?—前80年)。武帝子。元狩六年(前117年),立為燕王。為人辯略,博學經書雜說,好招致游士。戾太子死,旦上書求入宿衛,武帝怒,使其下獄,而立少子為太子。昭帝立,旦與上官桀等勾結,欲廢帝自立,敗,以綬自絞。國除。賜諡曰刺王。  胥(xū):即廣陵王劉胥(?—前54年)。武帝庶子。母李姬。元狩六年(前117年)立為廣陵王。有勇力,好倡樂逸游。昭帝時,覬覦帝位,使女巫祝詛。宣帝即位,與楚王劉延壽私通書信,後謀叛事發被治罪,自殺,諡厲王,國除。  髆(bó):即劉髆(?—前88年)。昌邑哀王。武帝子,母為李夫人。武帝天漢四年(前97年)立為昌邑王。後病死,在位十一年。子劉賀嗣。  衰:減少;削弱。  自安:自安其心;自以為安定。 [3]庶事:百事,許多事。  草創:開始創立、創造。  侵陵:侵犯欺凌。 [4]襲:因襲,照舊搬用。 [5]敦重:敦厚莊重。 [6]守文之主:推行文治的君主。 [7]脫簪請罪:脫簪,除去簪珥珠飾。為古代后妃犯重錯時的請罪之禮。 【譯文】 當初,漢武帝二十九歲時才有戾太子,十分喜愛他。戾太子長大後,性情仁義寬恕,溫順謹慎,漢武帝嫌他沒有什麼才能,不像自己精明能幹,平日寵愛的王夫人生了兒子劉閎,李姬生了兒子劉旦、劉胥,李夫人生了兒子劉髆。皇后、太子因漢武帝對他們的寵愛日益減少,常常心有不安的感覺。漢武帝也有所察覺,便對大將軍衛青說:「漢朝有許多事處於草創階段,加上四方有外族對我們的侵略,朕如果不變更制度,後世沒有遵守的法則;如不出兵去征伐,天下就不安寧。由此看來,不得不勞苦天下的百姓。假如後代也像朕一樣去做,便是重蹈秦朝滅亡的覆轍。太子敦厚穩重,喜好安靜,必然能安定天下,不會使朕感到擔憂。因此,想要尋求一個以文治國的國君,誰還能比太子更賢明呢?聽說皇后與太子有不安的感覺,難道是真的嗎?你可以轉告朕的意思。」大將軍叩頭致謝。皇后聽說之後,摘下自己的頭飾向皇上請罪。太子每次勸諫漢武帝出征討伐四夷時,漢武帝都笑著說:「這份勞苦由我來承擔,將安逸留給你,不也很好嗎?」 【原文】 上每行幸,常以後事付太子,宮內付皇后。有所平決,還,白其最,上亦無異,有時不省也[1]。上用法嚴,多任深刻吏[2]。太子寬厚,多所平反,雖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悅[3]。皇后恐久獲罪,每戒太子:「宜留取上意,不應擅有所縱舍[4]。」上聞之,是太子而非皇后。群臣寬厚長者皆附太子,而深酷用法者皆毀之[5]。邪臣多黨與,故太子譽少而毀多[6]。衛青薨後,臣下無復外家為據,競欲構太子[7]。 【注文】 [1]平決:判斷處理。 [2]深刻:嚴峻刻薄。 [3]用法:執法。 [4]縱舍:釋放;寬放。 [5]深酷:苛刻嚴酷。 [6]邪臣:奸佞之臣。 [7]外家:外戚。  據:憑依、倚仗。  競:比賽,比著。  構:誣陷,陷害。 【譯文】 漢武帝每次出外巡遊,常常將留下的事交付給皇太子,宮內的事託付給皇后。太子如果有需判斷處理的,就等漢武帝回來後,將其中最重要的向皇上報告,漢武帝也沒有什麼不同的意見,有時根本都不過問。漢武帝用法嚴厲,多任用刻薄的官吏;而太子為人寬厚,經常對一些處罰過重的事給予平反,這樣做雖然很得百姓之心,但一些執法大臣卻不高興。皇后擔心這樣久了會獲罪,經常告誡太子:「應該留心皇上的心思,不應該擅自有所縱容寬赦。」漢武帝聽說後,認為太子這樣做是對的,而皇后是錯的。群臣中寬厚的官員都依附太子,而那些用法嚴酷的官員都詆毀太子。由於奸邪的權臣多結成黨羽,因此毀壞誹謗太子的多,讚譽的少。衛青將軍去世後,那些臣子認為太子沒有了外戚作為靠山,便爭著想設計陷害太子。 【原文】 上與諸子疏,皇后希得見[1]。太子嘗謁皇后,移日乃出[2]。黃門蘇文告上曰:「太子與宮人戲[3]。」上益太子宮人滿二百人。太子後知之,心銜文[4]。文與小黃門常融、王弼等常微伺太子過,輒增加白之[5]。皇后切齒,使太子白誅文等[6]。太子曰:「第勿為過,何畏文等[7]?上聰明,不信邪佞,不足憂也[8]。」上嘗小不平,使常融召太子,融言「太子有喜色」,上嘿然[9]。及太子至,上察其貌,有涕泣處,而佯語笑,上怪之;更微問,知其情,乃誅融。皇后亦善自防閒,避嫌疑,雖久無寵,尚被禮遇[10]。 【注文】 [1]疏:疏遠,不親近。  希:通「稀」。稀少;罕見。 [2]謁:拜見。  移日:日影移動,表示時間很久。 [3]黃門:官署名。漢朝黃門令、中黃門、小黃門等職皆由宦官充任。  蘇文(生卒年不詳):武帝時為黃門郎。征和二年(前91年),助江充掘蠱於衛太子宮,不久被武帝焚殺於橫橋上。  戲:遊戲;戲耍。 [4]銜:含在心裡(怨恨)。 [5]小黃門:漢魏時期宦官通稱。侍奉皇帝、後宮左右。  常融、王弼(生卒年不詳):宦官名。常窺測太子過失,過甚其辭告發,故與皇后、太子關係緊張。  微伺:亦作「微司」。暗中伺察。 [6]切齒:咬緊牙齒,牙齒相摩擦。形容十分痛恨。 [7]第:但。 [8]邪佞:奸邪小人。 [9]不平:身體不適。  嘿(mò)然:沉默無語的樣子。 [10]防閒:防範。  禮遇:以優厚的禮節相待遇。 【譯文】 漢武帝與諸子疏遠,與皇后也很少見面。一次,太子進宮拜見皇后,過了半天才從宮中出來。黃門蘇文稟告漢武帝說:「太子在宮中與宮女一起嬉戲。」漢武帝便為太子增加宮女到二百人。後來太子知道了這件事,心裡很恨蘇文。蘇文與小黃門常融、王弼等常常在暗中觀察太子的過錯,總是添油加醋地向武帝報告。皇后也非常憤恨,讓太子去向皇上說明情況,將蘇文等人殺了。太子說:「只要我沒什麼過失,何必害怕蘇文等人呢!皇上明智,不相信邪惡讒言,不必憂慮。」有一次皇上感到身體有點不舒服,派常融去召太子,常融回來說「太子面帶喜色」,皇上沉默無語。等太子來了,皇上察看他的神色,發現臉上有淚痕,還強裝有說有笑,漢武帝覺得很奇怪;進一步查問,才知道事情真相,於是殺了常融。皇后也十分小心,提防閒話,避開嫌疑,雖然很久得不到皇上的寵愛,但仍能受到皇上的以禮相待。 【原文】 是時,方士及諸神巫多聚京師,率皆左道惑眾,變幻無所不為[1]。女巫往來宮中,教美人度厄,每屋輒埋木人祭祀之;因妒忌恚詈,更相告訐,以為祝詛上,無道[2]。上怒,所殺後宮延及大臣,死者數百人。上心既以為疑,嘗晝寢,夢木人數千持杖欲擊上,上驚寤,因是體不平,遂苦忽忽善忘[3]。江充自以與太子及衛氏有隙,見上年老,恐晏駕後為太子所誅,因是為奸,言上疾祟在巫蠱[4]。於是上以充為使者,治巫蠱獄。充將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蠱及夜祠、視鬼,染污令有處,輒收捕驗治,燒鐵鉗灼,強服之[5]。民轉相誣以巫蠱,吏輒劾以大逆無道,自京師、三輔連及郡國,坐而死者前後數萬人[6]。 【注文】 [1]左道:左,邪,不正派。邪道,多指非正統的巫蠱、方術等。  惑眾:迷惑眾人。 [2]美人:嬪妃等次名稱。  度厄:古人認為人有災難,可以禳(ráng)除逃過,謂之度厄。  妒忌:憎恨他人勝過自己。  恚詈(huìlì):恨、怒、罵。  更相:彼此、互相。  告訐(jié):告發別人的陰私。 [3]驚寤(wù):寤,睡醒。受驚而醒。  忽忽:迷惘的樣子。  善忘:健忘,記憶力差。 [4]祟(suì):古人想像中的鬼怪或鬼怪出而害人。 [5]驗治:查驗處治。  灼:燒,灸。  強服:勉強屈服。 [6]大逆無道:指犯上作亂等重大罪行。  郡國:漢初,郡和王國同為地方高級行政區劃。郡直隸中央,王國由分封的諸王統治。吳楚七國之亂以後,王國權力削弱,上、中級官員均由中央政府任免,王國名存實亡。 【譯文】 這時,方士和巫師們多聚集在京師長安,都以歪門邪道迷惑眾人,變換各種手法進行欺騙,無所不為。那些女巫往來於宮中,教宮中美人如何躲避災禍,在每間屋裡都埋上木頭人進行祭祀;宮人因相互妒忌而怨恨怒罵,更是相互告發對方詛咒皇上,大逆不道。皇上大怒,對後宮進行了屠殺,還殃及大臣,死者達數百人。皇上產生疑心之後,有一次,白天睡著了,夢見有數千個木頭人手拿木棒想要攻打他,漢武帝猛然驚醒,覺得身體有些不舒服,精神恍惚,健忘。江充自認為與太子和衛皇后有嫌隙,見漢武帝年紀老了,擔心皇上去世後被太子誅殺,因此便使用奸計,說皇上的病是因巫蠱的關係。漢武帝便派江充為使者,去查處巫蠱案件。於是江充率領胡人巫師到處掘地尋找木偶人,搜捕那些用巫術害人,以及在夜間祈禱、詛咒,聲稱自己見到鬼的人,又命人事先把木人埋入地下,上面灑上血污,然後對拘捕的人進行審訊,用燒紅的鐵鉗灼烤他們,強迫他們認罪。這樣使許多人被迫相互誣告,官吏就奏劾這些人大逆不道,自京師長安到三輔地區,牽連到各郡、國,前後被處死刑的有數萬人。 【原文】 是時,上春秋高,疑左右皆為蠱祝詛,有與無,莫敢訟其冤者[1]。充既知上意,因胡巫檀何言:「宮中有蠱氣,不除之,上終不差[2]。」上乃使充入宮,至省中,壞御座,掘地求蠱[3]。又使按道侯韓說、御史章贛、黃門蘇文等助充[4]。充先治後宮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太子宮,掘地縱橫,太子、皇后無復施床處[5]。充云:「於太子宮得木人尤多,又有帛書,所言不道,當奏聞[6]。」太子懼,問少傅石德[7]。德懼為師傅並誅,因謂太子曰:「前丞相父子、兩公主及衛氏皆坐此,今巫與使者掘地得徵驗,不知巫置之邪,將實有也,無以自明[8]。可矯以節收捕充等系獄,窮治其奸詐[9]。且上疾在甘泉,皇后及家吏請問皆不報。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將不念秦扶蘇事邪[10]!」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誅。不如歸謝,幸得無罪。」太子將往之甘泉,而江充持太子甚急,太子計不知所出,遂從石德計[11]。秋七月壬午,太子使客詐為使者,收捕充等。按道侯說疑使者有詐,不肯受詔,客格殺說[12]。太子自臨斬充,罵曰:「趙虜!前亂乃國王父子不足邪,乃復亂吾父子也!」又炙胡巫上林中[13]。 【注文】 [1]春秋:年齡。  訟:為人辯冤。 [2]檀何(?—前91年):胡巫。由江充授意,進言宮中有蠱氣,由是宮中大索巫蠱。後被太子劉據處死。  蠱氣:施行詛咒術的邪氣。  差(chài):同「瘥」。病癒。 [3]省中:宮中。  御座:王座或皇座。 [4]章贛(生卒年不詳):西漢官員。時為御史,受命協助江充在宮中大索巫蠱。 [5]希幸夫人(生卒年不詳):武帝嬪妃。因巫蠱之禍受牽連。其他不詳。  次及:依次而及。 [6]奏聞:臣下將事情向帝王報告。 [7]少傅:官名。相傳西周置,與少師、少保合稱三少,或稱三孤,居少師下,少保上。佐太師、太傅、太保等輔弼君王。  石德(生卒年不詳):西漢溫縣(今屬河南)人。石慶子。父死嗣位為侯,後為太常,以罪免爵,國除。 [8]徵驗:應驗;證實。 [9]系獄:囚禁在監獄。  窮治:徹底查辦。 [10]扶蘇(?—前210年):秦始皇的長子。秦統一六國後(一說在秦始皇坑儒後)奉命到上郡監督蒙恬軍。多次上書諫議時政。秦始皇坑儒時曾力加勸阻,認為天下初定,不宜對諸生施以重法,以此觸怒始皇。秦始皇臨終前,為璽(xǐ)書(古代以泥封加印的文書)召其至咸陽主持喪事並繼承帝位。中車府令趙高、丞相李斯與始皇少子胡亥合謀篡改遺詔,賜其死。不久在上郡軍中自殺。 [11]不知所出:不知道該怎麼辦。 [12]格殺:擊殺。格,擊。 [13]炙(zhì):燒灼人體。 【譯文】 這時,漢武帝年事已高,懷疑身邊的人都用巫蠱詛咒他,究竟有還是沒有,沒人敢訴說自己的冤情。江充揣摩出皇上的心思,便指使胡人巫師檀何說:「宮中有蠱氣,如果不除去蠱氣,皇上的病最終也治不好。」於是漢武帝便派江充進入宮內,直至宮中的深處,拆毀皇上的寶座,挖掘土地尋找巫蠱。皇上還派按道侯韓說、御史章贛、黃門蘇文等人協助江充。江充先從後宮很少得到皇上寵幸的妃嬪房間下手查辦,然後依次到皇后、太子宮裡,地面被縱橫翻起,以至太子、皇后的床都沒地方放。江充聲稱:「太子宮挖出的木人最多,還發現布帛上寫有文字,都是些大逆不道的話,應當上奏皇上。」太子非常害怕,便問少傅石德該怎樣辦。石德害怕因自己是太子的老師會受牽連而被誅殺,便對太子說:「以前公孫賀丞相父子、兩公主和衛氏都因巫蠱之罪被殺,現在巫師與皇上的使者挖地得到證物,不知道是巫師放置的,還是原來就有的,已經無法說清楚。可以派人偽裝成皇上持節使者將江充等人逮捕入獄,然後追究他們的奸謀。況且皇上有病住在甘泉宮,皇后和太子派去請安的都沒回報。皇上是否還活著都不知道,而奸臣竟如此猖狂,太子您不會忘記秦朝扶蘇之事吧?」太子說道:「我身為人子,怎能擅自誅殺大臣。不如到甘泉宮請罪,或許能僥倖免罪。」太子準備前往甘泉宮,而江充脅持太子,情況又緊急,太子想不出別的辦法,於是就實施了石德的計策。征和二年(前91年)秋天七月壬午(初九日),太子劉據派門客冒充皇上的使者,將江充等人逮捕。按道侯韓說懷疑使者身份有詐,不肯接受詔令,被太子門客立即殺了。太子親自監斬江充,罵道:「你這個趙國的奴才,以前你擾亂你們趙國國王父子的關係,還嫌不夠,現在又要擾害我們父子!」又將胡人巫師燒死在上林苑中。 【原文】 太子使舍人無且持節夜入未央宮殿長秋門,因長御倚華具白皇后,發中廄車載射士,出武庫兵,髮長樂宮衛卒[1]。長安擾亂,言太子反。蘇文迸走,得亡歸甘泉,說太子無狀[2]。上曰:「太子必懼,又忿充等,故有此變。」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進,歸報云:「太子反已成,欲斬臣,臣逃歸。」上大怒。丞相屈氂聞變,挺身逃,亡其印綬,使長史乘疾置以聞[3]。上問:「丞相何為?」對曰:「丞相秘之,未敢發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謂秘也[4]。丞相無周公之風矣,周公不誅管、蔡乎[5]?」乃賜丞相璽書曰:「捕斬反者,自有賞罰[6]。以牛車為櫓,毋接短兵,多殺傷士眾[7]。堅閉城門,毋令反者得出。」太子宣言告令百官云:「帝在甘泉病困,疑有變,奸臣欲作亂[8]。」上於是從甘泉來,幸城西建章宮,詔發三輔近縣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將之。太子亦遣使者矯制赦長安中都官囚徒,命少傅石德及賓客張光等分將[9]。使長安囚如侯持節髮長水及宣曲胡騎,皆以裝會[10]。侍郎馬通使長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節有詐,勿聽也[11]。」遂斬如侯,引騎入長安,又發楫棹士以予大鴻臚商丘成[12]。初,漢節純赤,以太子持赤節,故更為黃旄加上以相別[13]。 【注文】 [1]無且(生卒年不詳):太子劉據舍人。奉太子命,持節夜入未央宮殿長秋門,向皇后報告,發宮中武備起兵。  未央宮:西漢主要宮殿建築群。據初步斷定,遺址在今陝西西安西北郊漢長安故城內西南隅。漢高帝祖時丞相蕭何主持修建,時有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太倉等建築。武帝時擴建,共有宮殿數十座。其中有宣室、鉤弋、白虎、昭陽諸殿,又有麒麟閣、天祿閣、金馬門、甲觀、畫堂、弄田等。自惠帝至平帝為各朝皇帝聽朝之處。  長御:女官名。也稱御長。  倚華:宮中女官。生平事跡不詳。  具白:詳細說明。  中廄:皇后車馬所在地。  長樂宮:西漢規模最大的宮殿建築群。遺址在今陝西西安西北郊漢長安故城東南隅。本秦興樂宮。漢高祖遷都長安後改建。周圍十公里,內有鴻台、臨華殿、溫室殿、信宮、長秋殿、永壽殿、永寧殿、鍾室等建築。漢初,高祖在此聽朝。自惠帝至平帝朝移至未央宮,長樂宮改為太后居處。呂后捕斬韓信於長樂宮鍾室,即此。 [2]迸(bèng)走:猶逃跑。迸通「屏」。  無狀:不肖、無善狀。 [3]挺身:脫身。  亡:丟失;喪失。  疾置:古時為供緊急傳遞公文的使人途中停宿、換乘馬匹等而設置的驛站及馬匹等。 [4]籍籍:也作「藉藉」。紛亂貌。形容眾口喧騰。 [5]周公(生卒年不詳):西周初人。又稱叔旦。周武王弟,與呂尚同為西周開國元勛。以魯公封於曲阜,留朝執政,長子伯禽就封。武王卒,成王幼,攝政。管叔、蔡叔、霍叔等不服,聯合殷貴族武庚和東夷反叛。他率師東征,平定叛亂,滅奄(今山東曲阜東)後大舉分封諸侯,營建成周洛邑。又制禮作樂,為西周典章制度的主要創製者,主張「明德慎罰」,以「禮」治國,奠定了「成康之治」的基礎。 [6]璽書:古代以印信封記的文書。秦以後專指皇帝的敕令詔書。 [7]櫓:大盾牌。  短兵:持短兵器的士兵。 [8]宣言:揚言,宣揚。 [9]矯制:假託朝命以行事。  張光(生卒年不詳):太子劉據賓客,參與巫蠱之變中的太子起兵。 [10]如侯(?—前91年):本長安囚徒,巫蠱之變中受太子命發胡人騎兵,未成被殺。  宣曲:漢宮殿名。在昆明池西。  裝:全副武裝。 [11]侍(shì)郎:官名。皇帝侍從官。西漢武帝以後置,為郎官之一,隸光祿勛,宿衛宮禁,侍奉皇帝。亦供尚書、黃門等官署差遣。 [12]楫棹(jízhào)士:負責用楫及棹行船者。可能即為水衡都尉所屬楫棹令、丞。楫棹,船槳。短槳稱楫,長槳稱棹。 [13]黃旄(máo):黃色旗號。旄,用氂牛尾裝飾的旗子。 【譯文】 太子派舍人無且帶著符節,乘夜到了未央宮殿的長秋門,通過長御倚華將實情全都報告給皇后,於是便調發中廄的馬車運載射手,打開武器庫拿出兵器,又調髮長樂宮衛兵。長安城中一片混亂,傳言說太子反叛。蘇文趁亂逃出長安,跑進甘泉宮,向漢武帝報告說太子造反。漢武帝說道:「太子一定是心裡害怕了,又憤恨江充等人,所以才發生這樣的變故。」便派使者將太子召來。使者不敢進長安,回去報告說:「太子已經造反,想要殺我,我就逃了回來。」漢武帝聽後大怒。丞相劉屈氂聽說太子造反,拔腿就逃,連丞相的官印綬帶都丟了,派長史騎快馬急速去報告漢武帝。漢武帝問:「丞相在做什麼呢?」長史回答說:「丞相封鎖消息,沒敢發兵。」漢武帝生氣地說:「事情已經亂紛紛成這個樣子了,還有什麼秘密可言。丞相沒有當年周公的風度,周公不是將管叔、蔡叔殺了嗎?」於是便賜給丞相詔書說:「捕殺反叛者,自會有賞罰。以牛車為掩護,不要短兵相接,免得士卒過多被殺。緊閉城門,不要讓叛軍逃出城去。」太子也向文武百官發布命令說:「皇帝病困在甘泉宮,我懷疑這裡有變詐,可能奸臣想要作亂。」漢武帝於是從甘泉宮回到長安,住在城西的建章宮,頒布詔書調發三輔附近各縣的駐軍,部署中二千石以下的官員,都由丞相統領。太子也派使者假傳皇帝的命令,赦免長安城中各官府的囚徒,命令由少傅石德和賓客張光等分別率領。又派長安的囚徒如侯持符節調髮長水及宣曲兩地的胡人騎兵,都全副武裝到長安會齊。侍郎馬通被派往長安。馬通立即去追捕如侯,並告訴胡人騎兵說:「如侯的符節是假的,不要聽他的。」於是殺了如侯,帶領胡人騎兵進入長安,又徵調船夫士兵,交給大鴻臚商丘成指揮。當初,漢朝的符節是純紅色的,因為太子用赤色符節,所以漢武帝所發的符節又加上黃旄纓以示區別。 【原文】 太子立車北軍南門外,召護北軍使者任安,與節,令發兵[1]。安拜受節,入,閉門不出。太子引兵去,驅四市人凡數萬眾,至長樂西闕下,逢丞相軍,合戰五日,死者數萬人,血流入溝中[2]。民間皆雲太子反,以故眾不附太子,丞相附兵浸多。 【注文】 [1]立車:站立於車上。  護北軍使者:官名。即監北軍使者,西漢置,為皇帝派遣監領北軍之使者。 [2]長樂:即長樂宮。 【譯文】 太子劉據來到北軍軍營的南門外,站在車上,將護北軍使者任安召出,發給他符節,命令他發兵。任安拜受符節後,進入軍營,閉門不出。太子只得帶兵離去,將長安四市的百姓約數萬人聚集起來,到長樂宮的西門外,遇到丞相所率的部隊,雙方會戰五天,死了數萬人,鮮血流入街邊的水溝中。民間都說太子謀反,因此民眾都離開太子,而歸附丞相的士兵逐漸增多。 【原文】 庚寅,太子兵敗,南奔覆盎城門[1]。司直田仁部閉城門,以為太子父子之親,不欲急之,太子由是得出亡[2]。丞相欲斬仁,御史大夫暴勝之謂丞相曰:「司直,吏二千石,當先請,奈何擅斬之[3]!」丞相釋仁。上聞而大怒,下吏責問御史大夫曰:「司直縱反者,丞相斬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勝之惶恐,自殺。詔遣宗正劉長、執金吾劉敢奉策收皇后璽綬,後自殺[4]。上以為任安老吏,見兵事起,欲坐觀成敗,見勝者合從之,有兩心,與田仁皆要斬[5]。上以馬通獲如侯,長安男子景建從通獲石德,商丘成力戰獲張光,封通為重合侯,建為德侯,成為秺侯[6]。諸太子賓客嘗出入宮門,皆坐誅。其隨太子發兵,以反法族。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7]。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長安諸城門。 【注文】 [1]覆盎城門:西漢長安城南出東頭第一門。故址在今陝西西安西北渭水南岸。 [2]司直:官名。相傳商湯時已有此官。漢武帝元狩五年(前118年)置丞相司直,省稱司直,秩比二千石,掌佐丞相舉不法,位丞相屬官之首,職任甚重。  田仁(?—前91年):西漢趙國陘(xíng)城(今河北無極東北)人。田叔之子。武帝時以體勇為衛將軍衛青舍人,數從擊匈奴。召為郎中。官至二千石,丞相長史。以事失官。後奉使刺舉三河,不畏強御,三河太守皆下吏誅死。拜京輔都尉,遷丞相司直,名聞天下。後戾太子以誅殺江充起兵,他奉丞相劉屈氂令閉守城門。以坐縱太子出亡,下吏誅死。  部:部屬。  閉:守備。 [3]暴勝之(?—前91年):西漢河東(治所在今山西夏縣西北)人,字公之。武帝末年,為直指使者,衣繡衣持符,督察郡國鎮壓農民起義,以軍興誅不從命者。後任御史大夫,在衛太子因巫蠱事起兵時,兵敗逃亡。丞相司直田仁坐縱太子,丞相劉屈氂欲斬之,他以誅吏二千石當先請加以攔阻。武帝聞知大怒,下吏責問,遂惶恐自殺。 [4]劉長(生卒年不詳):漢代官員。時為宗正。其他不詳。  執金吾:官名。西漢武帝時由中尉改置,秩中二千石。掌京師治安、督捕盜賊,負責宮廷以外、京城之內的警衛,戒備非常水火之事,管理中央武庫,皇帝出行則掌護衛及儀仗。屬官有丞、候、司馬、千人及中壘、寺互、武庫、都船四令、丞,領式道左、右、中候、候丞及左、右京輔都尉、尉丞、兵卒,出巡時輿服導從甚盛。王莽時更名奮武。  劉敢(生卒年不詳):漢代官員。時為執金吾。其他不詳。 [5]坐觀成敗:冷眼旁觀人家的成功或失敗。出自《史記·田叔列傳》:「見兵事起,欲坐觀成敗;見勝者,欲合從之。」  兩心:二心、異心。 [6]景建(生卒年不詳):長安人。巫蠱之變中,隨馬通平太子起兵,封德侯。  德:侯國名。屬濟南郡(治今山東章丘)。  秺(dù):侯國名。屬濟陰郡(治今山東定陶)。 [7]劫略:搶劫掠奪。 【譯文】 漢武帝征和二年(前91年)七月庚寅(十七日),太子兵敗,向南逃到長安城的覆盎門。司直田仁率部隊把守城門,認為太子與皇上之間畢竟是父子關係,不願逼迫太急,所以太子得以逃脫。丞相劉屈氂想誅殺田仁,御史大夫暴勝之對丞相說:「司直,為朝廷二千石的官員,本該先請示皇上,怎麼能擅自斬殺!」於是丞相釋放了田仁。漢武帝聽說後大怒,派官員責問御史大夫說:「司直官放走反叛的人,丞相要殺他,是按法律辦事,你為什麼要擅自阻止?」暴勝之驚恐不安,便自殺身亡。漢武帝派宗正劉長、執金吾劉敢按其下達的諭旨收繳皇后的印璽和綬帶,皇后衛子夫自殺。皇上認為任安是老官吏,見到有兵事亂起,想坐觀成敗,看誰勝就歸向誰,懷有二心,所以將他與田仁一同腰斬。漢武帝因馬通捕獲如侯,長安男子景建跟隨馬通捕獲了石德,商丘成努力奮戰俘獲了張光,封馬通為重合侯,景建為德侯,商丘成為秺侯。太子的賓客凡出入宮門參與策劃的,一律處死。跟隨太子起兵謀反的,以謀反罪滅族。官吏士卒被脅迫參加反叛的,全家都流放到敦煌郡。因太子逃亡在外,便開始在長安各城門設置軍隊屯守。 【原文】 上怒甚,群下憂懼不知所出。壺關三老茂上書曰:「臣聞父者猶天,母者猶地,子猶萬物也[1]。故天平,地安,物乃茂成;父慈,母愛,子乃孝順。今皇太子為漢適嗣,承萬世之業,體祖宗之重,親則皇帝之宗子也[2]。江充布衣之人,閭閻之隸臣耳,陛下顯而用之,銜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造飾奸詐,群邪錯謬,是以親戚之路隔塞而不通[3]。太子進則不得見上,退則困於亂臣,獨冤結而無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殺充,恐懼逋逃[4]。子盜父兵,以救難自免耳,臣竊以為無邪心[5]。《詩》曰:『營營青蠅,止於藩[6]。愷悌君子,無信讒言[7]。讒言罔極,交亂四國[8]。』往者江充讒殺趙太子,天下莫不聞[9]。陛下不省察,深過太子,發盛怒,舉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將[10]。智者不敢言,辯士不敢說,臣竊痛之[11]。唯陛下寬心慰意,少察所親,毋患太子之非,亟罷甲兵,無令太子久亡[12]。臣不勝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宮下[13]。」書奏,天子感寤,然尚未顯言赦之也[14]。 【注文】 [1]壺關:又名吾兒峪。即今山西黎城東北東陽關鎮。  三老:古時掌管教化的鄉官,始置於戰國,如魏有鄴三老。秦置鄉三老,西漢增置縣三老。 [2]適嗣:嫡嗣。指正妻所生的長子。  萬世之業:指傳之萬世不朽的大業。 [3]布衣:平民。  閭閻(lǘyán):里巷的門。借指平民。  隸臣:奴僕。  銜:接受,奉。  迫蹴(cù):逼迫。  造飾:偽造掩飾。  錯謬:錯亂;錯誤;雜亂貌;交錯糾纏。  隔塞:阻塞。 [4]冤結:猶冤屈。  無告:有疾苦而無處訴說。  忿忿:憤怒不平的樣子。  逋逃:逃亡;逃竄。 [5]自免:求得脫身;自求避災免患。  邪心:邪惡的心思、邪念。 [6]營營:往來頻繁的樣子。  藩:籬笆。 [7]愷悌(kǎitì):和樂平易。  讒言:誹謗或挑撥離間的話。 [8]罔(wǎng)極:無窮;久遠。  交亂:共亂。  四國:各地,天下。 [9]往者:以前、昔日。  讒殺:用讒言殺害。  趙太子:即劉丹。參見前「丹」條注。 [10]省察:審察;仔細考察。  盛怒:大怒;狂怒。  三公:秦漢時以丞相(大司徒)掌政務,太尉(大司馬)掌軍事,御史大夫(大司空)掌監察,合稱三公。 [11]智者:有智謀或智慧過人的人。 [12]寬心:解除愁悶。  亟:急切;迫切。  甲兵:武裝的士兵。亦泛指軍隊。 [13]不勝:受不住,承擔不了。勝,承受,經得起。  惓(quán)惓:真摯誠懇。  一旦之命:懸於一日的生命,短暫的生命。 [14]感寤:即「感悟」。有所感觸而領悟。  顯言:明言。 【譯文】 漢武帝極其憤怒,群臣上下也十分憂慮和恐懼,不知該怎麼辦。壺關三老令狐茂上書說:「我聽說父親如同天,母親如同地,兒子如同天地間的萬物。所以天地平安,萬物才能茂盛地成長;父慈母愛,兒子才孝順。如今皇太子本為漢朝合法繼承人,將繼承萬世的基業,體現祖宗的重託,又是皇上的嫡長子。而江充本是布衣之人,不過是鄉里的一個賤民罷了,陛下卻使他尊顯重用,讓他行使至尊的詔命,對皇太子實施迫害,糾集一些奸邪小人,製造假象掩飾奸詐,他們是一群邪惡小人,就是他們的緣故,使皇上與太子間的親情被隔絕。太子進則不得見到皇上,退則困於亂臣之中,獨自含冤結恨,而無處申訴,又無法忍受心中的憤恨,奮起殺死江充,心懷恐懼,戴罪逃亡。這不過是子盜父兵,只是為了解救危難罷了,臣認為他沒有邪惡之心。《詩經》里說:『嗡嗡飛的青蠅,最終落在藩籬上。平易謙謙的君子,不相信讒言。讒言的危害毫無止境,甚至使天下出現大亂。』以前,江充曾進讒言殺死趙太子,天下人沒有不知道的。現在,陛下不認真進行調查,卻過分地責備太子,大發雷霆,出動大軍四處追捕太子,還派丞相親自率兵。聰明智慧的人不敢進言,能說善辯的人也不敢說話,臣私下感到痛心。希望陛下能放寬心懷,平心靜氣,少苛求自己的親人,不要憂慮太子的過失,趕快撤回追捕的軍隊,不能讓太子長久逃亡在外。這是臣的忠心實意,願獻出我短暫的生命,在建章宮下待罪。」奏章遞上,天子看後醒悟,但並未公開表示赦免太子。 【原文】 太子亡,東至湖,藏匿泉鳩里[1]。主人家貧,常賣履以給太子[2]。太子有故人在湖,聞其富贍,使人呼之而發覺[3]。八月辛亥,吏圍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脫,即入室距戶自經[4]。山陽男子張富昌為卒,足蹋開戶,新安令史李壽趨抱解太子,主人公遂格鬥死,皇孫二人皆並遇害[5]。上既傷太子,乃封李壽為邘侯,張富昌為題侯[6]。 【注文】 [1]湖:即湖縣。西漢初置胡縣,建元元年(前140年)改作湖縣,治所在今河南靈寶西北文鄉西。  泉鳩(jiū)里:又名全鳩里、全節。在今河南靈寶西北鳩水西。 [2]履:鞋。 [3]富贍(shàn):資財豐富。贍,富足,足夠。 [4]距戶:撐拄門戶。距通「拒」。  自經:上吊。經,縊死。 [5]山陽:即山陽縣。西漢置,屬河內郡。治所在今河南焦作東十里牆南村北側。  張富昌(生卒年不詳):西漢山陽(今陝西山陽)人。武帝時衛太子劉據反,富昌以山陽卒與李壽共得太子,封題侯。後為人所賊殺。  新安:即新安縣。秦置,屬三川郡。治所在今河南義馬西石河村。西漢屬弘農郡。  令史:官名。戰國秦置。縣府屬吏。一般低級官吏亦稱令史。漢代蘭台、尚書台、三公府及大將軍等府皆置,位在諸曹掾(yuàn)下。  李壽(生卒年不詳):漢代官員。時為新安縣令史,因搜得太子,封為邘(yú)侯。後任衛尉,因犯罪下獄死。  趨:快步走。  格鬥:拚鬥、打鬥。 [6]邘:侯國名。都今河南沁陽。  題:侯國名。屬鉅鹿郡(治今河北平鄉)。 【譯文】 太子向東逃到湖縣,隱藏在泉鳩里。主人家裡貧窮,經常靠賣草鞋供養太子。太子有位以前曾相識的人住在湖縣,聽說他很富有,便派人去找他,於是被發覺。征和二年(前91年)八月辛亥(初八日),地方官吏圍捕太子。太子估計自己逃脫不掉,隨即進入屋內關閉房門,自縊而死。前來搜捕的人中,有一兵卒是山陽縣男子張富昌,用腳踹開房門,新安縣令史李壽上前抱住太子將他解下,主人為保護太子與搜捕太子的人格鬥而死,兩個皇孫也被殺害。漢武帝為太子的死感到悲傷,於是封李壽為邘侯,張富昌為題侯。 【原文】 初,上為太子立博望苑,使通賓客,從其所好,故賓客多以異端進者[1]。 【注文】 [1]博望苑:西漢都城長安苑囿。在今陝西西安北未央宮西南。  異端:指與社會主流思想和意識形態相異的思想、理論。 【譯文】 當初,漢武帝為太子專門建立了博望苑,使他與賓客相往來,順從他的愛好,所以太子的賓客中多是因異端進獻給太子的。 【原文】 臣光曰:古之明王教養太子,為之擇方正敦良之士以為保傅、師友,使朝夕與之游處[1]。左右前後無非正人,出入起居無非正道,然猶有淫放邪僻而陷於禍敗者焉[2]。今乃使太子自通賓客,從其所好。夫正直難親,諂諛易合,此固中人之常情,宜太子之不終也[3]。 【注文】 [1]明王:聖明的君主。  方正:正直不阿。  敦良:敦厚善良。  保傅:保,保其身體;傅,教導德義。古代輔導天子、太子及諸侯子弟的官員。  游處:出遊和家居。借指相處,彼此生活在一起。 [2]淫放:任性放蕩。  邪僻:不合正道。  禍敗:災禍與失敗。 [3]諂諛(chǎnyú):逢迎奉承。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古代聖明的君王教養太子,為他選擇正直、敦厚、賢良的人做老師、朋友,讓他們朝夕相處在一起。使得太子左右前後都是正人君子,太子的出入起居都能遵循正道,然而依然有淫邪怪僻放縱而陷於災禍,最終遭到失敗的。如今,漢武帝竟讓太子自選賓客交往,而隨從他的愛好。那些正直的人難以和他親近,阿諛奉承的人卻容易一拍即合,這當然是人之常情,難怪太子沒有好的結局。 【原文】 三年九月,吏民以巫蠱相告言者,案驗多不實。上頗知太子惶恐無他意,會高寢郎田千秋上急變,訟太子冤,曰:「子弄父兵,罪當笞[1]。天子之子過誤殺人,當何罪哉?臣嘗夢見一白頭翁教臣言。」上乃大感寤,召見千秋謂曰:「父子之間,人所難言也,公獨明其不然。此高廟神靈使公教我,公當遂為吾輔佐。」立拜千秋為大鴻臚,而族滅江充家,焚蘇文於橫橋上,及泉鳩里加兵刃於太子者,初為北地太守,後族。上憐太子無辜,乃作思子宮,為歸來望思之台於湖,天下聞而悲之[2]。 【注文】 [1]高:指漢高祖。  寢郎:負責管理寢陵的官員。  急變:非常的變故。  笞(chī):用鞭杖或竹板打。 [2]思子宮:宮名。太子劉據自殺後,武帝知其冤,於是在其自殺處湖縣(今河南靈寶)建思子宮,以示痛悔。 【譯文】 漢武帝征和三年(前90年),九月,官吏和百姓以巫蠱害人之罪相互告發,經過核查多屬不實。這時,漢武帝也漸漸知道太子是被江充所逼迫而惶恐不安,才起兵誅殺江充,他並沒有反叛之意,此時,恰巧守衛漢高祖劉邦祭廟的郎官田千秋又緊急上奏,為太子訴說冤情,說:「兒子動用父親的軍隊,論罪應當鞭打。天子的兒子誤殺了人,該判什麼罪呢?臣曾夢見一位白頭老翁教我上奏說這番話的。」漢武帝便豁然醒悟過來,召見田千秋,對他說:「父子之間的事,外人難以插言,但你卻講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這是高祖皇帝的神靈讓你來教導我,你應當成為我的輔佐大臣。」當即任命田千秋為大鴻臚,並且下令滅了江充的家族,逮捕蘇文,將他燒死在橫橋上,在泉鳩里曾對太子兵刃相加的人,最初被任命為北地太守,後來,其全族也都被誅殺。漢武帝憐惜太子無辜死去,便在湖縣修建一座思子宮,建造歸來望思之台,天下人知道這件事後都悲傷不已。 【原文】 昭帝始元五年春正月,有男子乘黃犢車詣北闕,自謂衛太子,公車以聞[1]。詔使公、卿、將軍、中二千石雜識視[2]。長安中吏民聚觀者數萬人。右將軍勒兵闕下,以備非常[3]。丞相、御史、中二千石至者並莫敢發言。京兆尹不疑後到,叱從吏收縛[4]。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曰:「諸君何患於衛太子!昔蒯聵違命出奔,輒距而不納,《春秋》是之[5]。衛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來自詣,此罪人也。」遂送詔獄。天子與大將軍霍光聞而嘉之,曰:「公卿大臣,當用有經術明於大誼者[6]。」由是不疑名聲重於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不及也。廷尉驗治何人,竟得奸詐,本夏陽人,姓成,名方遂,居湖,以卜筮為事[7]。有故太子舍人嘗從方送卜,謂曰:「子狀貌甚似衛太子[8]。」方遂心利其言,冀得以富貴。坐誣罔不道,要斬。 【注文】 [1]黃犢:小牛。  衛太子:即劉據。  公車:漢官署名,為衛尉的下屬機構,掌管宮殿司馬門的警衛及天下上事及徵召等事宜。 [2]識視:辨認。 [3]非常:突然,意外的事變。 [4]京兆尹(yǐn):官名。在漢代亦為政區名。西漢武帝時改右內史置。分原右內史東半部為其轄區。職掌相當於郡太守。因地屬畿輔,故不稱郡。為三輔之一。治長安縣(今陝西西安西北)。轄境約當今陝西秦嶺以北、西安以東、渭河以南及河南靈寶西部地區。  不疑:即雋(jùn)不疑(生卒年不詳):西漢勃海(治今河北滄縣東南)人,字曼倩。初為郡文學,進退必以禮,名聞州郡。武帝末年,以御史暴勝之推薦,任青州刺史。昭帝時,因捕治齊孝王孫劉澤謀反案,擢為京兆尹。治政嚴而不酷。始後有冒充衛太子者詣北闕,百官莫敢言其是非,乃命吏逮送詔獄,由是名重朝廷。後以病免。終於家。  叱(chì):大聲呵斥。  從吏:泛指屬員。  收縛:收,逮捕;拘押。縛,捆綁。收系。 [5]蒯聵(Kuǎikuì):姬姓,衛後莊公,衛靈公的庶子,春秋時期衛國第三十任國君,前480年至前478年在位,因謀害嫡母南子事敗而出逃。  出奔:出走、逃亡。  納:接納;接受。 [6]經術:以經書為主要研究對象的學術。  大誼:誼通「義」,周時作「誼」,漢時作「義」,仁義。正道;大道理。 [7]夏陽:古邑名。在今陝西韓城南。戰國時秦邑。  方遂:即成方遂(?—前82年),西漢人。本夏陽(今陝西韓城南)人,居湖縣,以卜筮(shì)為事,始元五年(前82年)因冒充戾太子劉據被殺。  卜筮:卜,以龜甲推斷吉凶。筮,以蓍草推斷吉凶。卜筮泛指占卜。 [8]狀貌:容態、面貌。 【譯文】 漢昭帝始元五年(前82年),春季,正月,有一個男子,乘著黃牛車來到未央宮北門,自稱是漢武帝的衛太子劉據,公車官上奏朝廷。漢昭帝派朝中的公、卿、將軍、中二千石等官員前去辨認。長安城內聚集圍觀的有數萬官吏和民眾。右將軍率軍守備在宮門外,以備不測。前來的丞相、御史、中二千石等官都不敢發言。京兆尹雋不疑最後趕到,命令隨從的官吏將其逮捕。有人對他說:「是不是衛太子還沒確定,暫且別處理。」雋不疑說:「各位為何擔心他是不是衛太子!春秋時期,蒯聵違抗衛靈公命令出逃,他的兒子輒即位,就拒絕接納他回國,《春秋》上十分贊同他的做法。衛太子得罪了先帝,逃亡在外,當時沒死,現在卻自己來到這裡,也是個罪人。」於是將他押送到詔獄。漢昭帝與大將軍霍光聽說後都稱讚他的決定,說:「公卿大臣,應當啟用通經學、明大義的人。」於是雋不疑的名聲在朝中大為提高,其他身居高位的官員都自認為比不上他。後經廷尉調查核實,那個人竟然是來詐騙的。他本是夏陽人,姓成,名方遂,住在湖縣,以占卜為職業。衛太子的舍人曾請他算卦,對他說:「您的身材相貌非常像衛太子。」成方遂聽了之後,認為有利可圖,可藉機得到富貴。成方遂被判為「誣罔不道」的罪名,處以腰斬。 燕蓋謀逆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漢昭帝劉弗陵在位期間,燕王劉旦與蓋長公主等人共同密謀反叛朝廷,後被平息的過程。 漢代的巫蠱之禍逼迫太子劉據自盡。巫蠱之禍後,燕王劉旦認為自己按長幼次序該被立為太子,請求回京侍衛皇上。漢武帝大怒,削去燕國封地的三個縣,未將劉旦立為太子。漢武帝劉徹立幼子劉弗陵為太子,不久武帝駕崩於五柞宮。幼主即位,大將軍霍光、左將軍上官桀等受詔輔政。漢武帝去世後,劉旦派寵信以詢問祭悼武帝禮儀為藉口刺探朝廷動態,並編造謠書稱,如今小皇帝非武帝之子,是朝中大臣擁立,號召天下討伐,並將謠書散發各郡國以動搖民心。劉旦、劉澤(宗室齊孝王孫)分別組織兵力約期舉行叛亂。不久青州刺史雋不疑得到消息,逮捕了劉澤等人,並奏聞朝廷。漢昭帝劉弗陵認為劉旦為至親,未予追究,將劉澤等全部處死。 燕蓋謀逆,合謀同夥相互串通,設計謀害朝廷重臣,奪取帝位。上官桀、上官安父子為感謝蓋長公主幫上官安的女兒進入後宮,為其情人丁外人謀求封侯,遭霍光拒絕,蓋長公主因此怨恨霍光。在漢武帝時期,上官桀官至九卿,在霍光之上,而霍光反而專制朝政,常與霍光爭奪事權。劉旦自以為是皇帝的兄長,未繼承皇位,常常心懷不滿。桑弘羊自認為對國家有功,想為弟子謀取官位,遭霍光拒絕後也怨恨霍光。劉旦、蓋長公主與上官桀父子及桑弘羊密謀奪取霍光的權力。為達到此目的,劉旦派孫縱之等多位使者攜帶大批金銀、珠寶、良馬進京賄賂蓋長公主等人。上官桀又命人盜用燕王名義上書給漢昭帝,稱霍光獨攬大權、為所欲為。漢昭帝知道奏章是假,扣留不發,追捕呈遞奏章的人。上官桀等人不敢再攻擊霍光。後又密謀由蓋長公主設宴殺死霍光,廢除漢昭帝,立燕王劉旦為皇帝。劉旦設置驛馬傳書,許諾事成之後封上官桀為王,並對外聯絡各郡、國豪傑,命群臣整治行裝,隨時準備出發。上官安則密謀引誘燕王劉旦前來,將其殺死,廢掉漢昭帝,擁立其父上官桀為皇帝。 燕蓋謀反部署完畢,蓋長公主舍人父親將反事告發。漢昭帝獲知反情後下令將上官父子、桑弘羊等人及其家族誅殺。蓋長公主自殺,劉旦用王印綬帶自縊而死。叛亂平息。 【原文】 漢武帝後元元年。燕王旦自以次第當為太子,上書求入宿衛[1]。上怒,斬其使於北闕。又坐藏匿亡命,削良鄉、安次、文安三縣[2]。上由是惡旦。旦辯慧博學,其弟廣陵王胥有勇力,而皆動作無法度,多過失,故上皆不立[3]。 【注文】 [1]燕王旦:即燕刺王劉旦。參見前「旦」條注。  次第:次序。 [2]藏匿:潛藏隱匿。  良鄉:縣名、侯國名。西漢置,治今北京房山。  安次:縣名。西漢置,治今河北廊坊。  文安:縣名。西漢置,治今河北文安。 [3]辯慧:巧言狡黠。  博學:學識豐富廣博。  廣陵:西漢封國。都廣陵(今江蘇揚州)。  勇力:勇氣和力量。  動作:行為舉止。 【譯文】 漢武帝後元元年(前88年)。燕王劉旦認為自己依長幼次序該被立為太子,便上書請求入宮充當侍衛。漢武帝大怒,下令將燕王的使者斬首於未央宮的北門。又因燕王劉旦窩藏逃犯,削去封地中的良鄉、安次、文安三個縣。漢武帝由此厭惡劉旦。燕王劉旦巧言狡黠,博學多才。他的弟弟廣陵王劉胥勇武有力,而他們兩人的行為都不合法度,屢犯過失,因此兩人都未被漢武帝立為太子。 【原文】 二年春正月,上病篤[1]。[二月]乙丑,詔立弗陵為皇太子。丁卯,帝崩於五柞宮。 【注文】 [1]病篤(dǔ):疾病危重。 【譯文】 漢武帝後元二年(前87年),春季,正月,漢武帝病重。乙丑(二月十二日),頒布詔書立劉弗陵為皇太子。丁卯(十四日),漢武帝在五柞宮去世。 【原文】 昭帝始元元年。初,武帝崩,賜諸侯王璽書。燕王旦得書不肯哭,曰:「璽書封小,京師疑有變。」遣幸臣壽西長、孫縱之、王孺等之長安,以問禮儀為名,陰刺候朝廷事[1]。及有詔褒賜旦錢三十萬,益封萬三千戶,旦怒曰:「我當為帝,何賜也[2]!」遂與宗室中山哀王子長、齊孝王孫澤等結謀,詐言以武帝時受詔,得職吏事,修武備,備非常[3]。郎中成軫謂旦曰:「大王失職,獨可起而索,不可坐而得也[4]。大王一起,國中雖女子皆奮臂隨大王[5]。」旦即與澤謀,為奸書,言:「少帝非武帝子,大臣所共立,天下宜共伐之。」使人傳行郡國,以搖動百姓[6]。澤謀歸發兵臨菑,殺青州刺史雋不疑[7]。旦招來郡國奸人,賦斂銅鐵作甲兵,數閱其車騎、材官卒,發民大獵以講士馬,須期日[8]。郎中韓義等數諫旦,旦殺義等凡十五人[9]。會瓶侯成知澤等謀,以告雋不疑[10]。八月,不疑收捕澤等以聞。天子遣大鴻臚丞治,連引燕王[11]。有詔以燕王至親,勿治[12]。而澤等皆伏誅。 【注文】 [1]壽西長、孫縱之、王孺:皆燕王劉旦幸臣。武帝死,劉旦派他們以問禮儀為名,暗中窺測朝廷事。其他事跡不詳。  刺候:刺探偵察。 [2]褒賜:褒揚賞賜。 [3]中山哀王(?—約前113年):即劉昌,中山靖王劉勝子,劉勝死後嗣位,在位僅一年即去世。  長:即劉長(生卒年不詳)。中山哀王劉昌之子,武帝死,劉旦與其結謀反叛。  齊孝王:即西漢齊孝王劉將閭(?—前154年)。漢高祖劉邦之孫,齊悼惠王劉肥之子。漢文帝四年(前176年),封楊虛侯。前164年,立為齊王。漢景帝三年(前154年),七國之亂爆發,他猶豫觀望。叛軍圍齊,他一面派人求救,一面暗與叛軍聯絡,後因了解到周亞夫平定吳楚,故未參與叛亂。欒布擊破叛軍後,了解其情,準備伐齊,他懼而自殺。  澤:即劉澤(?—前86年)。齊孝王孫子。武帝死,昭帝年幼即位。始元元年(前86年),燕王劉旦與其通謀反叛,傳書郡國,宣稱昭帝非武帝子,天下應共伐之,並約定在臨淄與燕地同時起兵。其事被瓶侯劉成告發,青州刺史雋不疑遂將其逮捕處死。  結謀:勾結密謀。  職吏:漢朝丞相(三公)及郡縣官署各曹處理具體事務的員吏。 [4]成軫(zhěn)(生卒年不詳):西漢燕王劉旦郎中。武帝死後,他曾勸說劉旦起兵奪位。 [5]奮臂:有力地高舉手臂,表示激昂振奮。 [6]傳行:頒行,流傳通行。  搖動:搖之使動;動搖。 [7]青州:州名。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今山東德州、齊河以東,馬頰河以南,濟南、臨朐(qú)、安丘、高密、萊陽、棲霞、乳山等市縣以北、以東和河北吳橋。東漢治臨菑(zī)(今山東淄博臨淄北),東晉移治東陽城(今山東青州)。  刺史:官職名。自漢武帝劉徹開始設立。本為監察郡縣的官員,「刺」為檢核問事之意,即監察之職,在郡守管轄之下。東漢靈帝劉宏改刺史為州牧,職權益重,位居郡守之上,掌握一州軍政大權,成為郡上一級地方行政長官。魏晉南北朝,以刺史領州,多帶持節、都督諸軍事銜,隋唐時期,也為州一級建制的長官,但職權減輕,宋代保留刺史官稱,但無職掌,遼、金也有刺史州,以刺史為長官。明清時刺史僅作為知州的別稱。 [8]奸人:狡猾、奸詐的壞人。  賦斂:徵收賦稅。  講:習。  須:等待。  期日:約定的時日。 [9]韓義(?—前86年):西漢燕王劉旦郎中。劉旦欲反,韓義等數次勸諫,劉旦不聽,殺之。 [10]瓶侯成:即劉成(生卒年不詳),西漢淄川靖王劉建之子。昭帝時期,燕王劉旦等密謀叛亂,劉成得知消息告發,以功封瓶侯。瓶侯,食邑在琅邪郡(西漢時期治東武,即今山東諸城)。 [11]大鴻臚丞:官名。漢置。為大鴻臚屬官,協助大鴻臚掌管諸侯及周邊少數民族事務。  燕王:即劉旦。 [12]至親:關係最近的親戚。 【譯文】 漢昭帝始元元年(前86年)。當初,漢武帝去世的時候,曾向諸侯王頒發印有皇帝玉璽的詔書。燕王劉旦接到詔書後不肯哭泣,卻說:「詔書封面過小,懷疑京師發生了什麼變化。」於是派他寵信的臣僚壽西長、孫縱之、王孺等前去長安,以詢問禮儀為名,暗中刺探朝廷的動靜。到漢昭帝下詔書賞賜劉旦三十萬錢,增加封國一萬三千戶時,劉旦卻生氣地說:「我本該被立為皇帝,為什麼賞賜我呢!」於是便與宗室中山哀王的兒子劉長、齊孝王的孫子劉澤等共同密謀,謊稱在漢武帝時就接受了詔書,可以掌握封國內各級官吏的任免權,整治軍隊,防備異常事件發生。郎中成軫對劉旦說:「大王失去繼嗣皇位的權力,只能靠自己去索取,不可能坐著得到。只要大王一起來,燕國內即使是婦女也都會奮臂而起追隨大王。」於是劉旦立即與劉澤密謀,偽造文書,說:「小皇帝不是漢武帝的兒子,而是被大臣共同擁立的,天下人應該一起討伐他。」派人到各郡國散發,以動搖民心。劉澤計劃從臨淄發兵,殺青州刺史雋不疑。劉旦招來郡國地痞奸邪,徵收民間的銅鐵作武器,多次檢閱燕國的車騎和各類軍隊,徵調民眾舉行大規模的圍獵活動,以進行軍事訓練,等待約定的日期。郎中韓義等多次規勸劉旦,劉旦卻殺了韓義等十五人。正在這時,瓶侯劉成得知劉澤等人要謀反,便告訴了雋不疑。八月,雋不疑逮捕了劉澤等人,並上報朝廷。漢昭帝派大鴻臚丞負責審理此事,牽連出燕王劉旦。漢昭帝下詔書,以燕王為皇帝的至親,下令不許追究。而劉澤等人都被誅殺。 【原文】 二年春正月,封大將軍光為博陸侯,左將軍桀為安陽侯[1]。 【注文】 [1]博陸:侯國名。都今北京平谷。  安陽:侯國名。都今河南安陽(一說在今河南正陽)。 【譯文】 漢昭帝始元二年(前85年),春季,正月,漢昭帝封大將軍霍光為博陸侯,左將軍上官桀為安陽侯。 【原文】 三年。初,霍光與上官桀相親善。光每休沐出,桀常代光入決事[1]。光女為桀子安妻,生女,年甫五歲,安欲因光內之宮中,光以為尚幼,不聽[2]。蓋長公主私近子客河間丁外人,安素與外人善,說外人曰:「安子容貌端正,誠因長主時得入為後,以臣父子在朝而有椒房之重,成之在於足下[3]。漢家故事,常以列侯尚主,足下何憂不封侯乎[4]。」外人喜,言於長主。長主以為然,詔召安女入為倢伃,安為騎都尉。 【注文】 [1]休沐:休息洗沐,即休假。 [2]安:即上官安(?—前80年)。西漢隴西上邽(今甘肅天水)人。上官桀子,官侍中。其女為漢昭帝夫人,立為皇后,昭帝時他以皇后父封桑樂侯,遷為車騎將軍。後與父謀殺霍光,廢昭帝,事發,滅族。  甫:剛剛,才。  內:納入,進入。 [3]蓋長公主(?—前80年):即鄂邑蓋長公主。漢武帝女。食邑於鄂,蓋侯之妻。昭帝七歲即位,由其供養省中。蓋湯沐邑,為長公主,亦稱鄂邑公主、蓋長公主。因私幸丁外人,說上官桀父子為外人求官爵,皆為霍光所拒,遂深怨之。乃與上官桀父子、燕王旦謀反兵誅光,廢昭帝,迎立旦為帝。後事敗,自殺。  私近:私通。  丁外人(?—前80年):西漢河間(今河北獻縣東南)人。為昭帝姊鄂邑蓋長公主所嬖倖。昭帝時,左將軍上官桀以長公主故為其求封,使得以列侯尚公主,又為其求光祿大夫官,皆為大將軍霍光所拒。後蓋長公主與燕王旦、上官桀父子謀逆事發,遂被族誅。  長主:即蓋長公主。  椒(jiāo)房:漢代皇后所住的宮殿。以椒和泥塗壁,取其溫暖有香氣;花椒結子多,寓意多子。  足下:古代下對上或同輩相稱的敬辭。 [4]故事:舊例、老規矩。 【譯文】 漢昭帝始元三年(前84年)。當初,霍光與上官桀相互友好關係親密。每當霍光休假離開朝廷,上官桀常常代替霍光處理朝廷政事。霍光的女兒是上官桀兒子上官安的妻子,生了一個女兒,年方五歲,上官安想以霍光的關係使女兒進入宮中,霍光認為她年齡小,不同意。漢昭帝的姐姐蓋長公主與她兒子的賓客河間人丁外人私通,上官安與丁外人平時關係很要好,就對丁外人說:「我女兒容貌端正,如果能得到蓋長公主的幫助進宮為皇后,我們父子在朝廷就有了皇后作為依靠,此事能否辦成全都在您。依照漢朝的慣例,通常是公主嫁給列侯,您又何愁不被封侯呢!」丁外人聽了非常高興,便對蓋長公主說了此事。蓋長公主也表示贊同,於是讓漢昭帝頒布詔書,讓上官安的女兒入宮,封為倢伃,並任命上官安為騎都尉。 【原文】 四年春三月甲寅,立皇后上官氏,赦天下[1]。是歲,上官安為車騎將軍。 【注文】 [1]上官氏(約前89—約前37年):西漢昭帝皇后。上邽(今甘肅天水)人。安陽侯上官桀孫女,桑樂侯上官安女,霍光外孫女。漢昭帝始元元年(前86年),立為皇后。後上官桀、上官安謀反,事敗被誅,皇后年幼未參與謀反,免死。昭帝卒,昌邑王劉賀即位,尊其為皇太后。她與霍光合謀,廢劉賀,立漢宣帝劉詢,被尊為太皇太后。 【譯文】 漢昭帝始元四年(前83年),春季三月甲寅(二十五日),正式立上官氏為皇后,大赦天下。當年,上官安被封為車騎將軍。 【原文】 五年夏六月,封上官安為桑樂侯[1]。安日以驕淫,受賜殿中,對賓客言:「與我壻飲,大樂[2]。」見其服飾,使人歸,欲自燒物。子病死,仰而罵天。其頑悖如此[3]。 【注文】 [1]桑樂:侯國名。屬千乘郡(治今山東高青)。 [2]驕淫:傲慢放縱,沒有節制。  壻(xù):同「婿」,女婿。此處指漢昭帝。 [3]頑悖(bèi):愚妄悖逆。 【譯文】 漢昭帝始元五年(前82年),夏季,六月,上官安被封為桑樂侯。上官安日以驕橫淫亂,漢昭帝賞賜他在宮中參加宴會,他對賓客說:「與我女婿一起飲酒,很高興。」看見皇上華麗的服飾,便派人回家,想要燒掉自己的衣物。他的兒子有病死去,他竟仰面罵天。他愚妄悖逆竟到了這種地步。 【原文】 元鳳元年。上官桀父子既尊,盛德長公主,欲為丁外人求封侯,霍光不許。又為外人求光祿大夫,欲令得召見,又不許。長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數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慚[1]。又桀妻父所幸充國為大醫監,闌入殿中,下獄當死;冬月且盡,蓋主為充國入馬二十匹贖罪,乃得減死論[2]。於是桀、安父子深怨光而重德蓋主[3]。自先帝時,桀已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並為將軍,皇后親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顧專制朝事,由是與光爭權[4]。燕王旦自以帝兄不得立,常懷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鹽、鐵,為國興利,伐其功,欲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5]。於是蓋主、桀、安、弘羊皆與旦通謀。 【注文】 [1]官爵:官階和爵位。 [2]充國(生卒年不詳):西漢大醫監。為上官桀妻父所幸。犯罪下獄當死,為蓋長公主所救,免死。  大醫監:即太醫監,官名。屬少府,掌管醫療。  闌(lán)入:闌,擅自(出入)。未經許可擅自進入。  蓋主:即蓋長公主。  死論:死罪。 [3]重德:大德;厚德。亦指大德之人。 [4]專制:獨斷專行。 [5]酒榷(què):又稱榷酒酤、榷酤、酤酒。官府對酒類的專賣政策。  伐:誇耀。 【譯文】 漢昭帝元鳳元年(前80年)。上官桀父子已取得尊貴的地位,非常感謝蓋長公主的恩德,便想為丁外人謀求封侯,但霍光不允許。又為丁外人謀求能被任命為光祿大夫,想使其有被皇上召見的機會,霍光還是不允許。因此,蓋長公主非常怨恨霍光,而上官桀、上官安多次為丁外人求官爵均未實現,也覺得羞愧。上官桀的岳父所寵信的一個名叫充國的人,任太醫監,因私自闖進宮殿,被捕下獄,定為死罪。這時處決犯人的冬季將要過去,蓋長公主為充國繳納二十匹馬贖罪,使他被免除死刑。於是上官桀、上官安父子更加怨恨霍光而對蓋長公主卻感激不盡。自從漢武帝時起,上官桀已經位居九卿,地位在霍光之上,到上官桀與上官安父子都當上了將軍,皇后又是上官安的女兒,而霍光只是皇后的外祖父,但霍光卻獨攬朝政,所以上官桀父子與霍光爭權。燕王劉旦自認為是皇帝的兄長,沒能繼承皇位,為此常常心懷怨恨。御史大夫桑弘羊創立酒、鹽、鐵類的專賣制度,為國家取得了利益,自認為於國有功,想替子弟謀取官職,遭到霍光的拒絕,因此也怨恨霍光。於是蓋長公主、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都與劉旦共同密謀,想奪取霍光的權力。 【原文】 旦遣孫縱之等前後十餘輩,多齎金寶,走馬賂遺蓋主、桀、弘羊等。桀等又詐令人為燕王上書,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稱蹕,太官先置」[1]。又引「蘇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乃為典屬國。大將軍長史敞無功,為搜粟都尉,又擅調益莫府校尉[2]。光專權自恣,疑有非常。臣旦願歸附符璽,入宿衛,察奸臣變」[3]。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從中下其事,弘羊當與諸大臣共執退光。書奏,帝不肯下。明日,光聞之,止畫室中不入[4]。上問:「大將軍安在?」左將軍桀對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詔「召大將軍」,光入,免冠頓首謝。上曰:「將軍冠[5]。朕知是書詐也,將軍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將軍之廣明都郎,近耳;調校尉以來,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6]?且將軍為非,不須校尉。」是時帝年十四,尚書、左右皆驚[7]。而上書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懼,白上:「小事不足遂[8]。」上不聽。後桀黨與有譖光者,上輒怒曰:「大將軍忠臣,先帝所屬以輔朕身。敢有毀者,坐之[9]!」自是桀等不敢復言。 【注文】 [1]都肄(yì)郎:又稱都試郎、都郎,指參與總閱試習武備大會比試者。漢代規定「諸當試者,不會都所,免之」。都肄指總閱試習武備;都,試;肄,教習。  羽林:皇帝禁衛軍。西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2年)始置,名曰建章營騎,後更名羽林騎。屬光祿勛,掌禁衛皇宮。有令丞。宣帝令中郎將、騎都尉監羽林,秩比二千石。  稱蹕:皇帝出行稱蹕,清道而禁行人。  太官:官名。屬少府,掌供飲食之具,主管膳食。凡皇帝車駕巡幸,太官先往其處,做供應準備。 [2]大將軍長史:官名。掌大將軍府顧問參謀職。  敞:即楊敞(?—前74年)。西漢華陰(今屬陝西)人。初為大將軍霍光幕僚,任軍司,甚受器重,遷大司農。後為御史大夫,代王欣為丞相,封安平侯。昭帝死,霍光與張安世擬廢昌邑王,使大司農田延年通報,他素恭謹畏事,聞之驚懼,汗流浹背,其妻從旁謀劃,方參悟許諾。遂共廢昌邑王,策立宣帝。月余病。  莫府:大將軍府。 [3]符璽:天子的符印。 [4]畫室:皇帝近臣籌謀劃策之室。 [5]冠:把帽子戴在頭上。 [6]廣明:亭名。在長安城東東都門外。  都郎:即都肄郎。參見前「都肄郎」條注。 [7]尚書:官職名。戰國時始置,也作掌書,齊、秦均置。秦屬少府,為低級官員,在殿中主發布文書。秦及漢初與尚冠、尚衣、尚食、尚浴、尚席,稱「六尚」。漢武帝劉徹提高皇權,因尚書在皇帝左右辦事,掌理文書章奏,地位逐漸重要,漢武帝時設尚書五人,開始分曹辦事。東漢尚書輔佐皇帝處置政務,權任很重,其官署稱尚書台,各曹尚書地位更為重要,尚書台長官尚書令則為總攬事權的高級官員。漢靈帝劉宏開始用曹名任命尚書。魏有五曹,晉增為六曹。後尚書台改名尚書省,曹改稱部,各曹(各部)尚書遂為品級很高的官員,皆三品(梁吏部十四班,諸曹十三班)。隋以後尚書為六部長官,隋唐時期為正三品。 [8]遂:窮究。 [9]屬:古同「囑」,囑咐,託付。 【譯文】 劉旦派孫縱之等人前後十餘批,帶著大量的金銀、珠寶及良馬去長安賄賂蓋長公主、上官桀、桑弘羊等人。上官桀等又命令人偽造燕王上書,說「霍光出外檢閱郎官和羽林軍時,清理道路,禁止行人來往,命令太官先行為其準備飲食」。又指責「蘇武出使匈奴,被扣留二十年都不願投降,回來後,才任命他為典屬國的官職。而大將軍長史楊敞並沒什麼功勞,卻被任命為搜粟都尉,他還擅自增加大將軍幕府校尉的人數。霍光獨攬大權,隨心所欲,懷疑他對朝廷有不利之舉。我劉旦願意歸還燕王印璽給朝廷,進入宮中侍衛皇上,洞察奸臣的行動,防備事變」。等到霍光出朝廷休假時上奏漢昭帝。上官桀想在宮中等待皇上下詔查辦此事,再由桑弘羊與各大臣共同捉拿霍光。奏書呈上後,漢昭帝不肯下令查辦。第二天,霍光聽說此事後,停在畫室中不敢進入殿中。漢昭帝問:「大將軍霍光在哪兒?」左將軍上官桀回答說:「因燕王告發大將軍的罪狀,所以他不敢進殿。」漢昭帝下令「召大將軍進來」,霍光進殿後,摘下官帽叩頭請罪。漢昭帝說:「將軍請戴上帽子。朕知道這奏書是假的,將軍沒有罪。」霍光說:「陛下是怎麼知道的?」漢昭帝說:「將軍去廣明檢閱郎官,是最近的事;選調校尉到現在還不到十天,燕王怎麼能知道呢?況且將軍想要謀反,不需要選調校尉。」這時漢昭帝才十四歲,尚書和左右的官員都感到吃驚。後來發現呈送奏書的人果然逃走了,漢昭帝下令緊急追捕。上官桀等人非常害怕,便對皇上說:「區區小事,用不著這麼去深究。」漢昭帝不聽。後上官桀的黨羽中有人誣陷霍光,漢昭帝憤怒地說:「大將軍是忠臣,先帝囑託他來輔佐朕。誰再敢誹謗大將軍,就治他的罪!」自此之後,上官桀等不敢再攻擊霍光。 【原文】 李德裕論曰:人君之德,莫大於至明,明以照奸,則百邪不能蔽矣,漢昭帝是也[1]。周成王有慚德矣,高祖、文、景俱不如也[2]。成王聞管、蔡流言,遂使周公狼跋而東[3]。漢高聞陳平去魏背楚,欲舍腹心臣[4]。漢文惑季布使酒難近,罷歸股肱郡;疑賈生擅權紛亂,復疏賢士[5]。景帝信誅晁錯兵解,遂戮三公[6]。所謂「執狐疑之心,來讒賊之口」[7]。使昭帝得伊、呂之佐,則成、康不足侔矣[8]。 【注文】 [1]李德裕(787—850年):趙郡贊皇(今河北贊皇)人,唐代政治家,牛李黨爭中李黨領袖,官至宰相。  至明:極賢明。  百邪:各種邪惡。  蔽:蒙蔽。 [2]周成王(生卒年不詳):西周王。姬姓,名誦,或作庸。周武王之子。即位時年幼,由武王弟周公旦攝政。管叔、蔡叔疑周公欲篡王位,與武庚聯合作亂。周公率軍東征,經三年,誅武庚、管叔,流放蔡叔,又東伐淮夷及奄,命召公奭於洛邑建東都(今河南洛陽),以鎮撫東方,並安置殷遺民。周公攝政七年後還政。  文:即漢文帝劉恆。參見前「文帝」條注。  景:即漢景帝劉啟。參見前「景帝」條注。 [3]流言:沒有根據的話,多用於毀謗他人。  狼跋:《詩經·豳(bīn)風》的篇名。共二章。 [4]陳平(?—前178年):秦末陽武(今河南原陽東南)人。秦二世時,陳勝、吳廣起義後,先後事魏王咎、項羽,隨從入關破秦。劉邦還定三秦時,他間行歸漢,歷任都尉、亞將、護軍中尉,為劉邦重要謀士。屢以奇策建功,如離間項羽君臣、建議劉邦偽游雲夢逮捕韓信、解平城之圍等。先後封戶牖(yǒu)侯和曲逆侯。惠帝時,歷任郎中令,左、右丞相。呂后死,與太尉周勃合謀誅滅諸呂,迎立文帝。以右丞相位讓周勃,徙左丞相。周勃罷相後,為丞相。  魏:指秦漢之際的魏。秦末大起義中,戰國時魏宗室魏豹被立為魏王。公元前204年被漢所滅。  楚:秦漢之際政權名、封國名。秦漢之際有多個楚國。秦末項梁、項羽擁立戰國時楚懷王孫心為楚懷王,其國號為「楚」。滅秦後,項羽又殺心自立,自立為西楚霸王。前202年,項羽被漢軍困於垓(gāi)下(今安徽靈璧南),自刎而死,其國亦滅。西漢高帝五年(前202年),封韓信為楚王,都下邳(pī)(今江蘇睢寧西北古邳鎮東)。轄境包括淮東、淮西,西至陳縣(今河南淮陽),盡有淮北之地。此年,國除。 [5]惑:心疑不定。  季布(生卒年不詳):西漢楚人。楚漢戰爭中,為項羽部將,數圍困劉邦。漢朝建立,被劉邦追捕,由朱家通過夏侯嬰向劉邦進言,得赦免。後任河東守。他本為楚地著名「遊俠」,當時稱為:「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  股肱郡(gǔgōngjùn):借指能起拱衛京師作用的要地。  賈生:即賈誼。參見前「賈誼」條注。  擅權:獨攬權力;專權。  紛亂:雜亂,混雜。  賢士:德行高尚的人。 [6]晁錯(Cháocuò)(前200—前154年):西漢潁川(治今河南禹州)人。少學申不害、商鞅刑名之學。文帝時任太常掌故。奉命從伏生受《尚書》,後任太子家令,以其善辯得太子(即景帝)信任,號「智囊」。景帝即位,任御史大夫。主張實行重農抑末、納粟受爵政策,積極防禦匈奴貴族的攻掠,募民徙邊,又建議削奪諸侯王國的封地,以加強中央集權。這些建議均為景帝所採納。不久,吳楚等七國以請誅晁錯為名發動叛亂,他為袁盎等所譖,被殺。  戮:殺。  三公:官職名。為古代中央三種最高官銜的合稱。周立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公。一說為司馬、司徒、司空。秦不設三公,但習慣稱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為三公。西漢末至東漢初,以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為三公。東漢至隋唐及宋代多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三公也逐漸成為榮譽職務,無實際執掌。明清沿周制,以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公,作為大臣的最高榮銜。此處指晁錯,時任御史大夫,故稱三公。 [7]讒賊:誹謗中傷,殘害良善。 [8]伊:即伊尹(生卒年不詳)。商代大臣。一說名摯。史稱他原為有莘(shēn)氏奴隸,作為嫁女的陪臣入商,受湯賞識,委以國政,幫助湯滅夏,建立商朝。接著輔佐外丙、中壬二君。中壬死後,太甲即位。因太甲不理國政,被他放逐於桐宮。三年後,太甲悔過自新,又接回復位。在伊尹輔佐下,太甲終成賢君。年百歲卒。另一說太甲逃回王都,殺伊尹。  呂:即呂尚、姜尚(生卒年不詳)。字子牙,尊稱姜太公或太公望。西周齊國始祖。他為四岳後裔。被周文王姬昌尋訪賞識,拜為軍師。在他的輔佐下,周人實力大增。姬昌去世後,又輔佐武王滅商,因功封於齊,建都在營丘[今山東昌東東南,一說其子呂伋(jí)始封齊]。因治國有方,齊國生產很快發展起來,成為東方大國。  成:即周成王。  康:即周康王(生卒年不詳)。西周王。姬姓,名釗。周成王之子。即位後由召公奭、畢公高等輔政,繼成王之業,「天下安寧,刑錯四十餘年不用」(《史記·周本紀》),史稱「成康盛世」。  侔(móu):相等,齊。 【譯文】 李德裕評論說:人君的美德,沒有比明察秋毫更崇高偉大了。能明察可以洞悉奸邪,不管什麼奸邪都無法將其蒙蔽,漢昭帝就是這樣。周成王就有愧於這種美德,漢高祖、漢文帝、漢景帝都不如漢昭帝。周成王聽到管叔、蔡叔的流言,周公進退兩難,只好率軍東征。漢高祖聽說陳平叛離了魏國又背離了楚國,想捨棄這位心腹大臣。漢文帝擔心季布酒後發瘋,難做天子的近臣,便讓他做了地方官,又懷疑賈生擅自專權將會導致混亂,就疏遠了這位有賢能的人。漢景帝相信殺了晁錯,七國之兵就可以解退,因而殺了位為三公之一的晁錯。這正是所謂的「先有懷疑之心,就會召來奸邪的讒言」。假如漢昭帝得到伊尹、呂尚的輔佐,那麼,就是周成王、周康王的盛世都不能與他相比。 【原文】 桀等謀令長公主置酒請光,伏兵格殺之,因廢帝,迎立燕王為天子。旦置驛書往來相報,許立桀為王,外連郡國豪桀以千數[1]。旦以語相平,平曰:「大王前與劉澤結謀,事未成而發覺者,以劉澤素夸,好侵陵也[2]。平聞左將軍素輕易,車騎將軍少而驕,臣恐其如劉澤時不能成,又恐既成反大王也[3]。」旦曰:「前日一男子詣闕,自謂故太子,長安中民趣鄉之,正不可止[4]。大將軍恐,出兵陳之,以自備耳。我,帝長子,天下所信,何憂見反!」後謂群臣:「蓋主報言,獨患大將軍與右將軍王莽[5]。今右將軍物故,丞相病,幸事必成,征不久[6]。」令群臣皆裝。安又謀誘燕王至而誅之,因廢帝而立桀。或曰:「當如皇后何?」安曰:「逐麋之狗,當顧菟邪[7]!且用皇后為尊,一旦人主意有所移,雖欲為家人亦不可得。此百世之一時也[8]。」會蓋主舍人父稻田使者燕倉知其謀,以告大司農楊敞[9]。敞素謹,畏事,不敢言,乃移病臥,以告諫大夫杜延年,延年以聞[10]。九月,詔丞相部中二千石逐捕孫縱之及桀、安、弘羊、外人等,並宗族悉誅之。蓋主自殺。燕王旦聞之,召相平曰:「事敗,遂發兵乎?」平曰:「左將軍已死,百姓皆知之,不可發也。」王憂懣,置酒與群臣、妃妾別[11]。會天子以璽書讓旦,旦以綬自絞死,後、夫人隨旦自殺者二十餘人。天子加恩,赦王太子建為庶人,賜旦諡曰刺王[12]。皇后以年少不與謀,亦霍光外孫,故得不廢。 【注文】 [1]驛書:經驛站遞送的文書。 [2]平:人名。燕王劉旦相,曾勸諫劉旦不要謀反。其他不詳。  侵陵:侵犯欺凌。 [3]輕易:輕視,簡慢。 [4](huān):喧譁。議論紛紛。 [5]王莽(生卒年不詳):西漢大臣。字稚叔,天水(治冀縣,即今甘肅甘谷)人。昭帝時任右將軍,上官桀等人密謀政變,然對霍光和他頗為忌憚。 [6]征:效驗,證明,驗證。 [7]麋(mí):即麋鹿。哺乳動物,比牛大,毛淡褐色,雄的有角,角像鹿,尾像驢,蹄像牛,頸像駱駝,但從整體看哪種動物都不像,原產中國,是一種珍貴的稀有獸類。俗稱「四不像」。  菟(tù):通「兔」。 [8]百世:百代。歷時久遠的意思。 [9]稻田使者:官名。掌管將官田租佃給農民耕種,從而收取地租。  燕倉(?—約前74年):西漢官員。任稻田使者,其子為蓋長公主舍人,得知上官桀等人密謀,遂上告大司農楊敞。以功封宜城侯。後為汝南太守,治理有道。 [10]杜延年(?—前52年):西漢大臣。字幼公,西漢南陽(治今河南南陽)杜衍人。杜周少子。明習法律,主張寬厚行事。初補軍司空,昭帝始元四年(前83年)以校尉率兵擊益州蠻夷,升諫大夫,因揭發上官桀與燕王謀反事,封建平侯,遷太僕、右曹給事中,官至御史大夫。 [11]憂懣(mèn):亦作「憂滿」。愁悶。懣,煩悶、生氣。 [12]王太子建(?—前44年):即燕王太子劉建。劉旦長子,劉旦自殺後,初被廢為庶人,後宣帝於本始元年(前73年)封劉建為廣陽王。在王位二十九年。 【譯文】 上官桀等人密謀讓蓋長公主設酒宴邀請霍光,埋伏士兵把他殺掉,然後廢掉漢昭帝,迎立燕王劉旦為天子。劉旦專門設置驛站,傳遞往來的書信,並向上官桀承諾事成後,封上官桀為王,還向外聯絡數千名各郡、國的豪傑。劉旦把這個計劃告訴燕國丞相名叫平的人,平說:「大王以前與劉澤合謀,事未成功,卻被發覺,因為平時劉澤就喜好浮誇,好侵陵別人。我聽說左將軍上官桀一向輕率隨便,車騎將軍年少而驕橫,我擔心如與劉澤那時一樣事情辦不成,又擔心事成之後他們會背叛大王。」劉旦說:「前些天有一男子來到宮前,自稱是前衛太子劉據,長安城中的百姓前來圍觀,喧譁不止。大將軍擔心發生意外,派出軍隊,以保護自己。我是先帝的長子,天下都相信,還擔憂被人反對嗎!」後又對群臣說:「蓋長公主報來消息說,只擔心大將軍霍光與右將軍王莽。如今右將軍已經去世,丞相病了,事情肯定成功,不久就可得到驗證。」命令群臣全都整治行裝。上官安又密謀將燕王引誘出來殺死他,然後廢昭帝,立上官桀為帝。有人問:「皇后該怎麼辦?」上官安說:「追逐麋鹿的獵狗,還會顧及兔子嗎!況且利用皇后而得到尊貴的地位,一旦皇帝的心意有所轉移,即使想做個普通百姓,恐怕也不可能了。這是百世難得的好機會!」恰在這時,蓋長公主一位舍人的父親,稻田使者燕倉知道了上官桀等人的陰謀,便告訴了大司農楊敞。楊敞平時很謹慎,怕事,不敢告發,便請病假臥床休息,燕倉又去告訴諫大夫杜延年,杜延年立即上報朝廷。元鳳元年(前80年)九月,漢昭帝頒布詔書,命令丞相田千秋帶領中二千石的官員,去追捕孫縱之和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等人,連同他們的家族全部誅殺。蓋長公主自殺。燕王劉旦聞此消息後,召見丞相平說:「事情已經敗露,我們可就此發兵嗎?」平說:「左將軍已死,百姓都知道了,不可發兵。」燕王憂慮煩悶,擺設酒宴,與群臣、妃妾訣別。正在這時,漢昭帝的詔書到了,責問劉旦,劉旦便用王印的綬帶自絞而死,劉旦的王后、夫人等二十多人隨同劉旦自殺。漢昭帝加恩,赦免燕王太子劉建死罪,廢為平民,賜劉旦諡號為「刺王」。上官皇后因年紀小,沒參與預謀,又是霍光的外孫女,所以未被廢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