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二

高帝滅楚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漢高帝劉邦率軍與西楚霸王項羽激戰,最終滅掉楚國的歷史過程。 經過五年的苦戰,勇力過人、豪氣蓋世的西楚霸王項羽被圍垓下,在烏江自刎,善於智斗的劉邦終於奪取天下。 秦二世(嬴胡亥)統治時期,秦國的兵力依然強盛。楚懷王為擴大地域,鼓勵將士入關,並約定「先入定關中者王之」。楚軍將士不敢入關,項羽憤恨秦朝殺死項梁,表示願與劉邦一起入關,從而揭開了高帝滅楚鬥爭的序幕。劉邦西進咸陽後,不留戀秦國宮室財寶,返回霸上後,又召集父老和豪傑約法三章。項羽入關後,洗劫屠戮咸陽城,搜取秦朝的金銀財寶和婦女。他請示楚懷王入關稱王,因按約定稱王未如願而心懷不滿,便將懷王放逐長江以南。 高帝滅楚始於關中稱王。項羽入關後不顧背上逐君反叛的罵名,急於稱王。他自恃兵力強大,私自劃分土地,封各將領為侯,自立為西楚霸王。他深知劉邦有奪取天下之心,又不願承受違約罪名,立劉邦為漢王。劉邦想攻打項羽,後因實力所限,只得在領地擴充實力,招納賢才。回到封地後,劉邦任命蕭何為丞相,聽從蕭何推薦,任命韓信為大將軍,讓他統率軍隊。後來任命張良為成信侯,做他的謀臣。隨著軍力的增強,劉邦率軍東渡黃河,攻下河內;趁項羽與齊國作戰,統率各諸侯軍攻入楚都彭城。項羽收復彭城,擊潰漢軍。劉邦率餘部漢軍堅持作戰。 在楚霸王項羽與漢王劉邦的作戰中,項羽憑著強大兵力屢戰屢勝,劉邦卻用謀略使漢軍由弱變強。韓信打敗向齊國增援的楚軍,請示漢王劉邦讓他鎮守齊國,代理齊王;劉邦為防他反叛,封他齊王,徵調他的部隊繼續攻打楚軍。劉邦率軍死守滎陽成皋,奪取楚軍敖倉糧食集散地,阻止楚軍西進。為瓦解楚軍力量,採取釜底抽薪策略,派蕭何說服楚戰將英布歸漢所用。在楚軍猛攻漢軍形勢危急時,用計離間楚國君臣關係,使范增等楚國重臣離項羽而去,無不顯示劉邦利用謀略削弱楚軍實力的戰略思想。 在楚霸王項羽與漢王劉邦交戰過程中,項羽剛愎自用,只知以力拚殺,致使自己到了缺乏援助力量、軍糧吃盡的境地。項羽與劉邦簽下了兩人平分天下,以「鴻溝」為界的約定。而此時,劉邦看到漢朝已得到大半個天下,正是滅亡楚國的大好時機,於是率軍追擊項羽到固陵,將楚軍營包圍,使項羽面臨四面楚歌,最終東渡烏江自刎,從而以楚國滅亡結束了數年的楚漢之爭。 【原文】 秦二世二年[1]。初,楚懷王與諸將約,先入定關中者王之[2]。當是時,秦兵強,常乘勝逐北,諸將莫利先入關[3]。獨項羽怨秦之殺項梁,奮,願與沛公西入關[4]。懷王諸老將皆曰:「項羽為人慓悍猾賊,嘗攻襄城,襄城無遺類,皆坑之,諸所過無不殘滅[5]。且楚數進取,前陳王、項梁皆敗[6]。不如更遣長者,扶義而西,告諭秦父兄[7]。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誠得長者往,無侵暴,宜可下[8]。項羽不可遣;獨沛公素寬大長者,可遣[9]。」懷王乃不許項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陳王、項梁散卒以伐秦[10]。 【注文】 [1]秦:朝代名。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的多民族封建專制主義中央集權國家。公元前221年,秦王政統一六國,建立秦朝,定都咸陽(今陝西咸陽東北)。採取一系列措施鞏固封建中央集權。派兵北逐匈奴,南平百越。將全國分為三十六郡,後增至四十餘郡。秦朝賦役繁重,刑法嚴酷。秦二世胡亥即位後,社會矛盾進一步激化。陳勝、吳廣領導農民起義。全國各地響應,反秦鬥爭風起雲湧。後趙高脅迫胡亥自殺,立公子嬰為秦王。後劉邦率起義軍進抵霸上,子嬰投降,秦朝滅亡。  秦二世(前230—前207年):名胡亥。秦始皇次子。與丞相李斯、中車府令趙高謀篡改遺詔,賜兄扶蘇死,自襲帝位,稱二世皇帝。葬始皇於驪山陵墓,逼令後宮無子者均從死,又將全部築墓工匠活埋於墓內。繼續大修阿房宮和馳道。信用趙高,嚴刑峻法,有加無已,租役繁重至極,終於引起陳勝、吳廣農民起義。聽信趙高讒言,先後處死右丞相馮去疾、左丞相李斯。劉邦率起義軍入關中,二世責讓趙高,趙高派其婿閻樂率兵圍宮,逼胡亥自殺於望夷宮中。 [2]楚:政權名。秦末項梁、項羽擁立戰國時楚懷王孫熊心為王,仍稱楚懷王,其國號為「楚」。滅秦後,項羽又殺熊心,自立為西楚霸王。公元前202年,項羽被漢軍困於垓(gāi)下(今安徽靈璧南),自刎而死,其國亦滅。  楚懷王(生卒年不詳):秦朝末年人。熊氏,名心。戰國時楚懷王熊槐之孫。秦滅楚後,藏匿民間為人牧羊。秦二世時,被項梁等人擁立為懷王,以為號召。他與諸將立約:先入關者王之。秦亡後,依約王劉邦於關中,遂為項羽所怨,佯尊為義帝而徙之江南,都郴(今湖南郴州)。不久,英布、吳芮、共敖等人據項羽密令殺之於江中。  關中:地區名。指戰國末函谷關以西秦國故地,包括今河南靈寶市以西及陝西、甘肅東部和四川地區。 [3]逐北:追擊敗兵。  莫利:不認為有利。 [4]獨:唯獨,僅僅。  項羽(前232—前202年):即項王,又稱西楚霸王。名籍。下相(今江蘇宿遷西南)人。秦二世時,從其叔項梁於吳(今江蘇蘇州)起義。項梁戰死,他代將其軍,於巨鹿之戰摧毀秦軍主力。秦亡,自立為西楚霸王,大封諸侯,以劉邦為漢王。後楚漢相爭,為劉邦所敗,兵困垓下(今安徽靈璧南),突圍至烏江(今安徽和縣東北),自刎而亡。  項梁(?—前208年):秦下相人。項燕子。項氏為楚國貴族,世代為將。秦二世時,陳勝起義後,他與其侄項羽殺秦會稽郡守殷通,在吳(今江蘇蘇州)起義,有兵八千人。後任張楚上柱國,率兵渡江西進。陳勝失敗後,立楚懷王的孫子熊心為王,仍稱楚懷王,自號武信君。曾率軍擊敗秦將章邯,因輕敵,在定陶(今山東定陶西北)戰死。  奮:振作。  沛公:即漢高祖劉邦(前256—前195年)。西漢王朝的建立者。沛縣人。曾任泗水亭長。秦二世時,陳勝、吳廣起義,起兵響應,稱沛公。初屬項梁,後與項羽領導的起義軍同為反秦主力,率軍攻占咸陽,推翻秦朝統治,約法三章,廢除秦的嚴刑苛法。項羽大封諸侯王時,他被封為漢王,占有巴蜀、漢中之地。不久,即與項羽展開長達五年的戰爭。戰勝項羽後,即皇帝位。在位期間,繼承秦制,實行中央集權制度。先後消滅韓信、彭越等異姓諸侯王;遷六國舊貴族和地方豪強到關中,以加強控制;實行重本抑末政策,發展農業生產,打擊商賈;以秦律為根據,制定《漢律》,使社會經濟逐漸恢復,統一局面日趨鞏固。 [5]慓悍:同「剽悍」,輕捷勇猛。  猾賊:奸狡。  嘗:曾經。  襄城:古邑名。本春秋鄭汜(sì)邑(南汜)。戰國屬魏,改名襄城。即今河南襄城。  遺類:指殘存者。  坑:秦代一種死刑。即活埋。  殘滅:殘殺毀滅。 [6]數:屢次。  進取:進攻;攻取。  陳王:即陳勝(?—前208年)。字涉,秦朝陽城(今河南登封東南)人。僱農出身。前209年,秦二世徵調貧苦農民屯戍漁陽,他與吳廣同時被征,行至蘄縣大澤鄉時,兩人發動同行戍卒九百人起義。起義軍迅速攻占蘄、銍、酇、苦、柘、譙等地,兵至數萬人,在陳縣建立張楚政權,他被推為王。旋即派人率兵攻趙、魏、九江等地。又派周文率主力進攻關中。後周文被秦將章邯戰敗,他在陳縣率軍堅持戰鬥,失利後退至下城父,為御者莊賈殺害。 [7]長者:指德高望重的人。  告諭:曉諭;曉示。 [8]苦:使困苦,困於。  侵暴:侵犯暴掠。  宜:應該。 [9]素:平素,往常,舊時。  寬大:大度;寬厚,不苛刻。 [10]乃:於是,就。  略地:占領土地;侵占土地。  散卒:指被擊潰了的士兵。  伐:討伐,進攻。 【譯文】 秦二世胡亥二年(前208年)。當初,楚懷王與反秦的眾將領共同約定,誰先攻入關中,誰就被尊為王。當時,秦國的兵力相當強盛,常常乘勝追擊,楚軍眾將領都不敢率先進入關中。只有項羽怨恨秦軍殺死他的叔父項梁,自告奮勇,願與沛公一起向西進入關中。楚懷王的諸位老將們都說:「項羽為人剽悍兇狠,殘暴狡猾。他曾進攻襄城,將襄城的百姓全部殺了,一個不留。凡是他經過的地方無不遭毀滅。況且楚軍多次攻秦,以往陳王、項梁都失敗了。不如另派忠厚的長者前去,依仗仁義西進,告諭秦國的父老兄弟。秦地的父老兄弟痛恨暴君已經很久了,現在如果真能都得到寬厚的長者前往,不實施暴力,攻下秦地是沒有問題的。不能派遣項羽;只有劉邦平日寬大忠厚,可以派他去。」於是楚懷王沒派項羽,而派劉邦向西攻城略地,收集陳王、項梁的散兵,以進攻討伐秦朝。 【原文】 漢高祖元年冬十月,沛公西入咸陽,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蕭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府圖籍藏之,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厄塞、戶口多少、強弱之處[1]。沛公見秦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意欲留居之[2]。樊噲諫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將為富家翁耶?凡此奢麗之物,皆秦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願急還霸上,無留宮中[3]。」沛公不聽。張良曰:「秦為無道,故沛公得至此[4]。夫為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為資[5]。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為虐』[6]。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藥苦口利於病,願沛公聽樊噲言[7]。」沛公乃還軍霸上。 【注文】 [1]漢:朝代名。包括西漢(前漢)、東漢(後漢)。公元前206年劉邦滅秦,後又打敗項羽,於公元前202年稱帝,國號漢,建都長安(今陝西西安),史稱西漢或前漢。疆域東、南至海,西到巴爾喀什湖、費爾干納盆地、蔥嶺,西南至雲南、廣西以及越南北、中部,北到大漠,東北迤至朝鮮半島北部。初始元年(8年),外戚王莽代漢稱帝,國號新。天鳳四年(17年),爆發赤眉綠林農民大起義。建武元年(25年)劉秀(即漢光武帝)重建漢朝,建都洛陽(今河南洛陽),史稱東漢或後漢。中平元年(184年),爆發黃巾農民大起義,東漢王朝名存實亡。延康元年(220年)曹丕稱帝,東漢滅亡。漢代共歷二十七帝,統治四百零六年。  咸陽:都邑名。在今陝西咸陽市東北窯店附近。因位於九嵏(zōng)山之南、渭水之北,在山水之陽,故名。戰國秦孝公時自櫟(yuè)陽遷都於此。  金帛:黃金和絲綢。泛指錢物。  蕭何(?—前193年):西漢大臣。泗水沛人。秦二世時隨劉邦起兵反秦,為沛丞,監督諸事。攻克咸陽後,收藏秦朝律令圖書,使劉邦具知天下地理山川形勢及戶口數,勸劉邦接受項羽分封,以待時機。楚漢戰爭時,任丞相,留守關中。舉薦韓信為大將軍。制定規章制度,立宗廟、社稷、宮室、縣邑。劉邦稱帝後,封酇(zàn)侯。後受命採摭(zhí)秦法,作律九章,後封相國。高帝死後,復事惠帝。病危時推薦曹參繼任相國。  丞相:官名。初置於戰國時的秦悼王,為百官之首,亦稱相邦(楚國稱令尹)。秦代以後為國家官僚組織中的最高官職,幫助皇帝綜理萬機。漢初置相國,後復改丞相,與太尉、御史大夫合稱三公。漢末改丞相為大司徒。  圖籍:地圖和戶籍。常用來指疆土人民。  具:完備;詳盡。  厄(è)塞:險要之地、險阻要塞。  戶口:住戶和人口的總稱。計家為戶,計人為口。 [2]宮室:指帝王的宮殿。  帷帳:帷幕床帳。  狗馬:犬與馬。指游畋之物。  重寶:重器。多指鼎彝寶器,也泛指貴重的財寶。 [3]樊噲(kuài)(?—前189年):漢初將領。沛縣人。少以屠狗為業。初隨劉邦起義,為其部將,以軍功封賢成君。滅秦後,項羽謀士范增擬在鴻門宴上謀殺劉邦,他斥責項羽,劉邦得以脫逃。漢初,隨劉邦擊破臧荼、陳豨和韓王信的叛亂,任左丞相,封舞陽侯。  諫(jiàn):舊時稱規勸君主或尊長,使改正錯誤。  奢麗:奢侈華麗。  霸上:又作灞上、霸頭。在今陝西西安市東。因地處霸水西高原上,故名。 [4]張良(?—前190年):秦朝末年人,字子房。祖與父相繼為韓五世相。秦滅韓後,圖謀復國,傾家財求刺客,於博浪沙(今河南郟縣東)狙擊秦始皇,誤中副車。後逃亡藏匿在下邳,從圯上老人學(太公兵法)。秦二世時,聚少年百餘人響應陳勝、吳廣起義。其後,歸屬劉邦,為重要謀士。曾勸劉邦不可貪戀宮室,在鴻門宴上為劉邦解危。楚漢戰爭中,力主爭取英布、彭越、韓信,連兵破楚,反對酈(lì)食(yì)其(jī)分封六國諸侯之策。劉邦數用其計。漢高祖六年(前201年),封留侯,助劉邦定功行封及勸劉邦西都關中,定立太子等。後病死。  無道:不行正道;做壞事。多指暴君或權貴者的惡行。 [5]殘賊:殘忍暴虐。  縞(gǎo)素:白色、白色的衣服,指喪服。  資:本,憑藉。 [6]助桀(jié)為虐(nüè):桀為夏代最後一個君主,傳說是暴君。協助夏桀做暴虐的事。比喻幫助惡人幹壞事。 [7]願:希望。 【譯文】 漢高祖劉邦元年(前206年)冬季十月,劉邦率軍向西攻進咸陽,眾將領都爭先恐後地奔進秦朝貯藏金帛財物的府庫瓜分財物,只有蕭何率先獨自進入宮內丞相府,將府內秦朝的圖書、戶籍檔案收藏起來,劉邦得以全面了解全國的山川要塞、戶口多少,以及財力、物力強弱的分布情況。劉邦親眼看到秦朝宮室、帷帳、狗馬、各種重寶以及數以千計的宮中美女,便準備留下來居住。樊噲勸阻他說:「沛公您是想奪取天下呢?還是想做個富翁?這些豪華奢侈華麗之物,都是些促進秦朝滅亡的東西,您要它們有什麼用啊!希望您立即返回霸上,不要留在秦宮。」沛公不聽勸告。張良說:「秦朝因暴虐無道,所以您才到了這裡。為天下的民眾消除禍害,應猶如喪服在身,要以安撫百姓為根本。現在剛剛進入秦的都城,就貪圖安樂,這就像人們常說的『助桀為虐』了。況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藥苦口利於病,希望您能聽取樊噲的勸告。」劉邦於是率軍返回霸上。 【原文】 十一月,沛公悉召諸縣父老豪桀謂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諸吏民皆案堵如故[1]。凡吾所以來,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無恐[2]。且吾所以還軍霸上,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告諭之[3]。秦民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士[4]。沛公又讓不受,曰:「倉粟多,非乏,不欲費民[5]。」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為秦王[6]。 【注文】 [1]悉:盡、全。  豪桀(jié):即豪傑,引申為社會上有地位有勢力的人。  苛法:煩瑣的法律。  諸侯:古代帝王所分封的各國君主。在其統轄區域內,世代掌握軍政大權,但按禮要服從王命,定期向帝王朝貢述職,並有出軍賦和服役的義務。  除:清除,去掉。  案堵:指不遷徙移動。 [2]侵暴:侵犯暴掠。 [3]縣:行政區劃單位。為地方基層行政區,春秋時已經出現,戰國後廣泛設立,沿用至今。  鄉:行政區劃基層單位,屬縣或縣以下的行政區管轄。 [4]饗(xiǎng):用酒食招待客人,泛指請人受用。 [5]讓:通「攘」。推辭;推讓;拒絕。  粟:一年生草本植物,花小而又密集,籽實去皮後就是小米。舊時泛稱穀類。 [6]益:更加。 【譯文】 漢高祖劉邦元年(前206年)十一月,劉邦將各縣的父老及德高望重的人全都召集起來,對他們說:「各位父老被秦朝暴政苛法殘害已經很久了。我在入關前曾與各路諸侯們約定,先進入關中的稱王,那麼我應該在關中為王了。現在,與父老們約法三章:殺人者處死,傷人及搶劫者,視輕重判罪。除此之外,廢除秦朝的一切法律。所有的官吏和百姓都按原來的安定不動。我之所以帶兵到這裡來,是為了替父老們消除禍害,不是來侵奪暴虐的,請大家不要害怕。況且我所以要領兵返回到霸上,是為等待各路諸侯到來之後,訂立規章制度約束大家的行為罷了。」於是派人與秦朝的官吏一起巡視各縣、鄉邑,向老百姓說明情況。秦地的民眾都非常高興,爭相牽著牛羊,拿著酒食慰問劉邦的官兵。劉邦又推辭不肯接受,他說:「軍中倉庫的糧食還很多,並不缺乏,不想讓百姓們破費。」百姓們聽了更加高興,只擔心劉邦不在秦地稱王。 【原文】 項羽既定河北,率諸侯兵欲西入關[1]。先是,諸侯吏卒、繇使、屯戍過秦中者,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2]。及章邯以秦軍降諸侯,諸侯吏卒乘勝多奴虜使之,輕折辱秦吏卒[3]。秦吏卒多怨,竊言曰:「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4]。今能入關破秦,大善;即不能,諸侯虜吾屬而東,秦又盡誅吾父母妻子,奈何[5]?」諸將微聞其計,以告項羽[6]。項羽召黥布、蒲將軍計曰:「秦吏卒尚眾,其心不服[7]。至關不聽,事必危。不如擊殺之,而獨與章邯、長史欣、都尉翳入秦[8]。」於是楚軍夜擊坑秦卒二十餘萬人新安城南[9]。[10] 【注文】 [1]河北:泛指今黃河以北的地區。 [2]繇(yáo):同「徭」。徭役,古代統治者強制人民承擔的無償勞動。  屯戍:駐防。  無狀:行為失檢,沒有禮貌。 [3]章邯(?—前205年):秦朝時人,字少榮。秦二世時任少府。陳勝、吳廣起義後,奉二世之命發驪山徒、奴產子鎮壓起義。先擊敗周文所率攻入關中的起義軍,繼又擊潰項梁及陳勝領導的義軍隊伍,屠殺甚眾。後渡河擊趙。其後,在巨鹿一戰,為項羽所率義軍大敗,不久投降。項羽分封諸侯,立為雍王。封咸陽以西地,都廢丘(今陝西興平)。楚漢戰爭時,隨項羽攻漢王劉邦,後為劉邦所殺。  輕:隨便,不莊重。  折辱:侮辱。 [4]竊言:私下談論。  將軍:武官名。春秋時諸侯以卿統軍,故稱卿為將軍。戰國以後轉為武官之稱,加號極繁。如漢代有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前、後、左、右將軍以及樓船將軍、材官將軍、度遼將軍等,多用以尊稱。  詐:欺騙,用手段誆騙。  屬:儕輩。指同一類人。 [5]誅:殺戮。奪去生命。  妻子:妻子和兒女。 [6]微聞:隱約聽到。 [7]黥(qíng)布:即英布(?—前195年)。漢初諸侯王。六縣(今安徽六安東北)人。早年犯法,處黥刑,故又名黥布。秦末率驪山刑徒起義,屬項羽,作戰常為前鋒,封九江王。楚漢戰爭中歸漢,封淮南王,從劉邦擊滅項羽於垓(gāi)下(今安徽靈璧南)。漢初,以彭越、韓信相繼為劉邦所殺,因舉兵反,戰敗逃到江南,被長沙王(吳芮子成王臣)誘殺。  蒲將軍(生卒年不詳):名不詳,秦末陳勝起義時,他在江淮地區聚眾響應,後率兵歸屬項梁。梁死,隨屬項羽。以驍勇著稱。楚懷王派兵北上救趙,他隨項羽北上,和英布同任先鋒,共率二萬人渡河馳援巨鹿,於巨鹿大敗秦軍。後又引兵渡三戶大破章邯秦軍,迫使章邯投降。  計:謀劃,打算。 [8]長史:官名。戰國時秦國設置,掌顧問參謀。秦漢沿置。  欣:即司馬欣(?—前203年),秦時人。曾任櫟陽獄掾、長史。秦二世時,奉命佐章邯鎮壓農民起義,擊敗陳勝,又破項梁於定陶,滅魏咎於臨濟,後隨章邯渡河北擊趙。巨鹿一戰為項羽所破,隨即歸降。項羽分封諸侯時,立為塞王,封咸陽以東至河之地,都櫟陽。楚漢戰爭中動搖於楚漢之間,先降劉邦,後背漢歸項羽,從楚大司馬曹咎守滎陽,兵敗自殺,被梟首於櫟陽。  都尉:官名。統兵武官。戰國趙、魏、秦等國已置,地位略低於將軍。秦、兩漢也為高級武官,稍低於校尉,或寇以驍騎、車騎、軍門、強弩、復土等名號,皆有事時臨時設置,事畢即罷。  翳(yì):即董翳(生卒年不詳)。秦代末年人。曾任都尉。秦二世二年(前208年),從秦將章邯鎮壓陳勝起義。後戰事失利,勸說章邯投降項羽。公元前206年項羽分封諸侯時,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今陝西延安東北)。楚漢戰爭時,動搖於漢、楚之間,先降漢,後又歸楚。 [9]新安:縣名。秦置,治今河南澠池。 [10]歷史典故「新安坑卒」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見《史記·項羽本紀》。 【譯文】 項羽已經平定了黃河以北地區之後,率領各諸侯國的軍隊準備向西進入關中。以前,東方各諸侯國中的官吏士卒,有的在關中服徭役,有的屯戍經過秦地關中,關中的秦朝官吏士卒對待他們苛刻無禮。所以等到章邯率領秦軍向諸侯軍投降後,各路諸侯們的官吏和士卒,乘著勝利的威勢將秦軍官兵當作奴隸和俘虜驅使,隨便侮辱秦軍官兵,使得秦軍中的官吏和士卒多產生怨恨情緒。他們私下議論說:「章邯將軍詐騙我們投降諸侯軍。現在如能攻入關中擊敗秦朝,確是好事;假如不能,各諸侯擄掠咱們到東方去,秦朝廷又將我們的父母妻子殺盡,那該怎麼辦呢?」諸侯軍的將領暗中聽到了這些議論,便告訴了項羽。項羽召來黥布、蒲將軍秘密商議說:「秦軍中投降的官吏士卒雖然很多,但他們內心並不服。如果到了函谷關不聽從命令,情況就很危險了。不如將他們都殺了,只留下章邯、長史欣、都尉董翳,帶著他們進入關中。」於是楚軍便在夜間突然襲擊,將秦兵二十餘萬人活埋在新安城南面。 【原文】 或說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強[1]。聞項羽號章邯為雍王,王關中,今則來,沛公恐不得有此[2]。可急使兵守函谷關,無內諸侯軍,稍征關中兵以自益,距之[3]。」沛公然其計,從之。已而項羽至關,關門閉[4]。聞沛公已定關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關。十二月,項羽進至戲[5]。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令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6]。」欲以求封。項羽大怒,饗士卒,期旦日擊沛公軍[7]。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號百萬,在新豐鴻門[8]。沛公兵十萬,號二十萬,在霸上。范增說項羽曰:「沛公居山東時,貪財好色[9]。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10]。吾令人望其氣,皆為龍虎,成五采,此天子氣也[11]。急擊勿失。」 【注文】 [1]或:某人,有的人。 [2]聞:聽見。 [3]函谷關:在河南省靈寶市北坡頭鄉王垛村。因關在谷中,深險如函(匣子)而得名。現存關城遺址,為不規則長方形,平夯夯打而成。西據高原,東臨絕澗,南接秦嶺,北塞黃河,是中國建置最早的雄關要塞之一。始建於戰國秦,是東去洛陽、西達長安的咽喉,素有「自古函谷一戰場」之說,為兵家必爭之地。  稍:逐漸。  益:擴大,加大。  距:古同「拒」,抵抗。 [4]已而:旋即;不久。 [5]戲:古邑名。在今陝西西安市臨潼區東北戲水西岸。 [6]左司馬:官名。司馬之屬,參掌軍政。春秋時開始設置,戰國時楚、趙等國俱設。  曹無傷:即曹毋傷(?—前206年)。秦朝末年人。秦末農民起義後屬劉邦,任左司馬。公元前206年隨劉邦進軍關中後,使人向項羽密告「沛公欲王關中」,遂使項羽起意消滅劉邦。劉邦於鴻門宴脫身後,即將其誅殺。  子嬰(?—前206年):秦始皇的孫子。二世兄子。秦二世即位後,曾諫勸勿誅大臣蒙毅。趙高逼二世自殺,立子嬰為王。後遂設計殺高於齋宮,夷其三族。劉邦率反秦義軍進抵霸上後,系頸以組,白馬素車,奉天子璽符歸降。降月余,為項羽所殺。  相:即丞相,參見前「丞相」條注。 [7]期:預定的時間;選定的日子;期限。  旦日:明天,第二天。 [8]新豐鴻門:古地名。在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驪山鎮東鴻門堡村。東接戲水,南靠高原,北臨渭河。兩千多年前這裡是通往古新豐的大道,由於雨水沖刷,形似鴻溝,在北端出口處,形似門道,故稱鴻門。當地又稱為項王營。 [9]范增(前277—前204年):秦末居鄛(今安徽桐城城南)人。隨項梁舉兵反秦,勸說項梁立楚王族後裔為楚懷王。秦軍圍巨鹿,楚懷王派宋義、項羽等救趙,以他為末將。後屬項羽,為其謀士,被尊為亞父。他屢勸項羽殺劉邦,項羽不聽。後項羽中劉邦反間計,削其權力,他憤然離去,途中生病而死。  說(shuì):用話勸說別人,使他聽從自己的意見。  山東:古地區名。戰國、秦、漢時代,通稱崤山或華山以東為山東,與當時關東含義相同。一般專指黃河流域,有時也泛指戰國時秦以外的六國領土。 [10]幸:寵愛。 [11]望:察看。  龍虎:形容皇帝的氣派。  五采:泛指多種顏色。  天子:王的稱號。意在宣揚王為上天之子,以神權支持王權。 【譯文】 這時有人勸說劉邦:「秦國的財富是天下的十倍,地理形勢也很有優越。聽說項羽已封章邯為雍王,準備讓他在關中稱王,等他來到關中,恐怕就不能再是您的了。應該迅速派兵把守函谷關,不允許各諸侯軍進入關內,並逐漸徵集關中兵,以增強防禦能力,進行抵抗。」劉邦認為此計不錯,可以實行。不久項羽率軍到了函谷關,可是關門緊閉。項羽聽說劉邦已經平定了關中,便大怒,派黥布率重兵攻破函谷關。漢高祖劉邦元年(前206年)十二月,項羽已經進軍到戲邑。劉邦的左司馬曹無傷派人對項羽說:「劉邦想要在關中稱王,命令秦王子嬰為丞相,咸陽城內的珍寶都被他占為己有。」曹無傷想要討好項羽求得封賞。項羽聽了之後更為惱怒,立即犒勞士卒,讓他們飽餐一頓,準備第二天去攻打劉邦的軍隊。這時,項羽有兵四十萬,號稱百萬,駐紮在新豐鴻門。劉邦有兵十萬,號稱二十萬,駐守在霸上。范增勸項羽說:「劉邦居住在崤山以東時,貪財物好女色。如今他進入關內,卻不索取財物,也不寵幸女色,看來他的志向可不小呀。我曾派人去觀望霸上空中的雲氣,都呈現出龍虎的形狀,形成五彩,這就是天子之氣啊。趕快攻打他,不能失去時機。」 【原文】 楚左尹項伯者,項羽季父也,素善張良,乃夜馳之沛公軍,私見張良,具告以事,欲呼與俱去,曰:「毋俱死也[1]。」張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沛公今有急,亡去不義,不可不語[2]。」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驚。良曰:「料公士卒足以當項羽乎[3]?」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為之奈何[4]?」張良曰:「請往謂項伯,言沛公之不敢叛也。」沛公曰:「君為我呼入。」良出,固要項伯,項伯即入見沛公[5]。沛公奉卮酒為壽,約為婚姻,曰:「吾入關,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6]。所以遣將守關者,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也[7]。日夜望將軍至,豈敢反乎!願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8]。」項伯許諾,謂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9]。」沛公曰:「諾。」於是項伯復夜去,至軍中,具以沛公言報項羽。因言曰:「沛公不先破關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也。不如因善遇之。」項羽許諾。 【注文】 [1]左尹:官名。春秋時楚國設置。秦漢之際也設置。位次令尹。位尊,多以王室貴族任之。掌軍事。  項伯(?—前192年):秦末下相(今江蘇宿遷西南)人,名纏。字伯。戰國時楚國貴族的後裔,項羽的叔父。曾殺人犯罪,為張良營救。秦末,隨項羽起義反秦。秦亡後,因聞項羽有意消滅劉邦以獨霸天下,遂通過張良向劉邦報信,並於鴻門宴上暗護劉邦使其得脫危難。劉邦稱帝後,賜姓劉氏,封射陽侯。  季父:叔父。亦指最小的叔父。  馳:疾行。  俱:一起。  毋:不要,不可以。 [2]韓王:即韓成(?—前206年),秦末人。戰國末年韓國公子,封橫陽君。秦末,六國諸侯後裔並起反秦,因得項梁支持,被立為韓王。公元前206年項羽分封諸侯,更封為穣侯,不久被殺。  亡去:逃遁。 [3]料:估量;揣度;料想。 [4]默然:沉默不語的樣子。  固:確實。 [5]固要(yāo):再三地邀請。要,通「邀」。 [6]卮(zhī):古代盛酒的器皿。  秋毫:亦作「秋豪」。鳥獸在秋天新長出來的細毛。喻細微之物。  籍:登記。  府庫:國家貯藏財物、兵甲的處所。 [7]非常:意外的事情。 [8]倍德:背棄恩德。倍通「背」。 [9]蚤:同「早」。  謝:認錯,道歉。 【譯文】 楚國的左尹項伯,是項羽的叔父,一向與張良要好,得到消息後,便連夜快馬飛馳到劉邦的軍營,私下與張良見面,把項羽要打劉邦的事全都告訴了他,想要張良和他一起離開劉邦的軍營,對他說:「千萬不要和劉邦一塊兒去死呀。」張良說:「我是奉韓王的命令來送沛公的,現在沛公遇到急難,我自己逃離是不道義的,我不能不告訴他。」於是張良立即進去將項伯和他說的話都告訴了劉邦。劉邦非常吃驚。張良說:「您估計一下您的兵力能足夠抵擋住項羽嗎?」劉邦沉默一會說道:「我確實不如他。現在又該怎麼辦呢?」張良說:「請您去告訴項伯,說我劉邦絕對不敢背叛項羽。」劉邦說:「你替我把項伯請進來。」張良到軍營外,邀請項伯與沛公相見。劉邦捧起酒杯向項伯敬酒,並祝他長壽,還約定下了兒女的婚姻。劉邦說:「我自進入關中後,不敢接近絲毫東西,只是登記官民,封存府庫,一心等待將軍的到來。之所以派遣將領們堅守函谷關,是為防備其他的盜賊出入和意外的事情發生。我日夜都在盼望項羽將軍的到來,哪裡敢謀反呢!希望您回去向將軍說明我不敢違背道德去做圖謀反叛的事。」項伯答應了,對劉邦說:「你明日早晨不可不早些到鴻門來向項羽道歉啊。」劉邦說:「好吧。」於是項伯連夜趕回了軍營,將劉邦的話全部報告給了項羽。還說:「如果劉邦不先攻入關中,您怎麼能入關呀?現在劉邦建立了大功,卻要去攻打他,太不道義了。不如好好地善待劉邦。」項羽同意了。 【原文】 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羽鴻門,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復見將軍於此[1]。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隙[2]。」項羽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生此!」項羽因留沛公與飲。范增數目項羽,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項羽默然不應[3]。范增起,出召項莊,謂曰:「君王為人不忍,若入前為壽,壽畢,請以劍舞,因擊沛公於坐,殺之[4]。不者,若屬皆且為所虜。」莊則入為壽。壽畢,曰:「軍中無以為樂,請以劍舞。」項羽曰:「諾。」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5]。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6]。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今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7]。」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衛士欲止不內,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仆地,遂入,披帷立,瞋目視項羽,頭髮上指,目眥盡裂[8]。項羽按劍而跽曰:「客何為者[9]?」張良曰:「沛公之參乘樊噲也[10]。」項羽曰:「壯士!賜之卮酒。」噲立而飲之。項羽曰:「壯士!能復飲乎?」樊噲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辭!夫秦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天下皆叛之[11]。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豪毛不敢有所近,還軍霸上,以待將軍。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爵之賞,而聽細人之說,欲誅有功之人[12]。此亡秦之續耳,竊為將軍不取也[13]!」項羽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14]。 【注文】 [1]鴻門:古地名。亦稱鴻門阪。在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驪山鎮東鴻門堡村。東接戲水,南靠高原,北臨渭河。兩千多年前這裡是通往古新豐的大道,由於雨水沖刷,形似鴻溝,在北端出口處,形似門道,故稱鴻門。當地又稱為項王營。秦二世時,項羽在巨鹿(今河北平鄉縣)殲滅了秦朝主力軍,率軍入關後,在此宴請劉邦,史稱「鴻門宴」。  戮(lù)力:合力、併力。  河南:古地區名。秦漢時以今內蒙古自治區河套以南為河南。  不自意:自己沒有料到。 [2]小人:指人格卑下的人。  隙(xì):感情上的裂痕。 [3]玦(jué):古玉器名。環形,有缺口的佩玉。通「決」。 [4]項莊(生卒年不詳):秦末下相(今江蘇宿遷西南)人。戰國時楚國貴族的後裔。二世元年(前209年),隨其從兄項羽起義反秦。秦亡後,項羽與劉邦會宴於鴻門,項莊於席中起舞,圖謀刺殺劉邦,因項伯、樊噲衛護,未成。  劍舞:舞劍。 [5]翼蔽:障蔽,遮護。 [6]軍門:軍營的門。 [7]迫(pò):急促。 [8]內(nà):古同「納」,收入;接受。  帷:圍在四周的帳幕。  瞋(chēn):發怒時睜大眼睛。  目眥(zì)盡裂:眼角都瞪裂了。形容非常憤怒。眥,眼角。 [9]跽(jì):雙膝著地,上身挺直。 [10]參乘(shèng):也作「驂乘」。陪乘或陪乘的人。古代乘車,尊者在左,御者在中,一人在右陪坐,稱「參乘」或「車右」。 [11]舉:全。  刑人:加刑於人。  勝:盡;完。 [12]封爵:封土授爵。  細人:見識短淺之人;小人。 [13]竊:私下;私自。多用作謙辭。 [14]歷史典故「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見《史記·項羽本紀》。 【譯文】 第二天早晨,劉邦帶著一百多名騎兵來到鴻門拜見項羽,向他道歉說:「我與將軍合力攻打秦軍,將軍戰鬥在河北,我戰鬥在河南,沒想到自己卻先進入關中打敗了秦軍,並能和將軍在這裡重又相見。現在有小人閒言,搬弄是非,使將軍您和我產生了誤會。」項羽說:「這些都是您沛公左司馬曹無傷散布的流言;不然的話,我怎麼會這樣做呢!」項羽當即留下劉邦一起喝酒。范增曾多次給項羽使眼色,並三次舉起自己所佩帶的玉玦示意項羽殺掉劉邦,但項羽默不作聲,毫無反應。於是范增起身走出去,召來項莊,對他說:「項王為人心慈手軟,不忍心親自下手,還是你進去向劉邦敬酒祝壽,敬酒後,就請求舞劍助興,藉機把沛公殺死在座位上,如果不這樣,我們都將被他俘虜去。」項莊便進去為劉邦祝酒。敬酒之後,項莊說:「軍營中沒有什麼可用來進行娛樂的,就請我舞劍為你們酒宴助興吧。」項羽說:「好呀。」項莊便拔劍起舞,項伯見此情景也拔劍起舞,並常常用自己的身體庇護劉邦,使項莊沒有擊殺的機會。這時張良來到軍門見樊噲。樊噲問:「今天的事情怎麼樣了?」張良說:「現在項莊正拔劍起舞,他的用意是要殺死沛公。」樊噲說:「事情緊迫,我請求進去,和他拚命。」樊噲立即帶劍持盾進入軍門,守門的衛士想阻止不讓他進去,樊噲側過身用盾牌猛地一撞,衛士仆倒在地上,樊噲於是闖了進去,掀起帷帳站在那兒,雙目怒視著項羽,頭髮都豎了起來,雙眼角都瞪裂開了。項羽手按著劍,跪起身說道:「來客是幹什麼的?」張良說:「是沛公的參乘衛士樊噲。」項羽說:「好一位壯士!賜給他酒喝。」樊噲站著將賜酒飲下。項羽說:「壯士!你還能再喝酒嗎?」樊噲答道:「我連死都不怕,一杯酒還有什麼可值得推辭的!秦王的心腸猶如虎狼,殺人唯恐殺不盡,用刑唯恐用不夠,天下人都背叛了他。楚懷王曾與諸將領約定說:『先攻破秦軍進入咸陽的人可封為王。』現在沛公先擊敗秦軍進入咸陽,絲毫的東西都不敢接近,便趕緊率軍返回到霸上,等待將軍您的到來。如此的勞苦功高,並沒有得到您的封爵獎賞,卻聽信小人的讒言,想要殺有功的人。這不過是暴秦的繼續罷了,我私下裡認為將軍的做法根本不可取!」項羽無話可說,只好說:「坐下吧!」樊噲於是坐在了張良的身邊。 【原文】 坐須臾,沛公起如廁,因招樊噲出[1]。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為之奈何?」樊噲曰:「如今人方為刀俎,我方為魚肉,何辭為[2]!」於是遂去。鴻門去霸上四十里,沛公則置車騎,脫身獨騎,樊噲、夏侯嬰、靳強、紀信等四人持劍盾步走,從驪山下,道芷陽間行趣霸上[3]。留張良使謝項羽,以白璧獻羽,玉斗與亞父[4]。沛公謂良曰:「從此道至吾軍,不過二十里耳。度我至軍中,公乃入[5]。」沛公已去,間至軍中,張良入謝曰:「沛公不勝桮杓,不能辭[6]。謹使臣良奉白璧一雙,再拜獻將軍足下;玉斗一雙,再拜奉亞父足下[7]。」項羽曰:「沛公安在?」良曰:「聞將軍有意督過之,脫身獨去,已至軍矣[8]。」項羽則受璧,置之坐上。亞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劍撞而破之。曰:「唉!豎子不足與謀[9]。奪將軍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為之虜矣。」沛公至軍,立誅殺曹無傷。 【注文】 [1]須臾(yú):極短的時間、片刻。  如廁:到廁所去。  因:趁著;乘便。 [2]刀俎(zǔ):指刀和砧板,比喻宰割者或迫害者。  魚肉:魚和肉,比喻受侵害、欺壓者。 [3]去:相距,遠離。  置:廢棄;捨棄。  車騎:即車馬。  脫身:抽身擺脫。  夏侯嬰(?—前172年):秦末泗水沛縣人。曾為滕令奉車,故號滕公。初為沛廄司御,與劉邦相厚愛。後隨劉邦起兵反秦,屢建戰功,賜爵昭平侯。楚漢戰爭中,劉邦敗於彭城,惠帝與魯元公主幾為楚軍所獲,賴其得以保全。劉邦稱帝後,封汝陰侯。協助誅除臧(zāng)荼(tú)、韓信、陳豨(xī)、英布等異姓王侯。高祖死,復以太僕事惠帝、高后及文帝。  靳強(生卒年不詳):漢初將領。祖居西河,後徙曲沃(今屬山西)。以郎中騎從高祖劉邦擊項羽,以功遷中尉。後又擊破鍾離眜,封汾陽侯。  紀信(生卒年不詳):秦漢間人。為劉邦部將。漢高祖時,項羽圍劉邦於滎陽。紀信建議由其出面矇騙項羽,讓劉邦出逃。是夜裝扮成劉邦,聲稱糧盡,請降楚。劉邦藉機從西門逃遁得脫。待項羽覺,遂將信燒死。  驪(lí)山:又稱酈山。在陝西西安市臨潼驪山鎮南,渭河南岸。為秦嶺支脈。周時為驪戎所居,故名。  芷(zhǐ)陽:古邑名。戰國時秦邑。在今陝西西安東北。  間行:從小路走。  趣:通「趨」。趨向;奔向。 [4]璧:平圓形中間有孔的玉,古代在典禮時用作禮器,亦可作飾物。  玉斗:玉制的酒器。  與:給。  亞父:這裡指范增,被尊為亞父。 [5]度(duó):計算,推測。  乃:才。 [6]桮(bēi)杓(sháo):桮同「杯」,杓同「勺」。酒杯和勺子。借指飲酒。 [7]謹:恭敬。  再拜:拜了又拜,表示恭敬。古代的一種禮節。  足下:古代下稱上或同輩相稱的敬辭。 [8]督:責罰。 [9]豎子:小子(含輕蔑意)。 【譯文】 坐了一會兒,劉邦起身去了廁所,便招呼樊噲也出來。劉邦說:「現在我該走了,可是出來時沒有告辭,該怎麼辦呢?」樊噲說:「如今人家正好比屠刀和砧板,我們如同魚和肉,如此這樣還告什麼辭呀!」於是他們便離開而去。鴻門與霸上沛公軍營的距離僅四十里,劉邦留下車騎,自己獨自騎著馬脫身逃走,樊噲、夏侯嬰、靳強、紀信等四人手持劍和盾快步隨行,他們經驪山下,穿過芷陽,走小路直奔霸上。留下張良,讓他來向項羽致謝告辭,將白璧獻給項羽,玉斗獻給亞父范增。臨行前劉邦對張良說:「從這條小路到我軍的營地,不過二十里地。你估計我已經到了軍營,你再進去。」劉邦離開後,取近路到了軍營,張良才進去向項羽告辭說:「劉邦不勝酒力,不能直接向您告辭了。他鄭重恭敬地派我拿一雙白璧,呈獻給上將軍足下;奉上玉斗一雙,再拜呈獻給亞父足下。」項羽說:「沛公現在在哪兒?」張良回答說:「沛公聽說將軍有意責備他的過失,非常害怕,自己先獨自離去,現在已經回到軍營了。」項羽便接受了白玉璧,放在座位前。亞父范增接受了玉斗,扔在了地上,拔劍猛擊,玉斗被砸碎。說:「唉!這小子不值得與他共謀大事!將來奪取將軍天下的必定是劉邦。我們這些人都將成為他的俘虜了。」劉邦到了軍營,立即誅殺了曹無傷。 【原文】 居數日,項羽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1]。收其貨寶、婦女而東[2]。秦民大失望。 【注文】 [1]引兵:領兵。  屠:大屠殺;殘殺。 [2]東:即關東。地區名。秦、漢、唐等朝時期,稱函谷關或潼關以東地區為關東。 【譯文】 過了幾天後,項羽率兵向西進攻,屠滅咸陽城,將已投降的秦王子嬰殺掉,放火燒毀了秦的宮殿,大火燒了整整三個月還沒熄滅。項羽還命令收取秦宮室的財寶和婦女,然後回到關東。項羽的暴掠行為,使秦地的百姓大失所望。 【原文】 韓生說項羽曰:「關中阻山帶河,四塞之地,地肥饒,可都以霸[1]。」項羽見秦宮室皆已燒殘破,又心思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韓生退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2]。」項羽聞之,烹韓生[3]。[4] 【注文】 [1]四塞:指四境皆有天險,可作屏障。  肥饒:肥沃富饒。  都:建都。 [2]沐(mù)猴而冠耳:沐猴:即獼猴。冠:戴帽子。猴子戴帽子,裝成人的樣子,而實際上並不像。 [3]烹(pēng):古代以鼎鑊(huò)煮殺人的酷刑。 [4]歷史典故「沐猴而冠」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見《史記·項羽本紀》。 【譯文】 有位韓先生勸項羽說:「關中地區依仗高山大河作屏障,是四面都有關塞要隘可守的地方,土地肥沃富饒,可在這兒建都稱霸。」項羽看到秦王朝的宮室都已燒盡,到處是殘磚破瓦,一片狼藉,便惦記著要返回東方的家鄉彭城去,說道:「如果富貴了不歸故鄉,就如同身穿錦繡的衣服在夜間行走,誰能知道你是誰呀!」韓生退出來後說:「人們都說楚人像獼猴戴帽子,裝成人的樣子,卻辦不成人事,果然如此。」項羽聽到這話後,下令將韓生烹殺了。 【原文】 項羽使人致命懷王,懷王曰:「如約。」項羽怒曰:「懷王者,吾家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專主約!天下初發難時,假立諸侯後以伐秦[1]。然身被堅執銳首事,暴露於野三年,滅秦定天下者,皆將相諸君與籍之力也。懷王雖無功,固當分其地而王之[2]。」諸將皆曰:「善。」春正月,羽陽尊懷王為義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3]。」乃徙義帝於江南,都郴[4]。 【注文】 [1]發難:發動某種政治鬥爭,多指反抗或革命。 [2]被堅執銳:穿堅固甲冑,握銳利武器。謂上陣戰鬥或做好戰鬥準備。出自班固《漢書·高帝紀》:「前日天下大亂,兵革並起,萬民苦殃,朕親被堅執銳,自帥士卒,犯危難,平暴亂,立諸侯,偃兵息民,天下大安,此皆太公之教訓也。」  首事:首先發難;首先倡導。  將相:將帥和丞相。亦泛指文武大臣。 [3]陽:古同「佯」,假裝。  地方:土地方圓。  上游:指河流接近發源地的部分或其附近地區。 [4]江南:地區名。泛指長江以南,但各時代的含義有所不同:春秋、戰國、秦、漢時一般指湖北的江南部分和湖南、江西一帶。  郴(chēn):即郴縣。秦時設置,屬長沙郡。治所在今湖南省郴州市。 【譯文】 項羽派人去請示楚懷王,懷王說:「就按原來約定的辦吧。」項羽怒氣沖沖地說:「懷王這個人是我們項家把他立起來的,並非他立有什麼功勞,憑什麼就專斷做主定約呢!當初天下起兵反秦時,我們是假借立各諸侯國國君後人的名義來討伐秦王朝的。但身披堅甲、手持銳利的戈矛首先起事,經過風餐露宿三年之久的征戰,終於滅掉了秦王朝平定了天下的,是諸位將領與我項籍。不過,楚懷王雖然沒什麼功勞,但還是應該分給他土地,尊他為王。」諸將領們都說:「好啊。」漢高祖劉邦元年(前206年)春季,正月,項羽便假意尊楚懷王為義帝,說道:「古代的帝王,都擁有千里的土地,一定要定居在江河的上游地帶。」於是就將義帝遷徙到長江以南,都城定在長沙郡的郴縣。 【原文】 二月,羽分天下王諸將。羽自立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1]。羽與范增疑沛公,而業已講解,又惡負約,乃陰謀曰:「巴、蜀道險,秦之遷人皆居之[2]。」乃曰:「巴、蜀亦關中地也。」故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都南鄭[3]。而三分關中,王秦降將,以距塞漢路。章邯為雍王,王咸陽以西,都廢丘[4]。長史欣者,故為櫟陽獄掾,嘗有德於項梁;都尉董翳者,本勸章邯降楚[5]。故立欣為塞王,王咸陽以東至河,都櫟陽;立翳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6]。項羽欲自取梁地,乃徙魏王豹為西魏王,王河東,都平陽[7]。瑕丘申陽者,張耳嬖臣也,先下河南郡,迎楚河上,故立申陽為河南王,都洛陽[8]。韓王成因故都,都陽翟[9]。趙將司馬卬定河內,數有功,故立為殷王,王河內,都朝歌[10]。徙趙王歇為代王[11]。趙相張耳素賢,又從入關,故立耳為常山王,王趙地,治襄國[12]。當陽君黥布為楚將,常冠軍,故立布為九江王,都六[13]。番君吳芮率百越佐諸侯,又從入關,故立芮為衡山王,都邾[14]。義帝柱國共敖將兵擊南郡,功多,因立敖為臨江王,都江陵[15]。徙燕王韓廣為遼東王,都無終[16]。燕將臧荼從楚救趙,因從入關,故立荼為燕王,都薊[17]。徙齊王田市為膠東王,都即墨[18]。齊將田都從楚救趙,因從入關,故立都為齊王,都臨淄[19]。項羽方渡河救趙,田安下濟北數城,引其兵降項羽,故立安為濟北王,都博陽[20]。田榮數負項梁,又不肯將兵從楚擊秦,以故不封[21]。成安君陳余棄將印去,不從入關,亦不封[22]。客多說項羽曰:「張耳、陳餘一體有功於趙,今耳為王,余不可以不封[23]。」羽不得已,聞其在南皮,因環封之三縣[24]。番君將梅功多,封十萬戶侯[25]。 【注文】 [1]梁:指原魏國的故地。魏國是戰國時七雄之一。開國君主魏文侯(名斯)是西周時畢萬的後代,與趙、韓一起瓜分晉國。周威烈王時,承認為諸侯。建都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魏文侯任用李悝進行改革,成為戰國初期的強國。西攻取秦的河西,北攻滅中山,南擊敗楚國,奪得大梁等地。魏惠王遷都大梁,因而魏也被稱為梁。在魏惠王時,召集逢澤之會,自稱為王。馬陵之戰失敗後,國勢一蹶不振。此後疆土陸續被秦攻占,後為秦國所滅。  楚:即楚國。羋(mǐ)姓。西周時都丹陽,周人稱其為荊蠻。後遷都郢(今湖北江陵縣西北紀南城)。春秋時兼併小國,與晉爭霸。疆域西北到武關(今陝西丹鳳縣東南),東到昭關(今安徽含山縣北),北到今河南省南陽,南到洞庭湖南。戰國時為七雄之一。後又遷都陳(今河南淮陽)與壽春(今安徽壽縣)。公元前223年為秦所滅。  郡:行政區名。春秋時已出現,但當時的郡只設在邊遠地區,由國君的重臣率軍駐守,其地位低於縣。戰國時期,郡的地位不斷提高,故在郡下設縣,形成郡、縣兩級制。郡長官稱守,初為武職,防戍邊郡。後成為地方長官。秦始皇統一後,確立郡縣制。漢初,實行郡、國並存制。王國下轄郡縣,後王國和郡同級別,後代沿置。隋文帝開皇三年(583年)廢郡,隋大業初和唐天寶初曾兩度恢復郡制,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再次廢除,後不再復設,此後郡成為州、府的別稱。  彭城:春秋、戰國宋邑。在今江蘇徐州市。秦設置縣。 [2]惡(wù):討厭,憎恨,與「好(hào)」相對。  負約:失信,背約。  陰謀:暗中策劃,秘密計議。  巴:商、周時方國名。相傳源出武落鍾離山(今湖北長陽土家族自治縣西北)。自領廩君時,率族沿長江西遷,勢力擴大。周武王克殷,封爵為子,稱巴子國。都江州(今重慶市),或治墊江(今重慶市合川區),或治平都(今重慶市豐都縣),後治閬(làng)中(今四川閬中)。戰國時稱王。其地東至魚復(今奉節縣),西至僰(bó)道(今宜賓市一帶),北接漢中,南盡黔、涪(今烏江、赤水河流域)。後為秦惠文王所滅,設置巴郡。  蜀:古國名。商周時方國。在今四川成都一帶。都成都(今四川成都)。秦惠文王更元九年(前316年)滅蜀,初置封國,秦昭襄王二十二年(前285年)置郡。治成都,轄境約當今四川岷江流域、沱江中上游、涪江中游和大渡河下游地區。西漢高祖六年(前201年)分巴、蜀二郡置廣漢郡,轄境縮小,僅有今成都市以西,松潘縣以南,漢源、九龍等縣以北,康定縣以東地區。  遷人:指遷徙到外地落戶的人。 [3]漢中:郡名。公元前秦惠王設置,因水為名。治所在南鄭(今陝西漢中東)。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秦嶺以南,留壩、勉縣以東,乾祐(yòu)河流域以西和湖北鄖(yún)縣、保康以西,粉青河、珍珠嶺以北地。西漢移治西城(今陝西安康西北)。  南鄭:古邑名。戰國時秦邑。即今陝西省漢中市。 [4]廢丘:即廢丘縣。秦改犬丘置,屬內史。西周時都城。在今陝西興平東南十里阜寨鄉附近。 [5]櫟(yuè)陽:戰國時秦都。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北、渭河北岸的石川河東流折向南的轉彎處,包括關莊、新義、東西党家、南丁、華劉、湯家等七個自然村地。獻公時,徙都於此。孝公時,徙都咸陽。一作櫟邑。  獄掾(yuàn):官名。秦漢縣級行政機構屬吏,職掌刑獄。 [6]河:這裡指黃河。  上郡:戰國時魏文侯設置。後屬秦國。治所在膚施縣(今陝西榆林市東南)。漢高祖時,改翟國,尋復故。轄境約當今陝西省北部及內蒙古自治區烏審旗等地。秦始皇時蒙恬統兵三十萬屯兵於此防禦匈奴。  高奴:古縣名。秦時設置。治所在今陝西省延安東北延河北岸。 [7]徙(xǐ):遷移。  魏:指秦漢之際的魏。秦末大起義中,戰國時魏宗室魏豹被立為魏王。公元前204年被漢所滅。  豹:即魏豹(?—前204年),秦末人。原戰國時魏國公子咎的弟弟。秦滅魏,廢為庶人。秦末,參加反秦武裝。及項羽擊破秦將章邯,被立為魏王。不久引兵從項羽入關。在項羽分封諸侯時,改封西魏王。都平陽(今山西省臨汾西南)。漢王劉邦還定三秦時,以國相屬,從擊楚於彭城。漢王兵敗,又叛漢歸楚。後為韓信所虜。劉邦復令其守滎陽。漢高帝時,楚兵圍城,漢將周苛以其反覆無常,難與共守,遂將其誅殺。  河東:古地區名。戰國、秦、漢時指今山西省西南部。因黃河經此作南北流向,本區域處於黃河以東,故名。  平陽:古邑名。在今山西省臨汾市西南。因在平水之陽得名。相傳堯都於此。春秋時為晉羊舌氏邑。戰國初為韓國都城。 [8]瑕(xiá)丘:古縣名。春秋魯負瑕邑。西漢置縣。治所在今山東兗州東北。  申陽:秦末瑕丘人。隨六國貴族起兵反秦。後攻下河南郡,引兵從項羽,為楚將。公元前206年項羽分封諸侯時,立為河南王,都雒陽(今河南洛陽白馬寺東)。不久,歸降漢王劉邦,以其地為河南郡。  張耳(?—前202年):戰國末魏國大梁人。少時為魏信陵君客,曾任外黃令,與陳余為刎(wěn)頸交,都是魏國的名士。秦滅魏,以重金懸賞緝拿二人,便與陳余更改名姓到陳,為里監門。秦二世時,參加陳勝、吳廣起義反秦,為校尉,勸陳勝立六國後,未被採納。又請兵略趙地,與陳余共立武臣為趙王,自任丞相。巨鹿之戰後,與陳余交惡,隨從項羽入關。在項羽分封諸侯時,立為常山王,都襄國(治所在今河北邢台)。因受陳余襲擊,遂歸附漢王劉邦。不久隨韓信破趙,漢高祖時,立為趙王。  嬖(bì)臣:受寵愛的近臣。  河南郡:本秦三川郡,漢高祖時改名。治所在雒陽縣(今洛陽市東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黃河以南,原陽、中牟等縣以西,孟津、汝陽等縣以東,汝州、新密、新鄭(登封除外)等市以北地區。  河上:黃河之上。  洛陽:地名。我國古都之一。位於河南省西部、黃河南岸,由周成王時周公營建。「洛」本作「雒」,三國魏改。周成王時周公營雒邑,為成周城所在。戰國改稱雒陽,因在雒水之北得名。秦時置縣,為三川郡治所。 [9]陽翟(dí):古邑名。在今河南省禹縣。相傳夏禹都此。春秋為鄭櫟邑,戰國時屬韓,改名陽翟。韓景侯自平陽遷都於此。秦為潁川郡治所。 [10]趙:為秦末割據政權。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南部及河南濬縣、內黃縣,山東高唐、夏津、臨清、武城縣地。秦二世元年(前209年)武臣自立為趙王。不久,武臣被殺。趙王歇為王,都城信都(今河北邢台)。  司馬卬(áng)(?—前205年):秦末人。隨六國貴族後裔起兵反秦,為趙將,定河內,數立戰功。公元前206年項羽分封諸侯時,立為殷王,王河內地,都朝歌(今河南淇縣)。漢高祖二年降劉邦,以其地為河內郡。  河內:古地區名。春秋、戰國時以黃河以北為河內,以南為河外。  朝歌:殷末帝乙、帝辛(紂)的別都。即今河南淇縣。周初,平武庚、管叔、蔡叔之亂後,為衛國都。春秋時曾為狄人所居。戰國時屬魏。 [11]趙王歇(生卒年不詳):即趙歇。秦末人。原為戰國末年趙國宗室。秦二世時,被張耳、陳余擁立為趙王,居信都。在項羽分封諸侯時,徙為代王,另立張耳為常山王,王趙地。陳余向齊王田榮請兵,擊走張耳,復歇故地。漢高祖時,為漢將韓信、張耳所虜。  代王:項羽所封王國之一。秦亡,項羽以秦代郡為代國,徙趙王歇為代王。都代縣(今河北蔚縣東北)。漢高祖時,為韓信所滅。地入漢,復為代郡。 [12]常山:此處為常山國。秦亡後,項羽封趙相張耳設置,治襄國(即今河北邢台市),轄境相當於今河北省南部及山東省西北部部分地。後為劉邦所滅。常山也為郡名。秦置恆山郡,治東垣(今河北石家莊)。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滿城、阜平二縣以南,保定、安國、趙縣以西,贊皇以北地區。西漢改為常山郡,武帝時,治所遷至元氏(今河北元氏)。常山亦為山名,即恆山。古北嶽恆山即今大茂山,位於今河北阜平、淶源、唐縣交界處,明清之後北嶽恆山始指今山西渾源恆山。  襄國:古縣名。楚、漢之際項羽改信都縣設置。以趙襄子諡(shì)號為名。治所在今河北省邢台市。西漢高帝時屬邯鄲郡。景帝時屬趙國。 [13]當陽:縣名,戰國秦置,治今湖北當陽。  當陽君:即英布。  九江:郡名。秦國時設置。治所在壽春(今安徽壽縣)。轄境約當今安徽、河南淮河以南,湖北黃岡以東和江西全省。以九江在境得名。秦末、楚、漢之際割西境置衡山郡,割南境置廬江、豫章二郡。漢初改置淮南國。元狩初復為九江郡。轄境相當於今安徽省淮河以南、瓦埠湖流域以東、巢湖以北地區。  六:古國名。或作「錄」。夏封國,偃姓。春秋時為楚所滅。在今安徽六安市東北。秦時設縣。 [14]吳芮(ruì)(?—前202年):秦代人。曾任番陽令,能得江湖間民心,號曰「番君」。後率越人舉兵反秦,從項羽入關。項羽分封諸侯時,立為衡山王,都邾(今湖北黃岡西北)。劉邦稱帝後,徙為長沙王,都臨湘(今湖南長沙市)。不久去世。  百越:古族名。中國南方古代民族。也稱百粵。泛指戰國、秦漢、三國時分布在長江下游及東南、中南沿海地區的各族。其名稱有揚越、於越、句吳、東越、閩越、東甌、南越、西甌等。閩越、東甌、南越在漢初成為所在地域的政治中心。武帝時皆被征服。秦漢王朝屢遷越人至異地與華夏族雜處,又徙大批華夏人入越人各部。在長期發展中互相融合,族稱亦有變易。  佐:輔助,幫助。  衡山:郡、國名。秦置,治邾縣(今湖北黃岡)。相當於今鄂、豫、皖交界大別山脈周圍一帶。公元前206年,楚義帝置衡山國。漢高祖五年(前202年),廢為郡。文帝十六年(前164年),復置衡山國,仍治邾縣。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又廢為郡。次年,廢郡。衡山也為山名。即今安徽潛山境內的天柱山,秦時名衡山,漢改天柱山。  邾(zhū):即邾縣。戰國時楚邾邑,秦置縣。治所在今湖北省黃岡市西北。項羽分封吳芮為衡山王都此。 [15]柱國:官名。戰國時楚、趙設置,位令尹、相國下,甚尊。  共敖(áo)(?—前204年):秦末人。參加反秦起義,為義帝柱國,將兵擊南郡,功多。項羽分封諸侯國時,立為臨江王,都江陵(今湖北荊州)。死後,子尉繼承。  將兵:率兵,治兵。  南郡:戰國時秦昭襄王二十九年(前278年)設置。治所在郢(yǐng)縣(今湖北省荊州市北紀南城),後移江陵(今荊州)。楚漢之際為臨江國。  臨江:縣名。西漢置,治今重慶忠縣。  江陵:縣名。在湖北省中部的荊州。秦置縣。 [16]韓廣(?—前206年):秦末人。曾任上谷卒史。隨六國貴族後裔反秦,屬趙王武臣。將兵攻略燕地,為當地豪傑立為燕王。公元前206年項羽分封諸侯時,徙為遼東王,都無終(今天津薊縣),另立臧(zāng)荼(tú)為燕王。因拒徙遼東,為臧荼擊殺。  遼東:郡、國名。戰國燕國設置郡。治所在襄平(今遼陽市),轄境相當於今遼寧大凌河以東。西晉改為國,後復為郡。  無終:古縣名。秦置。治所在今天津薊縣。 [17]臧荼(?—前202年):秦朝末年人。隨六國貴族後裔起兵反秦,為燕將。後從項羽救趙,因從入關。項羽分封諸侯時,立為燕王,都薊(今北京市西南)。遂擊殺故燕王韓廣,並其地。楚漢戰爭中從漢王劉邦擊項羽。漢高帝時,因謀反被殺。  燕:即燕國。楚漢之際項羽封臧荼為燕王,國都薊縣。有秦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廣陽六郡,相當於戰國時的燕地。  薊(jì):古地名。在今北京城西南角。周封堯後於此,後為燕國國都。秦置縣。 [18]齊:即齊國。公元前11世紀周分封的諸侯國。姜姓。開國君主呂尚,建都營丘(今山東臨淄市東舊臨淄北)。春秋初期齊桓公任用管仲改革,國力強盛,成為霸主。齊靈公時曾滅萊,領土擴大。春秋末年君權漸為大臣陳氏(即田氏)所奪。公元前386年周安王承認田和為諸侯。在齊威王時期,繼續進行改革,國勢強盛,屢敗魏國,並成為戰國七雄之一。其後,長期與秦國東西對峙。公元前284年,秦、魏、韓、燕、楚聯合攻齊,燕將樂毅攻入齊都臨淄,齊從此國力大損。公元前221年為秦所滅。  田市(?—前206年):秦末狄縣(今山東高青東南)人。戰國時齊國貴族。秦末,其父田儋起兵反秦,自立為齊王。儋為秦將所殺後,被田榮立為齊王,平齊地。公元前206年,項羽分封諸侯時,徙王膠東,治即墨(今山東平度東南)。後為田榮所殺。  膠東:郡、國名。楚漢之際設置國,漢初為郡,文帝時恢復為國,景帝時參與叛亂的吳楚七國之一。治所在即墨。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平度、萊陽、萊西等縣迤(yǐ)南一帶。  即墨:古邑、古縣名。在今山東平度東南。戰國時齊邑,秦時置縣。秦末項羽徙齊王田市為膠東王,都此。 [19]田都(生卒年不詳):秦末狄縣(今山東高青東南)人。戰國時齊國貴族。秦末,隨田儋反秦,為齊將。後從項羽救趙,又從入關。項羽分封諸侯時,立為齊王,治所臨淄。後為田榮擊破,逃亡到楚。  臨淄(zī):地名。又名臨菑、臨甾,因城臨菑水而得名。在今山東淄博市東北舊臨淄北。周初封呂尚於齊,建都於此。原名營丘,後改名臨菑。 [20]田安(?—前206年):秦末狄縣人。戰國時齊王建之孫。秦末項羽率反秦義軍救趙時,引兵投降項羽。項羽分封諸侯時,立為濟北王,治所博陽,不久為田榮遣彭越擊殺。  濟北:即濟北郡。秦置。治博陽縣(今山東泰安市東南)。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東北部及河北滄州、黃驊市及海興、鹽山縣地。其後,項羽改為濟北國,不久屬漢仍為郡,屬齊國。  博陽:即博陽縣。春秋時齊國的博邑,秦置博陽縣。治所在今山東省泰安市東南舊縣。為濟北郡治。 [21]田榮(?—前205年):秦末狄縣人。戰國時齊國貴族。秦二世時,陳勝、吳廣起義後,與其兄田儋(dān)殺狄令,起兵反秦。儋自立為齊王。儋死後,立儋子市為王,自任相,平齊地。秦亡後,項羽更封市為膠東王,榮以不肯助楚擊秦,不得封王。不久殺市及濟北王田安,自立為王,盡並三齊之地。項羽率兵伐齊,榮敗退平原,被殺。 [22]成安:所指具體不詳。一說為縣名。位於今河南汝州。恐非。  君陳余(?—前204年):戰國末魏國大梁人。與張耳同為魏國的名士,相為刎頸交。秦滅魏,以重金懸賞緝拿二人,與張耳一起逃亡到陳,為里監門。秦二世時參加陳勝、吳廣起義反秦,為校尉。與武臣、張耳等北略趙地,擁立武臣為趙王,自任大將軍。後與張耳交惡。不從項羽入關。後在項羽分封諸侯時,僅以南皮周圍三縣封之,遂憤而依附田榮,請兵襲走常山王張耳,迎趙歇於代。漢高祖時,張耳韓信破趙,被斬於泜水(在河北邢台)上。  將印:將軍的印章。 [23]客:食客,門客。 [24]不得已:無可奈何;不能不如此。  南皮:縣名。秦置,治今河北南皮。 [25]梅(juān)(生卒年不詳):秦末人。隨番陽令吳芮起兵反秦。沛公劉邦攻南陽時,曾會兵攻析、酈。後從入關。項羽分封諸侯時,以功得封十萬戶侯。漢朝建立,劉邦以他率兵從入武關有功,封吳芮為長沙王,他也追隨至長沙。  萬戶侯:爵名。即食邑萬戶的列侯。戰國秦、趙等國均置,食邑萬戶。 【譯文】 漢高祖劉邦元年(前206年)二月,項羽分割天下的土地,封諸將領為諸侯王。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管轄原魏國、楚國的九個郡,將都城建在彭城。項羽和范增懷疑劉邦有奪取天下的野心,可是雙方都已經和解,又不願意背上破壞和約的罪名,兩人便在暗中密謀說:「巴地、蜀地道路險阻,秦國把罪犯都流放到那兒居住。」於是說道:「巴、蜀之地也屬關中的土地。」因此立劉邦為漢王,統轄巴、蜀地與漢中郡,建都在南鄭。又將關中分成三部分,把秦朝的降將封在那裡,用以阻擋劉邦的退路。封章邯為雍王,管轄咸陽以西的地區,都城建在廢丘。長史司馬欣,原來做過櫟陽縣的獄掾,曾有恩於項梁;而都尉董翳也曾經勸過章邯投降楚軍。所以封司馬欣為塞王,管轄咸陽以東至黃河一帶的地區,建都於櫟陽;封董翳為翟王,擁有上郡地區,建都於高奴。項羽打算將原魏國的地為自己占有,就把魏王豹改封為西魏王,管轄河東地區,都城建於平陽。瑕丘縣的申陽,原是張耳寵愛的大臣,他曾率先攻下河南郡,又在黃河邊上迎接楚軍,所以立申陽為河南王,建都洛陽。韓王韓成依然居住在舊都,都城設在陽翟。趙國的將領司馬卬平定了河內郡,多次立有戰功,所以立他為殷王,管轄河內地區,都城建在朝歌。趙王歇改封為代王。趙國的丞相張耳素有賢能,又隨項羽進入關中,所以立張耳為常山王,統轄趙地,建都於襄國。當陽君英布為楚的大將,戰時常勇冠三軍,所以立英布為九江王,都城建於六。番君吳芮率百越部族協助諸侯軍作戰,又隨從項羽進入關中,所以立吳芮為衡山王,都城建於邾縣。義帝懷王的柱國共敖率軍攻打南郡,戰功卓著,又封共敖為臨江王,都城建於江陵。燕王韓廣改封為遼東王,都城建於無終。燕國的將領臧荼隨從楚軍救趙,跟隨進入關中,所以立臧荼為燕王,都城建於薊。齊王田市改封為膠東王,都城建在即墨。齊國的將領田都隨從楚軍救趙,跟隨進入關中,所以立田都為齊王,都城建於臨淄。就在項羽渡河救趙時,齊王田建的孫子田安率軍攻下濟北數座城鎮,帶領他的軍隊投降了項羽,所以立田安為濟北王,都城建於博陽。田榮曾多次背棄項梁,又不肯帶兵隨楚軍入關去攻打秦軍,所以不能封官加爵。成安君陳余丟棄將軍印出走,又不隨楚軍入關,也不能加官封爵。賓客中多數人都勸項羽說:「張耳、陳余對趙國都立過功,有重大貢獻,如今封張耳為王,陳余不能不封。」項羽不得已,聽說陳余正在南皮,所以把南皮周圍的三個縣封給了他。番君的將領梅功勞很多,封他為十萬戶侯。 【原文】 漢王怒,欲攻項羽,周勃、灌嬰、樊噲皆勸之[1]。蕭何諫曰:「雖王漢中之惡,不猶愈於死乎?」漢王曰:「何為乃死也?」何曰:「今眾弗如,百戰百敗,不死何為?夫能詘於一人之下,而信於萬乘之上者,湯、武是也[2]。臣願大王王漢中,養其民以致賢人,收用巴、蜀,還定三秦,天下可圖也[3]。」漢王曰:「善。」乃遂就國,以何為丞相。漢王賜張良金百鎰,珠二斗,良具以獻項伯[4]。漢王亦因令良厚遺項伯,使盡請漢中地,項王許之[5]。 【注文】 [1]周勃(?—前169年):漢初沛縣人。原以編織蠶具為業,兼任喪事中的樂師。秦末隨劉邦起義,屢立戰功。滅秦後從劉邦入漢中,為將軍,封威武侯。楚漢戰爭中多有勝績,漢朝建立,封絳侯,任太尉。隨劉邦鎮壓韓王信、陳豨和盧綰的叛亂。呂后時,諸呂操縱軍權。後與陳平合謀,誅殺欲篡政的呂產、呂祿等人,迎立文帝。任右丞相。因懼功高招禍,又不諳(ān)政事,故稱病辭職。陳平死,復為丞相,不久免相就國。歲余,被人誣告謀反,下獄,後獲赦免。  灌嬰(?—前176年):漢初睢陽(今河南商丘南)人。早年販繒。隨劉邦起兵,從入關滅秦,賜爵執珪,號昌文君。楚漢戰爭中為郎中、中謁者、中大夫、御史大夫。屢立戰功。漢高祖時,封潁陰侯。助高祖擊臧荼、韓王信、陳豨、英布等。高祖死,以列侯事惠帝及呂后。呂后死,屯兵滎陽,與周勃等通謀誅諸呂,共立文帝。後拜太尉。文帝時為丞相,次年卒。 [2]詘(qū):短縮、屈服、折服。  萬乘(shèng):指天子。周制,天子地方千里,出兵車萬乘,諸侯地方百里,出兵車千乘,故稱天子為「萬乘」。  湯(生卒年不詳):商朝的建立者。又稱成湯、武王、天乙、成唐。殷墟甲骨文稱大乙、唐、成、高祖乙。名覆,子姓。契十三世孫。商自始祖契至湯八次遷徙。湯繼位後,都於毫(河南商丘附近),任用伊尹、促虺(huǐ)為左右相,積極做滅夏的準備。首先剪除夏的屬國葛,又相繼攻滅了韋、顧、昆吾等國,進而伐夏桀。先敗之於鳴條(今河南封丘東,一說在山西運城安邑鎮北),又敗之於三嵏(今山東定陶北),放桀於南巢(今安徽巢湖市西南),遂滅夏,建立商朝。  武:即周武王(生卒年不詳)。姬姓,名發。西周王朝創建者。文王次子。在姜尚、周公、召公、畢公等輔佐下,繼承文王遺志,即位第二年,觀兵孟津,叛商助周的諸侯有八百多,這是一次發動滅商戰爭的大演習。兩年後(約公元前1027年),當紂王殺比干,囚箕子,自焚,商亡。他封武庚、立三監後,返回故土,定都鎬京(灃水東,今陝西西安市西南)。克商後二年去世。 [3]賢人:有才德的人。  三秦:秦亡以後,項羽三分秦故地關中,封秦降將章邯為雍王,領有今陝西中部咸陽以西和甘肅東部地區;司馬欣為塞王,領有今陝西咸陽以東地區;董翳為翟王,領有今陝西北部地區,合稱三秦。  圖:圖謀;謀取。 [4]鎰(yì):古代重量單位,合二十兩(一說二十四兩)。  斗:容量單位。也作量詞。十升等於一斗,十斗等於一石。 [5]遺(wèi):給予;饋贈。 【譯文】 漢王劉邦聽說自己被封到巴、蜀,非常生氣,決定要去攻打項羽,周勃、灌嬰、樊噲都贊同劉邦去打項羽。蕭何勸諫他說:「雖然封在漢中當王環境不好,但在這裡不比死還要好嗎?」漢王說:「哪裡就至於死呀?」蕭何說:「現在您的兵力狀況不如項羽,百戰只能百敗,不死又能怎麼樣呢?能夠屈服於一人之下,而能有志於萬乘大國之上的人,是商湯和周武王。我希望您先做漢中的大王,養育那裡的百姓,招致賢才,收集巴、蜀地區的資財,然後回師平定三秦之地,這樣可以奪取天下了。」漢王說:「好主意。」於是就前往他的封國,任用蕭何為丞相。漢王賜給張良金百鎰、珍珠二斗,張良將這些東西全都給了項伯。漢王也命令張良送厚禮給項伯,拜託項伯代他向項羽請求得到所管轄的漢中郡全部的土地,項王答應了。 【原文】 夏四月,諸侯罷戲下兵,各就國[1]。項王使卒三萬人從漢王之國。楚與諸侯之慕從者數萬人,從杜南入蝕中[2]。張良送至褒中,漢王遣良歸韓[3]。良因說漢王燒絕所過棧道,以備諸侯盜兵,且示項羽無東意[4]。 【注文】 [1]戲:地名。在今陝西西安市臨潼區東北戲水西岸。 [2]慕從:仰慕而隨從。  杜南:即杜縣的南部。杜縣,春秋秦武公十一年(前687年)滅杜伯國設置,治所即今陝西西安市西南杜城。秦屬內史。  蝕中:秦嶺中川谷名。在今陝西西安市長安區南子午谷中。 [3]褒(bāo)中:地名。指褒中縣。古褒國地,秦置褒縣,漢改褒中縣,屬漢中郡。故城即今陝西勉縣東北的褒城。 [4]絕:斷。  棧(zhàn)道:又稱棧閣、閣道或橋閣。中國古代在今川、陝、甘、滇諸省境內峭岩陡壁上鑿孔木樁,鋪上木板而成的一種道路。  盜兵:以狡詐手段取勝之兵。 【譯文】 漢高祖劉邦元年(前206年)夏季四月,各國的諸侯王都撤離了部署在戲地周圍的軍隊,各自回到自己的封國。項王派三萬名士兵跟隨漢王劉邦前往他的封國。楚軍與其他諸侯國仰慕漢王劉邦,並追隨他到漢中的人有數萬,他們從杜縣的南面進入蝕中地區。張良親自送行到褒中,漢王與張良告別,派張良回韓國。張良於是勸說漢王將所走過的棧道全部燒斷,以防備其他諸侯國軍隊的偷襲,並且向項羽顯示自己沒有東還的欲望。 【原文】 六月,田榮殺齊王市,自立為齊王。 【譯文】 漢高祖劉邦元年(前206年)六月,田榮殺了齊王田市,自立為齊王。 【原文】 初,淮陰人韓信,家貧無行,不得推擇為吏[1]。及項梁渡淮,信杖劍從之,居麾下,無所知名[2]。項梁敗,又屬項羽,羽以為郎中;數以策干羽,羽不用[3]。漢王之入蜀,信亡楚歸漢,信數與蕭何語,何奇之。漢王至南鄭,諸將及士卒皆歌謳思東歸,多道亡者[4]。信度何等已數言王,王不我用,即亡去。何聞信亡,不及以聞,自追之[5]。人有言王曰:「丞相何亡。」王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來謁王,王且怒且喜,罵何曰:「若亡,何也[6]?」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耳。」王曰:「若所追者誰?」何曰:「韓信也。」王復罵曰:「諸將亡者以十數,公無所追,追信,詐也!」何曰:「諸將易得耳。至如信者,國士無雙[7]。王必欲長王漢中,無所事信;必欲爭天下,非信無可與計事者[8]。顧王策安所決耳。」王曰:「吾亦欲東耳,安能鬱郁久居此乎[9]!」何曰:「計必欲東,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終亡耳。」王曰:「吾為公以為將。」何曰:「雖為將,信不留。」王曰:「以為大將。」何曰:「幸甚。」於是王欲召信拜之[10]。何曰:「王素慢無禮,今拜大將,如呼小兒,此乃信所以去也[11]。王必欲拜之,擇良日,齋戒,設壇場,具禮,乃可耳[12]。」王許之。諸將皆喜,人人各自以為得大將。至拜大將,乃韓信也,一軍皆驚。 【注文】 [1]淮陰:即淮陰縣。秦時設縣。治所在今江蘇省淮陰西南。西漢高祖六年(前201年)封韓信為淮陰侯,後為縣,屬臨淮郡。  韓信(?—前196年):淮陰(今江蘇淮陰南)人。早年家貧,常從人寄食,曾受胯下之辱。秦二世時,參加項梁、項羽反秦。後歸劉邦,保薦為大將。建議劉邦決策東向,以圖天下。劉邦用韓信謀,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定三秦,收河南。楚漢戰爭中善於以少勝多,先後定魏,擊代、趙,降燕,破齊,劉邦封其為齊王。其後,引兵會垓(gāi)下(今安徽靈璧南),擊滅項羽,徙為楚王,都下邳(pī)。因被人誣告謀反,貶為淮陰侯。陳豨(xī)反,牽連韓信,呂后、蕭何設計,誘殺韓信於長樂宮。  無行:沒有善行;品行不端。  推擇:推舉選拔。 [2]淮:即淮河。古稱淮水。源頭出自河南省桐柏山,東流經河南、安徽等省,至江蘇省入洪澤湖。之後,主流經入江水道至揚州三江營注入長江,少量河水注入黃海,河道全長約1000公里。  杖劍:持劍。  麾(huī)下:指將帥的部下。麾,旌旗之屬,是將帥用以指揮的旗幟。  知名:聲名為世所知。猶出名。 [3]郎中:官名。戰國時為郎官通稱。侍從君主左右,參與謀議,執兵宿衛,亦備差遣出使。秦、西漢掌執戟殿下,守衛宮殿門戶,出充車騎扈從,又分車、戶、騎郎,隸郎中令(光祿勛)所轄郎中車、戶、騎將。其初多由功臣子弟充任,地位親近尊顯,後稍減,位次中郎、侍郎,秩比三百石。任滿一定期限,選補內外官職。 [4]謳:歌唱。 [5]聞:報告上級。 [6]謁(yè):拜見。 [7]無雙:獨一無二;沒有可比。 [8]計事:計議大事;謀事劃策。 [9]安:表示疑問,相當於「豈」「怎麼」。  鬱郁:憂悶之狀。 [10]拜:授予官職;任命。 [11]慢:驕傲;傲慢。  小兒:小孩子。 [12]良日:吉日;好日子。  齋戒:古人在祭祀前的一段時間,沐浴更衣,不飲酒,不吃葷,不與妻妾同寢,整潔心身,以示對神的虔誠敬畏,稱為齋戒。  壇場:古代設壇舉行祭祀、繼位、盟會、拜將等大典的場所。  具禮:備禮;安排儀式。 【譯文】 當初,淮陰人韓信,家裡貧窮,也沒有什麼善行,不能被推選擔任官吏。等到項梁率起義軍渡淮河北上時,韓信帶著自己的劍去追隨他,成為項梁的部下,也一直默默無聞。項梁失敗後,又歸屬於項羽,項羽任命他做了郎中;韓信曾多次向項羽獻計獻策,但項羽並沒採納。漢王劉邦進入蜀地之後,韓信又逃離楚軍歸屬到漢王。韓信數次與蕭何談話,蕭何感到他不同尋常。等到漢王到了南鄭之後,諸將領和士兵們都唱歌思念故鄉,而希望東歸,許多人便中途逃跑了。韓信推測蕭何等人多次向漢王舉薦過他,但漢王一直沒有重用韓信,於是他也逃跑了。蕭何聽說韓信逃走,來不及向漢王報告,自己便去追趕他。有人對漢王說:「丞相蕭何逃跑了。」漢王大怒,蕭何的離去如同失去左右手。過了一二天蕭何回來拜見漢王,漢王又惱怒又驚喜,罵蕭何說:「你為什麼逃跑呀?」蕭何答道:「我不敢逃跑,臣是去追趕逃跑的人。」漢王說:「你所追趕的人是誰?」蕭何說:「是韓信。」漢王又罵道:「逃跑的諸將們數以十計,你都不去追,為什麼專去追韓信,你純粹是在騙人!」蕭何說:「那些將領們很容易得到,像韓信這樣的人,舉世無雙非常難得。漢王如果您只是想在漢中稱王,必然不會用到韓信;如果您想爭奪天下,非韓信不可,其他沒有人能和您共謀大業。這就看漢王您的選擇了。」漢王說:「我是想要東進的,怎麼能悶在這裡長期久居呢!」蕭何說:「如果您計劃向東發展,就能用到韓信,韓信就會留下來;如果不能用他,韓信終歸還是要逃跑的。」漢王說:「那我就看你的面子任韓信為將軍吧。」蕭何說:「只任他為將軍,韓信也不會留下來的。」漢王說:「就任他為大將軍吧。」蕭何說:「太好了。」於是漢王想召見韓信任命他的官職。蕭何說:「漢王平日向來傲慢無禮,今天要任命大將軍,如同招呼小孩兒一樣,這就是韓信所以要離去的原因啊。漢王如果任命他官職,必須選擇一個良辰吉日,沐浴齋戒,設置壇場拜將,舉行授職的儀式才行。」漢王答應了蕭何的要求。諸將領們聽說後都很高興,人人都認為自己會被任命為大將軍的職務。等到任命大將軍的時候,才知道是韓信,全軍都很震驚。 【原文】 信拜禮畢,上坐。王曰:「丞相數言將軍,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1]?」信辭謝[2],因王問曰:「今東鄉爭權天下,豈非項王邪[3]?」漢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強孰與項王[4]?」漢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賀曰:「惟信亦以為大王不如也。然臣嘗事之,請言項王之為人也[5]。項王喑惡叱吒,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特匹夫之勇耳[6]。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7]。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不居關中而都彭城。背義帝之約,而以親愛王,諸侯不平。逐其故主而王其將相,又遷逐義帝置江南,所過無不殘滅,百姓不親附,特劫於威強耳[8]。名雖為霸,實失天下心,故其強易弱。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為秦將,將秦子弟數歲矣,所殺亡不可勝計,又欺其眾降諸侯,至新安,項王詐坑秦降卒二十餘萬,唯獨邯、欣、翳得脫[9]。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10]。今楚強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愛也。大王之入武關,秋毫無所害,除秦苛法,與秦民約法三章,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11]。於諸侯之約,大王當王關中,關中民咸知之[12]。大王失職入漢中,秦民無不恨者。今大王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13]。」於是漢王大喜,自以為得信晚。遂聽信計,部署諸將所擊。留蕭何收巴、蜀租,給軍糧食。 【注文】 [1]寡人:古代諸侯對自己的謙稱,意思是「寡德之人」。  計策:謀劃;策略。 [2]辭謝:謙辭敬謝。 [3]東鄉(xiàng):鄉通「向」。東鄉,即「東向」。古代以東向的位子為尊。 [4]勇悍:勇猛強悍。  仁強:仁愛強毅。 [5]事:侍奉;供奉。 [6]喑惡叱吒(yīn wù chì chà):滿懷怒氣,厲聲吆喝的樣子。  任屬:信用託付。  匹夫之勇:指不用智謀單憑個人的勇力。出自《孟子·梁惠王下》:「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 [7]嘔嘔(ǒu ǒu):溫和的樣子。  涕泣:哭泣;流淚。  刓(wán)敝:又稱「刓弊」。摩挲致損;磨損,損壞。刓,削去稜角、用刀子等挖、刻。  婦人之仁:指處事姑息優柔,不識大體。出自《史記·淮陰侯列傳》:「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弊,忍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 [8]親附:親近依附。  威強:威力(包括武力、刑罰等)。 [9]武勇:指武勇的人。  城邑:城和邑。泛指城鎮。  不可勝計:勝,盡;計,計算。不能全部計算完。形容數量極多。出自《戰國策·韓策一》:「秦帶甲百餘萬,車千乘,騎萬匹,虎摯之士、跿跔科頭、貫頤奮戟者,至不可勝計也。」  新安:縣名。在河南省西北部、黃河南岸,西北端鄰接山西省。秦時設置縣(故址在澠池縣,唐移今治)。 [10]痛入骨髓:形容痛恨到極點。痛,痛恨。 [11]武關:古代關名。在今陝西省丹鳳縣城東。和潼關、蕭關、大散關被稱為秦之四寨。關東崖懸壑深,狹窄難行,險阻天成。秦末劉邦取此道入關,滅掉了秦王朝。 [12]咸:全,都。 [13]傳檄(xí):傳布檄文。檄,古代官府用以徵召或聲討的文書。  定:平定。 【譯文】 韓信被拜為大將軍的儀式結束後,坐在上座。漢王說道:「丞相多次向我說到將軍,將軍有什麼計策來教導我呢?」韓信謙謝了一番後,便問漢王說:「現在大王如果向東去爭奪天下,您的對手難道不正是項羽嗎?」漢王說:「對呀。」韓信接著說:「大王您自己估計一下,在勇敢、強悍、仁愛、剛強等方面您與項王相比誰更強呢?」漢王沉默了許久,說:「我不如他。」韓信拜了兩拜,稱讚地說:「我韓信也認為大王比不上他。然而我曾經侍奉過項羽,請讓我來談談他的為人處事吧。項王發怒大吼,厲聲呵斥時,上千的人都膽戰心驚,但是他不能任用有才能的將領,這只不過是匹夫之勇而已。項羽對人恭敬慈愛,言語溫和,他的部下有人生了病,會同情地流下眼淚,還把自己吃的東西分給他們吃;但是,當他所用的人立了功,應當給予封賞爵位時,他卻把刻好的印章攥在手裡,摸來揉去,以致稜角都被磨去,還不捨得授給人家,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婦道人家的仁慈。項王雖然稱霸天下使得諸侯臣服,可是卻不占據關中而是建都在偏遠的彭城。又違背了義帝的約定,將自己親信分封在關中為王,引起諸侯們的憤憤不平。他還驅逐原來的諸侯王,封諸侯國的將相為王,又將義帝驅逐遷徙到江南,軍隊所過之處沒有不被傷害毀滅的,百姓們都不親近擁戴他,只不過是受他威勢與強權的脅迫罷了。如此這些,雖然他名義上稱霸天下了,而實際上早已失去了天下人的心,所以他的強很容易變成弱。現在大王如果真的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威武、勇猛的將士,那還有什麼敵人不能誅滅的!將天下的城邑封給有功的將士,那還有什麼人會不心服口服呢!率領日夜盼望打回東方的正義之師,攻打東方的諸侯,還有什麼敵人擊不潰、打不垮的呢!而且分封在秦地的章邯、司馬欣、董翳三人原來都是秦的將領,他們率領關中的子弟作戰已多年了,所殺死的和逃亡的多得數不清,他們又欺騙部下投降了諸侯軍,結果到了新安後,被項羽詐騙而遭活埋的秦軍士兵達二十餘萬人,只有章邯、司馬欣、董翳得以脫身。關中的父老兄弟怨恨這三個人,痛恨得入骨髓。現在項羽依仗自己的威勢,強行把這三個人封為王,秦地的百姓沒有人喜歡他們。大王您最初進入武關時,絲毫的東西都沒受到傷害,廢除了秦的嚴酷的法令,與秦地的百姓約法三章,秦地的百姓沒有不希望大王做秦王的。而且依照當初與諸侯們的約定,大王理應在關中稱王,這件事關中的百姓都知道的。大王失掉了關中的王位被封到漢中地區,秦地的百姓沒有不怨恨項羽的。現在大王舉兵東進,三秦之地只要發布一道檄文就可以平定了。」於是漢王聽了大喜,自認為得到韓信太晚了。於是採納韓信的計策,部署諸將領所要攻擊的目標。留下蕭何收取巴、蜀兩地的租稅,以補給軍隊的糧食。 【原文】 八月,漢王引兵從故道出,襲雍,雍王章邯迎擊漢陳倉[1]。雍兵敗,還走;止,戰好畤,又敗,走廢丘[2]。漢王遂定雍地,東至咸陽,引兵圍雍王於廢丘,而遣諸將略地[3]。塞王欣、翟王翳皆降,以其地為渭南、河上、上郡[4]。令將軍薛歐、王吸出武關,因王陵兵以迎太公、呂后[5]。項王聞之,發兵距之陽夏,不得前[6]。王陵者,沛人也,先聚黨數千人居南陽,至是始以兵屬漢[7]。項王取陵母置軍中,陵使至,則東鄉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私送使者,泣曰:「願為老妾語陵,善事漢王[8]。漢王長者,終得天下,毋以老妾故持二心[9]。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劍而死[10]。項王怒,烹陵母。 【注文】 [1]故道:又名陳倉道。始見於秦漢之際。起自陳倉縣(今陝西省寶雞市東),西南行出散關,沿故道水河谷至今鳳縣折東南入褒谷,出抵漢中。道雖迂遠,然坡度平緩,道路開闊,為往來秦嶺南北的主要通道。自斜谷道廢,公私行旅,遂出此道,成為北棧道的一部分。  陳倉:古縣名。秦置,治所在今陝西寶雞市東。地處陝西關中、漢中間的交通要衝,歷來為兵家爭奪要地。 [2]好畤(zhì):縣名。秦時設置。治所在今陝西省乾縣好畤村。屬內史。 [3]雍地:即雍。春秋秦國的國都。在今陝西省鳳翔縣西南古城與馬家莊之北、孟家堡與瓦窯頭之西、河北屯之東。 [4]渭南:郡名。西漢高祖二年(前205年)改內史置,治所在今陝西咸陽市東北。轄境相當於今陝西關中平原。五年(前202年)治所在長安縣(今陝西西安市西北),九年(前198年)復為內史。 [5]薛歐(?—前188年):漢初將領。以舍人的身份起於豐。至霸上,為郎。漢高祖元年(前206年),奉劉邦之命與將軍王吸出武關,配合王陵,一道接劉太公、呂后。後以將軍的身份攻打項羽部將鍾離眜。高祖六年(前201年)封廣平侯。  王吸(?—前204年):漢初將領。以中涓身份隨劉邦起義,至霸上,為騎郎將,入漢中,遷將軍。因與項羽作戰有功,高祖六年(前201年)封清陽侯。  王陵(?—前181年):漢初大臣。沛縣(今江蘇沛縣)人。始為縣中豪強。秦末大起義爆發,他聚眾數千人占據南陽。楚漢戰爭中,以兵歸劉邦,從定天下。漢朝建立,封安國侯。曹參死後,繼任右丞相。因反對呂后封諸呂為王而被免相位,授太傅,謝病不朝,後病故。  太公:這裡指劉邦的父親。  呂后:即呂雉(zhì)(?—前180年)。漢高祖皇后。名雉,字娥姁(xǔ)。楚漢戰爭初期為項羽所俘,後被釋還。曾助劉邦剪除韓信、彭越等異姓諸侯王。後其子(惠帝)即位,她獨攬大權,毒死趙王如意,殘害戚夫人,惠帝死後,臨朝稱制,並分封諸呂為王侯,控制南北軍,又以審食其為左丞相,掌握實權,公卿皆因而決事。她死後,諸呂陰謀作亂,為大臣周勃等平定。 [6]陽夏:古邑名。戰國時楚邑。在今河南省太康縣。秦時置為陽夏縣。 [7]沛:古邑名。春秋時宋邑。即今江蘇省沛縣。秦時置縣。  南陽:秦置南陽郡,漢沿置。以在南山之南,漢水之北,故名。治所在宛,即今河南南陽市。 [8]老妾:舊時老婦對自己的謙稱。  語:告訴。  善事:好好地侍奉。 [9]二心:異心;不忠實。 [10]伏劍:以劍自刎。 【譯文】 漢高祖劉邦元年(前206年)八月,漢王率軍從故道出來,襲擊雍王的領地,雍王章邯在陳倉迎擊漢軍。章邯兵敗逃跑,在好畤兩軍又進行了激戰,章邯軍又被打敗,退到廢丘。漢王便平定了雍地,向東到了咸陽,將雍王章邯包圍在廢丘,又派遣諸將領兵去攻略各地。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yì)都投降了,漢王把這些地區設置為渭南、河上、上郡。又命令將軍薛歐、王吸率兵出武關,派遣王陵的部隊去迎接太公和呂后。項王聽說之後,發兵到陽夏阻攔,漢軍於是無法前進。王陵是沛地人,早些時候聚集黨徒數千人占據南陽,這時他帶領部隊歸屬了漢王。項羽把王陵的母親抓到軍中,王陵派來的使者到了項羽的軍營,項羽便讓王陵的母親面向東而坐,想用這種辦法招降王陵。王陵的母親私下送使者時,流著眼淚說:「希望您替我轉告王陵,要好好地侍奉漢王。漢王是位厚道大度的長者,最終將會取得天下的,不要因為我而對漢王存有二心。今天我是用死來為使者送行的!」說罷便伏劍自殺了。項王非常生氣,下令將王陵母親的屍體煮了。 【原文】 項王以故吳令鄭昌為韓王,以距漢[1]。 【注文】 [1]吳:這裡指吳縣。秦置縣於春秋吳國故都。治所在今江蘇省蘇州市舊城區。  令:這裡指縣令,官名。簡稱令。為縣級行政機構長官。戰國時韓、趙、魏和秦、齊等國已稱令。  鄭昌(生卒年不詳):秦末人。原吳縣的縣令。與項羽為舊交。漢高祖元年(前206年),項羽誅殺韓王韓成,封其為韓王,命率軍拒漢。不久為韓信所敗,降漢。 【譯文】 項王任命原吳縣的縣令鄭昌為韓王,以抗拒漢軍。 【原文】 張良遺項王書曰:「漢王失職,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東[1]。」又以齊、梁反書遺項王曰:「齊欲與趙並滅楚[2]。」項王以此故無西意,而北擊齊。 【注文】 [1]書:信。 [2]反書:報告叛亂的文書。 【譯文】 張良寫信給項王說:「漢王失去了原來的封職,想要再得到關中,如能實現以前的約定就停止作戰,不敢東進了。」又把齊地、梁地的反叛文書給了項王,說:「齊國是想與趙國共同滅掉楚國。」項王於是以此緣故沒有西進之意,而發兵向北攻擊齊國。 【原文】 [是歲],項王使趣義帝行,其群臣左右稍稍叛之[1]。 【注文】 [1]是歲:這一年。  趣:通「促」。催促;督促。  左右:近臣;隨從。 【譯文】 這一年,項王派人催促義帝起程到江南的郴州去,他身邊的群臣及近侍便逐漸叛離了義帝。 【原文】 二年冬十月,項王密使九江、衡山、臨江王擊義帝,殺之江中。 【譯文】 漢高祖劉邦二年(前205年)冬季十月,項王秘密遣使九江王黥布、衡山王吳芮、臨江王共敖襲擊義帝,將他殺死在長江中。 【原文】 陳余悉三縣兵與齊兵共襲常山。常山王張耳敗走漢,謁漢王於廢丘,漢王厚遇之。陳余迎趙王於代,復為趙王。趙王德陳余,立以為代王。陳余為趙王弱,國初定,不之國,留傅趙王而使夏說以相國守代[1]。 【注文】 [1]傅:輔助。  夏說(yuè)(生卒年不詳):秦漢時期人,陳余的謀士,被陳余派去勸田榮借兵反張耳,打敗張耳後任代國國相。漢高祖二年(前205年)後九月,在韓信攻趙時被擒殺。  相國:初為春秋、戰國時期對宰輔大臣的尊稱。後漸成為官稱,多作相邦(一說本名相邦,至西漢因避漢高祖劉邦名諱改為相國)。居宰輔之位,為百官之長,與丞相略同而位稍尊。秦代唯置丞相。西漢承秦制置丞相為國務長官。漢高祖、惠帝時蕭何、曹參曾由丞相遷相國(或說改名為相國),職權秩位略同,禮遇稍尊,用綠綬。後復改丞相。諸侯王國也置,惠帝時改名為丞相。 【譯文】 陳余調動三縣的所有兵力,與齊軍共同襲擊常山。常山王張耳兵敗逃到漢,在廢丘拜見了漢王劉邦,漢王優厚地對待他。陳余在代地迎回了原趙王趙歇,恢復了趙王的王位。趙王有感於陳余的恩德,立陳余為代王。陳余認為趙王的力量還很微弱,國家剛剛穩定下來,沒有先到代國,而是留下來輔佐趙王,並派遣夏說以相國的身份去代地留守。 【原文】 張良自韓間行歸漢,漢王以為成信侯。良多病,未嘗特將,常為畫策臣,時時從漢王[1]。 【注文】 [1]畫策:謀劃策略;籌劃計策。 【譯文】 張良從韓地抄小路回到漢王處,漢王封他為成信侯。張良經常生病,從未獨自領兵打過仗,時常作為出謀劃策的謀臣,時時跟隨在漢王左右。 【原文】 漢王如陝,鎮撫關外父老[1]。 【注文】 [1]如:到……去。  陝:地區名。一般認為陝為戰國的陝陌,漢以後的陝縣,即今河南省陝縣西南舊陝縣。一說「陝」當作「郟(jiá)」,指王城所在的郟鄏(rǔ)而言。  鎮撫:安撫。  關外:即指函谷關以東地區為關外。 【譯文】 漢王到陝縣去,安撫關外的父老鄉親。 【原文】 河南王申陽降,置河南郡。 【譯文】 河南王申陽投降了漢王,漢王在該地設置了河南郡。 【原文】 漢王以韓襄王孫信為韓太尉,將兵略韓地[1]。信急擊韓王昌於陽城,昌降[2]。十一月,立信為韓王,常將韓兵從漢王。 【注文】 [1]信:即韓王信(?—前196年),又稱韓信。秦末人。戰國末韓襄王庶孫。秦末,率兵隨劉邦入武關。劉邦還定三秦後,拜韓太尉。漢高祖劉邦二年(前205年),略定韓地十餘城,立為韓王。六年,更以太原郡為韓國,徙信以備匈奴。都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後治馬邑(今山西朔州)。其年秋,匈奴冒頓單于率兵來攻,以馬邑降。次年,高祖親征,破其軍於銅鞮(dī)。遂亡走匈奴,常將兵侵擾漢邊。後為漢柴將軍斬於參合(治今山西陽高南)。為避免與同時期同名的淮陰侯韓信混淆,史書上多稱其為韓王信。  太尉:戰國時開始設置,掌選拔人才,主賞罰爵祿。秦、西漢為全國性軍政長官,與丞相、御史大夫並列,稱三公,俸祿萬石。  略:通「掠」。搶劫;奪取。 [2]昌:即鄭昌。  陽城:相傳為夏禹都城。在今河南登封市東南告城鎮。春秋、戰國時鄭邑。秦時置縣。 【譯文】 漢王任命原韓襄王的孫子韓信為韓國太尉,率兵攻奪韓地。韓信加緊攻擊在陽城的韓王昌,韓王昌被迫投降。漢高祖劉邦二年(前205年)十一月,漢王封韓信為韓王;韓王信常常率領軍隊跟從著漢王。 【原文】 漢王還都櫟陽。諸將拔隴西[1]。 【注文】 [1]拔:攻下;攻取;指奪取軍事上的據點。  隴西:即隴西郡。戰國秦昭襄王時,以義渠地設置。因在隴山以西得名。治所在狄道縣(今甘肅臨洮縣)。西漢時轄境相當於今甘肅隴西、武山、天水等市、縣以西,禮縣、舟曲、卓尼、岷縣等縣以北及廣河縣以東、以南的洮河中游地區。 【譯文】 漢王回到都城櫟陽。諸將領們攻占了隴西地區。 【原文】 春正月,項王北至城陽[1]。齊王榮將兵會戰,敗走平原,平原民殺之[2]。項王復立田假為齊王[3]。遂北至北海,燒夷城郭、室屋,坑田榮降卒,系虜其老弱婦女,所過多所殘滅[4]。齊民相聚叛之。 【注文】 [1]城陽:即城陽縣。秦時設置。治所在今山東鄄(juàn)城縣東南。屬東郡。兩漢作「成陽縣」,屬濟陰郡。 [2]會戰:敵對雙方主力在一定地區和時間內進行的決戰。  平原:縣名。秦時設置。治所在今山東平原縣南。屬濟北郡。西漢為平原郡治。 [3]田假(生卒年不詳):秦末狄縣(今山東高青東南)人。戰國末年齊王建之弟。秦二世二年(前208年)被齊人立為齊王。不久被田榮逐擊而投奔項梁。 [4]北海:所指因時而異,初為北方遠僻地域泛稱,春秋戰國時又或指今渤海。  燒夷:燒毀使成為平地。  城郭:亦作「城廓」。城牆。城指內城的牆,郭指外城的牆。 【譯文】 漢高祖劉邦二年(前205年)春季正月,項羽率軍往北到了城陽。齊王田榮率領軍隊迎戰,被楚軍戰敗,田榮逃到平原,被平原的百姓殺死。項羽又立田假為齊王。接著,楚軍就北進到達北海地區,燒毀城郭,剷平房屋,活埋田榮的降卒,劫掠當地的老弱婦女,所經過的地方多遭毀滅。齊地的百姓因此都聚集起來反叛項王。 【原文】 漢將拔北地,虜雍王弟平[1]。 【注文】 [1]北地:郡名。秦置,治所在義渠縣(今甘肅慶陽市西南)。轄境相當於今甘肅東部、寧夏大部、陝西西北部及內蒙古烏海市、鄂托克旗等地。西漢移治馬嶺縣(今慶陽市西北馬嶺鎮)。  平:即章平(生卒年不詳)。雍王章邯弟。漢高祖時,為漢軍破於好畤。不久被俘於北地。 【譯文】 漢王的將領們攻克了北地,俘虜了雍王章邯的弟弟章平。 【原文】 三月,漢王自臨晉渡河,魏王豹降,將兵從[1]。下河內,虜殷王卬,置河內郡[2]。 【注文】 [1]臨晉:本大荔國。秦厲共公六年(前471年)被滅,其地設為臨晉邑;一說秦築高壘以臨晉國,故名臨晉。後為魏邑。在今陝西大荔縣東朝邑鎮西。 [2]河內郡:秦時設置。治所在懷縣(今河南武陟縣西南)。西漢轄境相當於今河南省黃河以北,太行山以南,安陽、滑縣以西地區。 【譯文】 漢高祖劉邦二年(前205年)三月,漢王率軍從臨晉渡過黃河,魏王魏豹投降了漢王,率領他的部隊追隨漢王。漢軍攻下河內,俘虜了殷王司馬卬,設置了河內郡。 【原文】 初,陽武人陳平事魏王咎於臨濟,為太僕,說魏王,不聽[1]。人或讒之,平亡去[2]。後事項羽,賜爵為卿[3]。殷王反楚,項羽使平擊降之,還,拜為都尉,賜金二十鎰。居無何,漢王攻下殷,項王怒,將誅定殷將吏[4]。平懼,乃封其金與印,使使歸項王,而挺身間行,杖劍亡[5]。渡河,歸漢王於修武,因魏無知求見漢王[6]。漢王召入,賜食,遣罷就舍。平曰:「臣為事來,所言不可以過今日。」於是漢王與語而說之,問曰:「子之居楚何官?」曰:「為都尉。」是日即拜平為都尉,使為參乘,典護軍[7]。諸將盡歡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與同載,反使監護長者[8]。」漢王聞之,愈益幸平[9]。 【注文】 [1]陽武:戰國時邑名。在今河南省原陽縣東南。  陳平(?—前178年):秦末陽武(今河南原陽東南)人。秦二世時,陳勝、吳廣起義後,先後事魏王咎、項羽,隨從入關破秦。劉邦還定三秦時,他間行歸漢,歷任都尉、亞將、護軍中尉,為劉邦重要謀士。屢以奇策建功,如離間項羽君臣、建議劉邦偽游雲夢逮捕韓信、解平城之圍等。先後封戶牖(yǒu)侯和曲逆侯。惠帝時,歷任郎中令,左、右丞相。呂后死,與太尉周勃合謀誅滅諸呂,迎立文帝。以右丞相位讓周勃,徙左丞相。周勃罷相後,為丞相。  魏王咎(jiù):即魏咎(?—前208年)。秦代人。原為魏國公子,封為寧陵君。秦滅魏,廢為庶人。秦末陳勝、吳廣起義後,投奔農民軍。及周市攻下魏地,被立為魏王。秦二世時,秦將章邯圍攻臨濟,遂自殺。  臨濟:地名。在今河南封丘縣東。南臨古濟水。  太僕:官名。西周設置,也作大仆、大仆正、太僕正。《周禮》列為夏官司馬屬官,下大夫,掌供天子輿馬,傳達王命。秦、漢為九卿之一,掌御用車馬和畜牧業。 [2]讒:說別人壞話。 [3]賜爵:賜予爵位。  卿:古時高級長官或爵位的稱謂。漢以前有六卿,漢設九卿,北魏在正卿下還有少卿。以後歷代相沿,清末始廢。 [4]無何:不多時;不久。  殷:即殷王司馬卬。 [5]挺身:獨自脫身。 [6]修武:即修武縣。本春秋晉寧邑,秦置縣。治所在今河南獲嘉縣。漢屬河內郡。  魏無知(生卒年不詳):秦代末年人。楚漢戰爭時,從漢王劉邦。陳平背楚降漢,因其求見劉邦,遂得重用。後周勃、灌嬰等讒平盜嫂受金。劉邦責其薦人不當,乃對曰:「今楚漢相距,臣進奇謀之世,顧其計誠足以利國家耳,盜嫂受金又安足疑乎?」劉邦於是拜平為護軍中尉,盡護諸將,諸將不敢復言。 [7]典:主持,主管。  護軍:秦漢時臨時設置護軍都尉或中尉,以調節各將領間的關係。魏晉以後,設護軍將軍或中護軍,掌軍職的選用,亦與領軍將軍或中領軍同掌中央軍隊。 [8]歡:喧譁。議論紛紛。  高下:好壞;優劣得失。  同載:共同乘坐車或船。  監護:監督;監領。 [9]愈益:愈發;更加。 【譯文】 先前,陽武人陳平在臨濟侍奉魏王魏咎,任太僕官,曾經給魏王出謀劃策,魏王卻不聽。有人在魏王面前讒言中傷他,陳平只得逃走離開魏王。後來陳平又投奔項羽,項羽封他為卿。殷王司馬卬反楚時,項羽派遣陳平去攻打並降服了反叛楚國的殷王司馬卬,率軍返回,項羽任他為都尉,賞賜黃金二十鎰。不久,漢王劉邦攻克了殷地,項羽非常生氣,準備將那些平定殷地的將領和官吏殺掉。陳平很害怕,他便把所得的黃金與官印封好,派人歸還給項王,自己隨即持劍抄小路逃走了。渡過黃河,投奔到在修武的漢王,通過魏無知求見漢王。於是漢王召見了陳平,賜給他酒飯,派人送他到館捨去休息。陳平說:「我是因有要事來的,所要說的話不可以過了今天。」漢王又和他進行交談,很喜歡他的言論,便問道:「你在軍中擔任什麼官職呀?」陳平回答說:「任都尉官。」當天漢王就任命陳平為都尉官,令他做自己的陪乘官,兼任護軍。諸將領們聽後都議論紛紛,不服地說:「大王您得到楚軍的一名降卒才一天,並不知道他的本領的高低,就和他乘同一輛車,反倒讓他監護我們這些老將!」漢王聽到這些議論,就更加寵信陳平了。 【原文】 漢王南渡平陰津,至洛陽[1]。新城三老董公遮說王曰:「臣聞順德者昌,逆德者亡[2]。兵出無名,事故不成[3]。故曰明其為賊,敵乃可服。項羽為無道,放殺其主,天下之賊也[4]。夫仁不以勇,義不以力,大王宜率三軍之眾為之素服,以告諸侯而伐之,則四海之內莫不仰德,此三王之舉也[5]。」於是漢王為義帝發喪,袒而大哭,哀臨三日[6]。發使告諸侯曰:「天下共立義帝,北面事之[7]。今項羽放殺義帝江南,大逆無道[8]!寡人悉發關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漢以下,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9]。」使者至趙,陳余曰:「漢殺張耳乃從。」於是漢王求人類張耳者斬之,持其頭遺陳余,余乃遣兵助漢[10]。 【注文】 [1]平陰津:黃河津渡名。在今河南孟津縣東北。 [2]新城:邑名。戰國時韓邑。在今河南伊川縣西南。後屬秦。漢置新城縣。  三老:古時掌教化的鄉官。戰國魏有三老,秦置鄉三老,漢增置縣三老。  董公(生卒年不詳):秦漢之際人。生平事跡不詳。  遮:使不通過,使中途停止。  順德:順從道德。  昌:興旺發達,與「亡」相對。  逆德:背棄仁德。  亡:滅亡。 [3]無名:沒有名義,沒有正當理由。 [4]放殺:同「放弒」。即逐並誅殺君主。 [5]三軍:指周代諸侯大國上、中、下軍的合稱。  素服:本色或白色的衣服。居喪或遭遇凶事時所穿。  四海:古人認為中國有四海環繞,因而用以泛指全國各處。  仰德:仰慕道德品行。  三王(生卒年不詳):指夏禹(傳說為古代部落聯盟的首領。姒姓,名文命,亦稱大禹或夏禹。為鯀之子。虞舜時,他由四方部落推選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以疏導之法獲得了成功,同時開溝修渠,有利於農田灌溉,被舜選為繼承人。舜死後,他繼任為部落聯盟首領。據說,他即位之後,曾鑄象徵權力的九鼎)。商湯(又稱武湯、武王、天乙、成湯及成唐等。原為商族領袖。與有莘氏通婚後,任用伊尹及仲虺為左右相,積極治國,為滅夏做準備。夏朝到桀在位時,國力日漸衰微,矛盾異常尖銳,湯遂乘機起兵,首先滅葛及十多個小國和部落,接著又克韋、顧和昆吾等三個夏的盟國。最後乘勝西征,大敗夏桀,建立商朝)。周文王為商末周族首領。姬姓,名昌,史稱西伯或昌伯。其父季歷為商王文丁殺後,昌遂繼立。他一面發展農業生產;一面調整內部關係,增強國力。曾宣布不把罪人家屬籍沒為奴,以爭取周人的支持,同時又將逃亡的奴隸一一找回,以穩定奴隸制統治秩序。其後又通過調解虞、芮(ruì)兩國的爭端,使河東地區眾多小國紛紛歸附。在西征犬戎和密須、消除後顧之憂後,便渡河東征,連克黎、邘(yú),直接威脅殷都。後回師滅掉商的最大與國崇,並在崇建立豐邑,作為國都。在位期間,為「翦商」事業奠定了基礎。一說,指夏禹、商湯和周代的文王武王。 [6]發喪:辦理喪事。  袒(tǎn):古代行禮時脫去上衣的左袖,露出裼衣。  哀臨:帝後死,集眾舉哀,謂之哀臨。後亦泛指到場為死者舉哀。 [7]北面:古代君主面南背北設座,臣子拜見君主則面北。指臣服於人。 [8]大逆無道:封建時代稱犯上作亂等重大罪行。出自《史記·高祖本紀》:「今項羽放殺義帝於江南,大逆無道。」 [9]三河:漢人稱河東、河內、河南三郡為三河。  江:即長江。  漢:即漢水。一稱漢江。  諸侯王:漢代皇子封為王者,稱諸侯王。 [10]類:相似;像。 【譯文】 漢王率軍南下渡過平陰津,到達洛陽。新城縣的三老董公擋住漢王的去路說:「我聽說順德者昌,逆德者亡。隨意出兵攻擊他人沒有正當的理由,戰事不會取得成功。所以要說明要討伐的人是賊寇,敵人才可以被征服。項羽殘忍無人道,放逐並殺害了他的故主義帝,他就是天下的逆賊。仁德之士不憑勇武,講求信義不依靠暴力,大王應當率領三軍將士為義帝穿戴孝服,以此告之於諸侯王,共同討伐項羽,這樣天下的人沒有不仰慕您高尚的道德,這就是古代夏禹、商湯、周文王三王統一天下之舉啊!」漢王於是為義帝發喪,並袒露著臂膀大聲痛哭,全軍舉哀三天。並派使者通告各路諸侯說:「天下共同擁立義帝,都面北稱臣侍奉他。現在項羽將義帝驅逐到江南又謀殺了他,實在是大逆不道!所以我要率領關中所有的將兵,徵集河東、河內、河南地區的士兵,準備沿長江、漢水南下,願意跟隨諸侯王攻打楚國這個誅殺義帝的逆賊。」漢王的使者到了趙國,陳余說:「如果漢王殺了張耳,我就跟隨漢王。」漢王於是找到一個與張耳長相相類似的人,把他殺了,拿著他的頭送給陳余,陳余才派兵援助漢軍。 【原文】 田榮弟橫收散卒得數萬人,起城陽[1]。夏四月,立榮子廣為齊王,以拒楚[2]。項王因留,連戰未能下。雖聞漢東,既擊齊,欲遂破之而後擊漢,漢王以故得率諸侯兵凡五十六萬人伐楚。到外黃,彭越將其兵三萬餘人歸漢[3]。漢王曰:「彭將軍收魏地得十餘城,欲急立魏後。今西魏王豹,真魏後。」乃拜彭越為魏相國,擅將其兵略定梁地。漢王遂入彭城,收其貨寶、美人,日置酒高會[4]。項王聞之,令諸將擊齊,而自以精兵三萬人南,從魯出胡陵至蕭[5]。晨,擊漢軍而東至彭城,日中,大破漢軍。漢軍皆走,相隨入谷、泗水,死者十餘萬人[6]。漢卒皆南走山,楚又追擊,至靈壁東睢水上[7]。漢軍卻,為楚所擠,卒十餘萬人皆入睢水,水為之不流[8]。圍漢王三匝[9]。會大風從西北起,折木髮屋,揚沙石,窈冥晝晦,逢迎楚軍大亂,壞散,而漢王乃得與數十騎遁去[10]。欲過沛,收家室,而楚亦使人之沛取漢王家;家皆亡,不與漢王相見。漢王道逢孝惠、魯元公主,載以行。楚騎追之,漢王急,推墮二子車下[11]。滕公為太僕,常下收載之。如是者三[12]。曰:「今雖急,不可以驅,奈何棄之!」故徐行[13]。漢王怒,欲斬之者十餘,滕公卒保護,脫二子[14]。審食其從太公、呂后間行求漢王,不相遇,反遇楚軍。楚軍與歸,項王常置軍中為質[15]。是時,呂后兄周呂侯為漢將兵,居下邑,漢王間往從之,稍稍收其士卒。諸侯皆背漢,復與楚[16]。塞王欣、翟王翳亡降楚。[17] 【注文】 [1]橫:即田橫(?—前202年)。秦末狄縣人。戰國時齊國的貴族。秦二世時,陳勝、吳廣起義後,與其從兄田儋(dān)和田榮等擊殺狄令,起兵反秦。儋死後,與榮扶持儋子市為齊王,平齊地。秦亡,項羽北伐齊,榮、市敗死,橫乃立榮子廣為齊王,自任相,事皆決於己。後吳廣為漢王劉邦部將韓信擊殺後,遂自立為王。軍敗,亡歸彭越,不久率賓客五百餘人逃亡海島。漢高祖詔其來洛陽,許諾「橫來,大者王,小者侯」。因不願低首稱臣,於途中自殺。劉邦以王禮葬之,其賓客聞其死訊,皆自殺。 [2]廣:即田廣(生卒年不詳)。秦末狄縣人。戰國末年齊王田氏之族。田榮子。公元前205年被田橫立為齊王。次年,從酈(lì)食(yì)其(jī)言背楚歸漢。及聞韓信率兵攻齊,遂烹酈生,逃至高密(今山東高密西)。齊地被韓信攻占後,往投彭越,不久為漢軍俘獲。 [3]外黃:又作黃。戰國時邑名。在今河南民權縣西北。秦時設置縣。  彭越(?—前196年):秦末起義將領。字仲,昌邑(今山東金鄉西北)人。初捕魚巨野澤中,為盜。秦末聚眾起義。楚漢戰爭中,率兵三萬餘人歸劉邦,攻占梁地,被封為魏相國。為漢游兵,往來襲擊楚軍,斷項羽糧道。公元前202年,率兵隨劉邦擊滅項羽於垓下,封梁王。漢朝建立後,梁太僕告他與部將謀反,為劉邦所殺。 [4]高會:盛大宴會。 [5]精兵:訓練有素、戰鬥力強的士兵。  魯:地區名。在今山東泰山以南的汶、泗、沂水流域,本魯國之地,秦、漢以後仍沿稱該地區為魯。  胡陵:古邑名。又作湖陵。戰國時宋邑。在今山東省魚台縣東南。後屬秦。秦置胡陵縣。  蕭:古國名。春秋宋的附庸國。子姓,始封之君為蕭叔大心。在今安徽省蕭縣西北。秦時置縣。 [6]相隨:伴隨;跟隨。  谷:即谷水。古獲水下游流經今安徽省碭山縣北,有谷水經乘碭陂東北流來會,自下通稱谷水,東至今江蘇省徐州市北入泗水。  泗(sì)水:古水名。又名清水、清泗。水源出自今山東省泗水縣蒙山南麓,西南流,在山東省魚台縣東轉東南,經江蘇省徐州市大致循黃河故道至淮安市西南入淮河。 [7]靈壁:在今安徽省濉(suī)溪縣西北濉河西岸。  睢(suī)水:古水名。戰國時魏所開鴻溝支派之一,故道自今河南省開封東鴻溝分出,東流經杞縣、睢縣北,寧陵、商丘南,夏邑、永城北,安徽省濉溪縣南,宿州、靈璧、江蘇省睢寧北,至宿遷西注入古泗水。 [8]卻:退。  擠:推開;除去。 [9]匝(zā):周、滿、環繞。 [10]會:恰好,正好。  窈冥:陰暗貌。  晝晦:白日光線昏暗。  逢迎:對面相向;對面相逢。  遁(dùn):逃跑,逃走。 [11]家室:家庭;家眷。  孝惠:即漢惠帝劉盈(前210—前188年)。西漢皇帝。公元前195年至前188年在位。漢高祖子。年六歲,立為太子。生性懦弱,劉邦晚年想將他廢掉,另立趙王如意為太子,以大臣反對而罷。漢高祖時即位,大權為呂后掌握。因對呂后毒死趙王和殘害戚夫人不滿,縱情酒色,不理朝政,憂鬱病死。  魯元公主(?—前187年):漢高祖劉邦的長女。名佚。因食邑於魯,故稱魯元公主。為趙王張敖妻,女為惠帝皇后。卒諡魯元太后。 [12]滕(téng)公:即夏侯嬰。 [13]徐行:緩慢前行。 [14]卒:最後。  脫:逃。 [15]審食(yì)其(jī)(?—前177年):秦末泗水沛縣人。秦二世時,以舍人從劉邦起兵反秦。楚漢戰爭時,與劉邦父母及呂雉同為楚軍所俘,以此得幸於呂雉。漢高祖時,封辟陽侯。惠帝時,以行為不端,幾被誅。高后元年(前187年),為左丞相,常監宮中,公卿皆因而決事。諸呂誅滅後,得以倖免。後為淮南王劉長所殺。  質:即質子。古代派往敵方或他國去的人質,多為王子或世子等出身貴族的人。 [16]周呂侯(?—前198年):即呂澤。漢初將領。單父(今山東單縣)人,呂后長兄。秦朝滅亡後,項羽封劉邦為漢王,他以客隨劉邦入漢中,後隨劉邦出兵返定三秦。楚漢戰爭中,一直隨劉邦轉戰各地。劉邦稱帝後,封周呂侯。  下邑:即下邑縣。秦設置。治所在今安徽省碭山縣。漢、晉屬梁國。 [17]歷史典故「屍塞睢水」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見《史記·項羽本紀》。 【譯文】 田榮的弟弟田橫收集失散的士卒,得到幾萬人,便從城陽起兵反楚。漢高祖劉邦二年(前205年)夏季四月,田橫擁立田榮的兒子田廣為齊王,來抗拒楚軍。項王(即項羽)因此滯留在齊地,接連與齊軍作戰,但沒能攻下城陽。項羽雖聽說漢軍在步步東進,可又想既然已經在進擊齊國,那就攻破齊軍後再去攻打漢王的軍隊,漢王劉邦因而能乘此機會率領各路諸侯兵共約五十六萬人討伐楚軍。漢軍到了外黃時,彭越帶領他的軍隊三萬多人歸順漢軍。漢王說:「彭越將軍奪得魏地十餘座城,想急於扶立魏國國君的後代為王。現在西魏王魏豹,是真正原魏國的後人。」於是便任命彭越為魏國的丞相,命令他獨自率領軍隊去攻取、平定梁地。漢王隨即便攻占了彭城,收集城中的財物、珍寶、美女,天天擺設酒宴慶賀。項王知道這個消息後,命令他的諸將領繼續攻打齊軍,自己親自率領精兵三萬人南進,從魯地出發到胡陵,又抵達蕭縣。清晨,楚軍於蕭縣進攻漢軍,又向東打到彭城,中午時分,漢軍被打敗。漢軍將士都潰敗逃走,楚軍隨後追擊,漢軍相繼湧入谷水、泗水,死了十餘萬人。這時漢軍的將士全都向南逃進山地,楚軍仍緊追不捨,一直追到靈壁東面的睢水邊上。漢軍急忙退卻,但無法渡過睢水,而被楚軍瘋狂地追擊,最終十餘萬人墜入睢水被活活淹死,屍體將睢水堵塞而水則無法流動。楚軍把漢王層層包圍起來。正在這時大風從西北颳起,樹木折斷,房屋倒塌,揚沙走石,天昏地暗,楚軍迎頭趕上,被颳得亂了陣腳,士兵離散,而這時漢王便趁機得以與幾十騎人逃走。漢王準備路過沛縣去接自己的家眷,而楚軍也派人到沛縣掠取漢王的家人。家眷們都在四處逃散,與漢王不能相見。漢王在路途恰巧遇到他的兒子孝惠帝劉盈和女兒魯元公主,就用車拉著他們一起走。楚軍的騎兵在後面追趕過來,漢王焦急萬分,急忙將兩個孩子推下車。滕公夏侯嬰為掌管車馬的太僕,他總要下車把孩子抱起放在車上。這樣做了三次。於是滕公便說道:「眼下儘管事情緊急,而車子也不會走得更快,怎麼能把孩子丟下呢!」所以車子就慢慢地行走。漢王非常惱火,有十幾次想殺掉兩個孩子,但由於滕公的保護,兩個孩子最終脫離了危險。審食其隨從太公、呂后走小路尋找漢王,但沒找到,反倒遇上了楚軍。楚軍將他們一起帶回,項王把他們扣留在軍營中當作人質。這個時候,呂后的哥哥周呂侯為漢王領兵,駐守在下邑,漢王便走小路去投奔他,漸漸地招收聚集一些潰散的士兵。可是各國的諸侯王們都背叛了漢王,重新又歸附於楚王。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也逃走投奔了楚軍。 【原文】 田橫進攻田假,假走楚,楚殺之。橫遂復定三齊之地[1]。 【注文】 [1]三齊:西漢高帝元年(前206年)項羽徙齊王田市王膠東,治所即墨;齊將田都為齊王,治所臨淄;故齊王建孫田安為濟北王,治所博陽。三國均在故齊國境,其王均為故齊國王族,故合稱為三齊。 【譯文】 田橫進攻項王新立的齊王田假,田假逃到楚國,被楚國殺了。田橫於是又平定了三齊的屬地。 【原文】 漢王問群臣曰:「吾欲捐關以東等棄之,誰可與共功者?」張良曰:「九江王布,楚梟將,與項王有隙;彭越與齊反梁地,此兩人可急使[1]。而漢王之將,獨韓信可屬大事,當一面[2]。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則楚可破也。」 【注文】 [1]梟(xiāo)將:勇猛的將領。 [2]屬(zhǔ):通「囑」。託付;委託。 【譯文】 漢王詢問群臣們說:「我想放棄函谷關以東的地區,封賞給可以和我共同建功立業的人,誰適合得到這個封賞呢?」張良說道:「九江王黥布,他是楚國最勇猛的將領,同項王之間有矛盾;而彭越正在聯合齊王田榮於梁地起兵反楚,這兩個人可以立即被用。而漢王的將領,只有韓信可以託付大事,能獨當一面。如果將關東的地方作為獎賞,就賞給這三個人,那麼楚國立即就可以被打敗了。」 【原文】 初,項王擊齊,徵兵九江,九江王布稱病不往,遣將將軍數千人行。漢之破楚彭城,布又稱病不佐楚。楚王由此怨布,數使使者誚讓,召布[1]。布愈恐,不敢往。項王方北憂齊、趙,西患漢,所與者獨九江王,又多布材,欲親用之,以故未之擊[2]。漢王自下邑徙軍碭,遂至虞[3]。謂左右曰:「如彼等者,無足與計天下事[4]。」謁者隨何進曰:「不審陛下所謂[5]。」漢王曰:「孰能為我使九江,令之發兵倍楚[6]?留項王數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7]。」隨何曰:「臣請使之!」漢王使與二十人俱。 【注文】 [1]誚讓:責問。誚,責備、譏諷。 [2]憂:擔憂;發愁。  患:擔憂,憂慮。 [3]碭(dàng):古邑名、縣名。戰國時楚邑。秦置縣,治所在今河南永城東北。  虞:古國名。周武王時分封的諸侯國。姬姓。開國君主是古公亶(dǎn)父之子仲雍之後虞仲。國於夏地,在今山西省平陸縣北。 [4]無足:不值得。 [5]謁(yè)者:官名。春秋戰國始置,為國君、卿大夫的侍從官員,掌接待引見賓客,朝會時擔任警衛,亦奉命出使。秦漢沿置,負責侍從皇帝,擔任賓禮司儀,宿衛宮廷,也常充任出使、巡視、宣慰、考案、主持水利工程等臨時差遣。  隨何(生卒年不詳):秦末漢初人。楚漢戰爭時,任漢王劉邦的謁者。漢高祖元年(前206年),漢軍大敗於彭城後,奉命赴淮南勸說英布叛楚歸漢。及滅楚,劉邦置酒,當眾折辱其為「腐儒」,曰:「為天下安用腐儒哉!」他乃舉前使淮南之功,據理相駁,劉邦遂任其為護軍中尉。  陛下:對帝王的尊稱。 [6]倍:古同「背」,背棄,背叛。 [7]百全:即萬全;百無一失。 【譯文】 當初,項羽發兵攻打齊國時,曾徵調九江郡地區的兵力,九江王黥布藉口生病不能親自前往,只是派遣他的部將率領幾千人隨從項羽出征。在漢軍攻破楚國彭城的時候,黥布又稱病不肯出兵援助楚國。楚王由此怨恨黥布,多次派遣使者前去對他進行譴責,又下令召見黥布。黥布愈加害怕,不敢前往。當時,項羽正在擔憂北方的齊國與趙國和西面的反楚勢力漢國,只有與九江王黥布關係緊密,並且又很器重他,準備親近他加以重用,所以沒有攻打他。漢王從下邑率軍轉移到碭縣,而後又轉至虞地。他對左右的隨從人員說:「像你們這些人,沒有一個可以和我共謀國家大事的!」謁者隨何進言說:「不知道大王陛下說的是什麼意思?」漢王說:「誰能為我出使九江王那裡,說服他,讓他起兵背叛楚國?只要把項王拖住幾個月,我就有把握百分之百地取得天下了。」隨何說:「我可以請求出使九江!」漢王派了二十人跟從他前往。 【原文】 五月,漢王至滎陽,諸敗軍皆會,蕭何亦發關中老弱未傅者悉詣滎陽,漢軍復大振[1]。楚起於彭城,常乘勝逐北,與漢戰滎陽南京、索間[2]。楚騎來眾,漢王擇軍中可為騎將者,皆推故秦騎士重泉人李必、駱甲[3]。漢王欲拜之,必、甲曰:「臣故秦民,恐軍不信,臣願得大王左右善騎者傅之。」乃拜灌嬰為中大夫,令李必、駱甲為左右校尉,將騎兵擊楚騎於滎陽東,大破之,楚以故不能過滎陽而西[4]。漢王軍滎陽,築甬道屬之河,以取敖倉粟[5]。 【注文】 [1]詣:到,特指到尊長那裡去。  滎陽:古邑名。又作熒陽。戰國時韓邑。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秦置縣。  未傅:指沒有載入徭役簿籍,沒有成年的人。 [2]乘勝逐北:乘,趁,因;北,敗。指乘著勝利繼續追擊。出自西漢·劉向《戰國策·中山策》:「魏軍既敗,韓軍自潰,乘勝逐北,以是之故能立功。」  京:春秋時鄭邑。為共叔段所居。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南。  索:城名。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春秋時屬鄭。 [3]重泉:地名,戰國時秦邑。即今陝西省蒲城縣南重泉村。西漢置重泉縣。  李必(生卒年不詳):秦末重泉(今陝西大荔西南)人。故秦騎士,善騎射。曾與灌嬰校武,拜為左校尉。後從嬰破楚騎於滎陽。  駱甲(生卒年不詳):秦末重泉(今陝西大荔西南)人。故秦騎士,善騎射。曾與灌嬰校武,拜為右校尉。後從嬰破楚騎於滎陽。 [4]中大夫:官名。春秋時晉、齊等國大夫分上、中、下三等,此為第二等。戰國時魏國等國也設置。秦漢時期,為皇帝的侍從官員,屬郎中令。漢代,也為王國官,多以文學之士充任,常受任奉使京師或出使諸王國。  左右校尉:官名。秦漢軍制,於將軍下分部,以校尉主之。部分左、右者,即設左、右校尉,因事而設。 [5]軍:駐紮。  甬(yǒng)道:兩旁有牆的馳道或通道。此外,也指大的院落或墓地中間對著廳堂、墳墓等主要建築物的路,多用磚石砌成,也叫甬路。  敖(áo)倉:秦朝設置,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敖山上。地當黃河與古濟水分流處。中原漕糧都集中於此,再向西運到關中,北運到邊塞,是當時最重要的糧倉。楚、漢相爭時,劉邦奪取此倉,作為軍需。漢、魏時仍以此設倉。 【譯文】 漢高祖劉邦二年(前205年)五月,漢王到了滎陽,各路的潰軍都奉命匯攏在這裡,蕭何也在關中地區徵發老弱和未成年的百姓,將他們全部送到滎陽,漢軍因此又振作起來。這時楚軍從彭城出發,經常乘勝追擊,與漢軍在滎陽以南的京邑和索城之間交戰。楚軍來攻的騎兵很多,漢王就在軍中挑選可以擔任騎兵將領的人,大家都推選過去在秦軍中的騎士重泉人李必、駱甲。漢王正準備任命他倆時,李必、駱甲說:「我們原來是秦國人,怕是軍中的將士們不信服,但我們希望大王身邊善於騎射的將領來擔任,我們願意聽從他指揮。」於是漢王便拜灌嬰為中大夫,任命李必、駱甲為左右校尉,率領騎兵在滎陽東面襲擊楚的騎兵,楚軍大敗,楚軍因此不能越過滎陽向西而行。漢王的軍隊駐紮在滎陽,修築甬道與黃河連接,用它來運取敖倉的糧食。 【原文】 魏王豹謁歸視親疾,至則絕河津,反為楚[1]。 【注文】 [1]河津:指黃河渡口。 【譯文】 魏王魏豹拜見漢王,請求回到魏地,探視雙親的病,當他到了魏國便切斷黃河渡口,叛漢降於楚。 【原文】 六月,漢王還櫟陽。 【譯文】 漢高祖劉邦二年(前205年)六月,漢王回到都城櫟陽。 【原文】 漢兵引水灌廢丘,廢丘降,章邯自殺。盡定雍地,以為中地、北地、隴西郡[1]。 【注文】 [1]中地:郡名。漢高祖二年(前205年)置。治長安(今陝西西安)。轄境約當今陝西秦嶺以北,戶縣,咸陽,旬邑縣以西之地。漢高祖九年(前198年)廢。  北地:郡名。秦置,治義渠(今甘肅慶陽)。西漢移治馬領(今寧夏吳忠)。東漢移治富平(今甘肅慶陽)。漢代轄境相當於今寧夏賀蘭山、青銅峽、山水河以東及甘肅環江、馬蓮河流域。 【譯文】 漢軍引導河水淹沒廢丘城,廢丘城守兵投降,章邯兵敗自殺。雍地全部被漢軍平定,把雍地設置為中地、北地、隴西等郡。 【原文】 秋八月,漢王如滎陽,命蕭何守關中侍太子,為法令約束,立宗廟、社稷、宮室、縣邑,事有不及奏決者輒以便宜施行,上來,以聞[1]。計關中戶口,轉漕、調兵以給軍,未嘗乏絕[2]。 【注文】 [1]太子:又稱世子、儲君等。皇帝所選定的繼承皇位的皇子,一般為皇帝的嫡(dí)長子,但也常以「傳賢不傳長」為名,另選皇帝所偏愛者。  宗廟:帝王或諸侯祭祀祖宗的處所。  社稷(jì):「社」指土神,「稷」指穀神,古代君主都祭社稷,後來就用「社稷」代替國家。  宮室:指帝王的宮殿。  縣邑:縣城。  輒(zhé):總是,就。  便(biàn)宜施行:即便宜行事。經過特許,不必請示,根據實際情況或臨時變化斟酌處理。 [2]轉漕:轉運糧餉。古時陸運稱「轉」,水運稱「漕」。  乏絕:食用缺乏、斷絕。多指暫時供應不繼。 【譯文】 漢高祖劉邦二年(前205年)秋季八月,漢王到了滎陽,命令蕭何留守關中伺候太子,蕭何制定法律規章,建立宗廟、社稷,修建宮室、縣邑機構,特許蕭何遇事若來不及奏請漢王,可根據實際情況或臨時變化斟酌處理,等漢王回來後再作匯報。蕭何統計關中地區的戶口,運輸糧草,徵調兵員以補充漢軍,從來沒有缺乏斷絕過。 【原文】 漢王使酈食其往說魏王豹,且召之[1]。豹不聽,曰:「漢王慢而侮人,罵詈諸侯、群臣如罵奴耳,吾不忍復見也[2]!」於是漢王以韓信為左丞相,與灌嬰、曹參俱擊魏[3]。漢王問食其:「魏大將誰也?」對曰:「柏直[4]。」王曰:「是口尚乳臭,安能當韓信[5]!」「騎將誰也?」曰:「馮敬[6]。」曰:「是秦將馮無擇子也,雖賢,不能當灌嬰[7]。」「步卒將誰也」?曰:「項它[8]。」曰:「不能當曹參。吾無患矣!」韓信亦問酈生:「魏得無用周叔為大將乎[9]?」酈生曰:「柏直也。」信曰:「豎子耳!」遂進兵。魏王盛兵蒲坂以塞臨晉[10]。信乃益為疑兵,陳船欲渡臨晉,而伏兵從夏陽以木罌渡軍,襲安邑[11]。魏王豹驚,引兵迎信。九月,信擊虜豹,傳詣滎陽[12]。悉定魏地,置河東、上黨、太原郡[13]。 【注文】 [1]酈食其(?—前203年):秦末陳留高陽鄉(今河南杞縣西南)人。好讀書,家貧落魄,為里監門,時人謂之「狂生」。到劉邦起兵反秦進至高陽,自稱「高陽酒徒」,至傳舍謁見。因獻計攻下陳留,封廣野君。楚漢戰爭中,常奉命使諸侯為說客。嘗勸劉邦立六國後,因張良反對而未果。漢高祖時,往說齊王田廣歸漢。及韓信發兵襲齊,田廣以其賣己,遂烹之。 [2]侮人:欺侮、輕慢別人。  詈(lì):責罵。 [3]左丞相:官名。戰國秦武王始置左、右丞相各一人。秦及漢初沿置,為百官之長,掌佐助天子處理全國政務。但秦以左丞相為上,漢以右丞相為尊。漢文帝以後僅置丞相一人。  曹參(?—前190年):漢初大臣。沛縣人。曾為沛縣獄吏。秦末從劉邦起義,屢立戰功。漢朝建立,封平陽侯,曾任齊相九年。協助高祖平定陳豨、英布等異姓諸侯王。惠帝二年(前193年),繼蕭何為相國,舉事無所變更,一遵蕭何約束。為相國三年,百姓歌曰:「蕭何為法,講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靖,民以寧一。」 [4]柏直(生卒年不詳):曾為魏大將。韓信輕之,視為「豎子」。後為信所敗。 [5]乳臭:指人年少無知。 [6]馮敬(?—前142年):西漢大臣。馮無擇子。秦亡後為西魏王魏豹騎將,與漢軍交戰,被俘降漢。漢文帝三年(前177年)拜為典客,四年後,遷任御史大夫。後任雁門郡守。漢景帝後元二年(前142年),匈奴進攻雁門,力戰而死。 [7]馮無擇(?—前185年):秦末、西漢將領。本秦將。秦末大起義中,以呂澤郎中身份隨劉邦起事於豐。後攻雍,力戰項羽,保護呂澤退出滎陽。漢高后元年(前187年)封博成侯。 [8]項它(?—前194年):秦末起義將領。又作項佗。項羽從兄子。初為楚將,後為魏相。曾與楚將龍且率兵救齊,為韓信所敗。歸漢後,賜姓劉,封平皋侯。 [9]酈生:酈先生,指酈食其。  周叔(生卒年不詳):魏王魏豹將。善用兵,為韓信所嫉。 [10]盛兵:結集重兵。  蒲坂(bǎn):坂也作阪。在今山西省永濟市西南蒲州鎮。相傳虞舜建都於此。春秋屬晉,戰國屬魏。秦置縣。 [11]疑兵:虛張聲勢以迷惑敵人的軍陣。  陳:陳設,陳列。  伏兵:埋伏下來伺機襲擊敵人的軍隊。  夏陽:古邑名。在今陝西省韓城市南。戰國時秦邑。  木罌:渡水器材名。以木板為筏,下縛大腹小口陶瓮,瓮間5寸,以繩相連。呈長方形,前置筏頭,後置長矛,左右設槳。  安邑:都邑名。在今山西省夏縣西北。相傳夏禹建都於此。春秋時屬晉。大夫魏絳自霍(今霍州市西南)遷此。戰國初為魏都。秦昭襄王時,司馬錯「攻魏河內,魏獻安邑」,始定屬秦。秦置安邑縣。 [12]傳詣:押送到。 [13]河東:郡名。秦置,治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禹王城)。  上黨:郡名。戰國時韓國設置,其後入趙、入秦後仍然設置。治所在壺關。  太原郡:戰國時秦莊襄王三年(前247年)設置,治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轄境約當今山西省內長城以南,離石、靈石、昔陽等縣以北地區。西漢以後轄境逐漸縮小。 【譯文】 漢王派酈食其去勸說魏王魏豹,而且要召見他。魏豹不聽,說:「漢王傲慢而且還侮辱人,他責罵起諸侯、群臣如同罵奴僕一般,我不願意再見到他!」於是漢王任命韓信為左丞相,與灌嬰、曹參一起去攻打魏國。漢王問酈食其說:「魏國的大將是誰?」酈食其回答說:「是柏直。」漢王說:「他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怎麼能抵擋住韓信!」漢王又問:「騎將是誰?」酈食其說:「是馮敬。」漢王說:「是秦將馮無擇的兒子,他雖然很賢能,但還是抵不過灌嬰。」接著又問:「步兵的將領又是誰」?酈食其說:「是項它。」漢王說道:「他這個人抵擋不過曹參。這樣一來我沒有什麼可擔心的啦!」韓信也問酈食其說:「魏國真的不用周叔為大將嗎?」酈食其答道:「的確用的人是柏直。」韓信便說:「柏直只是一個小子罷了!」於是發兵進攻魏國。魏王豹在蒲坂部署重兵來阻擋從臨晉方面來的漢軍。韓信便增設疑兵,布設許多船隻像是要在臨晉渡河的樣子,卻秘密讓埋伏的重兵從夏陽用木瓮渡河,向安邑發動進攻。魏王豹非常吃驚,急忙率兵迎擊韓信。漢高祖劉邦二年(前205年)九月,韓信擊敗並俘虜了魏豹,將他押解到了滎陽。魏地被全部平定,設置河東郡、上黨郡、太原郡。 【原文】 漢之敗於彭城而西也,陳余亦覺張耳不死,即背漢。韓信既定魏,使人請兵三萬人,願以北舉燕、趙,東擊齊,南絕楚糧道[1]。漢王許之,乃遣張耳與俱,引兵東,北擊趙、代。後九月,信破代兵,禽夏說於閼與[2]。信之下魏破代,漢輒使人收其精兵詣滎陽以距楚。 【注文】 [1]糧道:運糧的道路。 [2]後九月:後,指時間晚,未到的。此處指與閏九月相對的為後九月。  禽:通「擒」。捕捉。  閼與(yù yǔ):古邑名。戰國時韓邑,後屬趙。即今山西省和順縣。 【譯文】 當漢軍在彭城兵敗向西撤退的時候,陳余察覺到張耳並沒有死,便立即背叛了漢王。韓信平定了魏地之後,就派人向漢王請求增加兵力三萬人,願以這些兵力向北去奪取燕、趙領地,向東去攻打齊地,在南面斷絕楚軍的糧道。漢王答應了韓信的請求,並派遣張耳與他一同向東出發,往北去攻擊趙地和代國。漢高祖劉邦二年(前205年)閏九月,韓信擊破代軍,在閼與將代國的相國夏說俘獲。當韓信攻占了魏地,平定了代國時,漢王派人調走韓信的精兵去滎陽抗擊楚軍。 【原文】 三年冬十月,韓信、張耳以兵數萬東擊趙。趙王及成安君陳余聞之,聚兵井陘口,號二十萬[1]。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韓信、張耳乘勝而去國遠斗,其鋒不可當[2]。臣聞千里饋糧,士有飢色[3]。樵蘇後爨,師不宿飽[4]。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其後[5]。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從間路絕其輜重,足下深溝高壘勿與戰[6]。彼前不得斗,退不得還,野無所掠,不至十日而兩將之頭可致於麾下,否則必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嘗自稱義兵,不用詐謀奇計,曰:「韓信兵少而疲,如此避而不擊,則諸侯謂吾怯,而輕來伐我矣[7]。」 【注文】 [1]井陘(xíng)口:又稱土門口、土門關、井陘關,為太行八陘之第五陘。即今河北省鹿泉市西南東土門。為河北和河東中部地區太行山井陘東西道交通要隘(ài)東口。 [2]廣武:李左車封號名。  李左車(生卒年不詳):秦代末年人。秦亡後為趙將,屬陳余,封廣武君。公元前205年韓信、張耳擊趙,乃建議陳余絕井陘道以斷漢軍之後,沒被採納,兵敗被俘。後歸附韓信,勸其以聲威征服燕、齊之地。韓信從其計,盡取燕地。  鋒不可當:鋒,鋒芒,指刀劍的刃和尖;當,阻擋、承受。鋒芒純利,沒有東西可以承受。形容氣勢極盛,不可阻擋。出自《三國志·魏志·武帝紀》:「當有真人,起於梁沛之間,鋒不可當。」 [3]饋(kuì):饋贈、贈送。  飢色:飢餓的面色。 [4]樵(qiáo)蘇後爨(cuàn):其意是在事前沒做好準備,做飯時才打柴草然後再做飯,結果只會餓肚子。 [5]方軌:車並行向前走。 [6]假:通「借」。兼指借出和借入。  奇兵:出乎敵人意料而突然襲擊的軍隊。  輜重:行軍時由運輸部隊攜帶的軍械、糧草、被服等物資。  深溝高壘:深的戰壕和高的營壘。指堅固的防禦工事。出自《孫子·虛實》:「故我欲戰,敵雖高壘深溝,不得不與我戰者,攻其所必救也。」《史記·淮陰侯列傳》:「足下深溝高壘堅營,勿與戰。」 [7]義兵:義師。  疲:疲乏;睏倦。 【譯文】 漢高祖劉邦三年(前204年)冬季十月,韓信與張耳率領數萬軍隊向東進攻趙地。趙王趙歇和成安君陳余聽到消息後,聚集重兵鎮守在井陘口,號稱二十萬大軍。廣武君李左車勸成安君說:「韓信、張耳乘戰勝的形勢遠離本國來這裡戰鬥,其鋒芒銳氣是不可抵擋的。我聽說從千里之外運送糧餉,士兵會因供給不及時而有飢色;做飯時才去打柴割草,結果只會餓肚子。現在井陘這條路險,車輛不能並行,騎兵不能成列,行走數百里,這種形勢運送糧草的車輛必然會落在後面。希望您撥給我三萬軍兵,從小路切斷他們的輜重糧草,您只需深挖戰壕,高築營壘,堅守不出兵與他們交戰。這樣,漢軍前面沒仗可打,後退又沒路可回,野外又沒有什麼可以掠奪的,不到十天,韓信、張耳這兩個將領的頭顱就會送到您的面前,否則我們必定會被他們二人所擒獲!」成安君陳余常常自稱是仁義之師,不用欺詐詭計,故對李左軍說:「韓信的士兵少而又疲憊不堪,對這樣的軍隊還躲避而不進行攻擊,那麼各諸侯都會說我膽怯,便會輕視我來攻伐了。」 【原文】 韓信使人間視,知其不用廣武君策,則大喜,乃敢引兵遂下[1]。未至井陘口三十里,止舍[2]。夜半傳發,選輕騎二千人,人持一赤幟,從間道萆山而望趙軍,誡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3]。」令其裨將傳餐,曰:「今日破趙會食[4]。」諸將皆莫信,佯應曰:「諾[5]。」信曰:「趙已先據便地為壁,且彼未見吾大將旗鼓,未肯擊前行,恐吾至阻險而還也[6]。」乃使萬人先行,出,背水陳[7]。趙軍望見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將旗鼓,[鼓]行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8]。於是信與張耳佯棄鼓旗走水上軍,水上軍開入之,復疾戰[9]。趙果空壁爭漢旗鼓,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不可敗[10]。信所出奇兵二千騎,共候趙空壁逐利,則馳入趙壁,皆拔趙旗,立漢赤幟二千[11]。趙軍已不能得信等,欲還歸壁,壁皆漢赤幟,見而大驚,以為漢皆已得趙王將矣。兵遂亂,遁走,趙將雖斬之,不能禁也。於是漢兵夾擊,大破趙軍,斬成安君泜水上,禽趙王歇[12]。 【注文】 [1]間視:暗中偵察。 [2]止舍:駐紮宿營;安頓休息。 [3]傳發:即傳達命令出發。  輕騎:輕裝的騎兵。  赤幟:紅色的旗子。  間道:偏僻的小路。  萆(bì)山:即抱犢山。在今河北省鹿泉市西八里。  誡:告誡,警告。  空壁:謂守兵盡出營壘。 [4]裨(pí)將:古代指副將。  會食:相聚進食。 [5]佯:假裝。 [6]便地:形勢便利之地。  阻險:險阻。 [7]陳:古同「陣」。 [8]平旦:清晨。 [9]疾戰:力戰,死戰。 [10]殊死:猶決死,拚死。 [11]逐利:求取好處。 [12]夾擊:猶夾攻。  泜(zhì)水:古水名。源出今河北省贊皇縣西北黃沙嶺,東北流經縣北。再東北經元氏縣南,折而東南,在寧晉縣東南入滏(fǔ)陽河。 【譯文】 韓信派人暗中偵察,得知陳余沒有採納廣武君的計策,非常高興,於是便率兵徑直向前進軍。走到距井陘口還有三十里的地方,停下來宿營。半夜時分,韓信傳達命令出發,挑選二千人為輕騎兵,每人手持一面漢軍紅旗,從偏僻的小路上萆山隱蔽起來,觀察趙軍的動靜,然後韓信告誡他們說:「趙軍發現我軍敗退逃走,必定會傾巢出動追逐我們,你們就趁機快速地衝進趙軍的軍營,拔去趙軍的旗子,立即插上漢軍的紅旗。」又命令他的副將傳送一些食品給士兵,說道:「今天攻破趙軍後就會餐。」諸將們都不相信,只是假裝應承說:「好吧。」韓信說:「趙軍已經搶先占據了有利地勢紮下營寨,並且在沒有見到我們大將的旗鼓時,是不肯出兵攻打我們的先鋒部隊的,他們擔心我們遇到險阻的地方就撤回去。」韓信於是派了一萬人為先行部隊,開出營寨,背靠河水,擺開陣勢。趙軍望見這陣勢而大笑起來。天剛亮時,韓信樹起大將的旗鼓,鼓樂聲傳出井陘口,趙軍打開營門迎擊漢軍,雙方激戰了許久。這時韓信與張耳裝作丟棄鼓旗,逃到河邊上的軍營,河邊上的部隊敞開大門讓他們進去,又與趙軍進行激戰。趙軍果然傾巢出動爭奪漢軍的軍旗與戰鼓,追擊韓信和張耳。韓信、張耳已經進入河邊的陣地,全軍都拚死作戰,趙軍一時不可取勝。這時韓信所派出的二千名騎兵一起等到趙軍將士衝出爭奪戰利品時,便立即飛馳進入趙軍的營壘,拔去所有趙軍的旗子,立起漢軍的兩千面紅旗。趙軍已經沒有辦法抓到韓信等人,打算退回軍營,但看到軍營內全是漢軍的紅旗,都大驚失色,以為漢軍已經都把趙王的將領擒獲了。於是士兵們便大亂起來,紛紛逃跑,趙將極力斬殺那些逃走的士兵,但都無法禁止。於是漢兵進行夾擊,大破趙軍,在泜水岸邊殺了成安君,活捉了趙王趙歇。 井陘之戰示意圖 【原文】 諸將效首虜,畢賀,因問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澤』。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陳,曰『破趙會食』,臣等不服,然竟以勝,此何術也[1]?」信曰:「此在兵法,顧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謂『驅市人而戰之』,其勢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為戰;今予之生地,皆走,寧尚可得而用之乎!」諸將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2]。」 【注文】 [1]山陵:山嶽。  水澤:河湖沼澤。 [2]拊(fǔ)循:亦作「撫循」。安撫、撫慰。  士大夫:將佐;將士。  市人:市民;城市平民。  置之死地:有意使人處於無法生存下去的境地。出自《孫子·九地》:「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 【譯文】 戰鬥結束,將領們都獻上敵人的首級和俘虜,向韓信祝賀,趁機詢問韓信說:「兵法上曾經說:『作戰布陣時要右邊和背面靠山,前面和左面靠水』。而今天將軍命令我們背水布陣,還說『等打敗趙軍後會餐』,我們當時心裡都不服,可是竟然取勝了,這究竟是什麼戰術?」韓信說:「這種戰術兵法上也是有的,只是你們沒注意到罷了。兵法上不是說『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嗎?而且我韓信率領的部隊並不是平日訓練有素的軍隊,這就像『驅趕著街市上的百姓去作戰』,這種形勢非把他們置於危亡的境地,使他們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的生存而戰;如果給他們留下生存的餘地,他們都會逃走,那麼還指望他們去和敵人作戰嗎!」諸將們都心悅誠服地說:「對呀!您的謀略確實不是我們所能及得上的。」 【原文】 信募生得廣武君者予千金[1]。有縛致麾下者,信解其縛,東鄉坐,師事之[2]。問曰:「仆欲北攻燕,東伐齊,何若而有功[3]?」廣武君辭謝曰:「臣敗亡之虜,何足以權大事乎[4]!」信曰:「仆聞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用與不用,聽與不聽也[5]。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若信者亦已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今仆委心歸計,願足下勿辭。」廣武君曰:「今將軍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東下井陘,不終朝而破趙二十萬眾,誅成安君[6]。名聞海內,威震天下,農夫莫不輟耕釋耒,褕衣甘食,傾耳以待命者,此將軍之所長也[7]。然而眾勞卒罷,其實難用。今將軍欲舉倦敝之兵,頓之燕堅城之下,欲戰不得,攻之不拔,情見勢屈,曠日持久,糧食單竭,燕既不服,齊必距境以自強[8]。燕、齊相持而不下,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此將軍所短也[9]。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而以長擊短。」韓信曰:「然則何由?」廣武君對曰:「方今為將軍計,莫如按甲休兵,鎮撫趙民,百里之內,牛酒日至,以饗士大夫,北首燕路,而後遣辯士奉咫尺之書,暴其所長於燕,燕必不敢不聽從[10]。燕已從而東臨齊,雖有智者,亦不知為齊計矣[11]。如是,則天下事皆可圖也。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也[12]。」韓信曰:「善。」從其策,發使使燕,燕從風而靡[13]。遣使報漢,且請以張耳王趙,漢王許之。楚數使奇兵渡河擊趙,張耳、韓信往來救趙,因行定趙城邑,發兵詣漢。 【注文】 [1]生得:生獲,活捉。 [2]縛:捆綁。 [3]仆:謙稱「我」。 [4]敗亡:失敗滅亡。 [5]百里奚(生卒年不詳):春秋時秦國的大夫。家貧流落於虞,曾為虞國大夫,晉獻公時,晉滅虞時為晉所俘。後為晉獻公女媵臣陪嫁至秦,從秦逃楚,又為楚人所執。秦穆公聞其賢,用五張羊皮將其贖回,授以國政,故有「五羖大夫」之稱。後與蹇叔、由余等共佐穆公創立霸業。  愚:愚蠢,愚昧。  虞:古國名。周武王分封的諸侯國。姬姓。開國君主是古公亶父之子仲雍之後虞仲。國於夏虛,在今山西平陸北。 [6]涉:蹚水過河。  西河:古水名。指今山西、陝西兩省間自北而南流向的黃河南段。  終朝:早晨。 [7]威震天下:威名傳於全國,震驚世上。出自漢·桓寬《鹽鐵論·非鞅》:「蒙恬卻胡千里,非無功也,威震天下,非不強也。」  輟(chuò)耕釋耒(lěi):輟,中止、停止;耒,古代稱犁上的木把。停止耕作,放下農具。  褕(yú)衣甘食:褕,美好。穿漂亮的衣服,吃美味食品。  傾耳:側著耳朵靜聽。 [8]頓:止宿;屯駐。  堅城:堅固的城池。  情見勢屈:情,真情;見,通「現」,暴露;勢,形勢;屈,屈曲。指軍情已被敵方了解,又處在劣勢的地位。出自《史記·淮陰侯列傳》:「今將軍欲舉倦罷之兵,頓之燕堅城之下,欲戰恐久,力不能拔,情見勢屈,曠日糧竭,而弱燕不服,齊必距境以自強也。」  曠日持久:曠,荒廢,耽誤。荒廢時間,拖得很久。出自《戰國策·趙策四》:「今得強趙之兵,以杜燕將,曠日持久,數歲,令士大夫餘子之力,盡於溝壘。」  單竭:罄盡。單通「殫」。 [9]相持:雙方對立、互不相讓或妥協。  短:缺點。 [10]按甲休兵:收拾起鎧甲武器。比喻停止軍事行動。出自《漢書·韓信傳》:「當今之計,不如按甲休兵,百里之內,牛酒日至,以饗士大夫,北首燕路,然而發一乘之使,奉咫尺之書以使燕,燕必不敢不聽。」  饗(xiǎng):用酒食招待客人。  辯士:能言善辯之士,遊說之士。  咫(zhǐ)尺:形容微小;不足道。  暴:顯露;暴露。 [11]智者:有智謀或智慧的人。 [12]先聲:事先宣揚。 [13]靡:同「糜」,糜爛。 【譯文】 韓信以千金懸賞能活捉廣武君李左車的人。不久有人將李左車綁到韓信的面前,韓信親自為他解綁,讓他面向東坐下,把他當作老師來敬奉。並問李左車說:「我打算向北攻打燕國,向東征伐齊國,怎樣做才能取得成功呢?」廣武君推辭說:「我不過是一個敗將亡國的俘虜,哪裡有資格來談論這種國家大事啊!」韓信說:「我聽說百里奚居住在虞國而虞國就滅亡,在秦國而秦國卻稱霸,這並不是因為他在虞國愚昧,而到秦國就聰明了,是在於國君重不重用他,國君聽不聽他的計策。假如當時成安君陳余採納了您的計謀,恐怕像我韓信這樣的人也早已被生擒了。正是因為他不能採納您的意見,所以韓信我才有機會向您請教。現在我誠心誠意地傾聽您的計策,希望您不要推辭。」廣武君於是說:「現在將軍渡過黃河,俘虜了魏王,生擒夏說,東下井陘口,沒用一個早晨就擊敗了趙軍二十萬人,殺了成安君。名揚四海,威勢震動了天下,就連敵國的百姓都放下手中的農具停止了耕作,穿好吃飽,側耳傾聽,等待您進軍的命令,這是將軍您用兵的優勢。然而您的部卒已經勞累不堪,實在難以再應戰了。現在將軍想要調動這些疲乏睏倦的士兵,去駐紮在燕國堅固的城池下面,結果是想打打不成,想攻也攻不破,實際軍情被敵人發現,威勢就會減弱,時間久了,糧食必然斷絕。像燕國這樣的小國都不肯屈服,那麼齊國必定會固守邊境,圖謀自強。這樣一來,燕、齊兩國都與漢軍對峙,形成相持不下的局面,劉邦與項羽雙方勝負也很難見分曉,這就是將軍您用兵的短處了。善於用兵的人,不用自己的短處去攻擊敵人的長處,而是用自己的長處去攻打敵人的短處。」韓信說:「那我該怎麼辦呢?」廣武君李左車回答說:「現在我為將軍打算,不如按兵不動,修養士兵,鎮守安撫趙國的民眾,使百里之內,每天都有人來送牛和酒,以犒勞將士,向北移動部隊,駐守在通往燕國的道路上,然後派遣能言善辯的人,帶著將軍的書信去往燕國,向燕國展示自己軍隊的長處,燕國一定不敢不服從。燕國順從了,便可以向東兵臨齊國的邊境,即使再聰明的人,也不知該如何為齊國想出對策了。這樣的話,天下的大事就可以圖謀成功了。用兵之道原本就有先造聲勢,然後再有實際行動,我所說的就是這個道理。」韓信說:「好極了。」於是採用了李左車的計策,立即派遣使者出使燕國,燕國聽了使者的話便望風披靡,立即歸降了。韓信又派遣使者向漢王劉邦匯報,並且請求任命張耳為趙王,漢王劉邦也答應了。楚軍曾多次出奇兵渡過黃河進攻趙國,張耳、韓信奔波往來,救助趙國,藉機奪取原屬趙國的城邑,然後又調動兵力去增援漢王。 【原文】 十一月,隨何至九江,九江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見[1]。隨何說太宰曰:「王之不見何,必以楚為強,以漢為弱也,此臣之所以為使。使何得見,言之而是,大王所欲聞也;言之而非,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質九江市,足以明王倍漢而與楚也[2]。」太宰乃言之王,王見之。隨何曰:「漢王使臣敬進書大王御者,竊怪大王與楚何親也?」九江王曰:「寡人北鄉而臣事之。」隨何曰:「大王與項王俱列為諸侯,北鄉而臣事之者,必以楚為強,可以托國也[3]。項王伐齊,身負版築,為士卒先[4]。大王宜悉九江之眾,身自將之,為楚前鋒,今乃發四千人以助楚[5]。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漢王入彭城,項王未出齊也。大王宜悉九江之兵渡淮,日夜會戰彭城下。大王乃撫萬人之眾,無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觀其孰勝[6]。夫托國於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鄉楚,而欲厚自托,臣竊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漢為弱也。夫楚兵雖強,天下負之以不義之名,以其背盟約而殺義帝也[7]。漢王收諸侯,還守成皋、滎陽,下蜀、漢之粟,深溝壁壘,分卒守徼乘塞[8]。楚人深入敵國八九百里,老弱轉糧千里之外。漢堅守而不動,楚進則不得攻,退則不能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9]。使楚勝漢,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10]。夫楚之強,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漢,其勢易見也。今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托於危亡之楚,臣竊為大王惑之[11]。臣非以九江之兵足以亡楚也,大王發兵而倍楚,項王必留;留數月,漢之取天下可以萬全。臣請與大王提劍而歸漢,漢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況九江必大王有也[12]。」九江王曰:「請奉命[13]。」陰許畔楚與漢,未敢泄也[14]。 【注文】 [1]太宰:官名。也作大宰,簡稱宰。相傳殷朝設置,為百官之首。西周、春秋、戰國時期,王室及諸國均設置,為執掌國政的主要大臣。 [2]斧質:即「斧鑕」,古代一種腰斬刑具。將人放在質(砧板)上,用斧砍斬。  市:街市。 [3]托國:謂以國事付託;受國事付託。 [4]版築:兩種築土牆的工具。 [5]前鋒:先鋒;先頭部隊。 [6]垂拱:猶袖手。形容置身事外。 [7]盟約:結盟時訂立誓約或條約;結盟時所訂立的誓約或條約。 [8]成皋(gāo):古邑名。春秋時鄭國的虎牢邑,後改名成皋。戰國屬韓。在今河南滎陽市西北汜水西。西漢時置縣。  深溝壁壘:猶深溝高壘。深的戰壕和高的營壘。指堅固的防禦工事。  徼(jiào):邊界。  乘塞:守衛邊疆要塞。 [9]恃:依賴,仗著。 [10]自危:自感處境危殆。 [11]萬全:萬無一失;絕對安全。  危亡:接近於滅亡的十分危急的局勢。 [12]裂地:劃分土地。 [13]奉命:接受使命;遵命。 [14]陰:暗中,暗地裡。  許:同意,贊同。  畔(pàn):通「叛」。  泄:泄漏;泄露。 【譯文】 漢高祖劉邦三年(前204年)十一月,漢軍隨何來到九江,九江太宰負責接待了他,三天過後,仍然沒有見到九江王黥布。隨何便對太宰說:「九江王之所以不見我,必定是他認為楚國強大,而漢國弱小的緣故,這也正是我此次出使楚國的原因。假如能讓我見到大王談談我的想法,如果說得有道理,大王一定會想繼續聽下去;假如說得不合情理,就把我們二十人押解到九江街市斬首示眾,這足以證明大王背離漢國而親近楚國。」太宰便把隨何的這番話告訴了九江王,九江王黥布於是召見了隨何。隨何說:「漢王派遣我敬呈書信給大王您,私下奇怪大王與楚王項羽為何那樣親近?」九江王說:「我是面朝北以臣子的身份侍奉他。」隨何說:「大王您與項王都位列諸侯,在地位上是平等的,卻面北向他稱臣,這必定是因為楚國的強大,可以作為九江國的靠山了。項王討伐齊國,親自背負修築城牆的牆版和築杵,身先士卒衝鋒在先。大王您本應動員九江所有的兵力,親自率領為楚軍打先鋒,如今卻僅調撥四千人支援楚軍作戰。面北而稱臣侍奉他人,難道就該是這樣的嗎?漢王率軍攻入彭城時,項王還未來得及離開齊地回師。大王本該率領九江的所有兵力渡過淮水,日夜奮戰,奪回彭城。可大王擁有數萬人,卻沒有一個人渡過淮河,而是袖手旁觀。難道將江山社稷託付給別人,應該這樣做嗎?大王像您這樣借依附楚的空名,而只想保存自己的實力,我私下認為大王這樣做不可取。然而大王還是不肯背棄楚國,是因為您認為漢國軟弱罷了。楚國的兵力雖然強大,但在天下人面前卻背上了不義的罪名,這是因為他們既背棄盟約又殺了義帝的緣故。而漢王兵力雖弱,卻聯合諸侯,率軍回守成皋、滎陽,運來蜀、漢中的糧食,深挖壕溝,堅固營壘,分兵堅守邊防要塞。楚軍深入敵國八九百里作戰,老弱殘兵需從千里之外轉運糧食。而漢軍只要堅守不動,楚軍想進攻則不能攻,想退又不能脫身,所以說楚兵的強大是不值得依靠的。假如楚軍戰勝了漢軍,那麼各諸侯就會個個自危而互相救援。因此,楚國的強盛,恰恰會招致天下的兵力都來與他抗衡。所以楚國的形勢不如漢國,這是顯而易見的。今天大王不與萬無一失的漢國和好,卻要依託於行將滅亡的楚國,我私下對大王的做法困惑不解。我並不是認為九江國的兵力足以能夠消滅楚軍,而認為大王只要發兵背叛楚國,項王必然會留下來,只要他滯留幾個月,漢王奪取天下就可以萬無一失了。我今天請求大王提劍而歸漢,漢王必定會封給大王土地,更不必說九江的土地也一定會歸大王所有。」九江王黥布說:「我請求聽從您的命令。」便暗中許諾隨何叛楚歸漢,但不敢泄露出去。 【原文】 楚使者在九江,舍傳舍,方急責布發兵[1]。隨何直入,坐楚使者上曰:「九江王已歸漢,楚何以得發兵?」布愕然[2]。楚使者起,何因說布曰:「事已構,可遂殺楚使者,無使歸,而疾走漢併力[3]。」布曰:「如使者教。」於是殺楚使者,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項聲、龍且攻九江,數月,龍且破九江軍[4]。布欲引兵走漢,恐楚兵殺之,乃間行與何俱歸漢。 【注文】 [1]舍:住宿。  傳舍:古時供行人休息住宿的處所。  方:正在,正當。 [2]愕然:處於受驚或受驚者的狀態。 [3]構:構成,造成。  疾走:急速奔向。  併力:合力;戮力。 [4]項聲(生卒年不詳):項羽的部將。曾與彭越戰於下邳。  龍且(?—前203年):初為楚國的司馬。曾與田榮破秦軍於東阿。漢高祖四年(前203年),率楚軍二十萬救齊,為韓信所敗,自殺而死。 【譯文】 這時楚國的使者也在九江王的都城,住在客舍里,正加緊催促九江王黥布出兵救楚。隨何徑直進入客舍,坐在楚國使者的上方座位上說:「九江王已經歸附漢國,楚國為什麼讓他發兵呢?」黥布聽了大吃一驚。楚國使者起身準備離開,隨何趁機勸黥布說:「事情已到此,可以將楚國的使者殺掉,不要讓他回去,現在要速和漢王聯繫與漢軍合力作戰。」黥布說:「就按您說的去做。」於是殺掉了楚國的使者,同時起兵進攻楚國。楚國派項聲、龍且領兵攻打九江,歷時幾個月的激戰,龍且打敗了九江的軍隊。黥布想率領他的部隊逃往漢國,擔心楚兵會追殺他,便與隨何抄小路,一起逃回了漢國。 【原文】 十二月,九江王至漢。漢王方踞床洗足,召布入見[1]。布大怒,悔來,欲自殺。及出就舍,帳御、飲食、從官皆如漢王居,布又大喜過望[2]。於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項伯收九江兵,盡殺布妻子。布使者頗得故人幸臣,將眾數千人歸漢[3]。漢益九江王兵,與俱屯成皋[4]。 【注文】 [1]踞(jù)床:伸開腿坐在床上。古人以踞坐為非禮之舉。 [2]帳御:帷帳衣服等。泛指室內陳設及諸日用品。  從官:屬官。  大喜過望:指結果比原來希望的還好,因而感到特別高興。出自《史記·黥布傳》:「出就舍,帳御食飲從官如漢王居,布又大喜過望。」 [3]故人:舊交;老友。  幸臣:得寵的臣子。 [4]屯:駐軍防守。 【譯文】 漢高祖劉邦三年(前204年)十二月,九江王黥布到了漢軍駐地。漢王劉邦正踞坐在床上洗腳,召黥布入室接見他。黥布憤怒極了,非常後悔來投靠漢王,想要自殺。但等回到館舍,看到為自己準備的帷帳、飲食、侍從官都與漢王的待遇一樣,黥布又喜出望外。於是派人到九江去聯絡。楚王已經派項伯收編了九江的軍隊,將黥布的妻子兒女都殺了。黥布的使者找到一些黥布的老友、寵臣,召集幾千士兵歸附漢王。漢王又增撥兵力給黥布,與他的部隊一起屯駐在成皋。 【原文】 楚數侵奪漢甬道,漢軍乏食[1]。漢王與酈食其謀橈楚權[2]。食其曰:「昔湯伐桀,封其後於杞;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3]。今秦失德棄義,侵伐諸侯,滅其社稷,使無立錐之地[4]。陛下誠能復立六國之後,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鄉風慕義,願為臣妾[5]。德義已行,陛下南鄉稱霸,楚必斂衽而朝[6]。」漢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7]。」食其未行,張良從外來謁,漢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為我計橈楚權者[8]。」具以酈生語告良,曰:「何如?」良曰:「誰為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漢王曰:「何哉?」對曰:「臣請借前箸為大王籌之[9]。昔湯、武封桀、紂之後者,度能制其死生之命也[10]。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其不可一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釋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11]。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也。發巨橋之粟,散鹿台之錢,以賜貧窮[12]。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也。殷事已畢,偃革為軒,倒載干戈,示天下不復用兵[13]。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也。休馬華山之陽,示以無為[14]。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也。放牛桃林之陰,以示不復輸積[15]。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也。天下游士,離其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16]。今復立六國之後,天下游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與誰取天下乎?其不可七也。且夫楚唯無強,六國立者復橈而從之,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也。誠用客之謀,陛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曰:「豎儒,幾敗而公事!」令趣銷印[17]。 【注文】 [1]侵奪:侵占,搶奪。  乏食:食用不足。 [2]橈(náo):古同「撓」,削弱、擾亂、攪擾。 [3]昔:以前,從前。  杞(qǐ):國名。商代的方國,始見於殷墟卜辭,稱「杞侯」。商末為地名,在今河南省杞縣。周武王滅商後,封夏禹後裔東樓公於此地,稱雍丘,仍為侯國。春秋時杞成公遷於緣陵(今山東昌樂東南)。杞文公時遷至淳于(今山東安丘東北)。公元前445年為楚國所滅。  紂:即商紂王帝辛(?—前1066年),商朝末代國王,歷史上的著名暴君。他才力過人而剛愎(bì)自用,沉湎酒色,荒淫暴虐。對人民殘酷剝削,刑罰苛重,作炮烙之刑,殺鄂侯、九侯和大臣比干,連續發動對東夷的戰爭,引起民眾與各諸侯的反抗。周武王乘機聯合西南各族舉兵攻商,在牧野之戰中,商軍陣前倒戈,紂大敗,逃奔鹿台自焚而死,商朝滅亡。  宋:國名。子姓。開國君主為商紂王的庶兄微子啟。周成王時,周公平定武庚和管、蔡的反叛後,把商的舊都一帶分封給微子啟,號宋國,都商丘(今河南商丘市南),有今河南東部和山東、江蘇、安徽各一小部。春秋時,宋襄公欲稱霸未成,國勢漸衰。戰國初,因受韓、魏的進逼,遷都彭城(今江蘇徐州市)。至王偃,東敗齊,取五城;南敗楚,取地三百里;西敗魏軍。公元前286年為齊所滅,齊與楚、魏三分其地。 [4]立錐之地:插錐尖的一點地方。形容極小的一塊地方。也指極小的安身之處。出自《莊子·盜跖》:「堯舜有天下,子孫無置錐之地。」《史記·留侯世家》:「滅六國之後,使無立錐之地。」 [5]六國:指戰國時的齊、楚、燕、韓、趙、魏六個國家。  戴:敬奉,尊奉。  鄉風慕義:鄉通「向」。指嚮往其教化,仰慕其禮義。或指嚮往其風度,仰慕其義行。出自《史記·留侯世家》:「陛下誠能復立六國後世,畢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鄉風慕義,願為臣妾。」 [6]斂(liǎn)衽(rèn):亦作「斂袵」。整飭衣襟,表示恭敬。 [7]趣:趕快;從速。 [8]子房:張良的字為子房。 [9]箸(zhù):筷子。  籌:謀劃。 [10]死生:死亡和生存。 [11]商容(生卒年不詳):商末賢人。原為商典樂之官,知禮容,故名商容。得百姓之愛,紂廢而不用,隱於太行山中。武王滅商後,於其閭建立表木,以彰其賢。  閭(lǘ):里巷的大門。  釋:釋放;赦免。  箕子(生卒年不詳):又稱箕伯、箕仁。商紂之諸父,一說為庶兄。名胥余。任太師。見紂王淫亂暴虐,屢諫不聽。人勸其去,他以「為人臣諫不聽而去,是彰君之惡自說於民,吾不忍為也」,乃披髮裝瘋為奴。周武王破商後,被釋。武王曾訪問之,他說以「天地之大法」。  比干(生卒年不詳):又稱王子比干、干叔。商紂之諸父。任少師。紂淫亂暴虐,微子啟、箕子屢諫不聽。後微子啟逃亡,箕子裝瘋為奴,他再直言諫紂,被殺剖心。周武王滅商,封其墓。 [12]巨橋:即巨(鉅)橋倉。在今河北曲周縣東北。  鹿台:殷紂王所築,廣三里,高千尺。在今河南淇縣。 [13]偃(yǎn)革:即停止戰爭。  軒:中國古代一種前頂較高而有帷幕的車子,供大夫以上乘坐。  倒載干戈:倒,把鋒刃向里倒插著;載,陳設,放置;干戈,古代的兩種兵器,泛指武器。把武器倒著放起來,比喻沒有戰爭,天下太平。出自《禮記·樂記》:「倒載干戈,包之以虎皮……然後天下知武王之不得用兵也。」 [14]華山:山名。在陝西省東部,北臨渭河平原。屬秦嶺東段。  陽:山的南面。  無為:不要,不用。 [15]桃林:又稱桃原。約當今河南省靈寶市以西、陝西省潼關縣以東地區。  陰:泛指北面。  輸積:謂輸送聚積的物資。 [16]游士:指戰國時的說客。 [17]吐哺:吐出口中的食物。  豎儒:對儒生的鄙稱。 【譯文】 楚軍多次襲擊漢軍運糧的通道侵奪軍糧,使得漢軍糧食缺乏。漢王於是與酈食其謀劃要削弱楚軍的力量。酈食其說:「從前商湯攻打夏桀,將夏桀的後代封在杞國這個地方;周武王討伐商紂,將商紂的後裔封在宋。如今秦朝喪失道德,背棄仁義,侵伐各諸侯,毀滅他們的社稷,使各諸侯們沒有立錐之地。陛下如果真能恢復六國後人的王位,那麼他們的君臣、百姓都會對陛下感恩戴德,仰慕陛下的風範,會甘心情願做您的臣民。如果您的恩德道義已經施行,陛下即可以面南而稱霸天下,楚王也一定會整理衣襟,恭敬地朝拜您。」漢王說:「好極了。趕快去刻制璽印,先生就可以帶著它到六國去,封他們的後人。」酈食其還沒出行,張良從外面回來拜見漢王,漢王正在吃飯,說:「子房,你過來,賓客中有人為我策劃削弱楚軍力量的辦法。」他便把酈食其說的話全都告訴了張良,問:「你看怎麼樣?」張良說:「是什麼人為陛下策劃這樣的計謀呢?大王如果聽這樣的話,統一天下的大事就完了!」漢王說:「為什麼呢?」張良回答說:「我請求借用大王面前的筷子,為您籌劃一下天下的形勢。從前商湯、周武王封立夏桀、商紂王的後裔,是因為估計到能夠控制住夏桀、商紂王后代的生死大權。現在陛下您能控制住項籍滅亡的命運嗎?這是不可封六國後代的第一個原因。周武王進入殷商之地後,在里門表彰商紂王時的賢人商容的德行,又釋放了被囚禁的箕子,修理比乾的墳墓。今天陛下能做到嗎?這是第二個原因。周武王將巨橋倉庫的糧食和鹿台的錢,散發出去,賑濟貧窮的百姓。今天陛下您能做到嗎?這是第三個原因。殷商被平定之後,周武王將戰車改為乘車,把兵器倒置過來,向天下昭示不再打仗了,如今陛下能做到嗎?這是第四個原因。武王將戰馬放養在華山的南坡上,表示以後不再使用,現在陛下能做到嗎?這是第五個原因。武王還將牛群放到桃林以北的地區,以示不需要它們再運輸軍需物資,囤積糧草,現在陛下能做到嗎?這是第六個原因。那些天下的游士,離開自己的親戚,拋棄自己祖先的墳墓,離開舊交老友,跟隨大王四處奔波,他們只想得到日思夜想的一小塊封地。現在如果再恢復六國後人的王位,天下游士都各自回去侍奉他們的國君,與他們的親人團聚,返歸舊交老友,守候祖先的墳墓,那麼陛下誰還會追隨您奪取天下呢?這是第七個原因。況且目前楚國最為強大,被復立的六國一定會被削弱而附屬於楚國,到那時,陛下還怎麼能讓他們臣服於漢呢?這是第八個原因。假如大王採用了那位賓客的計謀,陛下統一天下的大事不就完了嗎!」漢王聽了這番話後飯也不吃了,還把口中的食物吐了出來,罵道:「這個書呆子,幾乎壞了老子的大事!」於是下令立即銷毀那些王印。 【原文】 荀悅論曰:夫立策決勝之術,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勢,三曰情[1]。形者言其大體得失之數也,勢者言其臨時之宜進退之機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實也[2]。故策同、事等而功殊者,三術不同也[3]。 【注文】 [1]荀悅(前148—前209年):東漢史學家、政論家。字仲豫。潁川潁陰(河南許昌)人。荀彧堂兄。家貧,少好學,博聞強記,善《春秋》。疾宦官專權,終靈帝之世,隱居不仕。曹操掌權,為黃門侍郎,遷秘書監、侍中。獻帝以《漢書》繁重難懂,命他仿照《左傳》體裁,撰成《漢紀》三十篇。時人稱其著「辭約事詳」。另著《申鑒》五篇。提出為政應清除亂俗、壞法、越軌、敗制四患,倡導農桑、審察好惡、宣揚文教、創立武備、明於賞罰五政。抨擊讖緯神學,反對土地兼併。 [2]心志:志氣;心意。 [3]殊:不同。 【譯文】 荀悅評論說:確定勝負的策略方法,主要有三項要素:一為形,二為勢,三為情。所說的形,就是大體得與失的趨勢;所說的勢,就是時機,是指隨時把握進與退的形勢;所說的情,是指人的心志是否符合實際情況。所以採用的策略相同,遇到的事情相同,而取得的功效卻不同,就是因為這三個方法運用得不同決定的。 【原文】 初,張耳、陳余說陳涉以復六國,自為樹黨,酈生亦說漢王[1]。所以說者同而得失異者,陳涉之起,天下皆欲亡秦,而楚、漢之分未有所定,今天下未必欲亡項也。故立六國,於陳涉所謂多己之黨而益秦之敵也。且陳涉未能專天下之地也,所謂取非其有以與於人,行虛惠而獲實福也[2]。立六國,於漢王所謂割己之有而以資敵,設虛名而受實禍也[3]。此同事而異形者也[4]。 【注文】 [1]陳涉:即陳勝,字涉。  樹黨:建立私黨。 [2]實福:實際的幸福。 [3]虛名:沒有實際內容或與實際內容不合的名稱、名義等。 [4]異形:不同於一般類型,表現多種不同類型。 【譯文】 當初,張耳、陳余勸說陳涉恢復六國諸侯的王位,來為自己樹立黨羽,酈食其也用同樣的道理勸說漢王。所勸說的內容相同,而得失卻不相同,這是因為陳涉起兵時,天下的人都想要滅亡秦,而楚、漢的紛爭還沒成為定局,當今天下的人未必都想要滅亡項羽。所以封立六國的後裔,對陳涉來說給自己增添了黨羽,而給秦朝增添了更多的敵人。況且在那時陳涉還沒能獨占天下的土地,這樣做就是拿本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送給別人,施行空虛的恩惠而獲得實際的利益。封立六國的後代,對於漢王來說,卻是分割自己已有的土地去資助敵人,得到仁義的虛名而實際受禍害。這就是雖然面臨相同的事情,而得與失的趨向卻有截然不同的結果。 【原文】 及宋義待秦、趙之斃,與昔卞莊刺虎同說者也[1]。施之戰國之時,鄰國相攻,無臨時之急則可也[2]。戰國之立,其日久矣,一戰勝敗,未必以存亡也。其勢非能急於亡敵國也,進乘利,退自保,故累力待時,承敵之斃,其勢然也[3]。今楚、趙所起,其與秦勢不並立,安危之機,呼吸成變,進則定功,退則受禍[4]。此同事而異勢者也。 【注文】 [1]宋義(?—前207年):秦末人。戰國末年曾為楚令尹。秦末農民起義後,隨項梁起兵,曾勸梁戒驕惰,梁不聽,卒至兵敗身死。秦二世時,被義帝任為上將軍,號卿子冠軍,率項羽、范增等舉兵救趙。至安陽(今屬河南)飲酒高會,留四十六日不進,欲坐觀秦、趙相爭,從中漁利。不久被項羽斬於軍中。  卞莊(生卒年不詳):即卞莊子,一作管莊子、辨莊子。春秋時魯國卞邑(今山東泗水東)人。大夫。好勇。善事母。母在時三戰三北。母死後三年,魯起兵出征,他連獲三甲首,奔敵殺七十人而死。傳說他有刺雙虎的故事。 [2]戰國:時代名。因當時秦、齊、燕、楚、韓、趙、魏七個諸侯大國稱雄爭霸,連年戰爭,故稱為「戰國」。西漢末劉向編《戰國策》始作為時代名稱。戰國下限至秦王政二十六年(前221年)秦統一中國止。其起始年代有多種說法:1.司馬遷《史記·六國年表》作周元王元年(前475年);2.司馬光《資治通鑑》作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3.呂祖謙《大事記》作魯哀公十四年(前481年);4.林春溥《戰國紀年》和黃式三《周季編略》作周貞定王元年(前468年)。 [3]乘利:憑藉著有利的形勢。 [4]勢不並立:敵對雙方矛盾尖銳,其勢不能並存。也比喻矛盾不可調和。 【譯文】 這與宋義先讓秦、趙兩國之間相互爭鬥,準備等兩敗俱傷時再出兵攻擊秦,宋義卻最終被項羽殺了;卞莊子刺殺老虎,有人勸他等待兩虎相鬥兩敗俱傷時再去刺虎,卞莊子最後果然獲得兩個虎,是用類似的說法。如果將其用到戰國時,鄰國相互進攻,沒有臨時情勢的變化和危急的發生,還是可行的。因為戰國時諸侯國爭立的情況,時間已經久遠,一次戰爭的勝與敗,未必就關係到生存滅亡。其形勢的變化不能決定一個國家急於使敵國滅亡,在形勢有利時就乘機進攻,無利時便後退自保,故積蓄力量等待時機,趁敵人疲憊不堪時,再去進攻他,這是勢所必然。但現在楚、趙兩國起兵反秦,楚、趙與秦勢不兩立,安危可以在呼吸的瞬間發生變化,進攻就可以獲得成功,後退則會遭受災禍。這便是面臨相同的事情,隨形勢與時機不同而靈活應對的例子。 【原文】 伐趙之役,韓信軍於泜水之上,而趙不能敗。彭城之難,漢王戰於睢水之上,士卒皆赴入睢水,而楚兵大勝。何則?趙兵出國迎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懷內顧之心,無出死之計;韓信軍孤在水上,士卒必死,無有二心,此信之所以勝也[1]。漢王深入敵國,置酒高會,士卒逸豫,戰心不固;楚以強大之威而喪其國都,士卒皆有憤激之氣,救敗赴亡之急,以決一旦之命,此漢之所以敗也[2]。且韓信選精兵以守,而趙以內顧之士攻之。項羽選精兵以攻,而漢以怠惰之卒應之[3]。此同事而異情者也。 【注文】 [1]知難而退:原指作戰要見機而行,不要做實際上無法辦到的事。後泛指知道事情困難就後退。出自《左傳·宣公十二年》:「見可而行,知難而退,軍之善政也。」  內顧:指對家事、國事或其他內部事務的顧念。 [2]逸豫:閒適安樂。  憤激:憤怒激動。 [3]怠惰:懈怠,懶惰。 【譯文】 漢軍攻打趙國的那次戰役,韓信率領軍隊到了泜水旁,而趙軍沒能將韓信打敗。彭城戰役,漢王也在睢水旁邊作戰,而士兵都被趕入睢水,楚兵卻大獲全勝。這是為什麼?趙兵出國與漢軍迎擊作戰,見到可以打贏就前進,知道難以取勝就後退,只顧及到自己生死存亡,毫無必死的打算;而韓信的軍隊孤立無援列陣在泜水旁,士兵背水一戰,都有不進必死的決心,沒有不戰逃走的二心,這便是韓信之所以取勝的原因。漢王深入敵國,設置酒宴招待賓朋,士兵們安逸享樂,作戰的心理不堅決;而楚軍具有強大威勢卻喪失了自己的國都彭城,所以士兵們都義憤填膺,急於挽救失敗的局面,以求一時就決出勝敗的命運,這就是漢軍之所以失敗的原因。況且韓信是挑選精兵堅守泜水,而趙軍卻以瞻前顧後的士兵進攻他。項羽挑選精兵攻擊,而漢王卻以怠惰的士兵去應戰。這就是事情相同而情勢不同的例子。 【原文】 故曰:權不可預設,變不可先圖。與時遷移,應物變化,設策之機也。 【譯文】 所以說:權謀不能夠預先設計的,事態的變化不能夠事先謀劃的。隨著時機而轉移,適應事物的變化而變化,這才是制定策略的關鍵。 【原文】 漢王謂陳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1]?」陳平曰:「項王骨鯁之臣,亞父、鍾離眜、龍且、周殷之屬,不過數人耳[2]。大王誠能捐數萬斤金,行反間,間其君臣,以疑其心。項王為人意忌信讒,必內相誅,漢因舉兵而攻之,破楚必矣[3]。」漢王曰:「善。」乃出黃金四萬斤與平,恣所為,不問其出入[4]。平多以金縱反間於楚軍,宣言諸將鍾離眜等為項王將,功多矣,然而終不得裂地而王,欲與漢為一,以滅項氏而分王其地[5]。項羽果意不信鍾離眜等。 【注文】 [1]天下紛紛:指國內紛亂不定。 [2]骨鯁(gěng):耿直。  鍾離眜(?—前201年):秦末東海朐(今江蘇省連雲港西南)人。楚漢戰爭中為楚軍大將。後因陳平施反間計,遭猜疑。項羽死後,逃亡歸至韓信,被劉邦緝捕。漢高祖六年(前201年),劉邦欲擒韓信,韓信想斬之以自保,遂自殺。  周殷(生卒年不詳):秦末人。楚漢戰爭中,任楚大司馬。公元前206年,被英布誘降叛楚,與漢軍合擊項羽於垓(gāi)下(今安徽靈璧南)。 [3]意忌:疑忌。  舉兵:出兵;起兵。 [4]恣(zì):放縱,無拘束。  出入:支出與收入。 [5]縱:放縱;隨心所欲,不受約束,不加檢點。  宣言:揚言。謂故意散布某種言論。 【譯文】 漢王劉邦對陳平說:「天下紛紛擾擾,什麼時候才能平定呢?」陳平回答說:「項王身邊耿直的臣子,如亞父范增、鍾離眜、龍且、周殷等等,不過幾個人罷了。大王如果能拿出數萬斤黃金,施行反間計,離間楚軍的君臣關係,使他們相互間猜疑不定。而項王的為人本來就多猜疑又相信讒言,這樣一來,他們之間必定會相互殘殺,漢王藉機舉兵進攻,楚軍必敗無疑。」漢王說:「好辦法。」於是拿出四萬斤黃金給陳平,讓他任意去使用,不過問他使用的情況。陳平用大量的黃金,雇用間諜到楚軍中進行離間活動,散布謠言說:「鍾離眜等人為項王的將領,功勞卓著,卻得不到分封土地及稱王的機會,所以他們想與漢王聯合起來,將項氏滅掉,瓜分楚國的土地而稱王。」項羽果然猜疑,不再相信鍾離眜等人。 【原文】 夏四月,楚圍漢王於滎陽,急,漢王請和,割滎陽以西者為漢[1]。亞父勸羽急攻滎陽,漢王患之。項羽使使至漢,陳平使為太牢具,舉進,見楚使,即佯驚曰:「吾以為亞父使,乃項王使!」復持去,更以惡草具進楚使[2]。楚使歸,具以報項王。項王果大疑亞父。亞父欲急攻下滎陽城,項王不信,不肯聽。亞父聞項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請骸骨!」歸,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3]。 【注文】 [1]請和:求和。 [2]太牢:又稱大牢。古代帝王祭祀時所用之牲。牢本為養牛羊之圈,因祭祀所用的犧牲為牛、羊、豕(shǐ,豬),故取其意為祭祀用牲名,有太牢、少(小)牢之分。用牲之法各說不一。據史料記載,天子、諸侯、卿大夫,用牛、羊、豕祭祀為大牢。諸侯、卿大夫祭宗廟用羊、豕為少牢。本文指豐盛的酒宴。 [3]請骸骨:指古代官吏請求退休。  疽(jū):中醫指一種毒瘡。 【譯文】 漢高祖劉邦三年(前204年)夏季四月,楚軍在滎陽包圍了漢王,形勢很危急,漢王請求與項王講和,將滎陽以西的土地劃歸於漢。亞父范增勸說項羽要急攻滎陽,為此漢王憂心忡忡。這時項羽派使者前往漢處,以探求虛實,陳平派人準備豐盛的宴席,令人端去招待楚國的使者,見了楚國的使者後,便裝作很驚訝地說:「我以為是亞父的使者呢,原來是項王的使者!」隨即將酒菜撤了下去,換上粗劣的飯菜給楚國的使者。楚國的使者回來後,便把這些情況全都向項王做了匯報。項王果然對亞父產生了懷疑。亞父想要加緊攻下滎陽城,項王不相信,不肯聽取他的意見。亞父聽說項王懷疑他,非常憤怒地說:「天下的大事已經成為定局,君王好自為之吧!請允許我告老回家!」就這樣亞父離開項羽踏上回家的路,還沒走到彭城,因背上的毒瘡發作而死。 【原文】 五月,將軍紀信言於漢王曰:「事急矣,臣請誑楚,王可以間出[1]。」於是陳平夜出女子東門二千餘人,楚因四面擊之。紀信乃乘王車,黃屋左纛,曰:「食盡,漢王降楚[2]。」楚皆呼萬歲,之城東觀。以故漢王得與數十騎出西門遁去。令韓王信與周苛、魏豹、樅公守滎陽[3]。羽見紀信,問:「漢王安在?」曰:「已出,去矣。」羽燒殺信。周苛、樅公相謂曰:「反國之王,難與守城。」因殺魏豹[4]。 【注文】 [1]紀信(?—前204年):漢將。漢高祖三年(前204年),漢王劉邦被楚軍圍於滎陽,形勢危急。為掩護劉邦脫險,自請冒漢王名號,詐降誑楚,為項羽所殺。  誑(kuáng):欺騙,瞞哄。 [2]纛(dào):古代軍隊里的大旗。 [3]周苛(?—前204年):秦末泗水沛人。曾任泗水卒史。與從弟昌隨劉邦起兵,從入關破秦,任御史大夫。楚漢戰爭中守滎陽,為項羽所俘。不降,被烹死。  樅(cōng)公(生卒年不詳):劉邦的部將。曾與周苛、魏豹守滎陽,兵敗被殺。 [4]歷史典故「誑楚為王」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見《史記·項羽本紀》。 【譯文】 漢高祖劉邦三年(前204年)五月,將軍紀信對漢王說:「事情很緊急,我請求去迷惑楚軍,大王您可以乘機逃出滎陽城。」隨後陳平趁著黑夜將二千多名婦女驅趕到滎陽城的東門,楚軍立刻從四面進行攻擊。紀信於是乘著漢王的黃綢車駕,車衡左邊的裝飾物纛等一應俱全,駛到楚軍前說:「城裡的糧食都已經吃完了,漢王前來向楚軍投降。」楚軍都高呼萬歲,跑到城東門觀看。漢王趁機帶領幾十名騎兵從西門逃了出去。命令韓王韓信與周苛、魏豹、樅公繼續留守滎陽。項羽見到紀信,就問:「漢王在哪裡?」紀信回答說:「已經出了滎陽城。」項羽知道上了當,便把紀信燒死。周苛、樅公兩人商量說:「反國叛王,很難和我們一起守城。」於是殺了魏豹。 【原文】 漢王出滎陽至成皋,入關,收兵欲復東。轅生說漢王曰:「漢與楚相距滎陽數歲,漢常困[1]。願君王出武關,項王必引兵南走,王深壁勿戰,令滎陽、成皋間且得休息[2]。使韓信等得安輯河北趙地,連燕、齊,君王乃復走滎陽[3]。如此,則楚所備者多,力分;漢得休息,復與之戰,破之必矣。」漢王從其計,出軍宛、葉間,與黥布行收兵[4]。羽聞漢王在宛,果引兵南。漢王堅壁不與戰[5]。 【注文】 [1]轅生(生卒年不詳):又作袁生。漢高祖三年(前204年)七月,劉邦得韓信軍復振,欲擊項羽,急諫阻劉邦,高壘深塹勿戰。劉邦從其計,派遣劉賈、盧綰入擾楚地,分散楚軍的兵力。  相距:對峙。距通「拒」。  困:陷在艱難痛苦或無法擺脫的環境中。 [2]深壁:深壘。 [3]安輯:安撫。 [4]宛:古邑名。春秋戰國時楚邑。在今河南省南陽市。秦漢時置縣。  葉:古邑名。在今河南省葉縣西南舊縣鎮。春秋許國都。後屬楚。戰國秦昭王十五年(前292年)取葉後,名葉陽。秦置葉縣。 [5]堅壁:加固壁壘。 【譯文】 漢王逃出滎陽,到了成皋,進入函谷關,收集兵力準備再出兵東進。轅生勸漢王說:「漢軍與楚軍在滎陽對抗了好幾年,漢軍常常遭遇困境。希望大王能從武關出兵,項王一定會引兵向南,大王高壘深塹,不與楚軍交戰,使滎陽、成皋間的漢軍得以休整。再派韓信去安撫河北趙地的軍民,聯合燕、齊兩國,然後大王再重新奔赴滎陽。這樣一來,楚軍處處增加防備,兵力便分散了;漢軍得到休整,再與楚軍作戰,楚軍必定會被打敗的。」漢王採納了轅生的計謀,出兵到宛、葉地區之間,並與黥布一起沿途收集兵馬,擴充實力。項羽聽說漢王在宛,果然率兵南下。漢王堅守營壁,不和楚軍交戰。 【原文】 漢王之敗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亡其所下城,獨將其兵北居河上,常往來為漢游兵擊楚,絕其後糧。是月,彭越渡睢,與項聲、薛公戰下邳,破殺薛公[1]。羽乃使終公守成皋,而自東擊彭越[2]。漢王引兵北擊破終公,復軍成皋。 【注文】 [1]薛公(生卒年不詳):項羽的部將。曾與彭越戰於下邳,兵敗被殺。  下邳(pī):即下邳縣。秦時設置,治所在今江蘇省睢寧縣北古邳鎮東三里。屬東海郡。 [2]終公:項羽部將。生平事跡不詳。 【譯文】 漢王在彭城兵敗時,士兵向西潰散,彭越也失去了攻下的所有城池,自己便獨自率領部隊駐紮在黃河沿岸上,常常作為漢軍的游擊部隊往來襲擊楚軍,斷絕楚軍後方的糧食供應。當月,彭越率軍渡過睢水,與項聲、薛公戰於下邳,擊敗了楚軍,誅殺了薛公。項羽於是命令終公堅守成皋,而自己率領部隊向東去攻打彭越。漢王引兵北進,擊敗了終公,再度率軍駐紮在成皋。 【原文】 六月,羽已破走彭越,聞漢復軍成皋,乃引兵西拔滎陽城,生得周苛。羽謂苛:「為我將,以公為上將軍,封三萬戶[1]。」周苛罵曰:「若不趨降漢,今為虜矣!若非漢王敵也。」羽烹周苛,並殺樅公,而虜韓王信,遂圍成皋。漢王逃,獨與滕公共車出成皋玉門,北渡河,宿小修武傳舍[2]。晨,自稱漢使,馳入趙壁。張耳、韓信未起,即其臥內奪其印符,以麾召諸將,易置之[3]。信、耳起,乃知漢王來,大驚。漢王既奪兩人軍,即令張耳循行備守趙地;拜韓信為相國,收趙兵未發者擊齊。諸將稍稍得出成皋從漢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漢使兵距之鞏,令其不得西[4]。 【注文】 [1]上將軍:官名。戰國時魏、秦、燕、齊國都設置,為督軍征戰的主帥,一說為前軍之將。西漢也置,位極尊。省稱上將。 [2]玉門:即成皋北門。  小修武:地名。修武,為古邑名。又稱寧邑。戰國時為魏地,即今河南獲嘉縣。秦置為修武縣。縣內有大、小修武,此為小修武。大修武在小修武西,位於今河南修武縣界。 [3]印符:古時調兵的憑證。 [4]鞏:縣名。秦時設置。治所在今河南鞏義西南。 【譯文】 漢高祖劉邦三年(前204年)六月,項羽已經擊敗並趕走了彭越,聽說漢軍又重駐紮在成皋,便引兵向西攻下滎陽城,生擒了周苛。項羽對周苛說:「如果你投降成為我的將領,我將任命你為上將軍,封三萬戶給你。」周苛罵道:「你如果不趕快投降漢王,今天就成了俘虜。你不是漢王的對手。」項羽便烹殺了周苛,也將樅公殺害,俘虜了韓王信,隨即包圍了成皋。漢王逃離成皋,獨自與滕公同乘一輛車出成皋的玉門,向北渡過河,住在小修武的館舍中。次日清晨,漢王自稱是漢的使者,騎馬進入趙軍的營地。張耳、韓信還沒起床,在臥室內就奪走他們的印符,用指揮旗召集諸將領們,更換了眾將們的職位。韓信、張耳起床後才知道漢王來了,非常吃驚。漢王奪了兩人的軍權,隨即命令張耳巡行各地,堅守趙地。又封韓信為相國,要他收集趙國尚未徵發的軍隊去攻擊齊國。漢軍的諸將領也漸漸地逃出成皋,去追隨漢王。楚軍攻占了成皋,準備率軍向西進攻,漢軍在鞏縣阻攔,使楚軍不能西進。 【原文】 秋七月,漢王得韓信軍,復大振。八月,引兵臨河,南鄉軍小修武,欲復與楚戰。郎中鄭忠說止漢王,使高壘深塹,勿與戰[1]。漢王聽其計,使將軍劉賈、盧綰將卒二萬人,騎數百,渡白馬津入楚地,佐彭越,燒楚積聚,以破其業,無以給項王軍食而已[2]。楚兵擊劉賈,賈輒堅壁不肯與戰,而與彭越相保。 【注文】 [1]鄭忠(生卒年不詳):曾為漢郎中。漢高祖三年(前204年)七月,劉邦得韓信軍復振,欲擊項羽,急諫阻劉邦,高壘深塹勿戰。劉邦從其計,派遣劉賈、盧綰入擾楚地,分散楚軍的兵力。  塹(qiàn):防禦用的壕溝、護城河。 [2]劉賈(?—前196年):西漢泗水沛縣人。高祖堂兄。漢高祖元年(前206年)為將軍,平定塞地,跟隨劉邦襲擊項羽。後率二萬人渡白馬津,入楚地,燒積聚,斷輜重。避與楚軍作戰,與彭越相保。後渡淮水圍壽春,招降楚軍大司馬周殷,與英布兵在垓下合擊項羽。不久與太尉盧綰擊殺臨江王共尉。劉邦稱帝後,立為荊王,王淮東。漢高祖十一年(前196年),擊英布,兵敗被殺。  盧綰(wǎn)(前256—約前193年):秦末泗水沛人。秦二世時,從劉邦起兵反秦入漢中,為將軍。楚漢戰爭中,任太尉,甚得親信,賞賜過於群臣,封長安侯。漢高祖劉邦五年(前202),因從擊燕王臧荼,立為燕王。十二年,與反將陳豨暗通聲氣,高祖使樊噲擊之。高祖死,遂將其眾逃亡到匈奴,任其為東胡盧王。後死於匈奴。  白馬津:黃河南岸渡口,與北岸黎陽津相對。因在白馬城西北得名。在今河南滑縣東北。  積聚:指積累聚集起來的物資或錢財。 【譯文】 漢高祖劉邦三年(前204年)秋季七月,漢王得到韓信的軍隊之後,士氣大振。八月,帶兵來到黃河岸邊,向南在小修武駐紮下來,準備再次與楚軍作戰。郎中鄭忠勸阻漢王,要他高築營壘,深挖戰壕,不要與楚軍交戰。漢王採納了鄭忠的意見,派遣將軍劉賈、盧綰率領二萬名士兵,騎兵數百人,渡過白馬津,進入楚地,輔助彭越,將楚軍積聚的糧草輜重燒毀,以破壞楚軍的軍備基礎,使其不能再供給前方軍隊糧食。楚軍進攻劉賈,劉賈始終堅守營壘不肯與楚軍交戰,與彭越相互支援。 【原文】 彭越攻徇梁地,下睢陽、外黃等十七城[1]。九月,項王謂大司馬曹咎曰:「謹守成皋,即漢王欲挑戰,慎勿與戰,勿令得東而已[2]。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復從將軍。」羽引兵東行,擊陳留、外黃、睢陽等城,皆下之[3]。 【注文】 [1]徇(xùn):攻占,奪取。  睢(suī)陽:縣名。秦置,屬碭郡。治所在今河南商丘。西漢屬梁國,文帝時為梁國國都。 [2]大司馬:官名。相傳為西周執政三官之一。春秋戰國宋、楚、齊、邾(zhū)等國掌管軍政的高級官員。常省稱司馬。楚漢戰爭時,項羽曾設置為武將名號。  曹咎(?—前203年):秦朝末年人。曾任蘄獄掾,與項梁有舊交。楚漢戰爭時,為楚大司馬,封海春侯。公元前204年,項羽命其堅守成皋(今河南滎陽汜水鎮),後在漢軍挑戰下,貿然出擊,兵渡汜水,為漢軍所襲,遂自殺。 [3]陳留:即陳留縣。秦時設置,在今河南省開封縣東南陳留鎮,屬碭郡。 【譯文】 彭越攻占了原梁國的土地,奪取了睢陽、外黃等十七座城邑。漢高祖劉邦三年(前204年)九月,項王對大司馬曹咎說:「謹慎守住成皋,即使漢王想來挑戰,你也要小心,千萬不要與他交戰,只要不讓他東進就可以了。我在十五天內一定平定梁地,回來再和你會合。」項羽隨即率軍向東進軍,攻擊陳留、外黃、睢陽等城,全部收復了這些地區。 【原文】 漢王欲捐成皋以東,屯鞏、洛以距楚[1]。酈生曰:「臣聞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2]。王者以民為天,而民以食為天。夫敖倉,天下轉輸久矣,臣聞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滎陽,不堅守敖倉,乃引而東,令適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資漢也[3]。方今楚易取而漢反卻,自奪其便,臣竊以為過矣。且兩雄不俱立,楚、漢久相持不決,海內搖盪,農夫釋耒,工女下機,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4]。願足下急復進兵,收取滎陽,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杜太行之道,距飛狐之口,守白馬之津,以示諸侯形制之勢,則天下知所歸矣[5]。」王從之,乃復謀取敖倉。 【注文】 [1]洛:此處指洛陽。 [2]王事:指征伐、會盟、朝聘等王朝大事。 [3]適卒:指有罪而謫戍的兵卒。 [4]兩雄:兩個強有力者。  釋耒(lěi):放下農具。謂停止耕作。  工女:指從事紡織的婦女。  下機:離開織機。 [5]杜:堵塞。  太行之道:即太行山的通道。太行山在山西高原與河北平原間。東北至西南走向。北起拒馬河谷,南至晉、豫邊境黃河沿岸。海拔1000米以上,最高達2000米。西緩東陡,受河流切割,多橫谷(陘),穿越太行山脈的主要有八條陘道:第一軹(zhǐ)關陘(在今河南濟源市西北),第二太行陘(在今河南沁陽市西北),第三白陘(在今河南輝縣市西北),第四滏口陘(在今河北磁縣西北),第五井陘(在今河北井陘縣西),第六飛狐陘(在今河北蔚縣東南),第七蒲陰陘(在今河北易縣西北),第八軍都陘(在今北京市昌平西北)。此八陘一向為華北平原和山西高原之間的交通要隘,又為兵家必爭之地。  飛狐之口:即飛狐口。在今河北省蔚縣東南恆山峽谷口之北口。為古代河北平原通向北方邊陲地區的咽喉。 【譯文】 漢王想要放棄成皋以東的土地,駐紮在鞏縣、洛陽以抵抗楚軍。酈食其說:「我聽說懂得天之為天者,王者的事業才能成功。治理天下的國君以百姓為天,而百姓以糧食為天。敖倉,這個地方作為天下糧食的轉運站已經很久了,我聽說那裡儲藏的糧食非常多。楚人攻取了滎陽,不堅守敖倉,卻引兵東去,只命令些因犯罪被罰充軍的士兵守成皋,這真是上天在幫助漢軍啊。現在楚軍容易攻取而漢軍反倒退卻,自己放棄了有利的時機,臣私下裡認為這是不對的。況且兩雄不能並存,楚、漢長久以來相持不下,使得海內動盪不安,農夫放下手中的農具停止了耕作,婦女走下織布機不再織布,天下百姓的心不能安定下來。我希望大王趕快再度進兵,收取滎陽,占據敖倉的糧食,搶占成皋之險,堵塞太行的通道,斷絕飛狐隘道,堅守白馬津渡口,向諸侯們顯示大王已據有的地形及軍事優勢,這樣一來,天下的人便知道自己該歸附誰了。」漢王聽取了酈食其的建議,再度計劃謀取敖倉。 【原文】 食其又說王曰:「方今燕、趙已定,唯齊未下,諸田宗強,負海、岱,阻河、濟,南近於楚,人多變詐[1]。足下雖遣數萬師,未可以歲月破也。臣請得奉明詔,說齊王,使為漢而稱東籓[2]。」上曰:「善。」 【注文】 [1]岱(dài):中國泰山的別稱。亦稱「岱宗」「岱嶽」。  濟:即濟水。又稱泲(jǐ)水,又作溪水、兗水。古為「四瀆」之一。包括黃河南、北兩部分:河北部分今仍名濟水,源出今河南省濟源市西王屋山,唯其下游入黃河處歷代屢有變遷;河南部分原系黃河所分支流,其分流處在今河南省滎陽市北,東流經原陽、封丘等縣,至今山東省定陶縣西,折東北入巨野澤,又自澤北出經今梁山縣東,折東北經今平陰、長清、齊河、歷城、鄒平、博興等縣區,而入于海,經歷代屢次變遷,故道或堙(yīn),或為他河所奪。 [2]明詔(zhāo):英明的詔示。詔,帝王所發的文書命令。  籓(fān):古同「藩」,王侯的封國。 【譯文】 酈食其又勸漢王說:「現今燕、趙已經平定,唯有齊國還沒攻下,齊的那些田氏宗族勢力強大,依靠大海、泰山,以黃河、濟水為屏障,南面臨近於楚,那裡的人多善變狡詐。您就是派遣數萬軍隊去征伐,也不可能在數月或一年的時間內把它攻下來。我請求帶著大王的詔令,前去遊說齊王,使他歸漢,而成為漢東邊的籓屬。」漢王說:「太好了。」 【原文】 乃使酈生說齊王曰:「王知天下之所歸乎?」王曰:「不知也。天下何所歸?」酈生曰:「歸漢。」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漢王先入咸陽,項王負約,王之漢中。項王遷殺義帝,漢王聞之,起蜀、漢之兵擊三秦,出關而責義帝之處。收天下之兵,立諸侯之後。降城即以侯其將,得賂即以分其士,與天下同其利,豪英賢才皆樂為之用[1]。項王有倍約之名,殺義帝之負;於人之功無所記,於人之罪無所忘;戰勝而不得其賞,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項氏莫得用事,天下畔之,賢才怨之,而莫為之用。故天下之事歸於漢王,可坐而策也[2]。夫漢王發蜀、漢,定三秦,涉西河,破北魏,出井陘,誅成安君,此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3]。今已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險,守白馬之津,杜太行之阪,距飛狐之口,天下後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漢王,齊國可得而保也;不然,危亡可立而待也。」先是,齊聞韓信且東兵,使華無傷、田解將重兵屯歷下以距漢[4]。及納酈生之言,遣使與漢平,乃罷歷下守戰備,與酈生日縱酒為樂。韓信引兵東,未度平原,聞酈食其已說下齊,欲止[5]。辯士蒯徹說信曰:「將軍受詔擊齊,而漢獨發間使下齊[6]。寧有詔止將軍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酈生一士,伏軾掉三寸之舌,下齊七十餘城;將軍以數萬眾,歲余乃下趙五十餘城[7]。為將數歲,反不如一豎儒之功乎!」於是信然之,遂渡河。 【注文】 [1]賂:贈送的財物,亦泛指財物。 [2]豪英:指豪傑英雄。  賢才:亦作「賢材」。才智出眾的人。 [3]涉:步行過水。 [4]華無傷(生卒年不詳):齊國的將領。漢高祖三年(前204年),率兵屯歷下,防備漢軍。不久兵敗被俘。  田解(生卒年不詳):齊國的將領。曾與華無傷率兵屯歷下,防備漢軍。不久失敗。  重兵:指力量雄厚的軍隊。  歷下:古邑名。春秋、戰國時的齊邑。在今山東省濟南市西。因南對歷山,城在山下,故名。  縱酒:酗酒,任意狂飲。 [5]平原:即平原津。黃河下游重要渡口。在今山東平原縣西南。 [6]蒯(kuǎi)徹(生卒年不詳):即蒯通。秦末范陽(治所在今河北定興南固城鎮)人。陳勝、吳廣起義後,武臣奉命率兵攻略趙地,兵至范陽時,他說范陽令徐公以城降武臣。之後,趙地三十餘城不戰而降。楚漢戰爭中,聞酈食其說齊歸漢,又勸說韓信以武力攻取齊地,致使酈食其被烹。後鼓動韓信叛漢自立,信不聽。漢惠帝時,為丞相曹參賓客。 [7]伏軾:亦作「伏式」。俯身靠在車前的橫木上。 【譯文】 漢王於是派酈食其去勸齊王說:「大王您知道天下將歸由誰來統一嗎?」齊王回答說:「不知道。天下將歸誰統一呢?」酈食其說:「歸向漢王。」齊王說:「先生為什麼要這樣說呢?」酈食其說:「是因漢王最先攻入咸陽,項王背棄了當初的盟約,讓漢王到了漢中。項王遷徙並殺害了義帝。漢王聞訊後,便發動蜀、漢的兵力攻打三秦,東出函谷關,責問義帝的下落。同時收集天下的士卒,封立諸侯的後裔,凡是降服的城邑,漢王就把它們封給有功的將領為侯王,得到饋贈的東西都把它分給士兵,有利益時與天下人同享,所以豪英賢才都願意為他效勞。項王身背違背盟約的罪名,還有殺死義帝的負義行為;而且對別人的功勞並不記在心裡,對別人的過失卻時刻記在心上;將士打勝仗也得不到獎賞,奪取了城邑也得不到賜封;不是項氏的人就得不到項王的信任,因此天下人都背叛了他,有賢才的人怨恨他,沒有人願意為他效力。所以統一天下的大事歸屬於漢王,這即使坐在那裡也可以推測出來的。漢王發兵蜀、漢,平定三秦,涉過黃河,擊敗了北魏,出兵井陘,誅殺成安君陳余,這不是靠人的力量能做到的,而是上天所賜的洪福。現在漢王已經占有敖倉的糧食,扼守成皋的險要,固守白馬津渡,阻塞太行之道,斷絕了飛狐隘口,天下的形勢是後歸順者就會先滅亡。大王應率先臣服於漢王,齊國便可以保全;不然的話,齊國危亡的時刻很快就會到來!」在這之前,齊國聽說韓信將要率軍東進,便派華無傷、田解率重兵屯駐在歷下城,用以抵禦漢軍。等到齊王聽取了酈食其的建議後,就派使者與漢王講和後,齊王便撤去歷下城的防守戰備,與酈食其整日飲酒作樂。此時韓信正引兵東來進擊齊國,還沒從平原渡口渡過黃河,就聽說酈食其已說服齊國歸降了,準備停止前進。辯士蒯徹勸說韓信道:「將軍受漢王的詔命攻打齊國,而漢王單獨派使者去勸說齊國投降。難道又接到詔令讓您停止進攻了嗎?您為什麼不繼續進軍呢?況且酈食其只是一個說客,憑著他的三寸不爛之舌,拿下齊國七十多個城邑;將軍您統率著數萬大軍,用了一年多的時間才攻下趙國的五十多座城邑。您作為漢軍的大將數年,反不如一個迂腐的儒生功勞大了!」於是韓信接納了蒯徹的意見,隨即率軍渡過了黃河。 【原文】 四年冬十月,信襲破齊歷下軍,遂至臨淄。齊王以酈生為賣己,乃烹之。引兵東走高密,使使之楚請救[1]。田橫走博陽,守相田光走城陽,將軍田既軍於膠東[2]。 【注文】 [1]高密:古邑名。戰國時齊邑。在今山東省高密市西南。秦時設置為縣。 [2]守相:郡守和諸侯王之相。  田光(?—前227年):戰國時燕國人。處士。為人深謀遠慮。因鞠武推薦,得與燕太子丹交往。他薦衛人荊軻給太子丹,謀刺秦王政。為表明不泄露謀刺秦王事,並激勵荊軻,當即自刎而死。  田既(生卒年不詳):齊將。韓信襲破臨淄,逃亡於膠東。不久被俘。 【譯文】 漢高祖劉邦四年(前203年)冬季十月,韓信攻破了齊國曆下城的守軍,隨後又率軍打到齊國的都城臨淄。齊王田廣認為自己被酈食其出賣了,便將他煮殺了。然後領兵向東逃至高密,並派使者到楚國去求救。田橫逃奔到博陽,守相田光逃到城陽,將軍田既率軍駐紮在膠東。 【原文】 楚大司馬咎守成皋,漢數挑戰,楚軍不出。使人辱之,數日,咎怒,渡兵汜水[1]。士卒半渡,漢擊之,大破楚軍,盡得楚國金玉、貨賂,咎及司馬欣皆自剄汜水上[2]。漢王引兵渡河,復取成皋,軍廣武,就敖倉食[3]。 【注文】 [1]汜(sì)水:古水名。源於今河南省鞏義市東南,東流經滎陽市汜水鎮西,北注入黃河。 [2]自剄(jǐng):用刀自割其頸;自殺。剄,脖子。 [3]廣武:城名。在今河南滎陽市東北廣武山上。在敖倉西,有東西二城,相距二百餘步,中隔廣武澗。東廣武項羽所築,西廣武劉邦所築。 【譯文】 楚國的大司馬曹咎奉命留守在成皋,漢軍數次進行挑戰,楚軍堅守不出兵應戰。漢軍於是派人前去輪番辱罵曹咎,接連數日,曹咎被激怒,率軍橫渡汜水。楚國的士兵剛渡過一半,漢軍便對楚軍發起攻擊,大敗楚軍,獲得楚國的全部金銀玉器和財物。曹咎和司馬欣都在汜水河上自殺身亡。漢王於是率軍渡過黃河,再次攻取成皋,駐紮在廣武,取用敖倉的糧食作軍糧。 【原文】 項羽下樑地十餘城,聞成皋破,乃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眜於滎陽東,聞羽至,盡走險阻[1]。羽亦軍廣武,與漢相守數月。楚軍食少,項王患之,乃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漢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2]。」漢王曰:「吾與羽俱北面受命懷王,約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杯羹[3]。」項王怒,欲殺之。項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為天下者不顧家,雖殺之無益,只益禍耳。」項王從之。 【注文】 [1]險阻:險要阻塞之地。 [2]俎(zǔ):割肉或菜時墊在下面的砧(zhēn)板。 [3]若:你,汝。  而:古同「爾」,代詞,你或你的。  幸:希望。  羹(gēng):用蒸煮等方法做成的糊狀、凍狀食物。 【譯文】 項羽攻下了梁地十餘座城後,聽說成皋又被漢王攻破,就率軍立即返回。這時漢軍正在滎陽東圍攻鍾離眜,聽說項羽率軍又回來了,全都撤到險要的地方。項羽也將軍隊駐紮在廣武,與漢軍相持了數月。楚軍的糧食越來越缺乏,項王感到憂慮,便架設一個砧板,把高祖的父親放在上面,告訴漢王說:「今天你不趕快投降,我就烹殺你的父親。」漢王說:「我和你曾一起作為臣子面向北接受楚懷王的命令,盟約結為兄弟,所以我的父親就是你的父親,如果你一定要烹殺你的父親,希望你分給我一杯羹喝。」項王聽了大怒,想把太公殺了。項伯說:「天下的事還不可預料,況且爭奪天下的人是不顧及家的,即使殺了他的父親也沒好處,只是增加禍害罷了!」項羽聽了項伯的話,沒有殺劉邦的父親。 【原文】 項王謂漢王曰:「天下匈匈數歲者,徒以吾兩人耳[1]。願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為也。」漢王笑謝曰:「吾寧鬥智,不能鬥力[2]。」項王三令壯士出挑戰,漢有善騎射者樓煩,輒射殺之[3]。項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戰[4]。樓煩欲射之,項王瞋目叱之,樓煩目不敢視,手不敢發,遂走還入壁,不敢復出[5]。漢王使人間問之,乃項王也。漢王大驚。 【注文】 [1]匈匈:訩訩。動亂;紛擾。 [2]謝:推辭。 [3]樓煩(生卒年不詳):漢軍善於騎射者。與楚軍作戰,每射必中。會項羽自挑戰,甚恐,箭不敢發,走還入壁。 [4]被(pī)甲:身穿鎧甲。  持戟(jǐ):即執戟。秦漢時的宮廷侍衛官。因值勤時手持戟,故名。 [5]瞋(chēn)目叱之:睜大眼睛大聲責罵他。 【譯文】 項王對漢王說:「天下憂攘不安了好幾年,只是因為我們兩個人爭持不下罷了。我願意和你漢王挑戰,決一雌雄,不要讓天下的老百姓白白地受苦!」漢王笑著謝絕說:「我寧可與你鬥智,不與你鬥力。」項王三次命令壯士出陣挑戰,但都被漢軍中能騎善射的樓煩射殺了。項王因此大怒,便自己被甲持戟上陣挑戰。樓煩想要射殺他,項王瞪著大眼憤怒地厲聲呵斥,使樓煩雙眼不敢正視項羽,手中的箭不敢發出,遂進入軍營,不敢再出來。漢王派人暗中探聽那個挑戰者是誰,才知道原來是項王本人。漢王大吃一驚。 【原文】 於是項王乃即漢王相與臨廣武間而語[1]。羽欲與漢王獨身挑戰。漢王數羽曰:「羽負約,王我於蜀、漢,罪一。矯殺卿子冠軍,罪二[2]。救趙不還報,而擅劫諸侯兵入關,罪三[3]。燒秦宮室,掘始皇帝冢,收私其財,罪四[4]。殺秦降王子嬰,罪五。詐坑秦子弟新安二十萬,罪六。王諸將善地,而徙逐故主,罪七。出逐義帝,彭城自都之,奪韓王地,並王梁、楚,多自與,罪八。使人陰殺義帝江南,罪九。為政不平,主約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罪十也[5]。吾以義兵從諸侯誅殘賊,使刑餘罪人擊公,何苦乃與公挑戰[6]!」羽大怒,伏弩射中漢王[7]。漢王傷胸,乃捫足曰:「虜中吾指[8]。」漢王病創臥,張良強請漢王起行勞軍,以安士卒,毋令楚乘勝。漢王出行軍,疾甚,因馳入成皋。 【注文】 [1]廣武間:即廣武澗。為廣武山上有一條由南向東北的巨壑。 [2]矯殺:即假託君命以殺人。  卿子冠軍:即宋義。 [3]擅(shàn):超越職權,自作主張。 [4]始皇帝:即秦始皇嬴政(前259—前210年)。秦莊襄王子。公元前247年即位,年十三歲,委國事於相國呂不韋。前238年親政,鎮壓嫪毐叛亂,黜免呂不韋,重用李斯等人,並滅韓、趙、魏、燕、楚、齊六國,前221年統一全國,建立秦朝,稱始皇帝。確立至高無上的皇權,實行中央集權政治制度。廢除分封制,建立郡縣制;統一法律、貨幣、度量衡與文字。毀六國城郭,修馳道、直道和五尺道。北擊匈奴,修築長城,南平百越,統一嶺南。下令銷毀民間兵器,遷天下富豪於咸陽,焚毀民間儒家書籍。因刑罰苛酷、賦役繁重,農民痛苦不堪,死後不久即爆發農民大起義。  冢(zhǒng):墳墓。 [5]大逆無道:封建時代稱犯上作亂等重大罪行。出自《史記·高祖本紀》:「今項羽放殺義帝於江南,大逆無道。」 [6]殘賊:指兇殘暴虐的人。 [7]伏弩:埋伏弓箭手。 [8]捫(mén):按、摸。 【譯文】 這時項王向漢王靠近,彼此隔著廣武澗對話。項羽想要同漢王單獨挑戰。漢王趁機歷數項羽的罪狀說:「項羽你違背盟約,把我封在蜀、漢為王,是你的第一條罪狀。假借懷王的命令殺了卿子冠軍宋義,是你的第二條罪狀。你率軍救趙之後卻不回報懷王,還擅自脅迫諸侯的軍隊入關,是你的第三條罪狀。燒毀秦朝的宮室,挖掘始皇帝的陵墓,私自掠取財物歸己有,是你的第四條罪狀。將已歸降的秦王子嬰殺害,是你的第五條罪狀。利用欺詐手段,在新安坑殺已經投降了的二十萬名秦朝士兵,是你的第六條罪狀。把好的地方封給你的諸將領,卻將原來的諸侯王遷徙放逐,是你的第七條罪狀。驅逐義帝出彭城,自己占據它作為都城,掠奪韓王的封地,吞併梁、楚之地據為己有,是你的第八條罪狀。暗中派人到江南殺義帝,是你的第九條罪狀。治政不公平,主持盟約卻又不守信用,為天下所不容,屬於大逆不道,是你的第十條罪狀。現在我率領仁義之師隨各諸侯討伐你這殘暴的罪人,只需派那些受過刑罰的罪人攻打你就夠了,我何苦要與你挑戰呢!」項羽聽後大怒,用暗伏弩箭射中了漢王。漢王胸部受傷,卻摸著自己的腳說:「這敵虜射中我的腳趾了。」漢王因受創傷而臥床休息,張良卻請求漢王勉強起來去巡行慰勞士兵,以穩定軍心,不給楚軍乘勝攻擊的機會。漢王於是出去到軍營巡視,但病情更加嚴重了,急速趕赴成皋治療養傷。 【原文】 韓信已定臨淄,遂東追齊王。項王使龍且將兵,號二十萬,以救齊,與齊王合軍高密。客或說龍且曰:「漢兵遠斗窮戰,其鋒不可當[1]。齊、楚自居其地,兵易敗散。不如深壁,令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聞王在,楚來救,必反漢。漢兵二千里客居齊地,齊城皆反之,其勢無所得食,可無戰而降也。」龍且曰:「吾平生知韓信為人,易與耳。寄食於漂母,無資身之策;受辱於袴下,無兼人之勇;不足畏也[2]。且夫救齊,不戰而降之,吾何功?今戰而勝之,齊之半可得也。」 【注文】 [1]鋒不可當:鋒,鋒芒,指刀劍的刃和尖;當,阻擋、承受。鋒芒銳利,沒有東西可以承受。形容氣勢極盛,不可阻擋。出自《三國志·魏志·武帝紀》:「當有真人,起於梁沛之間,鋒不可當。」 [2]寄食:依附別人生活。  漂母:漂洗衣物的老年婦人。  袴:通「胯」,兩腿之間。 【譯文】 韓信已經平定了臨淄之後,隨即向東追趕齊王田廣。項王派龍且率領軍隊,號稱二十萬人,前去救援齊國,與齊王的軍隊在高密會合。賓客中有人建議龍且說:「漢兵離開本土,到遠方拚死作戰,其鋒芒銳不可當。而齊、楚兩國的軍隊在自家門口作戰,將士很容易潰敗逃散。所以您不如深挖壕溝,高築營壘,命令齊王派遣他的親信大臣去招撫所丟失的城邑,丟失城邑的人聽說齊王還健在,楚軍又來救援,必定要反叛漢軍。漢兵遠離二千里,客居在齊地,齊城的人如果都起來反叛,漢軍勢必沒有地方得到糧草,這樣,你就可以不戰,他們就已經投降了。」龍且說:「我一向了解韓信的為人,他很容易對付。韓信曾經依賴漂洗衣物的老年婦人分給他飯吃,沒有自己養活自己的資本;而且還曾經受過從別人胯下爬過去的侮辱,沒有勝過他人的勇氣;沒有什麼值得讓人害怕的。況且我現在是奉命來援救齊國的,不經作戰就使漢軍主動投降,我還有什麼功勞而言呢?如今一戰而打敗了漢,齊國的一半土地我就可以得到了。」 【原文】 十一月,齊、楚與漢夾濰水而陳[1]。韓信夜令人為萬餘囊,滿盛沙,壅水上流,引軍半渡擊龍且,佯不勝,還走[2]。龍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信使人決壅囊,水大至,龍且軍太半不得渡[3]。即急擊,殺龍且。水東軍散走,齊王廣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陽,虜齊王廣。漢將灌嬰追得齊守相田光,進至博陽。田橫聞齊王死,自立為齊王,還擊嬰。嬰敗橫軍於嬴下,田橫亡走梁,歸彭越。嬰進擊齊將田吸於千乘,曹參擊田既於膠東,皆殺之,盡定齊地[4]。 【注文】 [1]濰(wéi)水:或作維水、惟水。即今山東境內的濰河。源出山東莒縣西北濰山,北至昌邑縣東北入海。 [2]囊(nāng):有底的口袋。  壅(yōng):堵塞。 [3]太半:大半,多半。  嬴(yíng):即嬴縣。春秋時齊邑,秦置縣。治所在今山東萊蕪西北。 [4]田吸(生卒年不詳):齊國的將領。為灌嬰擊殺於千乘。  千乘:古邑名。春秋戰國時的齊邑。在今山東省高青縣東北。因齊景公有馬千駟,獵於境內的青田而得名。秦置千乘縣於此。 【譯文】 漢高祖劉邦四年(前203年)十一月,齊國和楚國的聯軍與漢軍隔著濰水擺開陣勢。韓信命令手下的人連夜趕製出一萬多個袋子,裝滿沙石,堵住濰水的上游,韓信率領一半部隊渡河去襲擊龍且,假裝成不勝而敗退的樣子。龍且果然高興地說:「我本來就知道韓信非常膽怯!」於是率領部隊渡濰水去追擊韓信。這時韓信派人掘開堵塞濰水上游的沙石袋,大水立刻奔騰而至,龍且的部隊還有大半沒能渡過河去。韓信便迅速發起進攻,殺死了龍且。留在濰水東岸的軍隊四處逃散,齊王田廣也逃走了。韓信隨即向北緊追到城陽,俘虜了齊王田廣。漢軍將領灌嬰追擊齊國守相田光,將其活捉,繼續進軍到博陽。田橫聽說齊王已經死了,便自立為齊王,回頭迎擊灌嬰的隊伍。灌嬰在嬴縣將田橫的部隊打敗,田橫逃亡到梁地,投靠了彭越。灌嬰緊接著又進軍千乘攻打齊國的將領田吸,曹參便在膠東攻擊田既,把田吸、田既全都殺了,至此,漢軍平定了全部的齊地。 【原文】 立張耳為趙王。 【譯文】 漢王劉邦立張耳為趙王。 【原文】 漢王疾愈,西入關。至櫟陽,梟故塞王欣頭櫟陽市[1]。留四日,復如軍,軍廣武。 【注文】 [1]梟(xiāo):(古)懸掛砍下的人頭。 【譯文】 漢王的箭傷痊癒後,向西進入函谷關。到了櫟陽,斬殺了塞王司馬欣,將其頭顱懸掛在櫟陽市的街頭示眾。漢王在櫟陽城停留了四天,又重返回軍中,駐紮在廣武。 【原文】 春二月,遣張良操印立韓信為齊王,征其兵擊楚。項王聞龍且死,大懼,使盱台人武涉往說齊王信[1]。信不忍倍漢,遂謝蒯徹。語在《諸將之叛》。 【注文】 [1]盱(xū)台:古縣名。秦時設置,治所在今江蘇省盱眙(yí)縣東北盱眙山麓。屬東海郡。西漢改名盱眙縣。  武涉(shè)(生卒年不詳):秦末盱台人。龍且敗亡後,奉項羽令遊說韓信,勸其背漢歸楚。被韓信謝絕。 【譯文】 漢高祖劉邦四年(前203年)春季二月,漢王遣張良帶著印信正式封韓信為齊王,並徵調他的軍隊去攻擊楚軍。項王聽說龍且已經戰死的消息,非常害怕,便派盱台人武涉前去勸說齊王韓信。韓信不忍心背叛漢王,於是謝絕了蒯徹。詳見《諸將之叛》。 【原文】 秋八月,漢王下令:「軍士不幸死者,吏為衣衾棺斂,轉送其家[1]。」四方歸心焉[2]。 【注文】 [1]衾(qīn):屍體入殮時蓋屍的東西。  棺斂:以棺木收殮死者。 [2]歸心:誠心歸附。 【譯文】 漢高祖劉邦四年(前203年)秋天八月,漢王頒布命令:「凡軍士在戰爭中不幸身亡的,官府為他們製作衣服用棺木裝殮,轉運送回到死者的家中。」四方的民眾都心甘情願地歸附於漢王了。 【原文】 項王自知少助;食盡,韓信又進兵擊楚,羽患之。漢遣侯公說羽,請太公[1]。羽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洪溝以西為漢,以東為楚[2]。九月,楚歸太公、呂后,引兵解而東歸。漢王欲西歸,張良、陳平說曰:「漢有天下太半,而諸侯皆附;楚兵疲食盡,此天亡之時也。今釋弗擊,此所謂養虎自遺患也。」漢王從之。[3] 【注文】 [1]侯公:秦末漢初人。其人善言,劉邦曾使其說服項羽,與漢約定中分天下,並歸還劉邦父母、妻子;後劉邦封侯公為平國君。 [2]洪溝:也作鴻溝。古運河名。約戰國魏惠王十年(前360年)開通。故道自今河南滎陽北引黃河水,東流經今中牟北,又東經開封北,折而南經通許東、太康西,至淮陽東南入潁水。連接濟、濮、汴、睢、潁、渦、汝、泗、菏等主要河道,形成了黃淮平原上的水道交通網,對促進全國各地經濟、文化的交流起了巨大作用。楚漢相爭時曾劃鴻溝為界:東面是楚,西面是漢。分稱界限分明為「劃若鴻溝」,即出於此。漢以後改稱狼湯渠。 [3]歷史典故「鴻溝為界」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見《史記·項羽本紀》。 【譯文】 項王自己知道楚軍缺乏外援力量,而且糧食已經用盡,韓信又在進兵攻擊楚軍,感到憂慮。這時漢王派遣侯公前來勸說項羽,請求放回太公。項羽於是與漢王定下盟約,兩人平分天下,以洪溝為界,洪溝以西劃歸漢王劉邦,洪溝以東劃歸楚王項羽。漢高祖劉邦四年(前203年)九月,楚軍將太公、漢王王后呂雉送還於漢王,項羽隨即領兵向東歸去。漢王也想西去回到關中。張良、陳平勸他說道:「現在漢王已經有了大半個天下,而諸侯也都歸附;楚兵已經筋疲力盡,糧食也已經吃光,現在正是上天賜給我們滅亡楚國的大好時機。如今放走了楚軍而不乘勝追擊他們,這叫作『豢養猛虎給自己留下後患』呀。」漢王聽取了他們的意見。 【原文】 五年冬十月,漢王追項羽至固陵,與齊王信、魏相國越期會擊楚[1]。信、越不至,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復堅壁自守,謂張良曰:「諸侯不從,奈何?」對曰:「楚兵且破,二人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與共天下,可立致也。齊王信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堅。彭越本定梁地,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為相國,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陽以北至谷城皆以王彭越,從陳以東傅海與齊王信[2]。信家在楚,其意欲復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許兩人,使各自為戰,則楚易破也。」漢王從之。於是韓信、彭越皆引兵來。 【注文】 [1]固陵:地名。在今河南省太康縣南。秦漢之際劉邦曾追項羽至此。  期會:約期聚集。 [2]谷城:古邑名,位於今山東平陰。  陳:即陳縣。本西周陳國。戰國楚滅之置縣,治所在今河南省淮陽縣。楚國曾遷都於陳。秦末農民起義軍陳勝亦建都於此。漢以後,歷為淮陽國、陳國、陳郡治所。 【譯文】 漢高祖劉邦五年(前202年)冬季十月,漢王劉邦率軍追擊項羽到了固陵,與齊王韓信、魏國相國彭越約好日期共同圍攻楚軍。可是韓信、彭越的軍隊都沒有來,楚軍襲擊漢軍,漢軍大敗。漢王又重新堅壁自守,漢王對張良說:「諸侯不服從我去打楚軍,怎麼辦?」張良回答說:「楚軍將要被打敗,而韓信、彭越二人沒有明確得到封地,所以他們沒有應約前來會戰,這在情理之中,大王您如能與他們共分天下,就能把他們立即召來。齊王韓信雖被封立,但不是大王您的本意,韓信心裡也不安。彭越本來平定了梁地,可當初您因魏豹的緣故,任命彭越為魏國的相國,現今魏豹已經死了,彭越也希望自己稱王,而大王卻不能儘早地做出決定。現在您如能把睢陽以北至谷城地區封給彭越,把從陳縣以東到沿海地區劃給齊王韓信。韓信的家鄉在楚地,當然希望得到家鄉的土地。您若能拿出這些土地給這兩個人,讓他們各自為戰,那麼楚國便很容易被攻破了。」漢王採納了張良的建議。於是韓信、彭越都率軍前來會戰。 【原文】 十一月,劉賈南渡淮,圍壽春,遣人誘楚大司馬周殷[1]。殷畔楚,以舒屠六,舉九江兵迎黥布,並行屠城父,隨劉賈皆會[2]。 【注文】 [1]壽春:古邑名。戰國時楚邑。在今安徽省壽縣西南。 [2]舒:古國名。西周、春秋群舒之一。偃姓。西漢時置縣,治所在今安徽省廬江縣西南。  城父(fǔ):古邑名。又名夷。春秋陳邑。在今安徽省亳州市東南城父集。後入楚。 【譯文】 漢高祖劉邦五年(前202年)十一月,漢軍大將劉邦的堂兄劉賈南渡淮河,包圍了壽春,並派人前去誘降楚國的大司馬周殷。周殷隨即背叛了楚國,率領舒縣的軍隊屠殺了六地,並調發九江的軍隊去迎接黥布,途中又對城父進行了屠殺,接著跟隨劉賈和漢軍一起會合。 【原文】 十二月,項王至垓下,兵少食盡,與漢戰不勝,入壁[1]。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項王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則夜起,飲帳中。悲歌慷慨,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2]。於是項王乘其駿馬名騅,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直夜潰圍南出,馳走[3]。平明,漢軍乃覺之,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4]。項王渡淮,騎能屬者才百餘人。至陰陵,迷失道,問一田父,田父紿曰「左」[5]。左,乃陷大澤中,以故漢追及之。[6] 【注文】 [1]垓(gāi)下:地名。在今安徽靈璧南。 [2]慷慨:感慨。  仰視:仰頭向上看。 [3]騅(zhuī):青白雜色的馬。項羽愛馬的名字。  潰(kuì)圍:突破包圍。  馳走:快跑;疾馳。 [4]平明:即黎明。天剛亮的時候。 [5]陰陵:即陰陵縣。秦時設置,治所在今安徽省定遠縣西北。屬九江郡。  紿(dài):欺騙、謊言。 [6]歷史典故「四面楚歌」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見《史記·項羽本紀》。 【譯文】 漢高祖劉邦五年(前202年)十二月,項王到了垓下,士兵剩下的很少,糧食也吃光了,與漢軍作戰沒能取勝,只好退入壁壘固守。這時漢軍和各諸侯的部隊將項羽的軍營重重包圍起來。項王在夜間聽到漢軍四面都唱起楚歌,驚恐地說:「漢軍已經將楚地都占領了嗎?為什麼楚人會這麼多呢?」便在夜間於營帳中飲酒,慷慨悲歌,數行淚水流下,左右的人也都哭泣,不忍心抬頭看項王。項王於是騎著他的駿馬騅,其部下的八百多名壯士相隨在後,乘著夜晚,衝出重圍向南奔去。到天明時,漢軍才發覺,漢王便命令騎兵大將灌嬰率領五千名騎兵去追。項王渡過淮河,能夠追隨他身後的騎兵才一百多人。到了陰陵之後,項王迷失了路,向一農父問路,農父騙他說「往左走」。項王真的向左走去,卻陷入大沼澤地中,所以漢軍便追上了他。 【原文】 項王乃復引兵而東,至東城,乃有二十八騎,漢騎追者數千人[1]。項王自度不得脫,謂其騎曰:「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2]。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願為諸君快戰,必潰圍,斬將,刈旗,三勝之,令諸君知天亡我,非戰之罪也[3]!」乃分其騎以為四隊,四鄉。漢軍圍之數重。項王謂其騎曰:「吾為公取彼一將。」令四面騎馳下,期山東為三處。於是項王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遂斬漢一將[4]。是時,郎中騎楊喜追項王,項王瞋目而叱之,喜人馬俱驚,辟易數里[5]。項王與其騎會為三處,漢軍不知項王所在,乃分軍為三,復圍之。項王乃馳,復斬漢二都尉,殺數十百人。復聚其騎,亡其兩騎耳。乃謂其騎曰:「何如?」騎皆伏曰:「如大王言[6]。」 【注文】 [1]東城:即東城縣。秦時設置,屬九江郡。治所在今安徽省定遠縣東南大橋鄉三官集。 [2]敗北:打敗仗。 [3]刈(yì)旗:拔取旗子。 [4]披靡:指軍隊等潰敗。 [5]郎中騎:官名。郎中騎將的簡稱。為郎中令部屬,掌管皇帝出行時的騎從護衛。  楊喜(生卒年不詳):曾為漢郎騎將。因追殺項羽,封為赤泉侯。  辟易:退避;避開。 [6]伏:通「服」。佩服,信服。 【譯文】 項王於是又領兵向東奔去,到達東城縣時,只有二十八個騎兵跟在他的後面了,而追逐他的漢軍騎兵有數千人。項王推測已經逃脫不了了,便對他的騎兵說:「我從起兵抗秦到現在已經八年了,親身經歷了七十多次戰鬥,從未失敗過,因此才獨霸天下。然而今天卻困在此地,這是天意要滅亡我啊,這不是我作戰的罪過!今天固然一定要死,願意和你們痛快地打一仗,一定突破重圍,斬殺漢將,拔掉漢旗,取勝三次,讓你們都知道是天意要滅亡我的,不是我不會作戰的罪過!」說完項王把他的騎兵分成四隊,向四個方向突圍。但漢軍已將他們重重包圍起來。項王對騎士們說:「看我為你們砍殺一名漢將。」便命令騎士們向四面衝出去,約好在山的東面分三處集合。於是項王大聲呼喊,便飛馳而下,沖向漢軍,漢軍隨即紛紛潰散,項王斬殺了一名漢將。這時,郎中騎楊喜隨後追擊項王,項王怒目圓睜大聲呵斥他,楊喜連人帶馬一起受到驚嚇,倒退了好幾里。項王與他的騎士們分三處會合在一起,漢軍不知道項王到底在什麼地方,於是又將兵分三路,把他們重又包圍起來。項王又騎馬奔馳出去,接連斬殺了漢軍的兩個都尉,誅殺漢軍達數十到數百人。項王重新將他的騎兵聚攏在一起,僅僅損失了兩個騎士。項王對騎士們說:「怎麼樣?」騎士們都很佩服地說:「果真像大王您說的那樣!」 【原文】 於是項王欲東渡烏江,烏江亭長艤船待,謂項王曰:「江東雖小,地方千里,眾數十萬人,亦足王也[1]。願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以渡。」項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2]?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乃以其所乘騅馬賜亭長[3]。令騎皆下馬步行,持短兵接戰[4]。獨籍所殺漢軍數百人,身亦被十餘創[5]。顧見漢騎司馬呂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6]?」馬童面之,指示中郎騎王翳曰:「此項王也[7]。」項王乃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戶,吾為若德。」乃刎而死[8]。王翳取其頭,余騎相蹂踐爭項王,相殺者數十人[9]。最其後,楊喜、呂馬童及郎中呂勝、楊武各得其一體[10]。五人共會其體,皆是,故分其戶,封五人皆為列侯[11]。 【注文】 [1]烏江:今安徽和縣東北一段長江。  亭長:戰國時,國與國之間為防禦敵人,在邊境上設亭,置亭長。秦漢時在鄉村每十里設一亭,置亭長,掌治安,捕盜賊,理民事,兼管停留旅客。多以服兵役期滿的人充任。此外設於城內和城廂的稱「都亭」,設於城門的稱「門亭」,亦設亭長,職責同上。東漢後漸廢。  艤:船靠岸。  江東:古地區名。長江在今蕪湖、南京間自西南向東北斜流,秦、漢以後,是南北往來主要渡口所在,習慣上稱自此而下的長江南岸地區為江東。 [2]籍:這裡指項羽。項羽,名籍,字羽。 [3]騅馬:指項羽所乘的馬。 [4]短兵:刀劍等短武器。 [5]創:傷。 [6]顧見:看見。  司馬:官名。春秋戰國縣都邑軍政長官。  呂馬童(生卒年不詳):曾為項羽故人,後為漢郎騎將、司馬。因追殺項羽,封為中水侯。  故人:對門生故吏的自稱。 [7]中郎騎:即中郎中的騎軍將領。  王翳(生卒年不詳):西漢初大臣。初以郎中騎起下邳,屬淮陰,與灌嬰共斬項羽。高祖七年(前200年)以功封杜衍侯。卒後諡號嚴侯。 [8]刎:割斷。 [9]蹂踐:踩踏。 [10]呂勝(生卒年不詳):曾為漢郎中。因追殺項羽,封為陽信侯。  楊武(生卒年不詳):曾為漢郎中。因追殺項羽,封為吳房侯。 [11]列侯:爵位名。秦制爵分二十級,徹侯位最高。漢承秦制,為避漢武帝劉徹諱,改徹侯為通侯,或稱「列侯」。 【譯文】 於是項王想要東渡過烏江,烏江亭長把船划到岸邊,等著項王上船,並對項王說:「江東雖然小,土地方圓有上千里,民眾有數十萬人,也足夠使您成為一方之王了。希望大王快速渡江。現在只有我有船,漢軍到了就無法渡過去了。」項王笑著說:「上天將要滅亡我,我即使渡過江去還有什麼用!況且當初我項籍與江東八千子弟一起渡江西進,如今只有我一人回來,縱使江東父老兄弟憐憫我,擁立我為王,我還有什麼臉面去見他們呢?即使他們什麼都不說,我難道心裡不感到慚愧!」於是便把自己所乘的騅馬送給了亭長。命令所有騎兵均下馬步行,與敵人短兵相接。項王僅一個人就殺了漢軍數百人,自己也身受十多處創傷。就在這時,項王看到漢騎司馬呂馬童說:「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呂馬童嗎?」呂馬童背過臉去,指給中郎騎王翳說:「他就是項王!」項王便說:「我聽說漢王懸賞千金購買我的頭,封食邑萬戶,我留下好處送給你吧。」隨即自刎而死。王翳取下項王的頭,其餘的騎兵相互踐踏,爭搶項王的屍體,相互殘殺的人有數十人。最後,由楊喜、呂馬童及郎中呂勝、楊武各奪得項王屍體的一部分。後來五人將屍體拼合在一起,果然是項王的軀體,因此把原來懸賞的萬戶封邑分為五份,他們五人都被封為列侯。 【原文】 楚地悉定,獨魯不下[1]。漢王引天下兵欲屠之。至其城下,猶聞弦誦之聲[2]。為其守禮義之國,為主死節,乃持項王頭以示魯父兄,魯乃降[3]。漢王以魯公禮葬項王於谷城,親為發哀,哭之而去。諸項氏枝屬皆不誅[4]。封項伯等四人皆為列侯,賜姓劉氏。諸民略在楚者,皆歸之。 【注文】 [1]魯:即魯縣。戰國秦王政二十三年(前224年)置,治今山東曲阜。 [2]弦誦:弦歌誦讀。 [3]死節:為保全節操而死。 [4]枝屬:旁系親屬。 【譯文】 楚國各地都平定了,只有魯縣攻打不下來。漢王劉邦率領天下所有的部隊準備屠滅它。等到大軍抵達城下後,卻聽到城中弦樂和讀書的聲音。因魯縣是禮義故國,他們在為自己的君主效忠守節,漢王手拿項王的頭顱給魯城的父老兄弟看,魯縣人這才投降。漢王按照安葬魯公的禮儀將項王埋葬在谷城,親自為他發喪哀悼,痛哭之後才離去。許多項王的家族親屬都免死不殺。封項伯等四人為列侯,賜他們為劉姓。將過去被擄掠到楚國的百姓都遣送回鄉。 【原文】 太史公曰:羽起隴畝之中,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1]。及羽背關懷楚,放逐義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已,難矣。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征經營天下,五年,卒亡其國,身死東城,尚不覺悟而不自責,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豈不謬哉[2]! 【注文】 [1]太史公:西漢時對太史令的尊稱。一說當時也作為官名,位在丞相上,其職位尊貴與三公同,故稱太史公,這裡是指司馬遷的自稱。  隴畝:草澤,山野。 [2]自矜:自負;自誇。  私智:個人的智慧。常與公法相對,指偏私的識見。  師古:效法古代。  謬(miù):極端錯誤,非常不合情理。 【譯文】 太史公司馬遷說:項羽起于田野民間,僅三年就率領齊、趙、韓、魏、燕五個諸侯國的軍隊滅掉了秦國,分割天下的土地分封王侯,一切政令全都由項羽頒布,他的王位雖然沒能獲得善終,但近古以來,也未曾有過的。到了後來,項羽背棄關中而懷念楚國故鄉,放逐義帝到郴州而自立為王,卻怨恨諸侯王們背叛自己,他所做的一切,要使天下人不背叛他,實在太難了。他還驕矜自誇功高無比,只會表現個人的智能,而不效法古人,認為霸主之業,就是用武力去征伐,要用武力來經營治理天下。結果只短短五年的時間,國家就滅亡了,弄得身死在東城,臨死也沒覺悟,也不知自責,反倒認為「上天要滅亡我,不是我用兵的罪過」,難道這不是太荒謬了嗎?! 【原文】 楊子《法言》:或問:「楚敗垓下,方死,曰『天也』,諒乎?」曰:「漢屈群策,群策屈群力,楚憞群策而自屈其力[1]。屈人者克,自屈者負,天曷故焉[2]!」 【注文】 [1]楊子:即揚雄(前53—18年)。西漢蜀郡成都(今屬四川)人,字子云。世代以農桑為業,家產不過十金。為人口吃,好學深思,博覽群書,不為章句之學。成帝時,為侍郎,給事黃門。新莽時,轉為大夫,校書天祿閣。初好辭賦,曾仿司馬相如賦體作《甘泉》《河東》《校獵》《長楊》四賦。後以賦無益於諷諫,輟而不為。又仿《論語》作《法言》,仿《易經》作《太玄》。以玄為宇宙萬物之本源。駁斥神仙方術迷信,重視儒家倫理學說。所撰《方言》記述當時各地方言,又續《倉頡篇》而為《訓纂篇》。  《法言》:書名。西漢揚雄仿《論語》體裁寫成,共十三卷。內容以儒家傳統思想為中心。認為「老子之言道德,吾有取焉耳;及捶提(排斥)仁義,絕滅禮學,吾無取焉耳」(《問道》)。提出「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終,自然之道也」(《君子》)等論點,具有無神論傾向。  憞(duì):煩亂。 [2]曷(hé):什麼。 【譯文】 楊雄在《法言》中評論說:有人問:「楚王兵敗於垓下,臨死之前說道:『天意』,是可以原諒的嗎?」楊雄回答說:「漢王劉邦採納群臣的計謀,群臣的策略來自眾人的力量,楚王項羽不能採用眾人的計謀,只憑自己的智慧就想成功。而那些善於發揮、運用眾人的智謀和力量的人就能獲取勝利,只憑個人的智謀和力量的人必然會失敗的,項王的失敗,跟上天有什麼關係!」 【原文】 春正月,諸侯王皆上疏,請尊漢王為皇帝[1]。二月甲午,王即皇帝位於汜水之陽。 【注文】 [1]上疏:臣下向皇帝進呈奏章。  皇帝:封建國家最高統治者的稱號。始自秦始皇。 【譯文】 漢高祖劉邦五年(前202年)春季正月,諸侯王們都上疏,請求推尊漢王為皇帝。二月甲午(初三日),漢王在汜水之北即皇帝位。 【原文】 帝西都洛陽。夏五月,帝置酒洛陽南宮。上曰:「徹侯、諸將毋敢隱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1]?」高起、王陵對曰:「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與之,與天下同其利[2]。項羽不然,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3]。填國家,撫百姓,給餉饋,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4]。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三者皆人傑,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5]。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為我禽也。」群臣說服。 【注文】 [1]徹侯:爵位名。秦統一後所建立的二十級軍功爵中的最高級。漢初因襲,多授予有功的異姓大臣,受爵者還能以縣立國。後避武帝諱,改稱通侯或列侯。新莽時廢。後用以泛指侯伯高官。 [2]高起(生卒年不詳):高祖時將軍。高祖五年(前202年),曾與王陵對高祖所問,以為高祖能與群臣同利,故能奪取天下。 [3]運籌帷幄:籌,計謀、謀劃;帷幄,古代軍中帳幕。指擬定作戰策略。引申為籌劃、指揮。出自《史記·高祖本紀》:「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決勝千里:坐鎮指揮千里之外的戰局。形容將帥雄才大略,指揮若定。出自《史記·留侯世家》:「運籌帷帳中,決勝千里外,子房功也。」 [4]填:古同「鎮」,使安定。  餉(xiǎng)饋(kuì):軍糧。 [5]人傑:人中之豪傑。 【譯文】 漢高帝劉邦在洛陽正式建都。漢高祖五年(前202年)夏季五月,高帝在洛陽南宮置辦酒宴,款待群臣。高帝對大家說道:「各位諸侯、諸位將軍,對朕不要隱瞞,都講真情,我今天之所以取得天下是什麼原因?項羽之所以失去天下又是什麼原因?」高起與王陵回答說:「陛下派人攻城略地,奪取了城邑、土地隨即就分給有功的人,與天下的人共享利益。項羽就不是這樣子,對有功的人他加以陷害,對有賢能的人加以懷疑,這便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高帝說:「你們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呀。說到運籌在帷幄之中,決勝在千里之外,我不如張良。鎮守國家,安撫百姓,供給糧餉,保證運糧道路暢通無阻,我不如蕭何。率領百萬大軍,戰必勝,攻必取,我不如韓信。這三位都是人中豪傑,我能重用他們,這才是我所以能取得天下的原因。項羽僅有一個謀士范增,卻不能任用他,這是被我擊敗的原因。」群臣聽了都心悅誠服。 【原文】 齊人婁敬戍隴西,過洛陽,脫挽輅,衣羊裘,因齊人虞將軍求見上[1]。虞將軍欲與之鮮衣,婁敬曰:「臣衣帛,衣帛見;衣褐,衣褐見;終不敢易衣[2]。」於是虞將軍入言上,上召見,問之。婁敬曰:「陛下都洛陽,豈欲與周室比隆哉[3]?」上曰:「然。」婁敬曰:「陛下取天下與周異。周之先自后稷封邰,積德累善十有餘世,至於太王、王季、文王、武王而諸侯自歸之,遂滅殷,為天子[4]。及成王即位,周公相焉,乃營洛邑,以為此天下之中也,諸侯四方納貢職,道里均矣[5]。有徳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故周之盛時,天下和洽,諸侯、四夷莫不賓服,效其貢職;及其衰也,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6]。非唯其徳薄也,形勢弱也。今陛下起豐、沛,卷蜀、漢,定三秦,與項羽戰滎陽、成皋之間,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腦塗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勝數[7]。哭泣之聲未絕,傷夷者未起,而欲比隆於成、康之時,臣竊以為不侔也[8]。且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萬之眾,可立具也。因秦之故,資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謂天府者也[9]。陛下入關而都之,山東雖亂,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與人斗,不扼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勝也[10]。今陛下案秦之故地,此亦扼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帝問群臣,群臣皆山東人,爭言「周王數百年,秦二世即亡。洛陽東有成皋,西有餚、澠,倍河鄉伊、洛;其固亦足恃也」[11]。上問張良,良曰:「洛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關中左餚、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12]。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13]。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14]。婁敬說是也。」上即日車駕西都長安[15]。拜婁敬為郎中,號曰奉春君,賜姓劉氏。 【注文】 [1]婁敬(生卒年不詳):即劉敬。漢初齊(今山東)人。初為戍卒,獻策於劉邦,請在關中定都。被採納,因賜姓劉,任郎中。後封建信侯。匈奴在白登(山西大同東北)擊敗劉邦,他建議「和親」,將公主(後以宗室女代)嫁與匈奴單于,藉此修好,又奏請遷徙六國貴族後裔與豪強十餘萬人充實關中,以打擊關東地方勢力。  輅(lù):古代車轅上用來輓車的橫木。  衣:穿衣。  羊裘(qiú):羊皮做的衣服。  虞將軍(生卒年不詳):漢初將領。齊郡(治今山東淄博)人,官至將軍。曾以婁敬有雄才大略,向劉邦舉薦,使婁敬得以施展才能,並因功賜姓劉。 [2]鮮衣:美服。  衣褐:泛指粗布衣服。  易:改變,更改。 [3]周室:即周朝(前1046年至前256年)。朝代名。共傳30代37王。分為西周和東周兩個時期,東周又分為春秋和戰國兩個時期。西周建都鎬京(今陝西西安),到公元前771年結束。公元前770年,周平王遷都洛邑(今河南洛陽),東周歷史開始。周朝及各諸侯國的統治範圍北到今遼寧喀左、朝陽一帶,西至今甘肅渭河上游,東到大海,南至長江中下游地區。  比隆:同等興盛。 [4]后稷:相傳為周始祖。母姜嫄於其生後曾棄之於野,故名棄。長而好農耕,堯舉為農官。舜封之於邰,號后稷,姬姓。曾助夏禹治水,播種百穀,勤勞農事而死於山野。後世因以為官號。也稱「稷」。  邰(tái):古國名。又作駘(tái),也作斄(tái)。在今陝西省武功縣西南。相傳是周始祖后稷封國,至公劉皆居於此。  太王(生卒年不詳):即「古公亶父」。又稱古公、公亶父、太王。周先王。周文王之祖父。早年居於豳(bīn,在今陝西省旬邑縣西南),後為避狄人侵擾,南遷周原(今陝西岐山、扶風間),發展農耕,建設宮室都邑,人民皆樂從遷居。周武王伐紂滅商後追稱太王。  王季(生卒年不詳):又稱公季。周先王。名季歷。古公亶父幼子,文王之父。其兄太伯、仲雍逃奔江南後繼位,遵循古公之法,諸侯多歸順。入朝商王武乙,受賞賜。數次征戎獲勝,商王文丁命為牧師,為西方諸侯之長,國勢日強,終為文丁所殺。一說勤勞國事而死。  文王:即周文王姬昌(生卒年不詳)。周王朝的奠基者,古公亶父之孫。商紂時封為西伯,又稱西伯昌。傳說曾被商紂王囚於羑(yǒu)里(今河南湯陰),在獄中著《易經》,以窮究天人變化之理。出獄後,積極改革政治,倡導奴隸逃亡搜查公約,從而提高周族威望;努力發展農業生產,廣納賢才,擴張勢力。在國勢漸強後,迫虞(今山西平陸北)、芮(陝西大荔東)兩國歸附;向西攻滅犬戎和密須(今甘肅靈台)、向東兼併黎國(今山西長治西),又攻占邘(河南沁陽西北)、崇(陝西戶縣)等國,建立豐邑(陝西長安西北)作為國都。使周在商王朝版圖中,三分天下有其二,為武王滅商創造了條件。在位五十年,諡文。 [5]成王:周武王子,周朝第二代國君。姬姓,名誦。周滅商後兩年,周武王病死,成王繼位。當時天下初定,成王年少,周公攝政當國。這引起了周朝統治集團中一部分人的猜忌。紂子武庚乘機煽動管叔、蔡叔聯合淮夷部落一起叛亂。周公興師東征。經過三年苦戰,平定叛亂,擴大了周朝的統治區域。周公攝政七年,成王長大執政,周公還政稱臣。成王命周公、召公在居「天下之中」的洛邑營建新都,叫作成周,作為東都。在周公、召公的輔佐、教誨下,成王勤於政事,使周朝政權進一步得到鞏固。周成王在位37年,大約在公元前1027年病死,太子釗繼位,即為康王。  周公(生卒年不詳):西周初人,姓姬,名旦,亦稱文公、叔旦。周武王弟,與呂尚同為西周開國元勛。以魯公封於曲阜,留朝執政,文公長子伯禽就封。武王卒,成王幼,攝政。管叔、蔡叔、霍叔等不服,聯合殷貴族武庚和東夷反叛。他率師東征,平定叛亂,滅奄(今山東曲阜東)後大舉分封諸侯,營建成周洛邑(今河南洛陽)。又制禮作樂,為西周典章制度的主要創製者,主張「明德慎罰」,以「禮」治國,奠定了「成康之治」的基礎。  洛邑:即雒邑。西周成王時由周公主持加以擴建,稱為周城。戰國時改稱雒陽。三國時改雒為洛。  納:繳納,貢獻。  貢職:貢賦;貢品。  道里:道路;路途。 [6]和洽:安定融洽;和睦融洽。  四夷:古代華夏族對四方少數民族的統稱。含有輕蔑之意。  賓服:歸順;服從。  衰:減少;削弱。 [7]豐:即豐縣。在今江蘇省西部,蘇、魯、皖三省交界處。屬徐州市。秦為沛縣豐邑。漢置豐縣,治所在今地址,屬沛郡。此為建縣之始。  漢:即漢中郡,戰國秦惠文王十三年(前312年)置,因水為名。治所南鄭縣(今陝西漢中市)。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秦嶺以南,米倉山、大巴山以北,留壩、勉縣以東,湖北鄖縣、保康以西地區。西漢移治西城縣(今安康市西北)。  肝腦塗地:塗地,塗抹在地上。形容慘死。也形容竭盡忠誠,任何犧牲都在所不惜。出自《史記·劉敬書孫通列傳》:「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腦塗地,父子暴骨中野。」  暴骨:暴露屍骨。指死於郊野。  中野:原野之中。 [8]傷夷:也作「傷痍」,創傷。多喻指疾苦。  成:即周成王。  康:即周康王。  侔(móu):相等。 [9]膏腴:謂(土地)肥沃。 [10]扼其亢(háng),拊(fǔ)其背:亢通「吭」,喉嚨;拊,拍擊。「扼亢拊背」比喻控制要害,制敵死命。 [11]餚(yáo):即崤(xiáo)山。又稱嶔(qīn)崟(yín)山。以古崤縣得名。位於河南省西部。秦嶺東段支脈。東北至西南走向。分東西兩崤,延伸黃河、洛河間。主峰在靈寶市東南。  澠(miǎn):又作黽(mǐn)。即澠池。古邑名。因南有澠池得名,位於今河南澠池。  伊:即伊水。洛水的支流。源出河南欒川縣伏牛山北麓,東北流至偃師縣南入洛水。  洛:即洛水。一作雒水。即今河南洛河。黃河支流。 [12]隴:即隴山。在今河南信陽市東北。  沃野:肥沃的田野。  胡苑:胡人牧養禽獸的苑囿。指胡人地域。胡,中國古代對北方和西方各族的泛稱。 [13]河:此處指黃河。  渭:即渭河,又稱渭水。黃河支流。發源於今甘肅省定西市渭源縣鳥鼠山,主要流經今甘肅天水、陝西寶雞、咸陽、西安、渭南等地,至渭南市潼關縣注入黃河。全長818公里,流域總面積134766平方公里。  漕輓:指水運和陸運。  京師:帝王的都城。  委輸:轉運。亦指轉運的物資。 [14]金城千里:指遼闊的國土堅城環繞,險固可靠。金城,指堅固的城。出自《史記·留侯世家》:「夫關中左餚函,右隴蜀,沃野千里……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唐·王勃《上劉右相書》:「雖復舳艫沸海,旌旗觸天,鐵山四面,金城千里,亦不能為敵人計矣。」  天府之國:天府,天生的倉庫;國,地區。原指土地肥沃、物產豐富的地區。後專指四川。出自《戰國策·秦策一》:「田肥美,民殷富,戰車萬乘,奮擊百萬,沃野千里,蓄積饒多,地勢形便,此所謂天府,天下之雄國也。」 [15]長安:古都名。西漢高祖五年(前202年)置縣,治今陝西西安西北,高祖七年(前200年)定都於此,此即漢長安城。西漢以後,新莽、東漢獻帝初、西晉愍帝、前趙、前秦、後秦、西魏、北周、隋初等相繼以此為都。隋開皇二年(582年)隋文帝楊堅下令在漢長安城東南營建新都,定名大興城,次年遷都於此,一般仍稱為長安,即今陝西西安。唐代沿用,改稱長安,此即隋唐長安城。 【譯文】 齊國人婁敬去駐守隴西,路過洛陽,放下車轅上輓車的橫木,身穿著羊皮襖,通過齊國人虞將軍引薦求見高祖劉邦。虞將軍想給婁敬換上華麗鮮亮的衣服,婁敬說:「我穿的是絲綢衣裳,就穿絲綢衣裳去拜見;如果穿的是粗布,就穿粗布衣去拜見;不需要更換衣服。」於是虞將軍前去向高祖報告,高祖召見了婁敬,問他求見有何事。婁敬說:「陛下定都洛陽,難道想要與周王朝比王業的興隆嗎?」高祖說:「是這樣的。」婁敬說:「陛下取得天下的方式與周朝不同。周王朝的先祖從后稷被封到邰地,積德累善已經十幾代,以至於到太王、王季、文王、武王的時候,諸侯們都自願來歸附,因此消滅了殷商,做了天子。到了成王即位,周公攝政輔佐他,便開始營建洛邑,認為這裡是天下的中心,四方諸侯都前來納貢述職,所走的路程是均等的。君王有德行的就容易在此為王統治天下,無德行的在此為王就容易亡國。所以在周朝強盛的時候,天下祥和融洽,諸侯和四方的戎狄沒有不臣服的,向周王室效力納貢述職;到周王室衰微時,天下諸侯與四方戎狄不再來朝拜,周天子也不能制約他們。不只是因為他的德行差,而是因為形勢衰弱的緣故。如今陛下從豐、沛兩縣起事,席捲蜀、漢中,平定秦地的雍、塞、翟三國,與項羽在滎陽、成皋之間作戰,經過七十次大戰、四十次小戰,使天下的百姓肝腦塗地慘遭殺害,犧牲了很多生命,父子兄弟的屍骨暴露在荒野,多得數也數不清。哭泣的聲音還沒停息,傷殘的人還沒站起行走,而陛下就想與成王、康王時的興隆盛世相比,我私下認為是不相等同的。況且秦地背靠大山面臨黃河,四面有關塞作為屏障,即使突然有緊急情況出現,百萬軍隊就可動員起來。憑藉秦地原有的基礎,利用那裡富饒肥沃的土地,這就是所說的『天府之國』。陛下入函谷關,在那裡建都,即使崤山以東地區發生了戰亂,而秦國故地也可以保全。與人爭鬥,如果不扼住對方的喉嚨,從背後來攻打他,就不能獲取全勝。現在陛下占據了秦國的故地,就像扼住了天下的咽喉而攻打他的背部了。」漢高祖詢問群臣的意見,群臣們都是崤山以東的人,便爭著發言說「周朝統治了幾百年,而秦朝只經歷二代就滅亡了。洛陽的東面有成皋,西面有崤山、澠池,背靠黃河,面對伊水、洛水,它的堅固足夠可以依賴了」。漢高祖又問張良,張良回答說:「洛陽雖然具有這些穩固的地理形勢,但它的中心地區狹小,方圓不過幾百里而已,土地貧瘠,四面有受敵攻擊的危險,這裡不是用武的好地方。而關中地區,左邊有崤山、函谷關,右邊有隴山、蜀郡,沃野千里,南面有巴、蜀的富饒資源,北面又有利於畜牧的大草原。三面有險要的屏障可固守,只有東方一面就可以控制諸侯。若是諸侯安定了,可以通過黃河、渭河轉運天下的糧食,供給西面的京師;如果諸侯有叛變的事情發生,隨即可順流而下,足夠可以轉輸物資。這就是所說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國啊!婁敬說的是對的。」漢高祖就在當天起程向西出發,定都長安。並封婁敬為郎中,稱為奉春君,賜他劉姓。 諸將之叛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漢王劉邦登上漢朝皇帝之位後,許多建漢功臣背叛朝廷的歷史過程。 漢王劉邦為奪取天下,建立漢王朝,任用了許多謀臣勇將。劉邦登上皇位後有些將領卻離他而去。在這些將領中,韓信可謂是為劉邦爭奪天下立下汗馬功勞的,但他自恃功高,急於稱王,走上反叛朝廷的道路。韓信率軍襲擊齊國獲勝後,便上書漢王,讓他代理齊王,鎮撫齊國。漢王為防他兵變,便封其為齊王,徵調他的部隊繼續攻打楚軍。然而漢王劉邦追擊項羽到固陵時,他卻按兵不動,漢王接管了他的部隊。韓信知道漢王劉邦害怕並厭惡他的才能,便稱病不參加朝見和隨侍出行。後與叛臣陳豨相互勾結,共同謀劃叛亂,擊呂后、太子,被呂后發現,設計將其處死。 在反叛朝廷的將領中,陳豨被高祖任命為相國,監管趙國、代國邊境部隊,可謂重臣。而他在任職期間與韓信有叛逆私約。陳豨做相國時,在外專擅兵權,效仿魏國信陵君養士,隨行賓客諸多,牽扯到許多不法之事。被人告知漢高祖後十分恐慌,高祖派人召陳豨,他稱病不去,與王黃等人公開反叛,自封代王,率軍劫掠趙國、代國。劉邦在邯鄲城,陳豨部將遊動襲擊,漢軍大破陳軍,陳豨軍隊潰敗。周勃平定代郡、雁門、雲中等地,將陳豨斬首。 梁王彭越與公開反叛朝廷的將領不同,他只是在高祖進攻陳豨時,向其徵兵,他稱病,只派將軍率兵赴邯鄲。高祖大怒,令人前去斥責。彭越恐懼,想親自入朝謝罪。其部將卻勸他發兵反叛朝廷,彭越不聽勸告。彭越部下太僕控告他謀反,高祖派人將他囚禁到洛陽,被定為有謀反跡象,高祖赦免他為民。呂后認為將彭越流放是自留後患,指使彭越的舍人控告他謀反,將其斬首。 淮南王黥布造反,除了想當皇帝外,淮陰侯韓信被殺、彭越遭處死,也使其大為驚恐。他暗中部署軍隊,等候鄰近郡縣告急。賁赫告他謀反,高祖派軍隊進攻黥布。劉邦與黥布軍隊在蘄西大戰,黥布軍隊敗退而逃,不能取勝。長沙成王吳臣派人誘騙黥布,番陽人在農舍中將其殺死。 燕王盧綰在背叛漢朝廷前,曾在陳豨造反時進攻他的東北面。盧綰派使臣張勝告訴匈奴不要援助陳豨,但張勝卻讓匈奴幫助陳豨攻擊燕軍,燕王盧綰懷疑張勝勾結匈奴反叛,上書朝廷將張勝全家斬首。漢朝殺死陳豨後,盧綰偏將說他曾與陳豨互通計謀。高祖派人召盧綰回朝,盧綰恐懼躲藏起來,後逃入匈奴。 【原文】 漢高祖四年冬十月,韓信襲齊,已定臨淄,遂東追齊王。項王使龍且將兵救齊,信擊殺龍且,虜齊王廣。韓信使人言漢王曰:「齊偽詐多變,反覆之國也,南邊楚。請為假王以鎮之[1]。」漢王發書,大怒,罵曰:「吾困於此,旦暮望若來佐我,乃欲自立為王[2]!」張良、陳平躡漢王足,因附耳語曰:「漢方不利,寧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而立之,善遇,使自為守;不然,變生[3]。」漢王亦悟,因復罵曰:「大丈夫定諸侯,即為真王耳,何以假為!」春二月,遣張良操印立韓信為齊王,征其兵擊楚。 【注文】 [1]偽詐:欺詐。  反覆:亦作「反覆」。變化無常。  假:代理,非正式。 [2]發:打開;開啟。  旦暮:日夜。 [3]躡(niè):踩,踏。 【譯文】 漢高祖劉邦四年(前203年)冬季十月,韓信襲擊齊軍,平定了臨淄之後,又向東追擊齊王田廣。項羽派龍且率軍去援助齊軍,韓信擊殺了龍且,俘虜了齊王田廣。這時韓信派人送書信給漢王(劉邦)說:「齊軍偽詐多變,齊國又是反覆無常的國家,其南面臨近楚國。請讓我臨時代理齊王鎮服齊人。」漢王打開韓信使者的書信,非常生氣,罵道:「我被圍困在這裡,日夜盼望你來協助我打退敵人,你卻想自立為王!」張良和陳平暗下踩漢王的腳,又湊到他的耳邊小聲說:「現在漢軍正處在不利的時候,怎麼能阻止韓信擅自稱王呢?不如順水推舟立他為王,好好地對待他,讓他獨自守住齊地;不然會發生兵變。」漢王這時也醒悟過來,順勢又罵道:「大丈夫平定了諸侯,本來就是真正的王了,何必做臨時的假王呢!」春季二月,漢王派張良帶著印信到齊地,封立韓信為齊王,並徵調他的部隊去攻擊楚軍。 【原文】 項王聞龍且死,大懼,使盱台人武涉往說齊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與戮力擊秦。秦已破,計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漢王復興兵而東,侵人之分,奪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關,收諸侯之兵以東擊楚,其意非盡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厭足如是甚也。且漢王不可必,身居項王掌握中數矣,項王憐而活之,然得脫,輒倍約,復擊項王,其不可親信如此。今足下雖自以與漢王為厚交,為之盡力用兵,必終為所禽矣[1]。足下所以得須臾至今者,以項王尚存也。當今二王之事,權在足下。足下右投則漢王勝,左投則項王勝。項王今日亡,則次取足下。足下與項王有故,何不反漢,與楚連和,參分天下王之[2]?今釋此時,而自必於漢以擊楚,且為智者固若此乎!」韓信謝曰:「臣事項王,官不過郎中,位不過執戟,言不聽,畫不用,故倍楚而歸漢[3]。漢王授我上將軍印,予我數萬眾,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聽計用,故吾得以至於此。夫人深親信我,我倍之,不祥,雖死不易。幸為信謝項王。」[4] 【注文】 [1]厚交:至交,深交。 [2]連和:聯合;交好。 [3]執戟:秦漢時的宮廷侍衛官。因值勤時手持戟,故名。 [4]歷史典故「解衣推食」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見《漢書·韓信傳》。 【譯文】 項王聽說龍且已經死了,非常害怕,便派盱台人武涉前去遊說齊王韓信說:「天下百姓同受秦國的暴政已經很久了,所以大家才同心協力攻打秦朝。秦朝已經滅亡,諸侯軍將領按照功勞的大小劃分疆土,各自稱王進行治理,使士卒們得到休息。可是如今漢王又率軍東進,侵犯人家的王位,掠奪人家的封地,已經攻破了三秦,後又重新帶兵出關,徵集各諸侯國的軍隊向東去攻打楚國,他的心思是不吞併天下誓不罷休,貪得無厭竟到了如此的程度,太過分了。況且漢王這個人是靠不住的,不可信任的,他數次落在項王的掌握之中,只是項王因可憐他給他留下活路,可是當他一旦脫身,就背棄盟約,又去攻打項王,他的不守信用到了如此地步。現在將軍自認為與漢王有深厚的交情,替他竭盡全力用兵作戰,但最終會被他擒獲的。將軍之所以能保全性命到今天,是因為項王還存在的緣故。當今楚、漢二王間成敗之事,關鍵在於您的意向了。您站在右邊漢王則取勝,站在左邊則項王取勝。項王今天滅亡了,下一個就該輪到您了。將軍曾經與項王有過交情,為什麼不反叛漢國與楚國聯合,三家瓜分天下而各自稱王呢?現在放棄了這個機會,您必然投靠漢王而進攻項王,作為智者難道該這樣做嗎?」韓信辭謝說:「我侍奉項王的時候,官職不過是個郎中,地位不過是個執戟的將士,我說的話項王不聽,所獻的計策項王不採用,所以我才離開楚國投奔到漢。漢王授我上將軍的官印,交給我數萬軍隊率領,脫下自己的衣服給我穿,推過他的食物讓我吃,並且我獻的計策他都採用,所以我才有了今天這樣的地位。漢王這樣親近、信任我,如果我背叛了他,是不吉利的,就是到死我都不會改變主意的。希望寫下這封信向項王表示歉意。」 【原文】 武涉已去,蒯徹知天下權在信,乃以相人之術說信曰:「仆相君之面,不過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貴乃不可言[1]。」韓信曰:「何謂也?」蒯徹曰:「天下初發難也,憂在亡秦而已。今楚、漢分爭,使天下之人肝膽塗地,父子暴骸骨於中野,不可勝數[2]。楚人越彭城,轉斗逐北,乘利席捲,威震天下;然兵困於京、索之間,迫西山而不能進者,三年於此矣[3]。漢王將數十萬之眾,距鞏、洛,阻山、河之險,一日數戰,無尺寸之功,折北不救,此所謂智勇俱困者也[4]。百姓罷極怨望,無所歸倚[5]。以臣料之,其勢非天下之賢聖固不能息天下之禍。當今兩主之命縣於足下,足下為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6]。誠能聽臣之計,莫若兩利而俱存之,參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勢莫敢先動[7]。夫以足下之賢聖,有甲兵之眾,據強齊,從燕、趙,出空虛之地而制其後,因民之欲,西鄉為百姓請命,則天下風走而響應矣,孰敢不聽!割大弱強,以立諸侯,諸侯已立,天下服聽而歸德於齊[8]。案齊之故,有膠、泗之地,深拱揖讓,則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齊矣[9]。蓋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願足下熟慮之。」韓信曰:「漢王遇我甚厚,吾豈可以鄉利而倍義乎!」蒯生曰:「始常山王、成安君為布衣時,相與為刎頸之交,後爭張黶、陳澤之事,常山王殺成安君泜水之南,頭足異處[10]。此二人相與,天下至歡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也[11]。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漢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與也,而事多大於張黶、陳澤者。故臣以為足下必漢王之不危己,亦誤矣。大夫種存亡越,霸句踐,立功成名而身死亡[12]。野獸已盡而獵狗烹。夫以交友言之,則不如張耳之與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則不過大夫種之於句踐也。此二者足以觀矣,願足下深慮之!且臣聞勇略震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挾不賞之功,歸楚,楚人不信,歸漢,漢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歸乎?」韓信謝曰:「先生且休矣,吾將念之。」後數日,蒯徹復說曰:「夫聽者,事之候也。計者,事之機也。聽過計失而能久安者,鮮矣。故知者,決之斷也。疑者,事之害也。審毫釐之小計,遺天下之大數,智誠知之,決弗敢行者,百事之禍也[13]。夫功者,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得而易失也。時乎,時不再來!」韓信猶豫,不忍倍漢,又自以為功多,漢終不奪我齊,遂謝。蒯徹因去,佯狂為巫[14]。 【注文】 [1]相人:觀察人的體貌以推斷其吉凶禍福。 [2]肝膽塗地:參見前「肝腦塗地」。 [3]轉斗:轉戰。  威震天下:威名傳於全國,震驚世上。出自漢·桓寬《鹽鐵論·非鞅》:「蒙恬卻胡千里,非無功也,威震天下,非不強也。」  京:即京縣。本春秋鄭邑,秦置縣。治所在今河南滎陽東南。  索:城名。在今河南滎陽市。春秋時屬鄭。 [4]尺寸之功:尺寸,形容數量少。微末的功勞。出自《戰國策·燕策一》:「夫民勞而實費,又無尺寸之功,破宋肥仇,而世負其禍矣。」  折北:敗北,敗走。 [5]罷(pí):同「疲」,疲憊。  怨望:怨恨;心懷不滿。  歸倚:歸向,依附。 [6]賢聖:道德才智極高。 [7]鼎足:比喻三方並峙,猶如鼎的三足。 [8]甲兵:披甲的士兵。亦指軍隊。 [9]膠:即膠河。在今山東省境內。源出今招遠市東,西南流,注入膠州灣。  泗:即泗水。  深拱:高拱。言斂手安居,無為而治。  揖(yī)讓:賓主相見的禮儀。  相率:亦作「相帥」。相繼;一個接一個。 [10]布衣:借指平民。古代平民不能衣錦繡,只能穿布衣,故稱。  刎頸之交:刎頸,割脖子;交,交情,友誼。比喻可以同生死、共患難的朋友。出自《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卒相與歡,為刎頸之交。」  張黶(yǎn)(?—約前208年):秦末人。初為趙王武臣的部將。後秦軍圍巨鹿,奉張耳令責備陳余擁兵不救。不久率五千兵與秦戰,兵敗被殺。  陳澤(?—約前208年):秦末人。張耳部將。巨鹿之戰中,與張黶一同受張耳所派與陳余聯合。陳余膽怯,只予其五千人攻秦,結果兵敗戰死。  泜水:上游即今槐河,下游即今沙河。源出河北贊皇縣西南黃沙嶺(黃奄垴nǎo),東北流經縣北,再東北經元氏南,折而東南,在寧晉縣東南入滏陽河。 [11]至歡:指相處最歡樂的朋友。 [12]大夫:古代統治階級,在國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級,因此為一般任官職者之稱。  種:即文種(生卒年不詳)。春秋時楚國郢城(今湖北荊州紀南城)人,字少禽(一作子禽)。曾任楚宛(今河南南陽)令。與范蠡(lǐ)入越,共事越王勾踐,任大夫。越王勾踐三年(前494年),越被吳擊破,退守會稽(今浙江紹興),越王勾踐用其計,赴吳請和,得免亡國。勾踐返越後,授以國政,經過十年生聚,十年教訓,終滅吳國。後勾踐聽信讒言,賜劍令其自殺。  越:即越國。姒(sì)姓。相傳始封君為夏少康庶子無餘,都會稽(今浙江紹興)。春秋晚期,屢與吳國交戰。公元前494年為吳王夫差所敗,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刻苦圖強,於公元前473年滅吳。其後與齊、晉等諸侯會於徐州(今山東滕州),遂稱霸。疆土有今浙江北部、江西東部、安徽南部、江蘇大部及山東南部一小部分。後曾遷都琅邪(今山東膠南北),至越王翳(yì)時又遷於吳(今江蘇蘇州)。戰國時國力衰弱,約在公元前306年為楚所滅。  句踐(?—前465年):又稱菼(tǎn)執。句,同「勾」。春秋末越國國君。公元前年497至前465年在位。越王允常之子。勾踐三年(前494年)與吳王夫差戰於夫椒,敗後求和,與范蠡入吳為人質三年。返越後與文種、范蠡等大臣共謀強國,食不重味,與百姓共苦樂,終於轉弱為強。後乘吳王夫差邀晉、魯北上黃池(今河南封丘西南)相會,遂率軍攻入吳都,俘吳太子友,逼吳與越媾(gòu)和。後又多次攻吳,終於滅掉吳國。繼而北上與齊、晉諸侯在徐州(今山東滕州南)大會,成為霸主。 [13]毫釐:毫與厘的並稱。泛指長度、尺寸。 [14]巫:古代稱能以舞降神的人。 【譯文】 武涉離開之後,蒯徹知道決定天下局勢的關鍵在於韓信,便以看相人的說法勸韓信說:「我相您的面,最高不過是個封侯而已,而且既危險又不安穩;但相您的背,卻高貴得又無法形容。」韓信說:「這是什麼意思呀?」蒯徹說:「當初天下發兵開始抗秦的時候,所憂慮的只是如何推翻秦王朝罷了。現在卻是楚、漢紛爭,戰火連年,使得天下的百姓肝膽塗地,父子老少的屍骨暴露於荒郊野外,數都數不清。楚王從彭城起兵,轉戰追擊,乘勝席捲四方,威勢震動天下;然而軍隊困於京縣、索城之間,被阻在西部山地而不能前進,至今已經有三年多了。漢王率領十萬軍隊,占據鞏縣、洛陽險要地帶,憑藉山河險阻,一天之內進行數次交戰,卻得不到任何戰功,遭受挫折又不能自救,這就是所說的智者勇者都陷入困窘之中。因長期的戰爭,百姓已疲憊不堪,怨聲載道,民心無所歸倚。根據我所預料的,這種形勢如果沒有天下賢聖者出面,是平定不了天下的禍亂。現在楚、漢兩主的命運就掌握在您的手中,您為漢王出力,漢王則取勝,您為楚王出力,楚王則取勝。如果您真的能聽從我的計策,使楚、漢都不受到損害,並共同存在下去,您與他們三分天下,鼎足而立,這種形勢形成後,就沒有人敢先動手了。憑您的聖德賢明與眾兵強將,占領強大的齊國,聯合燕國和趙國的力量,出兵襲擊劉、項兵力不足的地方,以牽制他們的後方,順應民眾的願望,出兵向西為百姓請命,制止楚、漢的紛爭,這樣,天下的百姓都聞風響應,還有誰敢不聽您的命令!然後分割大國,削弱強國的兵力,封立新的諸侯國,諸侯被封立後,那麼天下都服從您,聽您的命令,而把功德歸於齊國。您牢固地占據齊國原有的土地,控制住膠河、泗水流域,同時恭敬謙讓地對待各諸侯國,那麼天下各國的君王將會相繼到齊國朝拜了。我聽古人說『上天賜予的如果你不接受,反而會受到上天的懲罰;時機到了而不行動,反而要受到災禍』。所以,希望您仔細考慮!」韓信說:「漢王對我非常優厚,我怎麼能因貪圖私利而背信棄義呢!」蒯徹說道:「當初常山王張耳與成安君陳余為平民百姓的時候,結為生死之交,後來為張黶、陳澤的事引起爭執,常山王張耳在泜水之南將成安君殺了,頭腳被分在異處。兩人在相互交往時,交情是天下最深的,然而最後還是彼此相互仇殺,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禍患多生於無止境的欲望之中,而人心又是難以預測啊。現在您想憑藉您的忠誠與信任與漢王交往,不過你們兩人的關係肯定不會比常山王和成安君的友情牢固,況且影響您和漢王之間的事情也比張黶、陳澤的事件還大,所以我認為您堅信漢王絕不會危害您,這就錯了。以前文種大夫保住了瀕臨滅亡的越國,又使勾踐稱霸諸侯,立功成名之後自己卻被殺害。這與野獸已經打盡而獵狗將遭到烹殺一樣。以交情來說,您與漢王的交情趕不上常山王張耳與成安君陳余;從忠誠信義來說,您對漢王也趕不上文種大夫對句踐。這兩個例證足以能讓您反思了!望您認真地考慮,而且我聽說,『勇敢與謀略過人,會使君主受到威脅,自身也會處於危險的境地;功勳蓋過天下的人,再也不會得到封賞』。如今您具有震驚君主的威勢,擁有無法賞賜的功勞,歸附楚國,楚國人不會信任您,歸附漢國,漢國人也會感到震驚恐懼,那麼憑藉這樣的威勢和功勳,您要到哪裡去安身呢?」韓信謝絕了他的好意說:「先生先別說了,讓我認真考慮一下這件事。」過了幾天,蒯徹又來勸韓信說:「善於聽取正確的意見,是事情成功的預兆。善於謀劃思索,是事業成功的關鍵。不善於聽取意見,思考問題而能長治久安,不發生問題的,天下少有!所以為人做事要明智果斷,遲疑憂慮,處理事情時會招來禍害。在細小的事情上精打細算,就會忽略那些關係到國家生死存亡的大事,憑著智慧和誠信足以預知事情該如何去做,做了決定卻又不敢去執行,將會為一切事情埋下禍根。事業很難成功,而容易失敗,時機得來不容易,失去卻很容易。時機啊時機,失去了就不會再來!」韓信仍然猶豫不決,不忍心背叛漢王;卻又認為自己功勞多,漢王終究不會奪走他手中的齊國,於是謝絕了蒯徹。蒯徹因此離去,裝瘋做了巫師。 【原文】 五年冬十月,漢王追項羽至固陵,與韓信、彭越期會擊楚。信、越不至,漢王用張良計分地以王二人。事見《高帝滅楚》[1]。 【注文】 [1]事見《高帝滅楚》:即事見於本書卷二《高帝滅楚》。 【譯文】 漢高祖劉邦五年(前202年)冬季十月,漢王劉邦率軍追擊項羽到固陵,與齊王韓信、魏相國彭越約定好日期合擊楚軍。但是韓信、彭越的軍隊沒有如期到達,漢王用張良計策將地分給兩個人為王。事見《高帝滅楚》。 【原文】 十二月,漢王還至定陶,馳入齊王信壁,奪其軍[1]。春正月,更立齊王信為楚王,王淮北,都下邳。封魏相國建城侯彭越為梁王,王魏故地,都定陶。 【注文】 [1]定陶:地名。本春秋、戰國陶邑,秦置定陶縣。治所在今山東定陶西北。西漢初封彭越為梁王,都此。 【譯文】 漢高祖劉邦五年(前202年)十二月,漢王攻滅項羽後,回軍到達定陶縣,奔入齊王韓信的營壁,奪了他的兵權。春季,正月,漢王改封齊王韓信為楚王,統轄淮河以北地區,建都在下邳。封魏相國建城侯彭越為梁王,統轄魏國原有的土地,建都在定陶。 【原文】 六年冬十月,人有上書告楚王信反者[1]。帝以問諸將,皆曰:「亟發兵,坑豎子耳[2]!」帝默然。又問陳平,陳平曰:「人上書言信反,信知之乎?」曰:「不知。」陳平曰:「陛下精兵孰與楚?」上曰:「不能過。」平曰:「陛下諸將用兵有能過韓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將不能及,舉兵攻之,是趣之戰也,竊為陛下危之。」上曰:「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有巡狩,會諸侯[3]。陛下第出偽游雲夢,會諸侯於陳[4]。陳,楚之西界,信聞天子以好出遊,其勢必無事而郊迎謁。謁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5]。」帝以為然,乃發使告諸侯會陳,「吾將南遊雲夢」。上因隨以行。 【注文】 [1]上書:向君主進呈書面意見。 [2]亟(jí):快速;迅速。 [3]巡狩:也叫「巡守」。即天子出行,視察邦國州郡。 [4]雲夢:古地區名。據今人考證,古籍中的雲夢(或單稱雲或夢)並不專指雲夢澤,為春秋戰國時楚王遊獵區的泛稱。大致包括整個江漢平原及東、西、北三面一部分丘陵山巒,春秋時南達郢都以南的江南地,戰國時南至江北。在此區域內,也不全屬於雲夢,錯雜著許多已經開墾了的邑居聚落。 [5]力士:力氣大的人。 【譯文】 漢高祖劉邦六年(前201年)冬季十月,有人上書告發楚王韓信謀反。漢高祖向諸將領們徵詢對策,大家都說:「立即發兵,活埋了這個小子!」漢高祖默不作聲。接著又問陳平,陳平說:「有人上書說韓信謀反,韓信知道這件事嗎?」漢高祖說:「不知道。」陳平說:「陛下的精兵與楚王相比誰更強?」漢高祖說:「比不過他。」陳平說:「陛下的諸將們,用兵的才能有誰能超過韓信嗎?」漢高祖說:「沒有誰能超過他。」陳平說:「現在軍隊不如楚軍精銳,而將領也比不上韓信,如果舉兵攻打他,這是要促使他起兵反抗呀。我私下裡為陛下的危險處境而感到不安。」漢高祖說:「這該怎麼辦呢?」陳平說:「古時候天子有巡視狩獵會見諸侯的制度。陛下裝作巡遊雲夢,在陳縣會見諸侯。陳縣處在楚國的西部邊界,韓信聽說天子因為心情好而出遊,全國的形勢必定是安穩無事,他會到郊外迎接拜見陛下。拜見時陛下就趁機將其捉拿,這只不過是一個力士所能辦到的事罷了。」漢高祖認為說得對,於是便派出使者去通告諸侯到陳縣聚會,說「我將要南遊雲夢」。漢高祖便緊隨使者之後出發南行了。 【原文】 楚王信聞之,自疑懼,不知所為[1]。或說信曰:「斬鍾離眜以謁上,上必喜,無患。」信從之。十二月,上會諸侯於陳,信持眜首謁上。上令武士縛信,載後車[2]。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烹。」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繫信以歸,因赦天下[3]。 【注文】 [1]疑懼:猜疑畏懼。  不知所為:不知道該怎麼辦,猶言無計可施。 [2]武士:勇力過人的人。 [3]械繫:戴上鐐銬,拘禁起來。  赦(shè):除去或減輕對罪犯的懲罰。 【譯文】 楚王韓信聽到這個消息後,自己內心懷疑害怕,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這時有人勸韓信說:「把鍾離眜殺了再去拜見皇上,皇上必定會很高興,也就不會有什麼憂患了。」韓信聽取了他的建議。漢高祖劉邦六年(前201年)十二月,皇上在陳縣會見諸侯,韓信提著鍾離眜的頭拜見皇上。皇上命令武士將韓信捆綁起來押在車後。韓信說:「果然如同人們所說的:『狡猾的兔子死了,獵狗遭到烹殺。高飛的鳥沒了,尚好的良弓就被收藏了起來。敵國被攻破了,謀臣就到死期了。』如今天下已經平定,我當然就該受到烹殺。」皇上說:「有人告發你要謀反。」隨即命令給韓信帶上刑具押回了洛陽,同時大赦天下。 【原文】 田肯賀上曰:「陛下得韓信,又治秦中[1]。秦,形勝之國也,帶河阻山,地勢便利,其以下兵於諸侯,譬猶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2]。夫齊,東有琅邪、即墨之饒,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濁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萬,此東西秦也,非親子弟莫可使王齊者[3]。」上曰:「善。」賜金五百斤。上還,至洛陽,赦韓信,封為淮陰侯。[4] 【注文】 [1]田肯(生卒年不詳):漢高祖時,曾前往高祖處向其祝賀擒獲楚王韓信,又在秦中建都,進言不是劉氏的嫡系子弟,不可封為齊王。得到高祖的稱讚,賜他黃金五百斤。  秦中:古地區名。指今陝西省中部平原地區。 [2]譬猶:譬如。  建瓴(líng):傾倒瓶中之水,形容居高臨下、難以阻擋的形勢。瓴,古代一種盛水的瓶子。 [3]琅(láng)邪(yá):古邑名。春秋時齊邑。在今山東省膠南市西南。約公元前379年,越王翳(yì)始從琅邪遷都於吳(即今江蘇蘇州市)。秦置琅邪縣。  泰山:古代岱山,又稱岱宗,春秋時改稱泰山。為中國「五嶽」之一。在山東中部,因地處東部,故稱「東嶽」。  濁河:即黃河。因河水含沙,水流混濁而得名。  勃海:郡名。「勃」一作「渤」。漢高帝五年(前202年)分巨鹿、濟北郡置,以地濱勃海得名。治所在浮陽(今滄縣東南東關)。轄境相當於今天津市、河北安次以南,文安、交河、阜城、寧津以東,山東樂陵、無棣以北地區。 [4]歷史典故「高屋建瓴」即來源於上述史實,最初的記載見《漢書·高帝紀》。 【譯文】 田肯上書祝賀高帝說:「陛下將韓信擒獲,又在秦中建都。秦地形勢險要,是能夠制勝的地方,有山、河為屏障,地勢便利,以這樣的地形優勢向諸侯用兵,就如同在高屋頂上傾倒瓶中的水一樣居高臨下、勢不可當。說到齊地,東有琅邪、即墨的富饒,南有泰山的峻峭險固,西有濁河的天然險阻,北有渤海的漁鹽之利,土地縱橫達二千里,精兵有百萬,這便是東方的秦國了,因而不是陛下的嫡親子弟是不可以封為齊王的。」漢高祖說:「說得很好。」於是賞給田肯黃金五百斤。漢高祖回到洛陽,赦免了韓信,封他為淮陰侯。 【原文】 信知漢王畏惡其能,多稱病,不朝從。居常鞅鞅,羞與絳、灌等列[1]。嘗過樊將軍噲,噲跪拜送迎,言稱臣,曰:「大王乃肯臨臣[2]!」信出門,笑曰:「生乃與噲等為伍!」上嘗從容與信言諸將能將兵多少。上問曰:「如我能將幾何[3]?」信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上曰:「於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為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乃信之所以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謂天授,非人力也[4]。」 【注文】 [1]鞅鞅:因不平或不滿而鬱鬱不樂。  絳:即絳侯周勃。  灌:即灌嬰。 [2]樊將軍噲:即樊噲。  跪拜:屈膝下拜;磕頭。 [3]幾何:若干,多少。 [4]天授:上天所授。 【譯文】 韓信知道漢王劉邦畏懼並厭惡他的才能,於是便常悶悶不樂,不參加朝見及隨從出行。平常在家裡總是悶悶不樂,以和絳侯周勃、灌嬰處在同等地位而感到羞恥。他曾去拜見樊噲將軍,樊噲用跪拜的禮節迎送他,樊噲自稱為臣,說道:「大王竟肯光臨臣下的寒舍!」韓信出門笑著說:「我活著居然與樊噲等人為伍了!」漢高祖曾經與韓信談論諸將領能帶多少兵。漢高祖問道:「像我這樣能率領多少兵呀?」韓信說:「陛下只不過能率領十萬。」漢高祖說:「那您能帶領多少?」韓信說:「臣是越多越好。」漢高祖笑著說:「越多越好,為什麼會被我捉住呢?」韓信說:「陛下雖然不善於帶領軍隊,但善於駕馭將領,這就是我為什麼被陛下捉住的原因。而且陛下的才能是所謂上天賜予的,而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 【原文】 十年。初,上以陽夏侯陳豨為相國,監趙、代邊兵[1]。豨過辭淮陰侯,淮陰侯挈其手,辟左右,與之步於庭,仰天嘆曰:「子可與言乎[2]?」豨曰:「唯將軍令之。」淮陰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為公從中起,天下可圖也。」陳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謹奉教[3]。」 【注文】 [1]陳豨(xī)(?—前195年):秦末宛(yuān)朐(qú)(今山東菏澤西南)人,秦二世時起義反秦,後從劉邦入關滅秦。漢高祖時封為陽夏侯。次年,為趙相國,將兵監趙、代邊。招致賓客千餘人,為趙相周昌所告。其後,漢高祖令人覆案其賓客犯法事。因受牽連,便與逃亡到匈奴的韓王信部將王黃暗通聲氣,自立為代王后,起兵反漢,侵擾趙、代。高祖親自討伐他,軍敗,被殺。  趙:漢代所設的諸侯國。漢高祖時封張耳為趙王,都襄國縣(今河北邢台市),領有秦邯鄲、巨鹿、常山三郡。漢高祖九年(前198年),廢張氏,徙代王劉如意為趙王,都邯鄲縣(今河北邯鄲),兼有秦雲中、雁門、代郡三郡。 [2]挈(qiè):提起。  辟(bì):通「避」。迴避,躲避。 [3]奉教:接受教導。 【譯文】 漢高祖劉邦十年(前197年)。起初,漢高祖任命陽夏侯陳豨為相國,監管趙國和代國北部邊境的部隊。陳豨拜訪淮陰侯韓信並向他辭別,淮陰侯拉著他的手,屏退左右的人,和他在庭院裡散步,淮陰侯仰天長嘆說:「有話想和你說說好嗎?」陳豨說:「將軍的命令我一切聽從。」韓信說:「你所監管的地方,集中了天下的精兵,而你,又是陛下所寵幸的大臣。如果有人告發你反叛,陛下絕對不相信;假如再有人說,陛下開始懷疑了;第三次有人告發,陛下就會憤怒並親自率軍攻打你了。到那時我做你的內應,整個天下就可以謀取了。」陳豨一向知道韓信的能力,相信他說的話,說:「我誠心地接受您的指教。」 【原文】 豨常慕魏無忌之養士,及為相守邊,告歸,過趙,賓客隨之者千餘乘,邯鄲官舍皆滿[1]。趙相周昌求入見上,具言豨賓客甚盛,擅兵於外數歲,恐有變[2]。上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諸不法事,多連引豨[3]。豨恐,韓王信因使王黃、曼丘臣等說誘之[4]。 【注文】 [1]魏無忌(?—前243年):即信陵君。戰國時魏國人。魏安釐王的弟弟。門下養食客三千。魏安釐王時,秦兵圍趙都邯鄲,趙向魏求救。魏遣將軍晉鄙救趙,半途停留不進。他設法竊得兵符,帶勇士朱亥至軍中擊殺晉鄙,奪取兵權,解趙之圍。後十年為上將軍,聯合五國擊退秦將蒙驁的進攻。  養士:即收羅、供養賢才。  乘:量詞,用來計算車子。  邯鄲(Hándān):古邑名。春秋時的衛邑。即今河北省邯鄲市。後屬晉,春秋末年為趙邑。戰國趙敬侯元年(前386年)趙國移都於此。為河北平原上最大的城市。 [2]周昌(?—前192年):秦末泗水沛縣人。初為泗水卒史。後與從兄苛隨劉邦起兵,為職志,從入關破秦。拜中尉,遷御史大夫,常從擊項羽。漢高祖劉邦時封汾陽侯。為人倔強,敢直言。高祖欲廢太子,賴其力爭而罷。後高祖為保全戚姬及子趙王如意,徙他為趙相。高祖死,呂后鴆(zhèn)殺趙王。乃稱病不朝,三歲而卒。  擅(shàn)兵:掌握兵權。 [3]覆案:複審案件。 [4]王黃(生卒年不詳):白土(今陝西神木西)人。韓王信將。漢高祖時因韓信逃亡到匈奴,遂與曼丘臣立趙利為王,收韓信散兵,從匈奴攻晉陽,不久為漢軍所敗。其後,又從陳豨侵擾代郡。後為樊噲所俘。  曼丘臣(生卒年不詳):白土(今陝西神木西)人。韓王信的將領。漢高祖時因韓信逃亡到匈奴,遂與王黃立趙利為王,收韓信散兵,與匈奴共同與漢對抗。 【譯文】 陳豨常常羨慕魏國魏無忌的養士行為,到他做了相國堅守邊境的時候,曾告假回家,經過趙國,跟隨他的賓客車輛有一千多輛,住滿了邯鄲城的官舍。趙相周昌請求入宮晉見漢高祖,詳細告訴漢高祖陳豨賓客盛多的情況,又專擅兵權在外好多年,恐怕會有反叛發生。漢高祖令人複審陳豨賓客在代國時的種種不法的事,有許多都牽連到陳豨。陳豨知道後十分害怕,韓王信趁機派王黃、曼丘臣等人去遊說引誘他反叛漢朝。 【原文】 太上皇崩,上使人召豨,豨稱病不至[1]。九月,遂與王黃等反,自立為代王,劫略趙、代[2]。上自東擊之,至邯鄲,喜曰:「豨不南據邯鄲而阻漳水,吾知其無能為矣[3]。」周昌奏:「常山二十五城,亡其二十城,請誅守、尉[4]。」上曰:「守、尉反乎?」對曰:「不。」上曰:「是力不足,亡罪。」上令周昌選趙壯士可令將者,白見四人,上嫚罵曰:「豎子能為將乎[5]?」四人慚,皆伏地。上封各千戶,以為將。左右諫曰:「從入蜀、漢,伐楚,賞未遍行,今封此,何功?」上曰:「非汝所知。陳豨反,趙、代地皆豨有。吾以羽檄征天下兵,未有至者,今計唯獨邯鄲中兵耳[6]。吾何愛四千戶不以慰趙子弟!」皆曰:「善。」又聞豨將皆故賈人,上曰:「吾知所以與之矣[7]。」乃多以金購豨將,豨將多降。 【注文】 [1]太上皇:皇帝父親的尊號。  崩:君主時代稱帝王死。 [2]劫略:搶劫掠奪。 [3]漳水:漢時漳水在信都國信都縣(治所在今河北邢台市)的南部,所經之地有鄴、邯鄲、列人、斥章等,相當於今河北臨漳、邯鄲、肥鄉、曲周等地。 [4]守:又稱太守、郡守。官職名。戰國時期,各諸侯國在邊地置郡,其長官稱守,尊稱為太守。秦始皇統一六國後,推行郡縣制,每郡置郡守,為郡的最高行政長官,秩二千石。漢景帝劉啟時更名為太守,為一郡之最高行政長官。隋初,廢州存郡,以刺史為郡的長官。宋以後,改郡為府、州,郡守不再是正式官名,但習慣上仍稱知府、知州為太守。明清專指知府。 [5]白見:召見。  嫚(màn)罵:辱罵;亂罵。 [6]羽檄(xí):古代軍事文書,插鳥羽以示緊急,必須迅速傳遞。 [7]賈(gǔ)人:商人。 【譯文】 太上皇去世後,漢高祖派人徵召陳豨,陳豨謊稱有病不到。漢高祖劉邦十年(前197年)九月,便與王黃等人起兵反叛,自封代王,率軍掠奪趙國、代國。漢高祖親自帶兵從東面進擊,到了邯鄲,高興地說:「陳豨不南下占據邯鄲而在漳水設防,我就知道他沒有多大能耐了!」周昌上奏說:「常山郡有二十五城,二十城都失守了,請將郡守、都尉都處死。」漢高祖說:「郡守、都尉反叛了嗎?」周昌說:「沒有。」漢高祖說:「這是因為他們力量不夠,並沒有罪。」漢高祖命令周昌在趙國壯士中挑選能勝任將領的壯士,周昌選中四個人,漢高祖召見他們罵道:「你們幾個小子能當將軍嗎?」四人很慚愧,都伏在地上。漢高祖各封給他們千戶,任他們為將領。左右侍從都勸漢高祖說:「跟隨您進入蜀、漢,討伐楚國,都還沒全部封賞,現在封他們,他們到底有什麼功勞?」漢高祖說:「這不是你們所要知道的。陳豨謀反,趙、代兩國都被陳豨占有。我緊急徵調天下的軍隊,到現在還沒來,現在只有邯鄲城中這些兵了。我為什麼還吝惜四千戶,不用它安慰趙國的子弟呢!」左右的侍從都說:「好。」漢高祖又聽說陳豨的將領過去都是商人,便說:「我知道該怎樣對付他們了。」於是派人用重金去收買陳豨的將領,陳豨的將領大多都投降了。 【原文】 十一年冬,上在邯鄲。陳豨將侯敞將萬餘人遊行,王黃將騎千餘軍曲逆,張春將卒萬餘人渡河攻聊城[1]。漢將軍郭蒙與齊將擊,大破之[2]。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馬邑,不下,攻殘之[3]。趙利守東垣,帝攻拔之,更命曰真定[4]。帝購王黃、曼丘臣以千金,其麾下皆生致之,於是陳豨軍遂敗[5]。 【注文】 [1]侯敞(?—前196年):秦漢之際人。曾為陳豨將領、丞相。公元前196年,被漢軍擊敗,被殺。  遊行:指作戰時迂迴運動。  曲逆:即曲逆縣。秦置,因曲逆水(今河北順平縣曲逆河)得名。屬恆山郡。治所在今河北順平縣東南二十里子城村。漢屬中山國。  張春(生卒年不詳):陳豨的將領。隨陳豨反叛,被曹參擊破。  聊城:即聊城縣。秦置,治所在今山東聊城西北,屬東郡。 [2]郭蒙(?—前182年):初以戶衛從劉邦起事,擊秦將楊熊於曲遇。後以都尉堅守敖倉,以將軍從擊項羽。漢高祖時封東武侯。後與齊將大破陳豨部將張春於聊城,諡貞侯。 [3]太原:參見前「太原郡」條注。  馬邑:即馬邑縣。秦置,治所在今山西省朔州市。屬雁門郡。西漢初為韓王信都,既而為匈奴所攻取,後還屬漢,元光二年(前133年)漢欲誘匈奴而擊之,史稱「馬邑之謀」。傳說秦始皇派人修此城時,每當快修好時就發生城崩。後來有馬反覆圍繞城行走,修城者就按馬走的路線重修築城。人們就把這個城邑叫馬邑。 [4]趙利(生卒年不詳):故趙國後裔。漢高祖時被韓王信將曼丘臣、王黃立為王。後屢與匈奴擾漢境。  東垣:古邑名。戰國中山國邑,後屬趙,在今河北石家莊東。  真定:即原東垣。後治所有遷移。北齊時治所遷到今河北正定縣城。清代改真定為正定。 [5]生致:活捉或新鮮地送到。 【譯文】 漢高祖劉邦十一年(前196年)冬季,漢高祖在邯鄲城。陳豨的將領侯敞率萬餘人在邯鄲遊動作戰,王黃率領一千多名騎兵駐紮曲逆,張春率一萬餘人過黃河攻打聊城。漢朝將軍郭蒙與齊國將領一起攻擊張春軍,張春軍大敗。太尉周勃取道太原去平定代地,到達馬邑縣,久攻不下,攻下後,毀城屠殺守軍。趙利率軍退守東垣,漢高祖率軍攻下該城,將它改為真定。並懸賞黃金千金捉拿王黃和曼丘臣,其部下將他們活捉獻了上來,於是陳豨軍潰散。 【原文】 淮陰侯信稱病,不從擊豨,陰使人至豨所,與通謀[1]。信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徒、奴,欲發以襲呂后、太子[2]。部署已定,待豨報。其舍人得罪於信,信囚欲殺之[3]。春正月,舍人弟上變,告信欲反狀於呂后。呂后欲召,恐其儻不就[4]。乃與蕭相國謀,詐令人從上所來,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賀[5]。相國紿信曰:「雖疾,強入賀。」信入,呂后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鍾室。信方斬,曰:「吾悔不用蒯徹之計,乃為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哉[6]!」遂夷信三族[7]。 【注文】 [1]通謀:共同策劃。 [2]太子:此處指漢惠帝劉盈。 [3]舍人:官名。始見《周禮·地官》。戰國及漢初王公貴族都有舍人。《漢書·高帝紀》顏師古註:「舍人,親近左右之通稱也。」秦漢置太子舍人;漢制,皇后、公主的屬官也有舍人。 [4]儻(tǎng):副詞。或許。 [5]蕭相國:即蕭何。參見前「蕭何」條注。 [6]兒女子:猶言婦孺之輩。 [7]三族:指一人犯罪而誅其三族。有幾種說法:指父、子、孫;或父族、母族、妻族;或父母、兄弟、妻子。 【譯文】 淮陰侯韓信稱病,沒有隨從高祖去攻打陳豨,卻暗中派人到陳豨那裡,和陳豨密謀。韓信打算與家臣在夜間假傳詔令赦免官府中的罪犯與奴婢,準備發動他們去襲擊呂后和皇太子。部署就緒後,只等待陳豨的消息。不巧這時韓信有個舍人得罪了韓信,韓信想把他殺了。漢高祖劉邦十年(前197年)春季正月,舍人的弟弟上書呂后說韓信要謀反。呂后準備把韓信召來,又擔心他不會來。便和相國蕭何密謀,詐稱有人從高祖那兒回來,說陳豨已經被俘虜,並且已處死,列侯與群臣都到朝廷祝賀。相國蕭何欺騙韓信說:「你雖然有病,也應該強挺著入宮祝賀。」韓信進宮後,呂后隨即下令讓武士將韓信捆綁起來,在長樂宮鍾室里斬首。韓信被斬之前,說:「我後悔不用蒯徹的計策,如今竟被婦人、小孩子暗算了,這難道不是天意嗎?」呂后隨後下令斬殺了韓信的三族。 【原文】 臣光曰:世或以韓信為首建大策,與高祖起漢中,定三秦,遂分兵以北,禽魏、取代、仆趙、脅燕,東擊齊而有之,南滅楚垓下[1]。漢之所以得天下者,大抵皆信之功也。觀其距蒯徹之說,迎高祖於陳,豈有反心哉?良由失職怏怏,遂陷悖逆[2]。夫以盧綰里閈舊恩,猶南面王燕,信乃以列侯奉朝請,豈非高祖亦有負於信哉[3]!臣以為高祖用詐謀禽信於陳,言負則有之,雖然,信亦有以取之也。始,漢與楚相距滎陽,信滅齊,不還報而自王。其後漢追楚至固陵,與信期共攻楚,而信不至。當是之時,高祖固有取信之心矣,顧力不能耳。及天下已定,則信復何恃哉?夫乘時以徼利者,市井之志也[4]。酬功而報德者,士君子之心也[5]。信以市井之志利其身,而以士君子之心望於人,不亦難哉!是故太史公論之曰:「假令韓信學道謙讓,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則庶幾哉!於漢家勛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後世血食矣[6]。不務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謀畔逆,夷滅宗族,不亦宜乎[7]!」 【注文】 [1]臣光:即司馬光(1019—1086年),北宋陝州夏縣(今屬山西夏縣)涑(sù)水鄉人。司馬池之子。世稱涑水先生。宋仁宗時進士。後進龍圖閣直學士。神宗即位,擢(zhuó)為翰林學士。極力反對王安石變法,數陳其害。要求罷除制置三司條例司,不行青苗、助役等法。神宗不能用,以端明殿學士知永興軍。後又判為西京御史台。主持修撰《資治通鑑》,加資政殿學士。哲宗初,復拜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主持朝政,盡罷新法。 [2]良:誠然,的確。  怏怏:不服氣或悶悶不樂的神情。  悖(bèi)逆:抗命叛亂。 [3]閈(hàn):里巷門。  舊恩:昔日的恩情。  奉朝請:古代諸侯春季朝見天子叫朝,秋季朝見為請。因稱定期參加朝會為奉朝請。漢代退職大臣、將軍和皇室、外戚多以奉朝請名義參加朝會。晉代以奉車、駙馬、騎三都尉為奉朝請,南北朝設以安置閒散官員,隋初罷之,另設朝請大夫、朝請郎,為文散官。 [4]徼(jiǎo)利:謀利,求利。  市井:粗鄙。 [5]酬功:獎賞有功勞者。  士君子:舊時指有學問而品德高尚的人。 [6]假令:假設,如果。  學道:學習道藝,即學習儒家學說,如仁義禮樂之類。  謙讓:謙虛退讓。  召:即召公(生卒年不詳),召或作邵。西周初人,姬姓,名奭(shì)。周文王庶子。因采邑在召(今陝西岐山西南),故稱召公或召伯,又稱召康公。輔佐武王滅商後,封於燕(今北京西南琉璃河鄉),後由其子就封,自己留於王都。成王時任太保,為三公之一。曾掌理東都的修建,又與周公分陝(今河南陝縣西南)治國。成王卒,受遺命輔佐康王。  太公:即師尚父(生卒年不詳)。又稱太公望、呂尚、呂望。俗稱姜太公、姜子牙。西周開國大臣。姜姓。周文王遇之於渭水之陽,云:「吾太公望子久矣」,故號為「太公望」。一說商紂暴虐,隱於海濱,經散宜生、閎(hóng)夭招而歸周,為文王、武王之師,佐武王伐紂,滅商後受封於營丘,為齊國開國之君。  血食:接受享祭品。古代殺牲取血以祭,故稱。 [7]畔逆:背叛。畔通「叛」。  夷滅:誅殺;消滅。  宗族:謂同宗同族之人。 【譯文】 臣司馬光說:世上有人認為韓信首先為漢高祖奠定建功立業大計,並與他一同起兵漢中,平定三秦,然後分兵向北,擒獲魏國、奪取代國、征服了趙國、脅迫屈服了燕國,向東攻打齊國並占領了它,又向南在垓下將楚國滅掉。漢朝所以能得到天下,大半是韓信的功勞。看他拒絕蒯徹的遊說,在陳地迎接高祖,怎麼會有反叛的心呢?確實是因為失去諸侯王位內心的不快,才做出叛逆的行為。盧綰與高祖僅是同鄉舊鄰的交情,能被封為燕王,韓信卻以列侯的身份朝拜國君,難道不是高祖也有虧待韓信的地方嗎?我認為高祖用欺詐手段在陳地擒獲韓信,說他有虧待之處,不能說沒有;不過韓信也有咎由自取的地方。當初,漢王與楚王在滎陽相對峙,韓信滅了齊國,不向漢王奏報,卻自立為王。後來,漢王追擊楚王一直到固陵,與韓信約好一起進攻楚國,而韓信卻失約不到。就在這時,高祖已有殺掉韓信的想法了,只因力量不夠而已。等到天下已經平定,韓信還依仗什麼呢?趁著別人窘迫的時候去謀取利益,是市井小人極力追求的。論功勞以報答對方的恩德,這是士人君子才有的心胸。韓信使用市井小人的辦法為自己謀求利益,卻希望他人用士人君子的心胸回報,這不是太難了嗎!所以,太史公司馬遷評論說:「假如讓韓信學習聖賢之道,會懂得謙虛禮讓,不誇耀自己的功勞與自己的才能,情況可能就不同了!他對漢朝所建的功勳,可以和周公、召公、太公呂尚這些人相比,後代子孫就可以世世代代享受祭祀了。可他不知道這樣去做,卻在天下已經平定時,圖謀叛亂,家族被斬滅,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原文】 上還洛陽,聞淮陰侯之死,且喜且憐之。問呂后曰:「信死亦何言?」呂后曰:「信言恨不用蒯徹計。」上曰:「是齊辯士蒯徹也。」乃詔齊捕蒯徹。蒯徹至,上曰:「若教淮陰侯反乎?」對曰:「然。臣固教之,豎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於此。如用臣之計,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烹之!」徹曰:「嗟乎,冤哉烹也!」上曰:「若教韓信反,何冤?」對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疾足者先得焉[1]。跖之狗吠堯,堯非不仁,狗固吠非其主[2]。當是時,臣唯獨知韓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銳精持鋒欲為陛下所為者甚眾,顧力不能耳,又可盡烹之邪[3]!」上曰:「置之[4]。」 【注文】 [1]鹿:比喻政權,爵位。  高材疾足:高材,才能高;疾足,邁步快。形容人才能出眾,行事敏捷。出自《史記·淮陰侯列傳》:「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 [2]跖(zhí):人名。春秋戰國之際人民起義領袖。名跖,舊時被誣稱為盜跖。  吠(fèi):狗叫。  堯:傳說中父系氏族社會後期部落聯盟領袖。陶唐氏,名放勛,史稱唐堯。傳曾設官掌管時令,指定曆法。諮詢四岳,推選舜為其繼任人。對舜進行三年考核後,命舜攝位行政。他死後,即由舜繼位。 [3]銳精:磨礪武器使鋒利。 [4]置:赦罪,釋放。 【譯文】 漢高祖回到洛陽,聽說淮陰侯韓信已經被殺,心裡又高興又憐惜。他問呂后說:「韓信臨死時說什麼話了?」呂后說:「韓信說悔恨自己沒用蒯徹的計謀。」漢高祖說:「是齊國能言善辯的蒯徹。」於是下令齊國逮捕蒯徹。蒯徹被押到長安,漢高祖問道:「是你教淮陰侯造反嗎?」蒯徹回答說:「是。我確實教過他,可是那小子不聽我的計策,所以才到了被殺的地步。如果用了臣的計策,陛下怎麼會殺了他呢!」漢高祖大怒,下令:「把他烹死!」蒯徹大叫:「哎呀!把我烹殺了,實在太冤枉啦!」漢高祖說:「你教韓信造反,殺了你還有什麼冤枉的?」蒯徹回答說:「秦朝失去政權,天下人群起去爭奪,能力強、跑得快的人先得到。古代盜跖的狗對唐堯吠叫,這並不是唐堯不仁,狗吠叫是因唐堯不是他的主人。當時,作為臣子我只知道有韓信,並不知道有陛下呀!況且天下拿著銳利精良的武器,想做陛下所做的統一大業的人很多,只是力量還沒達到罷了,難道您將他們全都烹死嗎?」漢高祖聽了之後說:「放了他吧。」 【原文】 上之擊陳豨也,徵兵於梁,梁王稱病,使將將兵詣邯鄲。上怒,使人讓之。梁王恐,欲自往謝。其將扈輒曰:「王始不往,見讓而往,往則為禽矣[1]。不如遂發兵反。」梁王不聽。梁太僕得罪亡走漢,告梁王與扈輒謀反。於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覺,遂囚之洛陽[2]。有司治反形已具,請論如法[3]。上赦以為庶人,傳處蜀青衣[4]。西至鄭,逢呂后從長安來,彭王為呂后泣涕,自言無罪,願處故昌邑[5]。呂后許諾,與俱東。至洛陽,呂后白上曰:「彭王壯士,今徙之蜀,此自遺患,不如遂誅之。妾謹與俱來。」於是呂后乃令其舍人告彭越復謀反。廷尉王恬開奏請族之,上可其奏[6]。三月,夷越三族,梟越首洛陽。下詔:「有收視者,輒捕之。」 【注文】 [1]扈輒(Hù Zhé)(?—前234年):戰國時人。趙國將領。趙王遷時秦將桓(yǐ)攻趙武城(今河北磁縣南),他率師救援,兵敗戰死,趙軍被斬首十萬。 [2]掩:乘人不備而襲擊或捉拿。 [3]有司:官吏。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 [4]庶人:秦漢以後泛指沒有官爵的平民。  青衣:古縣名。本青衣羌地,西漢置縣,為蜀郡西部都尉治之一,治所在今四川名山北。 [5]鄭:縣名。在今陝西華縣華州鎮一帶。  泣涕:哭泣。  昌邑:古縣名。秦時設置。治所在今山東巨野東南。兩漢時曾先後為山陽國、昌邑國、山陽郡治所。 [6]廷尉:官名。戰國時秦國始置,秦、西漢沿置。景帝時改名大理,武帝時恢復舊名,俸祿中二千石,位列九卿,為最高司法審判機構主官,遵照皇帝旨意修訂法律,匯總全國斷獄數,負責詔獄。大臣犯罪,由其直接審理、收獄。又負責審核州郡所讞(yàn,審判定罪)疑獄,或上報皇帝,有時派員至州郡協助審理要案。審處重大案件,可以封駁丞相、御史之議。屬官有廷尉正和左、右監,俸祿均為千石。宣帝時又增廷尉左、右平。哀帝時改稱大理。  王恬開:西漢初人。生平事跡不詳。一說即王恬啟(?—前177年)。王恬啟漢高祖五年(前202年)任郎中柱下令,以衛將軍擊破陳豨,任梁相。高后四年(前184年)封侯山都侯。王恬啟當時為郎中令。 【譯文】 漢高祖進擊陳豨時,向梁王彭越徵調兵力,彭越藉口生病,只派將領率軍到邯鄲。漢高祖非常生氣,派人前去責備他。梁王很害怕,準備親自入朝謝罪。他的部將扈輒說:「大王當初不去,受責備後才去,去了就會被擒。不如發兵反叛。」梁王不聽勸告。他的太僕因獲罪逃到長安,告發梁王與扈輒要謀反。於是漢高祖派人在梁王不備時捉拿他,梁王毫無察覺,便被拘押到洛陽。經司法部門審查認為:謀反的跡象已具備,應按法律處死。漢高祖赦免了他,將其降為平民,並把他安置在蜀郡青衣縣。梁王向西到了鄭地,恰好遇到呂后從長安來,彭王向呂后哭訴,說自己沒有犯罪,願意到故地昌邑居住。呂后應允他的要求,與他一起向東到了洛陽,呂后對漢高祖說:「梁王彭越是個壯士,現在把他遷徙到蜀郡,恐怕是我們的後患,不如殺了他。我已把他帶來了。」於是呂后便指使彭越的舍人誣告彭越再度謀反。廷尉王恬開奏請漢高祖誅滅彭越的宗族,漢高祖批准了他的請求。漢高祖劉邦十一年(前196年)三月,彭越的三族被誅滅,還割下彭越的頭在洛陽城示眾。並頒布詔令:「有誰敢收殮彭越屍體者,一律逮捕。」 【原文】 梁大夫欒布使於齊還,奏事越頭下,祠而哭之[1]。吏捕以聞。上召布罵,欲烹之。方提趨湯,布顧曰:「願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於彭城,敗滎陽、成皋間,項王所以遂不能西者,徒以彭王居梁地,與漢合從苦楚也[2]。當是之時,王一顧,與楚則漢破,與漢而楚破。且垓下之會,微彭王,項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傳之萬世[3]。今陛下一徵兵於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為反,反形未具,以苛小案誅滅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4]。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請就烹。」於是上乃釋布罪,拜為都尉。 【注文】 [1]欒(luán)布(?—前145年):秦漢之際梁(河南商丘)人。少時與彭越相交。因窮困,在齊為人傭工,歲又被人略賣於燕為奴。秦末臧荼起兵於燕,任以為將。漢擊燕,被俘,彭越請贖回,任為梁大夫。劉邦誅彭越,他不顧禁令哭祀越,劉邦壯其行任為都尉。文帝時為燕相、將軍。景帝平定吳楚七國之亂,他有功封為鄃侯。 [2]合從:也作「合縱」。泛指聯合。 [3]剖符:古代帝王分封諸侯或功臣,把符節剖分為二,雙方各執其半,作為信守的約證,叫作「剖符」。符是古代國君傳達命令和徵調兵將的憑證。用金、玉、銅、竹、木製成。上刻文字,分左右兩半,右半在朝廷,左半在外官或兵將之手。國君有事,使節持半符至,外官或兵將合符以驗真假。戰國、秦漢時兩國關係的信符也稱符。 [4]人人自危:每個人都感到自己不安全,有危險。出自《史記·李斯列傳》:「法令誅罰,日益深刻,群臣人人自危,欲畔者眾。」 【譯文】 梁王彭越的大夫欒布奉命出使齊國,回來時,在彭越頭下奏報出使的經過,並祭祀痛哭。官吏捉住他向漢高祖報告。漢高祖召見欒布大罵,準備烹殺他。正要抬起扔進沸水中時,欒布回頭說:「請讓我說句話再死。」漢高祖問:「什麼話?」欒布說:「當年您被困在彭城,戰敗於滎陽、成皋間時,項王之所以不能西進,是因彭王在梁地駐守,與漢軍聯合共同抗擊楚軍。這個時候,只要梁王一傾斜,與項羽聯合漢會失敗,與漢聯合而楚失敗。而且垓下的那次會戰,沒有彭越的話,項羽不會滅亡。現在天下已經平定,彭越接受剖開的符節,接受冊封,是希望能夠傳給子孫後代。而如今陛下向梁國徵調一次軍隊,彭越生病沒能率軍前來,陛下就懷疑他要謀反,沒有具備反叛的跡象,就以細小的事論罪殺了他,我擔心功臣將會人人自危。現在彭越已經死了,我活著還不如死,請烹殺我吧。」漢高祖認為有道理,就赦免了欒布,任命他為都尉。 【原文】 秋七月,淮南王布反[1]。初,淮陰侯死,布已心恐。及彭越誅,醢其肉以賜諸侯[2]。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方獵,見醢,因大恐,陰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布所幸姬病,就醫,醫家與中大夫賁赫對門,赫乃厚饋遺,從姬飲醫家[3]。王疑其與亂,欲捕赫。赫乘傳詣長安上變,言布謀反有端,可先未發誅也[4]。上讀其書,語蕭相國。相國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誣之。請系赫,使人微驗淮南王。」淮南王布見赫以罪亡,上變,固已疑其言國陰事;漢使又來,頗有所驗。遂族赫家,發兵反。反書聞,上乃赦賁赫,以為將軍。 【注文】 [1]淮南:即淮南國。西漢高祖五年(前202年)以九江、衡山、廬江、豫章四郡置,治所在六縣(今安徽六安市北十里城北鄉),後徙治壽春(今壽縣)。  布:即黥布。 [2]醢(hǎi):古代的一種酷刑,把人殺死後剁成肉醬。 [3]賁(bēn)赫(hè):人名。曾為淮南國中大夫。因英布懷疑幸姬與其有私,想捉捕他,遂逃亡到長安,告英布要謀反。後英布舉兵謀反。因事驗,任為將軍,封列侯。  饋遺:饋贈。 [4]端:徵兆。 【譯文】 漢高祖劉邦十一年(前196年)秋季七月,淮南王黥布謀反。當初,淮陰侯韓信被處死,黥布已感到恐慌。到後來彭越也遭誅殺,漢高祖又將他做成肉醬分給各諸侯。使者到了淮南,淮南王正在打獵,見到肉醬,非常害怕,便暗中部署聚集軍隊,等待鄰近郡縣報警告急。黥布所寵愛的姬妾病了,去就醫,醫生與中大夫賁赫住對門,賁赫備了優厚的禮物送給醫生,陪同寵姬在醫生家飲酒。淮南王黥布懷疑賁赫與寵姬之間淫亂,想拘捕賁赫。賁赫便乘著傳車到長安城緊急向漢高祖奏報說黥布有謀反的跡象,請求在他沒發兵之前誅殺他。漢高祖讀了賁赫的告發書,對相國蕭何說起。蕭何說:「黥布不會做這樣的事,恐怕是仇人怨恨而誣陷他。請先把賁赫抓起來,再派人暗查淮南王黥布。」淮南王見賁赫畏罪逃走,去向漢高祖控告,心裡本來就已經懷疑他會說出自己暗中聚集軍隊的事;加上漢朝又派來使者進行查驗,於是便殺了賁赫的家族,發兵造反了。漢高祖聽到黥布謀反的消息,就將賁赫赦免,任命他為將軍。 【原文】 上召諸將問計,皆曰:「發兵擊之,坑豎子耳,何能為乎!」汝陰侯滕公召故楚令尹薛公問之,令尹曰:「是固當反[1]。」滕公曰:「上裂地而封之,疏爵而王之,其反何也[2]?」令尹曰:「往年殺彭越,前年殺韓信,此三人者,同功一體之人也,自疑禍及身,故反耳[3]。」滕公言之上,上乃召見,問薛公。薛公對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於上計,山東非漢之有也;出於中計,勝敗之數未可知也;出於下計,陛下安枕而臥矣。」上曰:「何謂上計?」對曰:「東取吳,西取楚,並齊取魯,傳檄燕、趙,固守其所,山東非漢之有也。」「何謂中計?」「東取吳,西取楚,並韓取魏,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口,勝敗之數未可知也。」「何謂下計?」「東取吳,西取下蔡,歸重於越,身歸長沙,陛下安枕而臥,漢無事矣[4]。」上曰:「是計將安出?」對曰:「出下計。」上曰:「何謂廢上、中計而出下計?」對曰:「布,故麗山之徒也,自致萬乘之主,此皆為身,不顧後為百姓萬世慮者也,故曰出下計[5]。」上曰:「善。」封薛公千戶。乃立皇子長為淮南王。 【注文】 [1]汝陰:指汝陰縣。秦國設置,治今安徽省阜陽市。屬陳郡。  令尹:官名。春秋、戰國時楚國所設,為楚國的最高官職,掌軍政大權。 [2]疏爵:分封爵位。 [3]往年:以往的年頭;從前。 [4]下蔡:古邑名。本春秋州來邑。在今安徽省鳳台縣。西漢置縣。  長沙:郡、國名。戰國時秦王嬴政二十四年(前223年)始置郡,治臨湘(今湖南長沙)。西漢高祖五年(前202年)改為國,封吳芮為長沙王。仍治臨湘,轄境相當於今湖南省全部、湖北省南境小部、廣西壯族自治區東北小部和廣東省陽山、英德以北部分及江西省西境一部。東漢復為郡。隋開皇中廢。 [5]麗山:即驪山,又稱酈山。在陝西西安臨潼驪山鎮南,渭河南岸。為秦嶺支脈。周時為驪戎所居,故名。 【譯文】 漢高祖召集諸將詢問對策,大家都說:「發兵征討他,坑殺這小子,他怎能做這樣的事!」汝陰侯滕公夏侯嬰請來原楚國令尹薛公,問他怎麼辦,薛公說:「他本來是要反的。」滕公問:「皇上分割土地給他,又分爵封他為王,他為什麼還要反叛呢?」薛公回答說:「皇上前不久殺了彭越,再早些時候殺了韓信,彭越、韓信和黥布三個人,功勞相同,是一個類型的人,他自己懷疑災禍就要殃及身上了,所以要發兵反叛。」滕公將這番話告訴了漢高祖,漢高祖召見薛公,問薛公。薛公回答說:「黥布反叛沒什麼可奇怪的。不過,如果黥布採用上策,那麼崤山以東便不再屬於漢朝了;若是採用中策,那麼雙方誰勝誰敗還難以預料;如果採用下策,陛下就可以高枕無憂了。」漢高祖問:「他的上策是什麼?」薛公回答說:「向東取得吳地,向西奪占楚地,兼併齊地,占領魯地,再發布檄文給燕國和趙國,要他們堅守本土,那麼崤山以東便不再屬於漢朝了。」「什麼是中策?」「向東取得吳地,向西取得楚地,吞併韓國,奪取魏國,掌握敖倉的糧食,阻塞成皋的關口,這樣誰勝誰敗就很難預料。」「什麼是下策?」「向東取得吳地,向西奪取下蔡,然後再把重要物資運到越地,自己回到長沙,這樣陛下就可以高枕無憂,漢朝就平安沒事了。」漢高祖又問:「他會採用什麼對策?」薛公說:「一定會採用下策。」漢高祖又問:「他為什麼不採用上、中策而採用下策呢?」薛公回答說:「黥布,原是驪山的刑徒,憑自己的努力成為萬乘大國的國主,這些使他只顧自己,不顧後代子孫,更不為百姓著想,所以他必然採用下策。」漢高祖說:「好。」下令封給薛公一千戶。於是封皇子劉長為淮南王。 【原文】 是時,上有疾,欲使太子往擊黥布,太子客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角里先生說建成侯呂釋之曰:「太子將兵,有功則位不益,無功則從此受禍矣[1]。君何不急請呂后承間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將也,善用兵[2]。今諸將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將此屬,無異使羊將狼,莫肯為用,且使布聞之則鼓行而西耳[3]。上雖病,強載輜車,臥而護之,諸將不敢不盡力[4]。上雖苦,為妻子自強。』」於是呂釋之立夜見呂后。呂后承間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豎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 【注文】 [1]東園公(生卒年不詳):漢時人,商山四皓之一,河內軹人,姓唐名秉,字宣明,居園中,因以為號。  綺里季(生卒年不詳):漢時人,居綺里(或雲複姓綺里),季其字也(有雲綺里季夏),或曰姓朱名暉。避秦居商山中,為「四皓」之一。  夏黃公(生卒年不詳):漢時人,鄞人(有雲齊人),姓崔名廣,字少通,因隱居夏里修道,故號曰夏黃公。避秦匿商山中,「四皓」之一。  角里(生卒年不詳):「角」亦作「甪」。角里先生姓周,名術,字元道,太伯之後。在洞庭西山居,故以自號。「四皓」之一。子孫遂以為氏。或作角氏。漢有角里若叔者,乃其後也。  建成:西漢初年候國。漢高祖六年(前201年),呂釋之被封為建成侯,都城在今河南永城。高后七年(前181年)廢。  呂釋之(?—前193年):漢初將領,呂后次兄。單父(今山東單縣)人。秦末大起義中,隨劉邦起兵。劉邦封漢王,隨其入漢中。楚漢戰爭中,被任為將,隨劉邦轉戰各地。漢高祖六年(前201年),封建成侯。後病卒。 [2]承間:趁機會。 [3]等夷:同等;同輩;同等的人。  鼓行:擊鼓行軍。 [4]輜(zī)車:古代有帷蓋的車子。既可載物,又可作臥車。 【譯文】 這時,漢高祖正生病,打算派太子劉盈前去攻打黥布,太子的賓客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角里先生都勸建成侯呂釋之說:「太子統領軍隊,如果立了功勞地位也不會再高升,但沒立功勞從此便會遭受禍端。你為什麼不快去請求呂后,找機會在皇上面前哭泣說:『黥布是天下聞名的猛將,善於用兵。這次出征的諸將領原來都是與陛下平起平坐地位相同的人,如果讓太子統領這些人,無異於以羊群去驅趕狼群,沒人聽他的,況且,如果讓黥布知道是太子在帶兵,他將會大膽地擊鼓向西進攻了。皇上您雖然有病,也要勉強乘坐輜車,躺在車裡指揮,這樣諸將領不敢不盡力。雖然辛苦,為了妻子兒女還是要堅強起來。』」於是呂釋之立刻求見呂后。呂后找機會在漢高祖面前哭涕哀求,依照四賓客的意思說了。漢高祖說:「我已想到這小子不夠格被派遣,還是我親自去吧!」 【原文】 於是上自將兵而東,群臣居守,皆送至霸上。留侯病,自強起,至曲郵,見上曰:「臣宜從,病甚。楚人剽疾,願上無與爭鋒[1]。」因說上令太子為將軍,監關中兵。上曰:「子房雖病,強臥而傅太子[2]。」是時叔孫通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3]。發上郡、北地、隴西車騎、巴蜀材官及中尉卒三萬人為皇太子衛,軍霸上[4]。 【注文】 [1]留侯:即張良。  曲郵:即曲郵亭。在今陝西臨潼東七里。  剽(piāo)疾:強悍敏捷。 [2]子房:即張良。字子房。 [3]叔孫通(生卒年不詳):漢初薛縣(今山東藤縣東南)人。曾為秦博士。秦末,先為項羽部屬,後歸劉邦,任博士,稱稷(jì)嗣君。漢朝建立,與儒生共立朝儀。後任太子太傅。  太傅:官名。為輔導太子的官。西漢時稱為太子太傅。  少傅:官名。為輔導太子的官。西漢時稱為太子少傅。 [4]車騎、材官:西漢時,根據地方特點訓練各個兵種,平地或多馬的地方多騎兵,稱「車騎」;山地或少馬的地方多步兵,稱「材官」。  中尉:官名。戰國時趙國曾設置,職掌為「選練舉賢,任官使能」。秦、西漢設置,為武職,掌京師的治安,為九卿之一。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稱執金吾。 【譯文】 於是漢高祖親自率軍向東進發征討黥布,留守的群臣都到霸上送行。這時留侯張良也病了,勉強起來,送到曲郵亭,對漢高祖說:「我本該隨您出征,只因病得很厲害去不成了,楚國人剽悍,行動敏捷,希望您不要與他們正面交鋒。」張良又勸說漢高祖命令太子為將軍,以便監督關中的軍隊。漢高祖說:「子房雖然身患重病,就勉強躺著輔佐太子吧。」當時,叔孫通為太子太傅,留侯張良做少傅的事。漢高祖又徵調上郡、北地、隴西的騎兵,與巴、蜀兩地的材官及中尉所統領的軍隊三萬人,做皇太子守衛,駐守在霸上。 【原文】 布之初反,謂其將曰:「上老矣,厭兵,必不能來。使諸將,諸將獨患淮陰、彭越,今皆已死,余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之言,東擊荊[1]。荊王賈走,死富陵[2]。盡劫其兵,渡淮擊楚。楚發兵與戰徐、僮間,為三軍,欲以相救為奇[3]。或說楚將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諸侯自戰其地為散地。今別為三,彼敗吾一軍,余皆走,安能相救!」不聽。布果破其一軍,其二軍散走。布遂引兵而西。 【注文】 [1]荊:漢初封國名。漢高祖六年(前201年),漢高祖以原東陰郡、鄣郡、吳郡共53縣封劉賈,立其為荊王。劉賈死後因無後人,其地歸吳國。 [2]荊王賈:即劉賈。  富陵:即富陵縣,西漢置,屬臨淮郡,治所在今江蘇淮安市洪澤區西北(今已淪沒洪澤湖中)。 [3]徐:地名。西周至春秋為徐國,西漢置徐縣。在今江蘇省泗洪。  僮:縣名。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置。在今安徽泗縣。 【譯文】 黥布起兵反叛時對他的部將們說:「皇上年紀大了,厭倦兵事,一定不會自己帶兵來。只能派將領出征,諸將中我只怕淮陰侯韓信、彭越,但現在他們都死了,其他人不值得擔心。」所以他決定反叛。果然像薛公說的,黥布向東進攻荊地。荊王劉賈逃走,死在富陵。黥布收集劉賈的全部軍隊,渡過淮河攻擊楚國。楚國發動軍隊在徐縣、僮縣之間與黥布交戰,楚軍分為三支,想要相互救援出奇制勝。有人勸楚將說:「黥布善於用兵,人們平時就畏懼他。況且兵法上說:『諸侯在自己本土上作戰,士兵因顧家容易逃散。』現在將楚軍分成三支,只要一支被敵軍打敗,其餘的都會逃走,哪裡還能相互救援呢!」楚王不聽勸告。黥布果然攻破楚軍的一支軍隊,其餘二支四處逃散。黥布於是便率軍向西進攻。 【原文】 十二年冬十月,上與布兵遇於蘄西[1]。布兵精甚,上壁庸城,望布軍置陳如項籍軍,上惡之[2]。與布相望見,遙謂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為帝耳。」上怒,罵之,遂大戰。布軍敗,走渡淮,數止戰,不利,與百餘人走江南。上令別將追之[3]。 【注文】 [1]蘄(qí):即蘄縣。秦置,屬泗水郡。治所在今安徽宿州市蘄縣鎮一帶。西漢屬沛郡,為都尉治。 [2]庸城:地名。在今安徽宿州市南蘄縣鎮西。 [3]別將:官名。秦漢時期,泛指軍中非主力之統領官。 【譯文】 漢高祖劉邦十二年(前195年)冬季十月,高祖與黥布軍隊在蘄縣西相遇。黥布的部隊非常精銳,高祖堅壁固守在庸城,遠遠望去,看到黥布軍隊布陣與項羽一樣,高祖心裡厭煩。他與黥布彼此遙遙相望,遠遠地問黥布說:「你何苦要反叛?」黥布說:「想當皇帝啊!」高祖非常生氣,罵他,兩軍便大戰起來。黥布的軍隊失敗,撤軍渡過淮河,戰了幾個回合,黥布都不能取勝,只好帶著百餘人逃到長江以南。高祖命令將領去追擊。 【原文】 漢別將擊英布軍洮水南北,皆大破之[1]。布故與番君婚,以故長沙成王臣使人誘布,偽欲與亡走越[2]。布信而隨之,番陽人殺布茲鄉民田舍[3]。 【注文】 [1]洮(yáo)水:古水名。在江、淮之間。 [2]長沙成王臣:即吳臣。長沙王吳芮子。西漢建國不久,長沙王吳芮死,劉邦以長沙王忠,命吳臣嗣位。漢初諸異姓王均被誅滅,僅長沙王獨存。他即位後,曾佐劉邦誘殺淮南王黥布(英布)。  越:即南越。古國名。又作南粵。在今湖南南部、兩廣及越南北部一帶,秦於其地置南海、象、桂林三郡。秦末,龍川令趙佗兼併三郡,建立南越國。漢初,高祖封佗為南越王。 [3]番陽:即鄱(pó)陽。西漢以番陽縣改鄱陽,屬豫章郡。治所在今江西鄱陽縣東北古縣渡鎮。  茲鄉:鄱縣之鄉。  田舍:農舍。 【譯文】 漢軍將領在洮水南北兩岸攻打黥布的部隊,大獲全勝。黥布曾與番君吳芮的女兒結婚,所以長沙成王吳臣派人誘騙黥布,謊稱想和他一起逃到南越。黥布相信了並與他一起前往,結果被番陽人在茲鄉農民的田舍里殺害。 【原文】 周勃悉定代郡、雁門、雲中地,斬陳豨於當城[1]。 【注文】 [1]代郡:戰國趙武靈王置,因故代國地,故名。秦、西漢治代縣(今河北蔚縣東北代王城)。西漢時轄境相當於今山西省陽高、渾源縣以東,河北省懷安、淶源縣以西的內外長城間地及內蒙古自治區興和縣等地。  雁門:即雁門郡。戰國趙武靈王置。秦、西漢治善無縣(今山西右玉縣南)。轄境約當今山西省河曲、五寨、寧武等以北,恆山以西,內蒙古自治區黃旗海、岱海以南地。  雲中:即雲中郡。戰國趙武靈王置。秦治雲中縣(今內蒙古托克托縣東北古城)。轄境相當於今內蒙古自治區土默特右旗以東,大青山以南,卓資縣以西,黃河南岸及長城以北。西漢轄境縮小。  當城:即當城縣。西漢置,治所在今河北蔚(yù)縣東北定安。先後屬代郡、蔚州。 【譯文】 這時周勃完全平定了代郡、雁門郡、雲中郡等地,在當城縣斬殺了陳豨。 【原文】 陳豨之反也,燕王綰髮兵擊其東北[1]。當是時,陳豨使王黃求救匈奴,燕王綰亦使其臣張勝於匈奴,言豨等軍破[2]。張勝至胡,故燕王臧荼子衍出亡在胡,見張勝曰:「公所以重於燕者,以習胡事也[3]。燕所以久存者,以諸侯數反,兵連不決也。今公為燕,欲急滅豨等,豨等已盡,次亦至燕,公等亦且為虜矣。公何不令燕且緩陳豨而與胡和。事寬,得長王燕,即有漢急,可以安國。」張勝以為然,乃私令匈奴助豨等擊燕。燕王綰疑張勝與胡反,上書請族張勝。勝還,具道所以為者。燕王乃詐論他人,脫勝家屬,使得為匈奴間。而陰使范齊之陳豨所,欲令久亡,連兵勿決[4]。 【注文】 [1]燕王綰:即盧綰。 [2]匈奴:中國古代北方的一個草原民族。商朝時稱鬼方,周朝時稱獫(xiǎn)狁,戰國時始稱匈奴,亦稱胡。秦漢之際,匈奴國勢強大。漢初,屢次南侵,逼迫漢朝實行消極的和親策。後經漢武帝遣將征伐,勢力漸衰。  張勝(生卒年不詳):曾為燕王盧綰的使者,往勸匈奴勿助陳豨。當時臧荼子衍逃亡於匈奴,勸燕緩擊陳豨而與匈奴聯合。回來後報告給盧綰,盧綰聽取了他的建議。 [3]衍:即臧衍(生卒年不詳)。故燕王臧荼的兒子。逃亡到匈奴,曾為燕國使者張勝出謀劃策,勸盧綰緩擊陳豨。  習:通曉,熟悉。 [4]范齊(生卒年不詳):曾為燕王盧綰的使者,暗中與陳豨謀和。 【譯文】 陳豨反叛時,燕王盧綰率軍攻打他的東北部。當時,陳豨派王黃求救於匈奴,燕王盧綰也派使臣張勝到匈奴那裡,告知陳豨的軍隊已被打敗。張勝到了匈奴,原來燕王臧荼的兒子臧衍也逃亡到匈奴,見到張勝說:「您之所以受到燕國的重用,是因您熟悉匈奴的事務。燕國所以能長久存在,是因各諸侯屢次反叛,戰爭連續不斷。今天您為了燕國,想要趕快滅掉陳豨等人,陳豨等人被消滅後,下一個就輪到燕國,您將會成為俘虜。您為什麼不讓燕國暫時緩和進攻陳豨,而與匈奴和好。形勢緩和,可以長久在燕國稱王,即使漢朝廷有緊急事發生,也可以保全燕國。」張勝認為有道理,於是便私下讓匈奴幫助陳豨等人進攻燕軍。燕王盧綰懷疑張勝勾結匈奴反叛,上書朝廷要求斬殺張勝的全家。這時張勝回到燕國,具體說明所以這樣做事的原因。燕王便欺騙朝廷處死了另一個人,為張勝的家屬開脫,派他去匈奴做間諜。暗中派范齊到陳豨那裡,想要他長期逃亡在外,雙方對峙,不急於決戰。 【原文】 漢擊黥布,豨常將兵居代。漢擊斬豨,其裨將降,言燕王綰使范齊通計謀於豨所。帝使使召盧綰,綰稱病。上又使辟陽侯審食其、御史大夫趙堯往迎燕王,因驗問左右[1]。綰愈恐,閉匿,謂其幸臣曰:「非劉氏而王,獨我與長沙耳[2]。往年春,漢族淮陰,夏,誅彭越,皆呂氏計[3]。今上病,屬任呂后,呂后婦人,專欲以事誅異姓王者及大功臣。」乃遂稱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4]。語頗泄,辟陽侯聞之,歸具報上,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言張勝亡在匈奴為燕使。於是上曰:「盧綰果反矣!」春二月,使樊噲以相國將兵擊綰,立皇子建為燕王[5]。 【注文】 [1]辟陽:縣名。治今河北冀州。  御史大夫:官名。秦漢時代僅次於丞相的中央最高長官,主要職務為監察、執法,兼掌重要文書圖籍。西漢時丞相缺位,往往以御史大夫遞補,並與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馬)合稱三公。後改名為大司空、司空。  趙堯(yáo)(生卒年不詳):西漢初人。漢高祖時曾任符璽御史。因見高祖擔憂戚夫人與呂后有隙,趙王如意不能自全,遂獻計請徙御史大夫周昌為趙相。不久代為御史大夫。後從擊陳豨有功,封江邑侯。復以御史大夫事惠帝。呂后稱制,怨其為趙王出謀劃策,免其職。  驗問:檢驗查問。 [2]匿:隱藏,躲藏。  長沙:指長沙王吳芮。 [3]淮陰:代指淮陰侯韓信。 [4]亡匿:逃跑並躲藏起來。 [5]建:即劉建(?—前181年)。漢高祖庶子。漢高祖時立為燕王。其子為呂太后所殺,絕後。 【譯文】 當漢朝攻擊黥布時,陳豨時常率軍駐紮在代郡。漢朝軍隊擊殺了陳豨,他的副將投降,說出燕王盧綰曾派范齊到陳豨那裡互通計謀的情形。漢高祖派使者將盧綰召回朝廷,盧綰藉口稱病不應召進見。漢高祖又派辟陽侯審食其、御史大夫趙堯前去燕國迎接燕王,並藉機調查燕王身邊的人。盧綰更加恐慌,藏匿起來,對他的心腹大臣說:「不是劉姓封為王的,只有我和長沙王了。去年春季,漢廷將淮陰侯韓信全家殺了,夏季,彭越又被處死,都是呂后的計謀。現在皇上病了,大權都託付給呂后,呂后是婦道人家,專門想找事誅殺異姓王和大功臣。」因此稱病不動身,盧綰的左右大臣也都逃亡藏匿起來。盧綰的一些話被泄露出去,辟陽侯審食其聽說後,回到長安報告朝廷,漢高祖更加憤怒。又從匈奴投降人那裡得知張勝逃亡在匈奴為燕王的使者。於是漢高祖說:「盧綰果真要反叛了!」漢高祖劉邦十二年(前195年)春季二月,劉邦派樊噲以相國的名義率軍攻打盧綰,並封皇子劉建為燕王。 【原文】 盧綰與數千人居塞下候伺,幸上疾愈,自入謝[1]。聞帝崩,遂亡入匈奴。 【注文】 [1]塞下:邊塞附近。亦泛指北方邊境地區。  候伺:等候。 【譯文】 盧綰率領幾千人住在邊塞等候機會,希望漢高祖病癒,自己親自入朝向皇上請罪。但聽說漢高祖死了,於是逃亡到匈奴。 匈奴和親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漢朝為穩定北部邊境,與匈奴和親的歷史過程。 匈奴是我國北方的遊牧民族,戰國時期,秦、趙、燕諸國修築長城防禦匈奴,秦朝統一後,把匈奴驅逐到北方。冒頓單于先後滅掉東胡,趕跑了月氏,吞併了黃河以南的樓煩、白羊二部,趁勢侵掠燕國、代郡,收復原匈奴的舊地,擁有精騎三十萬,威勢震服了周邊的鄰國和部族。不斷南下擄掠漢朝北部邊郡。 漢高祖為穩定漢朝北部邊境,決定領兵擊退匈奴的侵擾。劉邦親率三十二萬大軍迎戰匈奴,被匈奴大軍圍困在白登山七天七夜,險些全軍覆滅,後採用陳平之計重賂單于閼氏才得以逃脫。隨後匈奴屢次侵擾漢朝北部邊境,劉邦迫於形勢採用劉敬的和親建議。漢惠帝劉盈執政時期,朝廷選宗室女嫁給冒頓單于為閼氏,並贈予車馬,與匈奴締結和親盟約。 漢高祖與匈奴簽署的和親約定,是在漢朝國力無力反擊匈奴的背景下提出的,避免了漢與匈奴之間的大規模戰爭,為中原人民休養生息,贏得安定環境。但匈奴對漢境的侵擾時有發生。漢文帝劉恆統治時期,匈奴右賢王侵占河南地,文帝派將出擊駐守,匈奴右賢王撤回塞外。匈奴侵犯狄道,文帝採用晁錯計策,招募百姓遷往邊塞定居,駐守邊疆。匈奴老上單于攻入漢境,文帝派將領把匈奴逐出塞外,未對匈奴造成殺傷。匈奴連年入寇邊境,劫掠百姓及財產。文帝擔心匈奴再次入侵,派使臣送去書信,與匈奴恢復了和親關係。 漢朝與匈奴締結、恢復和親關係,並不能阻止匈奴鐵騎的入侵,隨著國力恢復,改變了防禦策略。當匈奴再次入侵上郡,烽火直逼長安城時,朝廷在保持和親關係的同時,派眾多將領率軍加強邊防,進行反擊匈奴的準備。到漢武帝(劉徹)統治時期,隨著國力增強,軍力強大,具備了大規模攻打匈奴的實力。匈奴派使者前來請求和親,漢武帝考慮到匈奴遷徙不定,難以控制的特點,答應了匈奴和親的要求。 【原文】 漢高祖六年[1]。初,匈奴畏秦,北徙十餘年。及秦滅,匈奴復稍南渡河。 【注文】 [1]漢高祖:即漢高祖劉邦。參見前「沛公」條注。 【譯文】 漢高祖劉邦六年(前201年)。當初,匈奴因畏懼秦朝,向北遷徙了十多年。等到秦朝滅亡,匈奴又逐漸向南渡過黃河。 【原文】 單于頭曼有太子曰冒頓[1]。後有所愛閼氏生少子,頭曼欲立之[2]。是時東胡強而月氏盛,乃使冒頓質於月氏[3]。既而頭曼急擊月氏,月氏欲殺冒頓[4]。冒頓盜其善馬,騎之亡歸[5]。頭曼以為壯,令將萬騎。冒頓乃作鳴鏑,習勒其騎射[6]。令曰:「鳴鏑所射而不悉射者,斬之!」冒頓乃以鳴鏑自射其善馬,既又射其愛妻,左右或不敢射者皆斬之。最後以鳴鏑射單于善馬,左右皆射之。於是冒頓知其可用,從頭曼獵,以鳴鏑射頭曼,其左右亦皆隨鳴鏑而射。遂殺頭曼,盡誅其後母與弟及大臣不聽從者。冒頓自立為單于。 【注文】 [1]單(chán)於(yú):匈奴最高首領的稱號。全稱應作「撐犁孤塗單于」。匈奴語「撐犁」是「天」,「孤塗」是「子」,「單于」是「廣大」之意。通常簡稱為「單于」。頭曼(?—前209年):匈奴單于。頭曼時,匈奴東與東胡,南與秦,西與月支(今河套一帶)為鄰。秦始皇時期派遣蒙恬進取河南地,頭曼率所部北徙,秦末邊防鬆弛,又稍稍南進。秦二世元年(前209年),為其子所殺。  冒(mò)頓(dú)(?—前174年):匈奴單于。姓攣(luán)鞮(dī),秦二世元年殺父頭曼自立。加強內部組織,建立軍政制度,東滅東胡,西逐月支,並奪取樓蘭、烏孫、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國地,北服丁零,南服樓煩、白羊,並進占秦的河南地(今河套一帶),勢力強大。西漢初年,經常南下侵擾,對西漢政權形成嚴重威脅。 [2]閼(yān)氏(zhī):也作「焉提」。漢時匈奴王妻妾的稱號。 [3]東胡:中國北方民族名。因居匈奴以東而得名。春秋戰國以來,南鄰燕國,後為燕將秦開所破,遷於今西遼河的上游老哈河、西拉木倫河流域。燕築長城以防其侵襲。秦末,東胡盛強,其首領曾向匈奴要求名馬、閼氏和土地,後為匈奴冒頓單于擊敗。退居烏桓山的一支稱烏桓;退居鮮卑山的一支稱鮮卑。  月(yuè)氏(zhī):「氏」一作「支」。古族名。秦漢之際,遊牧於敦煌、祁連間。漢文帝前元三至四年(前177—前176年)間,遭匈奴攻擊,大部分人西遷塞種地區(今新疆西部伊利河流域及其迤西一帶)。西遷的月氏人稱大月氏。少數沒有西遷的人入南山(今祁連山),與羌(qiāng)人雜居,稱小月氏。 [4]既而:不久,一會兒。 [5]善馬:良馬。 [6]鳴鏑(dí):響箭。 【譯文】 匈奴單于頭曼有個太子名叫冒頓。後來,頭曼寵愛的閼氏生了個小兒子,頭曼想立他為太子。這時東胡強大起來,而月氏部族也很盛,頭曼便派冒頓到月氏充當了人質。不久,頭曼就緊急攻打月氏,月氏想把人質冒頓殺了。冒頓盜取月氏人的良馬,騎著它逃了回來。頭曼認為冒頓強壯勇敢,命令他統率萬人的騎兵。冒頓於是製作一種響箭,叫鳴鏑,並讓他的部下進行騎射練習。還命令他們說:「我的響箭射什麼,你們就跟著射什麼,不跟著射的人,斬首!」冒頓便以響箭射自己的良馬,接著又射他的愛妻,左右的人凡是不敢跟著射的人,都被斬首了。最後又用響箭射單于的好馬,左右的人也都跟著射了。於是冒頓知道這些騎兵可以使用了,便在一次隨頭曼出獵時,用響箭射頭曼,他的左右也跟著用響箭射頭曼。頭曼最終被殺了,冒頓將他的後母和弟弟及不聽從他命令的大臣全都誅殺。冒頓自立為單于。 【原文】 東胡聞冒頓立,乃使使謂冒頓,欲得頭曼時千里馬。冒頓問群臣,群臣皆曰:「此匈奴寶馬也,勿與。」冒頓曰:「奈何與人鄰國而愛一馬乎!」遂與之。居頃之,東胡又使使謂冒頓,欲得單于一閼氏[1]。冒頓復問左右,左右皆怒曰:「東胡無道,乃求閼氏,請擊之!」冒頓曰:「奈何與人鄰國愛一女子乎!」遂取所愛閼氏予東胡。東胡王愈益驕。東胡與匈奴中間有棄地,莫居千餘里,各居其邊,為甌脫[2]。東胡使使謂冒頓:「此棄地,欲有之。」冒頓問群臣,群臣或曰:「此棄地,予之亦乎,勿與亦可。」於是冒頓大怒曰:「地者國之本也,奈何予之!」諸言予之者皆斬之。冒頓上馬,令國中有後出者斬,遂襲擊東胡。東胡初輕冒頓,不為備,冒頓遂滅東胡。既歸,又西擊走月氏,南並樓煩、白羊河南王,遂侵燕、代,悉復收蒙恬所奪匈奴故地,與漢關故河南塞至朝那、膚施[3]。是時漢兵方與項羽相距,中國罷於兵革,以故冒頓得自強,控弦之士三十餘萬,威服諸國[4]。 【注文】 [1]居:停止;休息;止息。  頃之:一會兒,不久,過些時候。 [2]甌脫:也作「區脫」。匈奴語稱邊境屯戍或守望之處為「甌脫」。後人對「甌脫」有兩種解釋:(1)指邊境上候望的土室;(2)指雙方中間的緩衝地帶。 [3]樓煩:中國北方古族名。春秋末,分布於今山西省寧武、岢嵐等地。精騎射,從事畜牧。後活動於今陝北及內蒙古自治區南部。秦末被匈奴征服。移住「河南地」(今鄂爾多斯草原)。漢武帝元朔二年(前127年)為漢將衛青所破。  白羊河南王:匈奴的一部,居住在黃河河套以南地區。  蒙恬(?—前210年):秦國名將。其祖先本齊國人,自祖父蒙驁(áo)起世代為秦國名將。秦統一六國後,率兵三十萬人擊退匈奴貴族,收復河南地(今內蒙古河套一帶),並修築長城。守衛數年,匈奴不敢進攻。後為秦二世所迫,自殺。傳說他曾經改良過毛筆。  朝那:縣名。戰國秦置,治所在今寧夏彭陽。  膚施:即膚施縣。戰國時秦昭王三年(前304年)置,為上郡治。治所在今陝西榆林市東南七十五里魚河堡附近。 [4]中國:指中原地區。  兵革:指戰爭。  控弦:古代以弓矢為戰具,因用作兵士的代稱。 【譯文】 東胡聽到冒頓殺父自立的消息,便派使者對冒頓說,想要得到頭曼生前用的千里馬。冒頓單于問群臣,群臣都說:「千里馬是匈奴的寶馬,不能給他。」冒頓說:「和人家是鄰國何必還要吝惜一匹馬!」隨即將千里馬送給了東胡。過了不久,東胡又派使者對冒頓說,想要單于的一個閼氏。冒頓再問左右群臣的意見,左右都憤怒地說:「東胡太無禮,竟然來要閼氏,請出兵攻打他!」冒頓說:「與人家是鄰國怎麼連一個女子都捨不得!」於是冒頓將自己所愛的閼氏送給了東胡。東胡王由此更加驕橫放縱。東胡與匈奴之間有緩衝的地帶,無人居住,方圓一千多里,雙方各住一邊,並建立哨所屯戍守望。東胡派使者對冒頓說:「這是被荒棄的土地,我想要它。」冒頓又問群臣,群臣中有的說:「這是無用的荒地,給也行,不給也行。」於是冒頓大發雷霆說:「土地是國家的根本,怎麼能隨便送人呢!」隨即將那些說可以送給東胡的人都殺了。冒頓騎上戰馬,命令說:「國中有敢退卻的人,斬首!」於是率軍去襲擊東胡。東胡起初很輕視冒頓,沒加防備,冒頓很快就將東胡消滅了。歸來後,又率軍向西攻擊趕走了月氏,向南兼併樓煩、白羊河南王,隨即奪取燕、代兩國,全部收復了當年被蒙恬奪走的匈奴土地,並奪取了漢時邊關所設的河套以南諸要塞,一直到朝那縣、膚施縣等大片土地。這時,漢軍正與項羽相對峙,中原地區被連年的戰爭弄得疲憊不堪,所以冒頓才得以強大起來,擁有騎射士兵三十餘萬,威勢鎮服周邊的鄰國。 【原文】 秋,匈奴圍韓王信於馬邑,信數使使胡求和解。漢發兵救之,疑信數間使,有二心,使人責讓信。信恐誅,九月,以馬邑降匈奴。匈奴冒頓因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至晉陽[1]。 【注文】 [1]句(gōu)註:即句注山,又名陘嶺、雁門山、西陘山,在今山西代縣北。因山形勾轉,水勢流注得名。  晉陽:春秋時晉邑。在今山西太原市西南古城營。 【譯文】 漢高祖劉邦六年(前201年)秋季,匈奴將韓王信包圍在馬邑,韓王信派使者多次出使匈奴,要求和解。漢朝發兵援救韓王信,但又懷疑韓王信多次派遣使者去匈奴,對漢朝懷有二心,派人去責備韓王信。韓王信害怕被殺,於是在九月,便獻出馬邑縣投降了匈奴。匈奴冒頓趁勢率軍向南越過句注山,進攻太原郡,一直打到晉陽。 【原文】 七年冬十月,上自將擊韓王信,破其軍於銅鞮,斬其將王喜[1]。信亡走匈奴。白土人曼丘臣、王黃等立趙苗裔趙利為王,復收信敗散兵,與信及匈奴謀攻漢[2]。匈奴使左右賢王將萬餘騎,與王黃等屯廣武以南,至晉陽[3]。漢兵擊之,匈奴輒敗走,已復屯聚,漢兵乘勝追之[4]。會天大寒雨雪,士卒墮指者什二三[5]。 【注文】 [1]銅鞮(dī):春秋時晉邑,即今山西沁縣南三十五里古城。  王喜(?—前200年):韓王信部將。從信降匈奴,被漢軍斬殺於銅鞮。 [2]白土:地名。在今陝西神木。  趙:即趙國。戰國七雄之一。自周定王時趙襄子(趙孟)與韓、魏滅知氏後,三家分晉之勢已成。襄子以後的桓子(嘉)、獻侯二代,實際上已為國家。在獻侯子烈侯時被周威烈王承認為諸侯。趙初都晉陽。桓子繼位之年(前425年)遷中牟(今河南鶴壁西),敬侯時,遷都邯鄲。疆域有今山西中都、陝西東北角、河北西南部。趙武靈王進行軍事改革、胡服騎射,攻滅中山,打敗林胡、樓煩,建立雲中、雁門、代郡,占有今河北西部、山西北部和內蒙古河套地區。長平之戰為秦所敗,國勢從此衰落。趙代王嘉時,為秦所滅。  苗裔(yì):後代。 [3]左右賢王:即左賢王和右賢王。均為匈奴官名。左賢王為左屠耆(qí)王。屠耆為匈奴語「賢」,漢人因稱左屠耆王為左賢王。為單于手下的最高官職。匈奴尚左,故常以太子擔任此職。一般統率萬餘騎,居單于東方。下置千長、百長、什長、禪小王、沮渠等官屬,以管理轄地軍政事務。右賢王為右屠耆王。漢人因稱右屠耆王為右賢王。為單于之下最高官職,地位僅次於左賢王,以單于子弟充任。一般統轄萬餘騎,居單于西方,最為大國。下置千長、百長、什長、沮渠等官屬,以管理轄地軍政事務。 [4]屯聚:集結。 [5]大寒:酷寒,極冷。  墮指:凍掉手指。  什二三:十之二三。 【譯文】 漢高祖劉邦七年(前200年)冬季十月,高祖親自率軍攻打韓王信,在銅鞮打敗韓王信的部隊,將其部將王喜斬首。韓王信逃亡到匈奴。他的部將白土人曼丘臣和王黃擁立原趙王的後裔趙利為王,重新收集韓王信戰敗的散兵,與韓王信及匈奴一起合謀攻擊漢軍。匈奴派左、右賢王率領一萬多名騎兵,與王黃等人屯駐在廣武城以南,一直到晉陽一帶。漢軍出兵襲擊,匈奴騎兵敗退,然而隨後又聚集起來,漢軍乘勝向北追擊。這時恰恰又遇上天氣異常的寒冷,下著暴風雪,士兵手指十之二三都被凍掉。 【原文】 上居晉陽,聞冒頓居代谷,欲擊之[1]。使人覘匈奴,冒頓匿其壯士、肥牛馬,但見老弱及羸畜[2]。使者十輩來,皆言匈奴可擊。上復使劉敬往使匈奴,未還,漢悉兵三十二萬北逐之,逾句注。劉敬還報曰:「兩國相擊,此宜夸矜見所長[3]。今臣往,徒見羸瘠老弱,此必欲見短,伏奇兵以爭利[4]。愚以為匈奴不可擊也[5]。」是時漢兵已業行,上怒,罵劉敬曰:「齊虜,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軍![6]」械繫敬廣武。 【注文】 [1]代谷:地名。在今山西代縣西北。 [2]覘(chān):看,窺視。  羸(léi):瘦。 [3]夸矜:炫耀;誇張。 [4]瘠(jí):瘦弱。 [5]愚:自稱之謙辭。 [6]妄言:胡說;隨便說說。  沮(jǔ):壞,敗壞。 【譯文】 漢高祖住在晉陽城,聽說冒頓單于住在代谷,準備去攻打他。便派人去偵察匈奴,這時冒頓單于將匈奴強壯的士兵、肥壯的牛馬都藏了起來,漢軍使者只看到老弱的士兵和瘦弱的牲畜。派往匈奴的使者有十來批,他們回來後都說匈奴可以攻打。高祖又派劉敬出使匈奴,還沒等他回來,漢軍就動員三十二萬的兵力向北追擊匈奴,越過句注山。這時劉敬回來報告說:「兩國的軍隊相互攻擊,本應炫耀顯示自己的優勢。而我現在到匈奴去,見到的是老弱的士兵和瘦弱的牲畜,這一定是故意在顯露自己虛弱不堪,埋伏重兵,準備出奇制勝。我認為匈奴不可攻打。」這時漢軍已經出發,高祖非常惱火,罵劉敬說:「你這個齊國的俘虜,不過是靠耍嘴皮子得到官做,現在你竟又胡言亂語擾亂我的軍事行動!」用刑具將劉敬押到廣武城。 【原文】 帝先至平城,兵未盡到,冒頓縱精兵四十萬騎,圍帝於白登七日,漢兵中外不得相救餉[1]。帝用陳平秘計,使使間厚遺閼氏。閼氏謂冒頓曰:「兩主不相困。今得漢地,而單于終非能居之也。且漢主亦有神靈,單于察之。」冒頓與王黃、趙利期,而黃、利兵不來,疑其與漢有謀,乃解圍之一角。會天大霧,漢使人往來,匈奴不覺。陳平請令強弩傅兩矢外鄉,從解角直出[2]。帝出圍,欲驅,太僕滕公固余行。至平城,漢大軍亦到,胡騎遂解去。漢亦罷兵歸,令樊噲止定代地。上至廣武赦劉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斬前使十輩矣。」乃封敬二千戶為關內侯,號為建信侯[3]。帝南過曲逆,曰:「壯哉縣,吾行天下,獨見洛陽與是耳!」乃更封陳平為曲逆侯,盡食之。平從帝征伐,凡六出奇計,輒益封邑焉。 【注文】 [1]平城:即平城縣。秦時設置。治所在今山西大同市東北。  白登:即白登山。在今山西大同市東北。  救餉:援助糧餉。 [2]強弩(nǔ):強勁的弓;硬弓。  傅:捎帶,隨帶。 [3]關內:爵位名。秦漢時置,為二十等級之第十九級。 【譯文】 高祖先到了平城,但部隊還沒全部到達,冒頓出動四十萬精練的騎兵,把高帝圍困在白登山七天之久,這時漢軍內外也不能相互救援。高帝用陳平的秘計,派使者暗中用重金厚禮賄賂冒頓的閼氏。閼氏對冒頓說:「兩國的國君不應該相互圍困。現在即使我們得到漢朝的土地,而單于您最終也不能居住在那裡。況且漢朝的國君也有神靈保佑,希望單于您考慮吧。」冒頓與王黃、趙利約好會合的時間,而王黃、趙利的部隊卻沒有帶兵前來,冒頓懷疑他們與漢朝有密謀,便打開包圍的一個角。正遇天有大霧,漢派使者來來往往,匈奴沒有察覺。陳平請求高祖命令士兵用強弩再加兩支箭,面向敵軍,從解圍的一角直接衝出去。高祖出了包圍圈疾馳而去,太僕滕公夏侯嬰卻建議慢慢走。回到平城,漢朝的大軍也趕到了,匈奴的騎兵才撤退而去。漢朝也收兵而歸,而命令樊噲留下平定代地。高祖到廣武后赦免劉敬,對他說:「我沒採納你的建議,被圍困在平城。我已經把之前謊報軍情的十多批使者都殺了。」於是封給劉敬二千戶,晉升爵位為關內侯,號稱建信侯。高祖在回京師時,向南經過曲逆,說道:「好壯觀的縣城啊!我走遍天下,只有洛陽城能和它相比!」於是改封陳平為曲逆侯,曲逆侯的全部賦稅收入都做他的食邑。陳平跟隨高祖出征,曾六次進獻奇計,每次都給他增加封邑。 【原文】 十二月,匈奴攻代,代王喜棄國自歸,赦為郃陽侯[1]。 【注文】 [1]代王喜:即代王劉喜(?—前193年)。秦末漢初泗水沛縣(今屬江蘇)人。漢高祖之兄。初封宜信侯,高祖六年(前201年)正月立為代王。次年,為匈奴所敗,棄國自歸,廢為郃(hé)陽侯。  郃陽:地名。即今陝西合陽。  郃陽侯:即代王劉喜。 【譯文】 漢高祖劉邦七年(前200年)十二月,匈奴攻打代國,代王劉喜棄國,自己逃回京城,高帝免了他的罪,封他為郃陽侯。 【原文】 八年。匈奴冒頓數苦北邊,上患之,問劉敬。劉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罷於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頓殺父代立,妻群母,以力為威,未可以仁義說也。獨可以計久遠,子孫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為。」上曰:「奈何?」對曰:「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厚奉遺之,彼必慕以為閼氏,生子必為太子[1]。陛下以歲時漢所余,彼所鮮,數問遺,因使辯士風諭以禮節[2]。冒頓在,固為子婿,死,則外孫為單于。豈嘗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者哉!可無戰以漸臣也[3]。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而令宗室及後宮詐稱公主,彼知不肯貴近,無益也[4]。」帝曰:「善。」欲遣長公主,呂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棄之匈奴!」上竟不能遣[5]。 【注文】 [1]適:女子出嫁。  長公主:公主之尊崇者為長公主。西漢時多封皇帝的長女為長公主。  妻:嫁給;給……做妻子。 [2]風諭:以委婉的言辭勸告開導。 [3]大父:外祖父。  抗禮:行對等之禮;以平等的禮節相待。 [4]宗室:指同宗之人。先秦時或專指大宗之廟。秦漢以後又多指皇族。  後宮:代指妃嬪。  詐稱:假稱,謊說。  貴近:敬重並親近。 [5]竟:終於;到底。 【譯文】 漢高祖八年(前199年),匈奴冒頓屢次侵擾漢朝北部邊境,高祖非常擔憂,詢問劉敬該怎麼辦,劉敬說:「天下剛剛安定下來,士兵因戰爭已很疲勞,因此不能用武力征服冒頓。冒頓殺父自己代立單于,把父親的妻妾霸占為妻子,憑藉武力建立權威,是不能用仁義說服他的。只可用計策,使他的子孫長久做漢的臣屬,然而我擔心陛下做不到這些。」高祖說:「怎麼做呢?」劉敬回答說:「陛下如果能把嫡長公主嫁給單于為妻,送給他豐厚的禮物,他一定愛慕她,並立她為閼氏,生了兒子,肯定立為太子。陛下按時節將漢朝多餘而匈奴缺少的東西,經常慰問贈送他們,再順便派能說善辯的人士用禮節奉勸他們。冒頓在世時,他必然是陛下的女婿,死了,您的外孫即位為單于。還從未聽說外孫敢與外祖父分庭抗禮的呀!這樣可以不用戰爭便使匈奴逐漸臣服。如果陛下捨不得派遣長公主,而令宗室和後宮中的女子冒充為公主,匈奴一旦知道了就不肯尊敬親近,還是沒用。」高帝說:「好辦法。」準備讓大公主去,但呂后日夜哭泣著說:「我只有太子和一個女兒,為什麼把她扔給匈奴!」高帝終究沒辦法送大公主去。 【原文】 九年冬,上取家人子名為長公主,以妻單于,使劉敬往結和親約。 【譯文】 漢高祖劉邦九年(前198年)冬季,高帝在普通民家找了一名女子,稱為大公主,嫁給冒頓單于做妻子,並派劉敬前去與匈奴締結和親盟約。 【原文】 臣光曰:建信侯謂冒頓殘賊,不可以仁義說,而欲與為婚姻,何前後之相違也!夫骨肉之恩,尊卑之敘,唯仁義之人為能知之,奈何欲以此服冒頓哉[1]?蓋上世帝王之御夷狄也,服則懷之以德,叛則震之以威,未聞與為婚姻也[2]。且冒頓視其父如禽獸而獵之,奚有於婦翁[3]?建信侯之術,固已疏矣,況魯元已為趙後,又可奪乎[4]! 【注文】 [1]骨肉:比喻至親,指父母兄弟子女等親人。  尊卑:貴賤;位分的高低。  敘:同「序」。 [2]上世:先代;古代。  御:統治;治理。  夷(yí)狄(dí):中國古代對東方及北方各族的泛稱。 [3]婦翁:妻父。 [4]魯元:即魯元公主。參見前「魯元公主」條注。 【譯文】 司馬光說:建信侯劉敬說冒頓是殘暴的賊寇,不可以用仁義道德去說服,卻主張與他聯姻,為什麼前後矛盾呀!骨肉親人間的恩情,尊卑有序,只有懂得仁義的人才明白,為什麼要用這樣的手段降服冒頓呢?古時候帝王治理夷狄的方法,歸服則用恩德感化安撫他,背叛則用兵威來震懾,從來沒聽說用聯姻的方法。況且冒頓把他的親生父親視為禽獸而殺害,對岳父又能怎麼樣呢?建信侯的計策,本來就粗疏,更何況魯元公主已經是趙王的王后,又怎麼再奪回來呢! 【原文】 惠帝三年春,以宗室女為公主,嫁匈奴冒頓單于。是時冒頓方強,為書使使遺高后,辭極褻嫚[1]。高后大怒,召將相大臣議斬其使者,發兵擊之。樊噲曰:「臣願得十萬眾橫行匈奴中[2]。」中郎將季布曰:「噲可斬也!前匈奴圍高帝於平城,漢兵三十二萬,噲為上將軍不能解圍[3]。今歌吟之聲未絕,傷夷者甫起,而噲欲搖動天下,妄言以十萬眾橫行,是面謾也[4]。且夷狄譬如禽獸,得其善言不足喜,惡言不足怒也。」高后曰:「善。」令大謁者張釋報書,深自謙遜以謝之,並遺以車二乘,馬二駟[5]。冒頓復使使來謝,曰:「未嘗聞中國禮義,陛下幸而赦之。」因獻馬,遂和親。 【注文】 [1]惠帝:即漢惠帝劉盈。參見前「孝惠」條注。  高后:高祖皇后,即呂太后。  褻(xiè)嫚:即褻慢。輕慢,不莊重。 [2]橫行:猶言縱橫馳騁。多指在征戰中所向無敵。 [3]中郎將:官名。秦代置,為中郎長官,隸郎中令。西漢沿置,掌宮禁宿衛,隨行護駕,佐郎中令(光祿勛)考核選拔郎官,亦常奉詔出使。後專設五官,左、右中郎將分領中郎、謁者、常侍侍郎。期門(虎賁)、羽林郎亦專設中郎將統領。  季布(生卒年不詳):西漢楚人。楚漢戰爭中,為項羽部將,數圍困劉邦。漢朝建立,被劉邦追捕,由朱家通過夏侯嬰向劉邦進言,得赦免。後任河東守。他本為楚地著名「遊俠」,當時稱為:「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 [4]面謾:當面欺矇。 [5]大謁者:官名。謁者之尊者。西漢高祖時已置,掌傳宣帝命。及呂后以女主稱制,以宦官任此職,出入臥內,受宣詔命,其任甚重。  張釋(生卒年不詳):西漢臣。又名張澤,為大謁者、宦者令。其多奇計,高后八年(前180年)封建陵侯。同年奪侯,國除。  報書:回信。  駟(sì):古代同駕一輛車的四匹馬;或套著四匹馬的車。 【譯文】 漢惠帝劉盈三年(前192年)春季,惠帝以宗室女子作為公主,嫁給了匈奴冒頓單于。當時,冒頓勢力正強大,派使者送書信給呂太后,言辭極為傲慢。呂太后非常憤怒,召集將相大臣商議要將匈奴使者殺掉,調兵力去攻打匈奴。樊噲說:「我願率十萬軍隊前去橫掃匈奴。」中郎將季布說:「樊噲該殺!以前匈奴將高帝圍困於平城,漢兵有三十二萬,樊噲為上將軍卻不能解圍。如今四方百姓哀苦之聲還沒斷絕,受傷的士兵剛剛能動身,而樊噲卻想動搖天下,妄想用十萬的軍隊橫掃匈奴,這是當面欺騙太后。而且夷狄猶如禽獸,聽到他們的好話也不必心喜,聽了他們的惡言也不值得憤怒。」呂太后說:「說得對。」命令大謁者張釋寫信回復,言辭十分謙遜地致以歉意,並送給匈奴二輛車、八匹馬。冒頓又派使者前來表示歉意,說:「我從來不知道中國的禮義,感謝陛下能寬恕我。」於是獻馬給漢朝並和親為好。 【原文】 高后六年四月,匈奴寇狄道,攻阿陽[1]。 【注文】 [1]寇:入侵;侵犯。  狄道:戰國時秦邑。即今甘肅臨洮(táo)縣。因在狄人所居地而得名。後置為狄道縣。  阿陽:古縣名。西漢設置,治所在今甘肅省靜寧縣西南。屬天水郡。 【譯文】 漢高后呂雉六年(前182年)四月,匈奴派兵入侵狄道,攻擊阿陽。 【原文】 七年冬十二月,匈奴寇狄道,略二千餘人。 【譯文】 漢高后呂雉七年(前181年)冬季十二月,匈奴派兵入侵狄道,擄掠二千多人。 【原文】 文帝前三年五月,匈奴右賢王入居河南地,侵盜上郡保塞蠻夷,殺略人民[1]。上幸甘泉,遣丞相灌嬰發車騎八萬五千,詣高奴擊右賢王,發中尉材官屬衛將軍,軍長安[2]。右賢王走出塞。 【注文】 [1]文帝:即漢文帝劉恆(前202—前157年)。西漢皇帝。公元前180年至前157年在位。呂后死後,周勃等平定諸呂之亂,他以代王入為皇帝。執行「與民休息」的政策,減輕地稅、賦役和刑獄,使農業生產有所恢復發展。又削弱諸侯的勢力,以鞏固中央集權。舊史家把他同景帝統治時期並舉,稱為文景之治。  河南地:古地區名。又稱新秦中。在今內蒙古河套及其以南地區。秦始皇三十二年(前215年),使蒙恬發兵三十萬北逐戎狄,收河南,其地富饒,新得,又與故秦地相接,世稱新秦中。  蠻夷:亦作「蠻彝」。古代對邊遠地區少數民族的泛稱。亦專指南方少數民族。 [2]甘泉:山名。在今陝西淳化西北。戰國時屬秦地。  高奴:即高奴縣。秦置,治所在今陝西省延安市東北。  衛將軍:官名。西漢初為將軍名號之一,統兵征戰,事訖(qì)即罷。文帝即位,拜宋昌為之,總領南、北軍,始成為重要武職,其後屢典京城、皇宮禁衛軍隊。 【譯文】 漢文帝劉恆前元三年(前177年)五月,匈奴右賢王侵占河南地,侵占掠奪居於上郡為漢朝廷守邊的蠻夷少數部族,殺掠民眾。文帝親自到甘泉,派丞相灌嬰率領八萬五千車騎,到高奴襲擊右賢王,又調動中尉所屬的步兵,由衛將軍統率駐守長安。匈奴右賢王獲知情況後,逃出塞外。 【原文】 六年冬十月,匈奴單于遺漢書曰:「前時皇帝言和親事,稱書意,合歡。漢邊吏侵侮右賢王,右賢王不請,聽後義盧侯難支等計,與漢吏相距[1]。絕二主之約,離兄弟之親,故罰右賢王,使之西求月氏,擊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馬力強,以夷滅月氏,盡斬殺降下,定之。樓蘭、烏孫、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國,皆已為匈奴[2]。諸引弓之民,併為一家[3]。北州以定,願寢兵休士卒養馬,除前事,復故約,以安邊民[4]。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則且詔吏民遠舍。」帝報書曰:「單于欲除前事,復故約,朕甚嘉之,此古聖王之志也[5]。漢與匈奴約為兄弟,所以遺單于甚厚。倍約離兄弟之親者,常在匈奴。然右賢王事已在赦前,單于勿深誅。單于若稱書意,明告諸吏,使無負約;有信,敬如單于書。」 【注文】 [1]後義盧侯:匈奴官爵名。  難支:匈奴官員名。生平事跡不詳。 [2]樓蘭:古西域國名。漢初,王治扜(yū)泥城(今新疆若羌,一說今新疆尉犁東羅布泊西北孔雀河北岸),所出簡牘上之Krorain,即其對音。地多沙磧(qì),少田。民隨畜牧逐水草,能作兵。國出玉,有驢、馬、駱駝。昭帝元鳳四年(前77年),漢立尉屠耆(qí)為王,改國名為鄯善,遷都伊循城(今新疆若羌東米蘭)。後屬西域都護。  烏孫:古族名和古國名。王稱昆彌,治所在赤谷城(在今吉爾吉斯斯坦伊塞克湖東南伊什特克附近)。分布在今伊犁河到天山一帶。一般認為其先民系古代堅昆人從葉尼塞河流域南下的一支。原遊牧於敦煌、祁連間,西漢初為大月氏所破,部落歸服匈奴。匈奴老上單于時,烏孫王借匈奴兵,破大月氏南徙,據有其地,自立為國,故其民中有塞種及大月氏種。元狩四年(前119年)張騫第二次出使西域,烏孫王與漢結盟。漢先後以宗室女細君、解憂兩公主妻之。屬西域都護。漢於赤谷城駐軍、屯田。  呼揭:又稱呼偈(jié)、呼得。中國古代北方民族名。位於烏孫西北,與丁零、堅昆相鄰。從事畜牧業,出好馬,產貂。初見於漢文帝時。宣帝時,匈奴內訌,其首領一度稱呼揭單于,不久被匈奴郅(zhì)支單于擊敗。 [3]引弓:持弓。謂善於騎射。 [4]北州:塞北。指我國長城以北地區。  邊民:邊境地區的老百姓。 [5]嘉:誇獎,讚許。 【譯文】 漢文帝劉恆前元六年(前174年)冬季十月,匈奴單于派人送給漢朝書信說:「前些時候皇帝說到和親的事,與書信說的意思相符,雙方都很高興。可是漢朝邊境的官員侵犯侮辱右賢王,右賢王不經請示就聽了後義盧侯難支等人的計謀,與漢朝官吏相抵抗。斷絕了兩國君主的友好盟約,背離了兄弟之間的親情,所以我懲罰了右賢王,派他到西方尋找並攻打月氏國。靠上天托福保佑及將士的精良,戰馬的強壯,將月氏消滅,其部眾或被殺或投降,其地被平定。樓蘭、烏孫、呼揭及臨近的二十六國,都已經歸為匈奴的屬國。與那些精於騎射的遊牧民族,都成為一家。現在北方也已經平定,我願意停止戰爭,讓士兵休息養好馬匹,消除以前的仇恨和不愉快的事,恢復過去的和親友好約定,以安定邊民的生活。皇帝如果不想讓匈奴靠近邊塞,我就下詔令讓他們遠離邊塞去居住。」漢文帝回信說:「單于想解除以前不愉快的事,恢復原來的盟約,朕對此非常贊同,這是古代聖明君主的心愿啊。漢朝與匈奴約為兄弟,贈送單于的禮物是很豐厚的。違背盟約,離間兄弟的情誼,常常是匈奴一方。然而右賢王入侵的事發生在赦免之前,單于就不要深究他了。單于假如願意按著書信說的意思去做,就明白地告訴大小官吏,讓他們不要背棄雙方的約定;遵守信用,我們一定會按單于信中的要求去做的。」 【原文】 後頃之,冒頓死,子稽粥立,號曰老上單于[1]。老上單于初立,帝復遣宗室女翁主為單于閼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說傅翁主[2]。說不欲行,漢強使之。說曰:「必我也,為漢患者。」中行說既至,因降單于,單于甚親幸之。 【注文】 [1]稽(jī)粥(yù)(?—前161年):即老上單于。西漢時匈奴單于。冒頓單于之子。漢文帝六年(前174年)立。在位期間,繼冒頓之後再擊月氏,殺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迫使月氏遠徙伊犁河流域。又重用漢宦者中行說,多次侵擾漢邊郡。文帝十四年(前166年),率十四萬騎入朝那蕭關(今寧夏固原樂南),殺漢北地都尉卬,威脅長安。文帝後元二年(前162年),與漢通書修好。 [2]翁主:西漢諸侯王女尊號,也稱王主。  宦者:宦官。  中行說(生卒年不詳):西漢燕人。文帝時宦官,奉命隨宗室公主赴匈奴和親,至則投靠匈奴,得單于愛幸。教單于左右疏記,計課人畜。又為匈奴騷擾漢朝出謀劃策,給漢朝造成很大禍患。  傅:輔助、教導。 【譯文】 過了不久,冒頓死了,他的兒子稽粥即位,號為老上單于。老上單于剛剛即位,漢文帝又派遣宗室女翁主做單于的妻子,並派宦官燕國人中行說輔助翁主。中行說不願意去匈奴,漢朝廷強迫他去。中行說說:「假如一定讓我去,將會成為漢朝的禍患。」中行說一到匈奴那裡,便投降了單于,單于非常寵信他。 【原文】 初,匈奴好漢繒絮、食物[1]。中行說曰:「匈奴人眾不能當漢之一郡,然所以強者,以衣食異,無仰於漢也。今單于變俗,好漢物,漢物不過什二,則匈奴盡歸於漢矣。其得漢繒絮,以馳草棘中,衣袴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2]。得漢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3]。」於是說教單于左右疏記,以計課其人眾畜牧[4]。其遺漢書牘及印封皆令長大,倨傲其辭,自稱「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單于」[5]。漢使或訾笑匈奴俗無禮義者,中行說輒窮漢使曰:「匈奴約束徑,易行;君臣簡,可久[6]。一國之政猶一體也,故匈奴雖亂必立宗種[7]。今中國雖雲有禮義,及親屬益疏則相殺奪,以至易姓,皆從此類也。嗟!土室之人,顧無多辭,喋喋占占[8]。顧漢所輸匈奴繒絮、米糵,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矣,何以言為乎?且所給備善則已;不備,苦惡,則候秋熟,以騎馳蹂而稼穡耳[9]。」 【注文】 [1]繒(zēng)絮:繒帛絲綿。亦指繒帛絲綿所製衣服。繒,古代對絲織品的總稱。 [2]草棘(jí):叢生的草木。比喻荒僻之地。  袴(kù):同「褲」。  旃(zhān):同「氈」。  裘(qiú):毛皮的衣服。 [3]湩(dòng)酪(lào):用動物的乳汁做成的半凝固食品。 [4]疏記:分條記載。  計課:計算、徵收賦稅。 [5]書牘(dú):簡牘、書信之類的總稱。  倨傲:亦作「倨敖」「倨驁」「倨慠」。傲慢不恭。 [6]訾(zǐ):說別人的壞話、詆毀。  窮:詰難。  徑:簡單明確。 [7]宗種:本宗之後代。 [8]土室:土屋。  喋(dié)喋:多言;嘮叨。  占占:低聲小語貌。 [9]糵(niè):釀酒的曲。  馳蹂:驅馬踐踏。  而:通「爾」,你、你們。  稼穡(sè):莊稼,農作物。 【譯文】 當初,匈奴非常喜好漢朝的繒帛、棉絮和食物。中行說對單于說:「匈奴的人口還不夠漢朝一個郡的人口多,然而匈奴卻很強大,是因為他的衣食與漢人不同,不需要依賴漢朝。如今單于改變習俗,喜好漢朝的東西,漢朝只需拿出十分之二的物產,匈奴就要全部歸屬漢朝了。如果將所得的漢朝的絲帛衣服穿起來,騎著馬在草叢荊棘中奔跑,衣服褲子就會破爛不堪,以此顯示漢朝的絲帛不如匈奴毛制的衣服經久實用。把所得來的漢朝食物全部扔掉,以顯示不如乳酪方便美味可口。」於是,中行說教單于的侍從們學習計算的方法,用來統計匈奴部落人口和牲畜。凡是匈奴送給漢朝書信、木簡與印封,中行說都命令加寬增大,言辭也十分傲慢,自稱是「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匈奴大單于」。漢朝的使者有人非議匈奴不懂習俗禮節,中行說則詰難漢朝的使者說:「匈奴的約束簡單明確,容易施行;君臣之間的關係簡單,情誼維持得長久。一個國家的政體就像一個人的身體一樣,所以匈奴倫常雖然亂,但一定擁立宗族。現在中原漢人雖說懂得禮義,但親屬關係疏遠就相互爭奪仇殺,以至於改了姓氏,都是這個原因造成的。唉!你們這些住在土房石屋的人,不要再喋喋不休地說下去了,更不要為自己的習俗沾沾自喜!只要漢朝送給匈奴的絲帛、好米酒麴數量夠、質量好就行了,何必說那麼多呢!而且你們送來的東西數量夠、質量好,也就罷了;如果數量不足,質量低劣,到了秋熟的時候,我們匈奴就出動騎兵去踐踏你們的莊稼!」 【原文】 梁太傅賈誼上疏曰:「天下之勢方倒縣[1]。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蠻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侮侵掠,至不敬也,而漢歲致金絮采繒以奉之[2]。足反居上,首顧居下,倒縣如此,莫之能解,猶為國有人乎?可為流涕者此也。今不獵猛敵而獵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細娛而不圖大患,德可遠加而直數百里外,威令不伸,可為流涕者此也[3]。」 【注文】 [1]賈誼(前200—前168年):西漢大臣、政論家。雒陽(今河南洛陽)人。十八歲時即以文才出名。二十歲被文帝招為博士,一年後升太中大夫。因主張改革政治,為周勃等權貴忌妒、毀謗,貶為長沙王太傅、梁懷王太傅。曾多次上書,建議削弱諸侯王勢力,勸農立本,使無業游民轉歸農畝。其政論文有《過秦論》《陳政事疏》《論積貯疏》等。因政治抱負無從施展,甚不得意。年三十三歲,憂鬱而死。  倒縣(xuán):「縣」同「懸」。頭腳顛倒,比喻極其艱難、危險的困境。 [2]嫚(màn)侮:亦作「嫚娒」。輕蔑侮辱。  侵掠:侵犯掠奪。  金絮:銀兩與絹。  采繒:指彩色絲織品。 [3]彘(zhì):豬。  搏:捕捉。  菟(tù):通「兔」。  細娛:指遊樂。遊樂對軍國大事言為細事。 【譯文】 梁國太傅賈誼上疏漢文帝說:「當今天下的形勢如同一個倒懸的人。天子是天下的頭。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天子尊貴,高高在上。被稱為蠻夷的部族,是天下的雙腳。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他們是卑賤的臣屬。如今匈奴態度傲慢侮辱侵掠漢人,對漢人非常不恭敬,而漢朝廷每年還要為匈奴送去黃金和各種絲織品。雙腳反倒在上,頭反倒居下位,頭腳倒懸到了這種地步,沒有人能解救,國家到了這種程度,還能說國家有人才嗎?這種狀況真讓人悲傷流淚。當今陛下不去攻擊強敵卻去獵取野豬,不去捕捉反叛的強寇而去追逐圈中的兔子,玩耍娛樂,追求享受,而不去思考消除眼前的禍患,恩德可遠播到數百里之外,而漢朝的威令就沒有施行,這種情況是值得讓人悲傷流淚的。」 【原文】 十一年(冬十一月)[夏六月],匈奴寇狄道。時匈奴數為邊患,太子家令潁川晁錯上言兵事曰:「兵法曰:『有必勝之將,無必勝之民[1]。』由此觀之,安邊境,立功名,在於良將,不可不擇也。臣又聞用兵臨戰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習,三曰器用利。兵法,步兵、車騎、弓弩、長戟、矛、劍楯之地,各有所宜,不得其宜者或十不當一[2]。士不選練,卒不服習,起居不精,動靜不集,趨利弗及,避難不畢,前擊後解,與金鼓之指相失,此不習勒卒之過也,百不當十。兵不完利與空手同,甲不堅密與袒裼同,弩不可以及遠與短兵同,射不能中與無矢同,中不能入與無鏃同,此將不省兵之禍也,五不當一[3]。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敵也;卒不可用,以其將予敵也;將不知兵,以其主予敵也;君不擇將,以其國予敵也。』四者,兵之至要也[4]。臣又聞小大異形,強弱異勢,險易異備。夫卑身以事強,小國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敵國之形也;以蠻夷攻蠻夷,中國之形也[5]。今匈奴地形、技藝與中國異:上下山阪,出入溪澗,中國之馬弗與也;險道傾仄,且馳且射,中國之騎弗與也;風雨罷勞,饑渴不困,中國之人弗與也[6]。此匈奴之長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輕車突騎,則匈奴之眾易橈亂也;勁弩長戟,射疏及遠,則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堅甲利刃,長短相雜,游弩往來,什伍俱前,則匈奴之兵弗能當也;材官騶發,矢道同的,則匈奴之革笥木薦弗能支也;下馬地斗,劍戟相接,去就相薄,則匈奴之足弗能給也[7]。此中國之長技也。以此觀之,匈奴之長技三,中國之長技五,陛下又興數十萬之眾,以誅數萬之匈奴,眾寡之計,以一擊十之術也。雖然,兵兇器,戰危事也,故以大為小,以強為弱,在俯仰之間耳[8]。夫以人之死爭勝,跌而不振,則悔之無及也。帝王之道,出於萬全。今降胡、義渠、蠻夷之屬來歸誼者,其眾數千,飲食、長技與匈奴同,可賜之堅甲、絮衣、勁弓、利矢,益以邊郡之良騎,令明將能知其習俗和輯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約將之[9]。即有險阻,以此當之;平地通道,則以輕車材官制之。兩軍相為表里,各用其長技,衡加之以眾,此萬全之術也。」帝嘉之,賜錯書,寵答焉。 【注文】 [1]太子家令:官名。太子官屬。秦漢始置,秦、西漢掌太子湯沐邑,掌東宮刑獄、飲食、倉庫;東漢不掌刑獄,兩晉掌東宮刑獄、倉儲、飲食等,五品。南朝、北魏沿置。宋五品,梁十班,陳四品,北魏從四品上。北齊至唐為太子家令寺長官,從四品上。明清時廢。  潁川:即潁川郡。秦王政十七年(前230年)置,治所在陽翟縣(今河南禹州市)。西漢高祖五年(前202年)改為韓國。六年(前201年)復為潁川郡。轄境相當今河南登封、寶豐以東,尉氏、郾城以西,新密以南,葉縣、舞陽以北地。  晁(cháo)錯(前200—前154年):西漢潁川(今河南禹州)人。漢文帝時,以文學任太常掌故。奉派至故秦博士伏生處受今文《尚書》。後遷博士、太子家令、中大夫。上書言事凡三十篇,建議勸農立本、徙民備邊,抵禦匈奴侵擾,並力主剝奪諸侯王權力,頗能切中時弊,得文帝賞識。景帝即位,任內史,遷御史大夫,寵幸傾九卿。景帝採納其議,更定法令,著手削藩。景帝三年(前154年)吳楚七國以誅錯為名舉兵反,因為袁盎等所讒,被斬於長安東市,父母妻子兄弟同時被殺。  兵法:指晁錯所著《言兵事疏》一書所談及的兵法。 [2]合刃:交鋒。  (chán):古代一種鐵柄的短矛。  楯(dùn):同「盾」。盾牌。 [3]袒(tǎn)裼(xī):脫去上衣,露出身體的一部分。  鏃(zú):箭頭。 [4]至要:緊要;極其重要。 [5]卑身:指謙恭、遜讓。 [6]山阪(bǎn):亦作「山坂」「山岅」。即山坡。  澗(jiàn):山間流水的溝。  傾仄(zè):即傾側。崎嶇不平。 [7]橈(ráo)亂:擾亂,攪亂。  格:抗拒;抗禦。  騶(zōu)發:發射良箭。  革笥(sì):皮革製成的甲冑。  木薦:木板制的防禦武器,形如盾。  支:抗拒。 [8]俯仰:形容時間短暫。 [9]義渠:中國古代北方民族名。西戎之一。分布於岐山、梁山、涇水、漆水之北今甘肅慶陽及涇川一帶。春秋時,勢力強大,自稱為王。有城郭。地近秦國,與秦時和時戰。周赧(nǎn)王四十五年(前270年)為秦所並,於是秦有隴西、北地、上郡。  歸誼:同「歸義」。歸附正義。  明將:良將,賢明的將領。  和輯(jí):和睦團結。 【譯文】 漢文帝前元十一年(前169年)夏季六月,匈奴再次侵擾狄道。當時匈奴經常對邊境進行侵掠,太子家令潁川人晁錯上書漢文帝,談論有關戰爭的問題說:「兵法說:『有戰則必勝的將軍,沒有戰則必勝的百姓。』由此看來,安定邊境,建立功名,主要靠良將,所以不可不慎重地選擇良將。臣又聽說,在戰場上,與敵人交鋒時有三點需要注意的:一是占據有利地形,二是嚴格訓練服從指揮的士兵,三是武器裝備精良。依據兵法上說,步兵、車騎兵、弓弩、長戟、矛、劍盾等適用於不同軍隊的武器,適用於不同的地形,並發揮不同的作用。如果沒有占據有利的地形,軍隊和武器的長處就不利於發揮,很可能會十個人抵不過一個人。士兵不經過挑選和訓練,軍隊不服從命令,起居沒有紀律,動靜不整齊,乘勝追擊跟不上,躲避災難時不能一致行動,前方部隊已經發動了攻擊,後方的隊伍卻松松垮垮,金鼓之聲失去了指揮作戰的意義,這是不訓練隊伍的錯誤,這樣的隊伍一百個人卻抵擋不過十個敵人。士兵手中的武器不精良與空手作戰一樣,身上的鎧甲不堅固與袒胸露背一樣,弓弩射不到遠處與短兵器一樣,射不能射中,與沒有箭一樣,射中而不能射入敵人的身體與沒有箭鏃一樣,這是因為將領們不檢查兵器是否完好銳利所帶來的禍害,這樣的士兵,五個人不抵一個敵人。所以兵法說:『器械不銳利,是把士兵奉送給敵人;士兵不聽命令,是把將領奉送給敵人;將領不懂兵法,是把國君奉送給敵人;國君不懂得慎重地選擇將領,是把國家奉送給敵人。』這四點,是用兵作戰最需要注意的問題。臣又聽說,國家大小不同,情形也不同,強國弱國不同,戰場危險平易與防備也不同。謙卑地事奉強國,是小國的形勢;聯合小國抵制大國,這是敵國武力對抗的形勢;用蠻夷進攻蠻夷,這是中原王朝該使用的策略。現在匈奴的地形、軍事技藝與中原都不同:在山坡的上下,出入於溪澗,中原的戰馬不能與匈奴相比;在險阻傾斜的道路上,一邊奔馳一邊射擊,中原的騎兵不如匈奴;不怕風雨疲勞,在饑渴中不懼困頓,中原將士比不過匈奴。這是匈奴的優勢。如果在平原或平緩的地帶,使用輕便的戰車和驍勇的騎兵作戰,那麼匈奴的士兵容易被挫敗打亂;使用強勁的弓弩與長戟,遠距離殺傷敵人,那麼匈奴的弓箭就無法抵抗;如果是堅甲利刃,長槍短刀相互配合,弓箭手伺機出擊,士兵按什伍編制統一勇猛向前,那麼匈奴的部隊就不能抵擋了;精強的弓箭手,突發箭矢,攻向同一個目標,那麼匈奴用獸皮衣甲和木盾牌防身也不起作用;脫離戰馬在地面上戰鬥,劍戟相接。來回近距離交鋒,那麼匈奴的雙腳就難以對付了。這些是中原作戰的優勢。由此看來,匈奴作戰有三項優勢,中原作戰有五項優勢,陛下又動用了十萬的兵力,去征伐只有數萬軍隊的匈奴,兵力眾寡不同,是以一擊十的戰術。儘管這樣,兵器是兇器,戰爭是危險的事,以大變小,以強變弱,發生在瞬息之間。用百姓的生死去爭強奪勝,一旦失敗不容易振作起來,到那時後悔也來不及了。所以古代帝王必須有萬全計策才能安定國家。現在歸服的胡人、義渠、蠻夷等已達數千人,他們的飲食習俗及善於騎射的特長與匈奴一樣,可以賜給他們堅固的鎧甲、綿衣、勁弓、銳利的箭,再加上邊境各郡的良馬,選擇了解他們的習俗、懂得他們心理的將領,用陛下的賢明約束統帥他們。如果遇到敵情險阻,就派他們出擊;若在平地上出現敵情,就用輕車與步兵出擊制服敵人。兩支軍隊相互援助,發揮各自的優勢,再加上以多擊少,這是萬無一失的制敵策略。」漢文帝很讚賞晁錯的建議,特意賜給他一封覆信,以示寵信。 【原文】 錯又上言曰:「臣聞秦起兵而攻胡、粵者,非以衛邊地而救民死也,貪戾而欲廣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亂[1]。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勢,戰則為人禽,屯則卒積死。夫胡貉之人其性耐寒,揚粵之人其性耐暑,秦之戍卒不耐其水土,戍者死於邊,輸者僨於道[2]。秦民見行,如往棄市,因以謫發之,名曰『謫戍』[3]。先發吏有謫及贅婿、賈人,後以嘗有市籍者,又後以大父母、父母嘗有市籍者,後入閭取其左[4]。發之不順,行者憤怨,有萬死之害而亡銖兩之報,死事之後不得一算之復,天下明知禍烈及己也[5]。陳勝行戍,至於大澤,為天下先倡,天下從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6]。胡人衣食之業不著於地,其勢易以擾亂邊境,往來轉徙,時至時去[7]。此胡人之生業,而中國之所以離南畝也[8]。今胡人數轉牧行獵於塞下,以候備塞之卒,卒少則入。陛下不救,則邊民絕望而有降敵之心;救之,少發則不足,多發,遠縣才至,則胡又已去。聚而不罷,為費甚大,罷之則胡復入。如此連年,則中國貧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憂邊境,遣將吏發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今遠方之卒守塞,一歲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選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備之,以便為之高城深塹。要害之處,通川之道,調立城邑,毋下千家。先為室屋,具田器,乃募民免罪、拜爵、復其家,予冬夏衣,稟食,能自給而止[9]。塞下之民,祿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難之地[10]。胡人入驅而能止其所驅者,以其半予之,縣官為贖其民[11]。如是則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親戚而利其財也。此與東方之戍卒,不習地勢而心畏胡者,功相萬也。以陛下之時,徙民實邊,使遠方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無系虜之患[12]。利施後世,名稱聖明,其與秦之行怨民,相去遠矣。」上從其言,募民徙塞下。 【注文】 [1]粵(yuè):中國古代南方民族之一,泛稱百粵,也作百越。泛指戰國、秦漢、三國時主要分布在長江下游及東南、中南沿海地區的各族。  貪戾(lì):貪婪暴戾。 [2]貉(mò):同「貊」,中國古代南方民族之一。  揚:即揚越,也作揚粵。戰國至魏晉時對越人的一種泛稱。因曾廣泛散布於古揚州而得名。  僨(fèn):仆倒、僵死、覆敗。 [3]棄市:棄之於市。謂處死刑。  謫(zhé)發:貶謫並發配。  謫戍(shù):封建時代將有罪的人派到遠方防守叫謫戍。 [4]贅(zhuì)婿:舊時男子就婚於女家,稱為「贅婿」。  賈(gǔ)人:古時指設肆售貨的商人。  市籍:商賈的戶籍。秦漢時施行「重農抑商」政策,凡在籍的商賈及其子孫,與罪吏、亡命等同樣看待,都要服役。漢時又規定凡有市籍的商賈不得坐車和穿絲綢衣服,其子孫不得做官。  大父母:祖父母。 [5]憤怨:憤怒怨恨。  銖(zhū)兩:比喻微小。 [6]陳勝(?—前208年):參見前「陳王」條注。  行戍:赴戍役。  大澤:即大澤鄉。在今安徽宿州東南。  先倡:亦作「先唱」。率先倡導。 [7]轉徙:輾轉遷移。 [8]南畝:由於南畝向陽,利於農作物生長,古人田土多向南開闢。後泛稱農田為南畝。 [9]募民:徵募民眾。  拜爵:封授官爵。  稟(bǐng)食:謂官家給食。  自給(jǐ):依靠自己生產,滿足自己需要。 [10]祿利:爵祿之利;利祿。 [11]贖:用財物換回人或抵押品。 [12]系虜:擄獲;俘獲。 【譯文】 晁錯再次上書說:「臣聽說秦起兵攻打匈奴和百越,並不是為了保衛邊塞和防止百姓不被胡、粵所害,而是貪婪殘暴地想要擴大他的疆土,所以沒能取得成功,天下反而大亂。況且只知道用兵,並不知道敵人強弱虛實的形勢,作戰將被敵人俘虜,屯守便被敵人困死。北方的胡、貉人,適應寒冷的氣候,南方的揚、粵人,適應炎熱潮濕的氣候,秦朝的戍卒不服當地的水土,使得戍卒死在邊境線上,運輸物資的累死在路上。秦朝的百姓被徵發如同赴刑場一樣,於是秦朝廷就徵發罪犯去戍邊,稱作『謫戍』。最先徵發犯罪的官吏與贅婿及商人充軍,然後又徵發曾有市籍經過商的人,後擴大到祖父母、父母有市籍曾經過商的人,最後徵發閭左按規定可不負擔兵役的窮人。被徵發戍守的人心情不順,上路心懷憤恨,認為戍守會遭受必死無疑的厄運,朝廷卻不給絲毫的報酬,即使死在戰場,家屬也得不到國家免掉部分賦稅的待遇,天下人都知道戍邊會殃及自己。陳勝前去戍邊,到了大澤鄉,首先為天下人做出反秦的表率,天下的人紛紛響應,跟隨的人如同流水,這是秦朝廷以嚴威強迫百姓戍邊的後果。匈奴的衣食來源不依靠土地,所以他們必然經常要擄掠邊境,往來轉移,時來時去。這是匈奴的生活習慣,卻使中原百姓被迫離開土地。現在匈奴人經常在邊塞放牧狩獵,偵察漢軍在邊塞戍卒的狀況,漢軍人少時就入侵。陛下如果不發兵救援,邊境百姓就會絕望而產生投降敵人的想法;如果發兵救援,發兵少了不起作用,發兵多了,遠方各縣的人剛到,匈奴又早已離去。不撤走聚集在邊境,費用開支太大,援軍撤走,匈奴又繼續入塞。這樣持續連年,使中原貧困而百姓無法安寧。陛下擔憂邊境的安全,派遣將領徵發士兵治理邊境,是對邊境百姓的最大恩惠。然而現在遠方的戍卒守衛邊塞,一年一輪換,這樣不了解匈奴的作戰能力。不如選一些人長期居住在那裡,成家立業,從事耕作,防備匈奴的入侵,利用地形建成高城,深挖溝塹。在戰略要塞,交通要道,建立城鎮,每個城規模不小於千戶人家。由官府先在城內修建房室,準備好耕田的農具,然後招募百姓來城裡居住,對移民赦免罪刑、賞賜爵位、免去他們的賦稅,送給他們冬夏所用的衣服和糧食,直到生產能自給自足為止。邊塞的百姓,如果不給他們優厚的待遇,就不可能使他們長久居住在危險困苦的邊地。匈奴入侵時,有人敢於從匈奴手中奪回所搶掠的財物,就將其中的一半給他,官府出錢贖回所掠奪的人口。邊塞的百姓受到這種待遇,就會鄰里之間相互救助,攻擊匈奴時不避死亡。這樣做,不是對皇上感恩戴德,而是想保全親戚,貪圖財產;與徵招來的東方戍卒,不熟悉本地形勢而對匈奴心懷畏懼的相比,功效強似一萬倍。在陛下在位時,遷徙百姓充實邊境,使遠方的郡縣沒有屯戍之勞。邊塞的百姓可以父子相互保護,沒有被匈奴俘虜的禍患。這樣做,利益將傳到後世,得到聖明的美名,這與秦朝徵發心懷怨恨的百姓去戍守邊境的做法,相差甚遠。」文帝採納了晁錯的建議,招募百姓遷徙到邊塞定居。 【原文】 錯復言:「陛下幸募民徙以實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輸將之費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誠能稱厚惠,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壯士,和輯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樂而不思故鄉,則貧民相募而勸往矣[1]。臣聞古之徙民者,相其陰陽之和,嘗其水泉之味,然後營邑立城,制里割宅,先為築室,家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輕去故鄉而勸之新邑也。為置醫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婚,生死相恤,墳墓相從,種樹畜長,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樂其處而有長居之心也[2]。臣又聞古之制邊縣以備敵也,使五家為伍,伍有長;十長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連,連有假五百;十連一邑,邑有假候:皆擇其邑之賢材有護、習地形、知民心者。居則習民於射法,出則教民於應敵,故卒伍成於內,則軍政定於外[3]。服習以成,勿令遷徙,幼則同游,長則共事。夜戰聲相知,則足以相救,晝戰目相見,則足以相識,歡愛之心足以相死[4]。如此而勸以厚賞,威以重罰,則前死不還踵矣[5]。所徙之民非壯有材者,但費衣糧,不可用也。未有材力,不得良吏,猶亡功也。陛下絕匈奴不與和親,臣竊意其冬來南也。壹大治,則終身創矣。欲立威者始於折膠,來而不能困,使得氣去,後未易服也[6]。」 【注文】 [1]存恤(xù):慰撫;救濟。  侵刻:侵害,剝奪。 [2]醫巫:治病的人。古代醫生往往兼用巫術治病,故稱。  祭祀:置備供品對神佛或祖先行禮,表示崇敬並祈求保佑。 [3]伍:古代民戶編制單位。五家編為一伍。  長:首領;君長;領袖;各種組織的位高者。  里:古代一種居民組織,先秦以二十五家為里。  假士:古代對邊縣人民實行軍事編制,設伍、里、連、邑四級,里之長稱假士。  假候:古代對邊境縣人民實行軍事編制,設伍、里、連、邑四級,一邑之長稱假候。 [4]歡愛:歡悅;喜愛。 [5]還(hái)踵(zhǒng):旋踵;轉身。 [6]折膠:用以指秋冬時節。 【譯文】 晁錯又上書說:「陛下幸虧能招募百姓遷徙到邊塞,使屯戍邊境的事越來越少,運輸的費用越來越省,國家受到很大的實惠。下級官吏如真能體會到陛下的恩惠,奉公守法,對遷徙來的老弱百姓進行慰問撫恤,善待壯士,使他們和睦相處,內心安定,而不侵奪欺凌,使先來的人安居樂業,而不思念自己的故鄉,那麼貧民就會羨慕他們,相互勸勉遷往邊塞。臣聽說古代政府要遷徙百姓,先了解當地陰陽是否調和,嘗嘗那裡水泉的味道,然後才營造城邑,制定里閭,劃分住宅地,修築房屋,為家中配置器物。百姓來到後就有房子住,有工作做,這樣百姓就願意離開故鄉而互相勸慰到新邑居住。再為他們設置醫生、巫師救療疾病,主持祭祀,男女得以婚配,生死都能相互照顧,墳墓互相連接,再種植樹木,飼養家畜,房屋安全完備,這樣可以使百姓樂意長期居住在此地。臣還聽說古代為防備敵人入侵,邊境各縣,每五家為一伍,伍有伍長;每十個伍為一里,里設假士;四里為一連,連設假五百;每十連為一邑,邑設假候。都選擇邑中賢才,並有保護能力、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擔任。安居後,就訓練他們學習射箭的方法,出邑教他們怎樣應對敵人,這種軍事編制形成於內,軍事政令在外就可以發揮作用了。百姓熟悉這種訓練後,就不許隨便遷徙,他們在年幼時一同遊戲,長大後一起共事。夜有戰事聽到聲音,相互熟悉,足以能相互救援。白天作戰,只要見面,就能相互識別;由於存在友愛之心,情願同生共死。這樣一來,朝廷再用優厚的賞賜進行鼓勵,用重罰威逼,百姓就會前仆後繼決不後退了。如果遷徙的百姓不是身體強壯有力的,只能白白浪費糧食衣服,不能作為守卒來使用。百姓的身體尚未強壯有力,又沒有好的官吏來管理,也會徒勞無功。陛下拒絕與匈奴和親,臣私下估計他們冬季會南下侵擾。邊境一旦得到大治,匈奴就要受到重創,使他們大傷元氣終身不得恢復。對匈奴要立國威,必須立即行動,如果匈奴來攻,不能困住他們,讓他們得志而去,以後就不容易制服他們了。」 【原文】 十四年冬,匈奴老上單于十四萬騎入朝那、蕭關,殺北地都尉卬,虜人民畜產甚多;遂至彭陽,使奇兵入燒回中宮,候騎至雍甘泉[1]。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張武為將軍,發車千乘,騎卒十萬,軍長安旁以備胡寇,而拜昌侯盧卿為上郡將軍,寧侯魏遫為北地將軍,隆慮侯周灶為隴西將軍,屯三郡[2]。上親勞軍,勒兵申教令,賜吏卒,自欲征匈奴。群臣諫,不聽,皇太后固要,上乃止。於是以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董赤、內史欒布皆為將軍,擊匈奴[3]。單于留塞內,月余乃去。漢逐出塞即還,不能有所殺。 【注文】 [1]蕭關:在今寧夏回族自治區固原市東南,為關中至塞北的交通要衝。  卬:即孫卬(一說為「段卬」)(?—前166年)。西漢將領,任北地都尉,被匈奴所殺。  彭陽:縣名。西漢置,治所在今甘肅省鎮原縣東南景陳家。屬安定郡。  回中宮:秦時建築,在今陝西隴縣西北。  雍:即雍地,春秋時為秦國的國都。在今陝西鳳翔縣西南七里南古城。  甘泉:即甘泉宮。故址在今陝西淳化西北甘泉山。 [2]周舍(生卒年不詳):西漢將軍。漢文帝十四年(前166年),匈奴入擾邊郡,殺北地都尉孫卬,以中尉為衛將軍,與車騎將軍張武屯渭北防匈奴。  郎中令:漢代諸侯王國屬官。侍從左右,戍衛王宮,其職甚重,領諸大夫、郎官等。初秩二千石,武帝時減為千石,後更為六百石。  張武(生卒年不詳):初為代國郎中令。高后八年(前180年),呂后去世,周勃等誅諸呂,遣使迎立代王劉恆為帝。以勃等多謀詐,勸王稱疾勿往,靜觀待變。後王從中尉宋昌議,即位為文帝,以為郎中令,行殿中,後拜車騎將軍,屯渭北,防匈奴。後元七年(前157年),為復土將軍,治文帝喪事。  盧卿:漢文帝時將領。封昌侯盧卿,拜上郡將軍。  魏遫(chì):漢文帝時將領。封寧侯,拜北地將軍。  隆慮:縣名。西漢置,治今河南林州。東漢延平元年(106年)改為林慮。  周灶(生卒年不詳):初以卒從劉邦起事,後為連敖,以長鉟(pī)都尉從擊項羽。高祖時以功封為隆慮侯。後率軍擊南越。文帝時拜為隴西將軍,往擊匈奴。諡克侯。  皇太后:皇帝的母親。又稱「太后」。  固要:竭力勸阻。 [3]東陽:西漢侯國名。在今江蘇盱眙。  張相如(生卒年不詳):西漢大臣。事高祖為中大夫,以河間守擊陳豨有功,於高祖十一年封東陽侯。文帝時為太子太傅。文帝十四年(前166年),匈奴十四萬騎(jì)犯邊入彭陽,其受拜大將軍與盧卿、周灶等將兵擊匈奴,擊逐出塞。  大將軍:官名。高級軍事統帥。戰國、秦、漢皆置,非常時期設置,遇有戰事,臨時委任統兵,事畢即罷。  董赤(生卒年不詳):西漢臣。漢初功臣董渫子。惠帝元年(前194年)襲封成侯。文帝十四年(前166年)為前將軍擊匈奴。景帝時因罪免爵,後又復封為節氏侯。  內史:官名。戰國秦置,為京師地方行政長官。秦、西漢初沿置。景帝時分置左、右,武帝時改右內史為京兆尹,左內史為左馮翊,與右扶風合稱「三輔」。 【譯文】 漢文帝前元十四年(前166年)冬季,匈奴老上單于率十四萬騎兵攻入朝那縣與蕭關,殺死北地郡都尉孫卬,掠走大量的百姓和牲畜財產;又到了彭陽,派奇兵焚燒回中宮,偵察騎兵還到了雍地甘泉宮。漢文帝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張武為將軍,調動戰車一千輛,騎兵十萬,駐守在長安附近以防備匈奴的入侵,漢文帝還任命昌侯盧卿為上郡將軍,以寧侯魏遫為北地將軍,隆慮侯周灶為隴西將軍,守衛在三郡。文帝親自慰勞守軍,檢閱士兵,申明紀律,賞賜將士,並想親自率軍去征伐匈奴。群臣都進行勸阻,文帝不聽,皇太后堅決阻止,皇上才打消親征的決定。於是任命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董赤、內史欒布為將軍,率軍攻打匈奴。匈奴單于在塞內擄掠一個多月才撤離。漢軍將匈奴驅除出塞才回還,沒能對匈奴有所殺傷。 【原文】 後二年,匈奴連歲入邊,殺略人民、畜產甚多,雲中、遼東最甚,郡萬餘人[1]。上患之,乃使使遺匈奴書,單于亦使當戶報謝,復與匈奴和親[2]。 【注文】 [1]後:即後元。漢文帝紀年號。 [2]當戶:匈奴官名。有大當戶、當戶。大當戶有左右之別,為匈奴高官,位在大將、大都尉之下。當戶則為諸王、大臣自置官屬。 【譯文】 漢文帝後元二年(前162年),匈奴連年入侵邊境,殺死掠奪許多百姓、畜產,其中雲中郡、遼東郡受害最為嚴重,每郡受害的人數多達一萬多人。文帝非常憂慮,就派使臣送書信給匈奴,匈奴單于也派當戶答謝,漢與匈奴又聯姻和親。 【原文】 三年,匈奴老上單于死,子軍臣單于立[1]。 【注文】 [1]軍臣單于(?—前126年):西漢時匈奴單于。老上單于之子。漢文帝時立。立四年而絕漢和親,大舉入侵上郡(治所在今陝西榆林東南)、雲中(治所在今內蒙古托克托東北),殺掠甚眾。漢景帝時復和親。元光二年(前133年)漢武帝命馬邑人聶翁壹詐降、伏兵誘擊匈奴時,曾率十萬騎兵入武州塞,因捕獲雁門尉史,知有詐而退兵。遂絕和親,數攻邊塞。然嗜漢財物,樂通關市,漢亦不絕關市。 【譯文】 漢文帝後元三年(前161年),匈奴老上單于去世,他的兒子軍臣單于即位。 【原文】 六年冬,匈奴三萬騎入上郡,三萬騎入雲中,所殺略甚眾,烽火通於甘泉、長安[1]。以中大夫令免為車騎將軍,屯飛狐;故楚相蘇意為將軍,屯句注;將軍張武屯北地;河內太守周亞夫為將軍,次細柳;宗正劉禮為將軍,次霸上;祝茲侯徐厲為將軍,次棘門,以備胡[2]。上自勞軍,至霸上及棘門軍,直馳入,將以下騎送迎。已而之細柳軍,軍士吏被甲,銳兵刃,彀弓弩持滿[3]。天子先驅至,不得入[4]。先驅曰:「天子且至。」軍門都尉曰:「將軍令曰:『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之詔。』」居無何,上至,又不得入[5]。於是上乃使使持節詔將軍:「吾欲入營勞軍[6]。」亞夫乃傳言開壁門[7]。壁門士請車騎曰:「將軍約,軍中不得驅馳。」於是天子乃按轡徐行[8]。至營,將軍亞夫持兵揖曰:「介冑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9]。」天子為動,改容,式車,使人稱謝:「皇帝敬勞將軍。」成禮而去。既出軍門,群臣皆驚。上曰:「嗟乎,此真將軍矣!曩者霸上、棘門軍,若兒戲耳,其將固可襲而虜也[10]。至於亞夫,可得而犯邪!」稱善者久之。月余,漢兵至邊,匈奴亦遠塞,漢兵亦罷。乃拜周亞夫為中尉。 【注文】 [1]烽火:古時邊防報警的煙火。 [2]中大夫令:官名。戰國時秦置。西漢景帝初,更名衛尉為中大夫令,秩中二千石。掌宮門衛屯兵。  令免:西漢文帝時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車騎將軍:官名。西漢初將軍騎士,故名。後遂為高級武官稱號,位次大將軍,且文官輔政者亦加此銜。  飛狐:即飛狐口。參見前「飛狐之口」條注。  蘇意:西漢文帝時將領。曾任楚相。其他不詳。  河內:即河內郡。  太守:參見前「守」條注。  周亞夫(?—前143年):西漢沛(pèi)(今屬江蘇)人。周勃次子。文帝時,任河內守、將軍,封條侯,軍細柳,備匈奴。治軍嚴謹,遷中尉。景帝即位後,為車騎將軍。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年),以太尉率軍平定吳楚七國之亂,遷丞相。後因諫廢栗太子等諸事觸犯景帝,梁孝王又數言其短,致遭猜忌。其子被人告發盜買官器。受牽連下獄,絕食五日,嘔血而死。  細柳:地名。在今陝西省咸陽市西南渭河西岸兩寺渡附近。  次:臨時駐紮和住宿。  宗正:官名。掌管王室親族的事務。漢魏以後,皆由皇族擔任。  劉禮(?—前150年):即楚文王。西漢楚元王劉交之子。漢景帝時為宗正,封平陸侯。景帝時,楚王劉戊參與七國之亂,兵敗自殺,景帝遂立其為楚王。在位四年去世。諡文。子劉道嗣位,即楚安王。  祝茲:縣名。即「松滋」。西漢侯國名。公元前184年,呂后封徐厲為松滋侯,國都在今安徽宿松。公元前135年,第三代松滋侯徐偃因有罪而被廢黜,其國遂廢。  徐厲(生卒年不詳):曾被封為祝茲(松滋)侯。文帝後元六年(前158年),以將軍屯兵棘門,以備匈奴。  棘門:初為秦宮門。在今陝西咸陽市東北。 [3]彀(gòu):張滿弓。 [4]先驅:先鋒;前導。 [5]無何:不久;很短時間之後。 [6]持節:古代使臣奉命出行,必執符節以為憑證。 [7]壁門:軍營的門。 [8]按轡(pèi):勒緊馬韁使馬緩行或停止。 [9]揖:拱手行禮。  介冑:披甲戴盔。 [10]曩(nǎng):以往、從前。 【譯文】 漢文帝後元六年(前158年),冬季,匈奴三萬騎兵攻入上郡,三萬騎兵入侵雲中郡,大規模地進行屠殺搶掠,報警的烽火一直傳到甘泉、長安。漢文帝任命中大夫令免為車騎將軍,駐紮在飛狐口;任命原楚國丞相蘇意為將軍,駐守句注;將軍張武屯駐北地;河內太守周亞夫為將軍,駐軍在細柳;宗正劉禮為將軍,駐守在霸上;祝茲侯徐厲為將軍,駐紮在棘門,以防備匈奴。漢文帝親自慰勞守軍,來到霸上和棘門軍營,直接馳馬進入營內,將軍以下的官兵親自迎送。接著進入細柳軍營,將士們都被鎧甲,持鋒利的兵刃,箭上弦,弓拉緊。漢文帝的先頭衛隊不能進入軍營。先導說:「天子很快就到。」軍門都尉說:「將軍有令說:『軍中只聽將軍的命令,不聽天子的詔令。』」過了一會兒,文帝到了,也不許進入軍營。於是文帝派遣使者拿符節詔令給周亞夫將軍:「我想入軍營慰勞軍隊。」周亞夫才傳達命令打開營門。營門的士兵對文帝的車騎說:「將軍有規定,軍營中不得馳馬奔跑。」於是文帝令拉著馬韁繩慢慢往前走。到了軍營,將軍周亞夫手拿兵器拱手作揖對文帝說:「身穿盔甲的武士不便於下拜,請以軍禮拜見陛下。」文帝深受感動,容顏變得莊重嚴肅,便手扶車前的橫木,向軍營的將士致謝,並派人向周亞夫表示歉意,說:「皇帝恭敬地慰勞將軍。」完成慰勞的禮節後才離去。出了營門,群臣都很驚訝。文帝說:「唉!周亞夫才是真正的將軍呀!以前經過霸上、棘門軍營,如同兒戲一樣,那些將軍很容易被敵人襲擊而被俘虜。可對周亞夫,誰能進犯呢!」稱讚周亞夫很久。過了一個多月,漢軍到了邊境,匈奴的軍隊便遠遠地離了邊界,漢軍便撤回。於是漢文帝任命周亞夫為中尉。 【原文】 孝景元年夏四月,遣御史大夫青至代下與匈奴和親[1]。 【注文】 [1]孝景:即漢景帝劉啟(前188—前141年)。西漢皇帝。文帝子。公元前157年至前141年在位。繼位後繼續推行與民休息、輕徭薄賦政策,社會經濟得到進一步恢復和發展。田租由十五稅一改為三十稅一,此後成為漢朝定製。為加強中央集權,采晁錯建議實行削藩。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年)平定吳楚七國之亂。其後又令諸侯王不得治民,損黜其官制,王國官吏由皇帝任免。後世史家將其和文帝統治時期合稱文景之治。  青:即陶青(?—前147年)。高祖十二年(前195年),嗣父舍爵為開封侯。文帝後元二年(前162年)為御史大夫。景帝前元二年(前155年)為丞相。七年免相。諡夷侯。 【譯文】 漢景帝元年(前156年)夏季四月,景帝派遣御史大夫陶青到代國邊塞,與匈奴和親。 【原文】 二年秋,與匈奴和親。 【譯文】 漢景帝二年(前155年)秋季,與匈奴和親。 【原文】 五年,遣公主嫁匈奴單于。 【譯文】 漢景帝五年(前152年),漢朝廷送漢家公主出嫁匈奴單于。 【原文】 中二年春二月,匈奴入燕[1]。 【注文】 [1]中:即中元。西漢景帝劉啟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公元前149年至前144年。 【譯文】 漢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春季二月,匈奴又入侵燕國。 【原文】 六年六月,匈奴入雁門,至武泉,入上郡,取苑馬,吏卒戰死者二千人[1]。隴西李廣為上郡太守,嘗從百騎出,遇匈奴數千騎,見廣,以為誘騎,皆驚,上山陳[2]。廣之百騎大恐,欲馳還走。廣曰:「吾去大軍數十里,今如此以百騎走,匈奴追射我立盡。今我留,匈奴必以我為大軍之誘,必不敢擊我。」廣令諸騎曰:「前!」未到匈奴陳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馬解鞍[3]。」其騎曰:「虜多且近,即有急,奈何?」廣曰:「彼虜以我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堅其意。」於是胡騎遂不敢擊。有白馬將出,護其兵,李廣上馬,與十餘騎奔,射殺白馬將,而復還至其騎中,解鞍,令士皆縱馬臥。是時會暮,胡兵終怪之,不敢擊。夜半時,胡兵亦以為漢有伏軍於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廣乃歸其大軍。 【注文】 [1]武泉:即武泉縣。西漢置,屬雲中郡。治所即今內蒙古呼和浩特市東北塔布陀羅亥古城。  苑馬:苑囿(yòu)中的馬。 [2]李廣(?—前119年):西漢將領。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北)人。文帝時以良家子從軍擊匈奴為郎。善射,常從文帝射獵,格殺猛獸。景帝即位,為騎郎將。歷任上谷、上郡、隴西、北地、雁門、雲中等邊郡太守,數與匈奴戰。武帝時入為央衛尉。後以驍騎將軍出雁門擊匈奴,兵敗被俘,奪胡馬馳還。出任右北平太守時,匈奴稱譽為「漢飛將軍」,避之不敢入界。後從大將軍衛青征匈奴,因迷失道路,未能參戰,憤愧自殺。 [3]解鞍:解下馬鞍。表示停駐。 【譯文】 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六月,匈奴又派兵攻入雁門郡,到了武泉,又攻入上郡,掠取官府養馬場的良馬,官兵戰死的達兩千人。隴西李廣為上郡太守,曾帶領一百名騎兵出巡,與匈奴數千名騎兵相遇,匈奴看到李廣率領的隊伍,以為是漢軍派出的誘兵,都很驚慌,便上山擺開陣勢。李廣的百名騎兵大為恐慌,打算馳馬逃走。李廣說:「我們離開漢軍的大部隊數十里,現在這樣一百名騎兵集體逃奔,匈奴一定會追殺我們,將我們全部殺盡。現在我們留在這裡,匈奴一定會認為我們是大軍的誘敵,肯定不敢進攻我們。」李廣命令全部騎兵說:「前進!」來到離匈奴陣地約有二里的地方停下,命令說:「都下馬解下馬鞍。」騎兵們說:「敵人很多,而且離我們很近,如果突然進攻我們,怎麼辦?」李廣說:「敵人認為我們一定會逃走;現在我們都解下馬鞍,表示不走了,讓他們堅信,認為我們在誘敵。」於是匈奴的騎兵果然不敢攻擊。有一個騎白馬的匈奴將領出來監護他的士兵,李廣上馬,和十幾個騎兵飛奔過去,射死了騎白馬的將軍,回到騎兵軍營,解下馬鞍,命令士兵們放開戰馬,臥地休息。這時到了黃昏,匈奴始終感到奇怪,不敢進攻。到了半夜時分,匈奴軍隊依然認為漢朝大軍埋伏在附近,想在夜間攻擊,所以帶領軍隊離開了。天亮以後,李廣才回到大軍的駐地。 【原文】 後二年三月,匈奴入雁門,太守馮敬與戰,死。發車騎、材官屯雁門[1]。 【注文】 [1]後:即後元。西漢景帝劉啟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紀年號,共計三年,公元前143年至前141年。 【譯文】 漢景帝後元二年(前142年)三月,匈奴入侵雁門郡,太守馮敬與匈奴作戰,不幸戰死。朝廷徵發騎兵和步兵駐紮在雁門郡。 【原文】 孝武建元六年,匈奴來請和親,天子下其議[1]。大行王恢,燕人也,習胡事,議曰:「漢與匈奴和親,率不過數歲,即復倍約[2]。不如勿許,興兵擊之。」韓安國曰:「匈奴遷徙鳥舉,難得而制,自上古不屬為人[3]。今漢行數千里與之爭利,則人馬罷乏;虜以全制其敝,此危道也[4]。不如和親。」群臣議者多附安國,於是上許和親。 【注文】 [1]孝武:即漢武帝劉徹(前156—前87年)。景帝子。頒行推恩令,使諸侯王藩國自析為侯國。設十三部刺史、制訂左官律,重附益之法,加強對地方的控制。接受董仲舒「獨尊儒術」的建議,以其作為鞏固中央集權的工具。對商人徵收資產稅,將冶鐵、煮鹽、鑄錢收歸官營,實行均輸平準,由政府直接經營運輸和貿易。又治理黃河,興修水利,發展農業生產。曾派張騫兩次出使西域,在西南地區設置郡縣,並滅南越、東甌等割據政權,多次派衛青、霍去病率兵進擊匈奴,加強了封建國家的統一。由於不斷用兵,賦役繁重,晚年各地曾爆發農民起義,被迫再行「與民休息」政策。  建元: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年號,漢武帝劉徹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六年,即公元前140年至前135年。 [2]大行:官名。春秋始置,又稱大行人、小行人,掌迎四方賓客之禮與外交、出使之職。  王恢(?—前133年):西漢燕人。數為邊吏,熟諳匈奴情形。武帝初年任大行。建元六年(前135年),因閩越王郢擊南越,受命與大農令韓安國分道並出豫章、會稽徵討之。匈奴請求和親,朝廷群臣多表贊同,獨其極力反對。元光二年(前133年),雁門馬邑豪聶壹因恢奏言,以利誘致單于,伏兵擊之。遂與御史大夫韓安國廷辯,力主出兵。不久奉命與韓安國等率車騎、材官三十萬匿馬邑旁谷中,陰使聶壹誘單于入馬邑。因單于覺察,引兵歸去,遂還。後下獄而死。  率:全部。 [3]韓安國(?—前127年):西漢將領。字長孺,梁國成安(今河南汝州)人。初為梁孝王中大夫,吳楚七國之亂時,被任為將,擊退吳兵,由此顯名。武帝時任北地都尉,遷大司農,又升為御史大夫。元光二年(前133年),以護軍將軍統率大軍企圖伏擊匈奴,事泄未成。後為材官將軍,屯兵漁陽,兵敗,徙屯右北平,憂病而死。  鳥舉:鳥飛。比喻居無定處。 [4]罷乏:同「疲」,疲乏。 【譯文】 漢武帝劉徹建元六年(前135年),匈奴前來請求和親,武帝讓大臣們討論。大行王恢,是燕國人,對匈奴的情況比較熟悉,他提議說:「漢朝與匈奴和親,每次都維持不到幾年,他們就背信盟約。不如不答應,發兵進攻匈奴。」韓安國說:「匈奴遷徙不定,像飛鳥一樣,難以制服,自上古以來,就不把他們當人類看待。現在漢軍行程數千里與他們爭戰,使我們的人馬疲憊不堪;敵人卻以全力對付我們,這是很危險的事。不如與匈奴和親。」群臣們經過議論,多數都附和韓安國的意見,於是漢武帝同意與匈奴和親。 諸呂之變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漢朝呂后(即高后),為謀取朝中大權,在高帝駕崩後,分封諸呂氏家族成員為王,後被朝廷大臣平息的歷史過程。 在中國漢朝歷史上,漢高祖劉邦去世後,其夫人呂后在朝中執掌實權,專制獨裁,採取殘忍手段排除異己,其行為令人髮指。 漢高祖在長樂宮去世,皇太子劉盈即皇帝位。呂后被尊為皇太后之後,將劉邦寵幸的戚夫人囚禁,讓她做苦役。呂后趁漢惠帝劉盈外出打獵之際,毒死趙王如意(戚夫人之子),將戚夫人斷腳挖眼扔進廁所。餓死趙幽王劉友。惠帝在長安未央宮中去世。呂后立皇太子劉恭即皇帝位。劉恭年紀幼小,呂后在朝中行使天子權力。 呂后在行使天子權力過程中,為建立呂氏政權,急封諸呂氏家族成員為王。她先封號稱惠帝之子劉強為淮陽王,劉不疑為恆山王。然後指使大謁者張釋示意大臣,劃出齊國濟南郡建置呂國。呂后又封齊悼惠王之子劉章為朱虛侯,把呂祿的女兒嫁給劉章。呂后封妹妹呂嬃為臨光侯。封呂肅王呂台的弟弟呂產為呂王。後又讓他改做少皇帝的太傅。丞相陳平擔憂諸呂橫暴,採用陸賈計謀,加強與太尉周勃團結,致使呂氏篡國意圖衰減。呂后又封呂肅王呂台之子呂通為燕王,呂通之弟呂莊為東平侯。高后病情嚴重之後,便任命呂祿為上將軍,統領北軍。呂產統領南軍。告誡呂產和呂祿:大臣恐要發動政變,要擁兵保衛皇宮,不要給她送葬,以免被人宰制。呂后去世後留下遺詔,任命呂產為相國,呂祿之女為皇后。 為粉碎呂后篡國陰謀,朝廷大臣共同謀劃、相互配合,最終平息政變。在呂后執掌朝政期間,漢朝廷的諸多要職被呂氏占有。呂氏家族想要發動政變,因畏懼大臣周勃、灌嬰未敢發動。朱虛侯劉章從妻(呂祿的女兒)口中得知呂氏陰謀,派人告知齊王劉襄統兵西征,由他和東牟侯劉興居在長安城做內應,誅殺呂氏家族,立齊王劉襄為皇帝。相國呂產聞聽齊王舉兵,派潁陰侯灌嬰率軍迎接齊軍。灌嬰派人告知齊王和各諸侯王伺機而動。太尉周勃殺死呂產,處斬呂氏男女。後捕斬呂祿,鞭殺呂嬃,殺死呂通。代王劉恆登基稱帝,諸呂之變破滅。 西漢長安城示意圖 【原文】 高祖十年。定陶戚姬有寵於上,生趙王如意[1]。上以太子仁弱,謂如意類己,雖封為趙王,常留之長安。上之關東,戚姬常從,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呂后年長,常留守,益疏。上欲廢太子而立趙王,大臣爭之,皆莫能得。御史大夫周昌廷爭之強,上問其說[2]。昌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3]。陛下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上欣然而笑。呂后側耳於東廂聽,既罷,見昌,為跪謝曰:「微君,太子幾廢!」時趙王年十歲,上憂萬歲之後不全也,符璽御史趙堯請為趙王置貴強相,及呂后、太子、群臣素所敬憚者[4]。上曰:「誰可者?」堯曰:「御史大夫昌,其人也。」上乃以昌相趙,而以堯代昌為御史大夫。 【注文】 [1]戚姬(?—前194年):即戚夫人。漢高祖劉邦妃。祖籍定陶(今山東定陶)。善歌舞,為劉邦寵幸。生子如意,封趙王。劉邦在位時,曾與呂后爭立太子。高祖死後,如意被呂后囚禁於永巷。後被呂后所殺。  趙王如意:即劉如意(前201—前194年)。漢高祖少子。母戚姬。高祖時封代王,後徙為趙王。因母有寵,劉邦數欲立為太子,因大臣與呂后反對而罷。劉邦懼呂后謀害,乃以周昌為趙相護衛之。惠帝也為庇護,終為呂后召至長安鴆(zhèn)殺。 [2]廷爭:在朝廷上向皇帝極力諫諍。 [3]吃:口吃,結巴。  盛怒:大怒。  期期:口吃結巴貌。 [4]萬歲之後:指皇帝死後。  符璽御史:官名。西漢時置,為御史大夫的屬官,專管符璽,秩六百石。  敬憚(dàn):尊敬、恭敬而怕、畏懼。憚,怕,畏懼。 【譯文】 漢高祖劉邦十年(前197年)。定陶人戚夫人受到漢高祖的寵愛,生下兒子趙王劉如意。高帝認為太子劉盈性情仁慈懦弱,而劉如意才像自己,雖然封他為趙王,卻常常留他在長安。高帝到關東,戚夫人也常常跟隨,她日夜哭泣,想要高帝立他的兒子如意為太子。呂后因年老,常常留守在長安,與高帝日漸疏遠。高帝想廢太子而立趙王為太子,大臣們都反對,但又都不能說服他。御史大夫周昌在朝廷上強烈地爭執,高帝問他的理由。周昌為人口吃,又在盛怒之下,說:「臣嘴不能說,然而臣期期知道這樣做不可以。陛下想廢太子,臣期期不接受詔令。」高帝欣然地大笑起來。呂后在東廂房側耳傾聽,事後她去見周昌,向他跪下道謝說:「沒有您力爭,太子幾乎就廢了!」當時趙王才十歲,高帝擔心自己死後他不能保全自己的生命,符璽御史趙堯建議為趙王設置一個地位尊貴而強有力的丞相,並且是呂后、太子、群臣平時都敬畏的人。高帝說:「誰合適呢?」趙堯說:「御史大夫周昌,這個人最合適。」高帝便任命周昌為趙國的相,而以趙堯代替周昌為御史大夫。 【原文】 十二年十一月,上從破黥布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張良諫,不聽,因疾不視事[1]。叔孫通諫曰:「昔者晉獻公以驪姬之故,廢太子,立奚齊,晉國亂者數十年,為天下笑[2]。秦以不蚤定扶蘇,令趙高得以詐立胡亥,自使滅祀,此陛下所親見[3]。今太子仁孝,天下皆聞之。呂后與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廢適而立少,臣願先伏誅,以頸血污地[4]。」帝曰:「公罷矣,吾直戲耳[5]。」叔孫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搖天下振動,奈何以天下為戲乎!」時大臣固爭者多,上知群臣心皆不附趙王,乃止不立。 【注文】 [1]視事:就職治事。多指政事言。 [2]晉獻公(?—前651年):春秋時晉國國君。繼武公即位。曾伐驪戎(今陝西西安驪山一帶,一說在今山西析城、王屋兩山間),得驪姬,甚寵之。因懼桓叔、莊伯等族勢大,用大夫士(wěi)計,誅群公子。後因欲立驪姬所生子,命太子申生居曲沃(今山西聞喜東北)、公子重耳居蒲(今山西隰縣西北)、公子夷吾居屈(今山西吉縣東北)。晉獻公時作二軍,滅耿(今山西河津東南)、霍(今山西霍州西南)、魏(今山西芮城北)等國。後又滅虢(guó)、虞等國。在位時國土拓寬,勢力漸強。晚年因聽驪姬讒言,迫使太子申生自殺,並逐公子重耳與夷吾。死後引起內亂。  驪姬(?—前651年):春秋時人。晉獻公夫人。本為驪戎之女。獻公時,晉伐驪戎得驪姬,立為夫人,深受寵愛,生子奚齊。獻公以太子申生、公子重耳和夷吾三人有賢名。她欲使其子奚齊為太子,乃讒逼太子申生自殺,又使獻公逐公子重耳、夷吾。奚齊得立為太子。獻公死後,她和奚齊被大夫里克所殺。  奚齊(前665—前651年):春秋時晉獻公之子。其母驪姬有寵,獻公廢太子申生,欲立他為嗣。獻公死後,晉國內亂,被大臣里克所殺。  晉國:周代國名。姬姓。周成王時滅唐國,封弟叔虞於其地(今山西翼城西,一說今山西太原北),叔虞之子燮稱晉侯。春秋初,晉昭侯封其叔成師於曲沃(今山西聞喜東北),其後曲沃武公伐滅晉侯緡,代為晉君。獻公時遷絳(今山西翼城東南),國力日盛,陸續吞滅鄰近小國和部族,至文公時形成霸業。景公時遷新田(今山西曲沃西北)。疆土最盛時有今山西大部、陝西東南部、河南北部及河北西南部。春秋晚期,六卿專權,公室微弱,戰國初晉幽公反朝於韓、趙、魏三家,僅保留絳、曲沃二地,已成三分之勢。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命韓、趙、魏為諸侯。前369年,韓、趙遷晉桓公於屯留,晉最終滅亡。  大夫:官名。周代有大夫、鄉大夫、遂大夫、冢大夫等,為一般任官職者之稱。秦漢以後,中央要職有御史大夫,備顧問者有諫大夫、中大夫、大中大夫、光祿大夫等,秩自六百石至比二千石不等,多系中央要職和顧問。 [3]扶蘇(?—前210年):秦始皇的長子。秦統一六國後(一說在秦始皇坑儒後)奉命到上郡監督蒙恬軍。多次上書諫議時政。秦始皇坑儒時曾力加勸阻,觸怒始皇。始皇臨終前,為璽(xǐ)書(古代以泥封加印的文書)召其至咸陽主持喪事並繼承帝位。中車府令趙高、丞相李斯與始皇少子胡亥合謀篡改遺詔,賜其死。不久自殺。  趙高(?—前207年):原系趙國貴族。後沒入秦宮為宦官。通獄法,任中車府令,兼行符璽令事。私事始皇少子胡亥。始皇死後,他與李斯合謀,偽造遺詔,逼始皇長子扶蘇自殺,立少子胡亥為二世皇帝。後又殺李斯,任中丞相,專擅朝政。此後又殺二世,立子嬰為秦王。不久為宦官所殺。  胡亥:參見前「秦二世」條注。 [4]攻苦食啖(dàn):啖通「淡」,味薄,清淡。做艱苦的工作,吃清淡的食物。後用以形容刻苦自勵。  伏誅:指壞人被法律懲罰而受到死刑。 [5]戲:開玩笑。耍笑捉弄。 【譯文】 漢高祖劉邦十二年(前195年)十一月,高帝自從擊敗黥布回來後,病情更加嚴重,越發想要換太子。張良勸諫,高帝也不聽,並藉口有病不再過問太子的事。叔孫通勸諫說:「從前晉獻公因寵愛驪姬的緣故,廢掉太子,另立少子奚齊,結果引起晉國內亂幾十年,被天下所恥笑。秦國因為不早立扶蘇為太子,才使趙高得以用欺詐的手段立了胡亥,自己使宗廟斷了祭祀,這些都是陛下親眼所見的。如今太子仁義孝順,天下人都知道的。呂后與陛下艱苦創業,共同渡過了困苦艱辛的日子,怎能背棄她呢!如果陛下一定想要廢長子而立少子,我願陛下先殺了我,以頸血塗地。」高帝說:「算了,我只是說句玩笑罷了。」叔孫通說:「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動搖,天下就會震動不安,怎麼能拿天下來開玩笑呢!」當時大臣們反對易立太子的很多,高帝知道群臣心裡都不歸附趙王,只好不再提這件事了。 【原文】 初,上擊布時為流矢所中,行道,疾甚。呂后問曰:「陛下百歲後,蕭相國既死,誰令代之?」上曰:「曹參可[1]。」問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戇,陳平可以助之[2]。陳平知有餘,然難獨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為太尉。」呂后復問其次,上曰:「此後亦非乃所知也。」夏四月甲辰,帝崩於長樂宮[3]。 【注文】 [1]百歲:死的諱稱。 [2]戇(zhuàng):剛直。 [3]長樂宮:西漢高帝時,就秦興樂宮改建而成。為西漢主要宮殿之一。漢初皇帝在此視朝。惠帝後,為太后居地。故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郊漢長安故城東南隅。 【譯文】 當初,高帝征討黥布時被流箭所射中,在行軍途中,病情越加嚴重。呂后問高帝說:「陛下百歲之後,蕭相國也死了,誰來代替他做相國?」高帝說:「曹參可以。」呂后又問曹參之後,高帝說:「王陵可以,但他有點憨直,陳平可以幫助他。陳平智慧有餘,然而難以獨自勝任。周勃持重厚道但不善言辭,不過將來能安定劉家天下的必定是周勃,可以任命他為太尉。」呂后再問其次,高帝說:「這以後的事不是你所知道的。」漢高祖劉邦十二年(前195)夏季,四月甲辰(二十五日),高帝死於長樂宮。 【原文】 五月己巳(1),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 【譯文】 漢高祖劉邦十二年(前195年)五月己巳(二十日),太子即皇帝位,尊稱皇后呂雉為皇太后。 【原文】 太后令永巷囚戚夫人,髡鉗,衣赭衣,令舂[1]。遣使召趙王如意,使者三反,趙相周昌謂使者曰:「高帝屬臣趙王,趙王年少。竊聞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趙王並誅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詔。」太后怒,先使人召昌。昌至長安,乃使人復召趙王。王來未到,帝知太后怒,自迎趙王霸上,與入宮,自挾與起居、飲食[2]。太后欲殺之,不得間[3]。 【注文】 [1]永巷:宮中獄名。永,長也。宮中長巷,為幽閉宮女之所。  戚夫人:即戚姬。  髡(kūn)鉗:將頭髮剃光,用鐵圈鎖住頸項,並強制其服勞役。  赭(zhě):紅褐色。  舂(chōng):把東西放在石臼或乳缽里搗掉皮殼或搗碎。 [2]挾(xié):用胳膊夾著、倚仗勢力或抓住人的弱點強迫人服從。 [3]得間(jiàn):得到機會。 【譯文】 呂太后命令將戚夫人囚禁在永巷裡,剃去頭髮,帶上刑具,穿上褐色的囚服,強迫她做舂米等苦役。呂太后又派使者召趙王劉如意回京師,使者往返三次,趙相周昌對使者說:「高帝把趙王託付給我,趙王年紀還小。我私下聽說呂太后怨恨戚夫人,想召回趙王並把他們一起殺了,我不敢讓趙王回去,況且趙王生病了,不能奉行詔命。」太后非常生氣,便先派使者將周昌召回。等到周昌到了長安,又派使者召回趙王。趙王應召還沒到長安,漢惠帝知道太后發怒,便親自到霸上去迎趙王,和他一起入宮,並把他帶在身邊和自己一起睡覺吃飯。太后想殺了趙王,但沒有機會。 【原文】 惠帝元年冬十二月,帝晨出射。趙王少,不能蚤起,太后使人持鴆飲之[1]。黎明,帝還,趙王已死。太后遂斷戚夫人手足,去眼,輝耳,飲瘖藥,使居廁中,命曰「人彘」[2]。居數日,乃召帝觀人彘。帝見,問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歲余不能起。使人請太后曰:「此非人所為。臣為太后子,終不能治天下。」帝以此日飲為淫樂,不聽政[3]。 【注文】 [1]鴆(zhèn):鴆是傳說中一種羽毛有毒的鳥。鴆殺指用鴆羽泡成的毒酒殺人。 [2]輝(xūn):通「熏」。用火灼。  瘖(yīn):啞、不能說話。  彘(zhì):豬。 [3]淫樂:荒淫嬉樂。 【譯文】 漢惠帝劉盈元年(前194年)冬季十二月,惠帝凌晨出去打獵,趙王因年紀小,不能早起和他同去,太后便派人拿著毒酒給趙王喝。天亮之後,惠帝回來,趙王已經被毒死。呂太后派人砍斷了戚夫人的手腳,挖去眼睛,熏聾她的耳朵,給她灌下啞藥,把她扔在廁所里,稱她為「人豬」。過了幾天,太后特意召惠帝來看人豬。惠帝見到後,詢問才知道是戚夫人,便大哭起來,從此生病,一年多不能起床。派人向呂太后請求說:「這不是人所做的事。我是太后的兒子,最終還是不能治理天下。」惠帝從此每天飲酒淫樂,不理朝政。 【原文】 臣光曰:為人子者,父母有過則諫;諫而不聽,則號泣而隨之。安有守高祖之業,為天下之主,不忍母之殘酷,遂棄國家而不恤,縱酒色以傷生。若孝惠者,可謂篤於小仁而未知大誼也[1]。 【注文】 [1]大誼:正道;大原則。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做兒子的,父母如果有了過錯就應該勸諫;規勸了不聽,就該隨著痛哭。哪有繼承了高祖的事業,成為天下的君主,只是不忍心見到母親的殘酷,便拋棄國家而不管,縱情酒色以傷害自己身體的道理。像惠帝這樣的人,可以說只是固執於小的仁愛,而忘記了大義啊! 【原文】 六年冬十月,以王陵為右丞相,陳平為左丞相[1]。[夏],以周勃為太尉。 【注文】 [1]右丞相:參見前「左丞相」條注。 【譯文】 漢惠帝劉盈六年(前189年)冬季十月,朝廷任命王陵為右丞相,陳平為左丞相。夏季,任命周勃為太尉。 【原文】 七年秋八月戊寅,帝崩於未央宮[1]。初,呂太后命張皇后取他人子養之,而殺其母,以為太子[2]。既葬,太子即皇帝位。年幼,太后臨朝稱制[3]。 【注文】 [1]未央宮:西漢主要宮殿建築群。據初步斷定,遺址在今陝西西安市西北郊漢長安故城內西南隅。漢高祖時,丞相蕭何主持修建,時有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太倉等建築。武帝時擴建,共有宮殿數十座。其中有宣室、鉤弋、白虎、昭陽諸殿,又有麒麟閣、天祿閣、金馬門、甲觀、畫堂、弄田等。自惠帝至平帝為各朝皇帝聽朝之處。 [2]張皇后(?—前163年):漢惠帝皇后。宣平侯張敖之女,其母為呂后女、惠帝之姊。惠帝即位,呂太后將她配帝為皇后。無子,又使其偽裝懷孕,另取後宮美人子作為己子,並殺其生母。呂太后死,被廢。 [3]臨朝稱制:謂母后當政,代行皇帝職權。  稱制:代行皇帝的職權。 【譯文】 漢惠帝劉盈七年(前188年)秋季八月戊寅(初二日),漢惠帝死於未央宮。當初,呂太后命張皇后收養別人的孩子,將孩子的母親殺掉,立孩子為太子。埋葬惠帝後,太子即皇帝位。因年紀幼小,呂太后臨朝聽政。 【原文】 高后元年冬,太后議欲立諸呂為王,問右丞相陵。陵曰:「高帝刑白馬盟曰:『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今王呂氏,非約也[1]。」太后不說,問左丞相平、太尉勃。對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稱制,王諸呂,無所不可。」太后喜。罷朝,王陵讓陳平、絳侯曰:「始與高帝喋血盟,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呂氏,諸君縱慾阿意背約,何面目見高帝於地下乎[2]!」陳平、絳侯曰:「於今面折廷爭,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劉氏之後,君亦不如臣[3]。」陵無以應之。 【注文】 [1]白馬盟:即白馬之盟。西漢建立後,劉邦先後將異姓諸侯王剷除。與此同時,他又先後封劉氏子弟九人為王,並與大臣殺白馬歃(shà)血為盟說:「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 [2]喋血:同『歃血』。古代舉行盟會時,嘴唇塗上牲畜的血,表示誠意。  女主:多指臨朝執政的女統治者。  阿意:迎合他人的意旨。 [3]面折廷爭:面折,當面指責別人的過失;廷爭,在朝廷上爭論。指直言敢諫。出自《史記·呂太后本紀》:「於今面折廷爭,臣不如君。」 【譯文】 漢高后元年(前187年)冬季,太后呂雉想要立諸呂氏為諸侯王,問右丞相王陵。王陵說:「高帝當年與群臣曾殺白馬共立盟約:『不是劉姓而稱王的,天下一起攻擊他!』現在封呂氏為王,違背了盟約。」太后聽了很不高興,又問左丞相陳平、太尉周勃。他們回答說:「高帝平定天下,封劉氏子弟為王,現在太后管理朝政,封諸呂為王,沒什麼不可以的。」太后聽了很高興。退朝之後,王陵責怪陳平和絳侯周勃說:「當初與高帝歃血盟誓,你們二位難道沒在場嗎?現在高帝去世了,太后女主當權,想要封呂氏為王,諸君卻阿諛奉迎太后而背棄盟約,有什麼臉面再見到九泉之下的高帝呢?」陳平和周勃對王陵說:「現在在朝廷上當面諫阻太后,我們二人不如你;但保全國家,安定劉氏的子孫後代,你就不如我們了。」王陵無言以對。 【原文】 十一月甲子,太后以王陵為帝太傅,實奪之相權,陵遂病免歸。乃以左丞相平為右丞相;以辟陽侯審食其為左丞相,不治事,令監宮中,如郎中令。食其故得幸於太后,公卿皆因而決事[1]。太后怨趙堯為趙隱王謀,乃抵堯罪。上黨守任敖嘗為沛獄吏,有德於太后,乃以為御史大夫[2]。太后又追尊其父臨泗侯呂公為宣王,兄周呂令武侯澤為悼武王,欲以王諸呂為漸[3]。 【注文】 [1]公卿:三公九卿的簡稱,代指高級官職。  決事:決斷事情;處理公務。 [2]任敖(?—前179年):秦末泗水沛(今屬江蘇)人。早年為獄吏。後隨劉邦起兵反秦,為御史。楚漢戰爭時,遷上黨守。因陳豨反對堅守有功,封廣阿侯。後任御史大夫,三歲免。  獄吏:舊時管理監獄的小吏。 [3]追尊:為死者追加尊號。  臨泗:呂公所封侯國名。  呂公:即呂文,字叔平,劉邦妻子呂雉之父。單父(今山東單縣)人,性情直爽,好結友,善相術,劉邦稱帝後封臨泗侯,呂雉稱制贈為呂宣王。  周呂:呂澤所封侯國名。  令武:呂澤諡號。  澤:即呂澤。參見前「周呂侯」條注。 【譯文】 漢高后元年(前187年)十一月甲子(二十九日),太后任命王陵為皇帝的太傅,實際上剝奪了他的相權,王陵便假稱病,而被免職還鄉。太后任命左丞相陳平為右丞相;任命辟陽縣侯審食其為左丞相,但不理左丞相的事,令他監管宮中事務,職位與郎中令一樣。審食其很早就得寵於太后,公卿大臣都要通過他裁決政事。太后怨恨當年趙堯為趙王劉如意設謀,便羅織罪名將他撤職查辦。上黨郡守任敖曾做過沛縣的獄吏,對太后有恩德,太后就任命他為御史大夫。太后還追尊已去世的父親臨泗侯呂公為宣王,追尊哥哥周呂令武侯呂澤為悼武王,想要以此作為分封諸呂氏為王的開始。 【原文】 太后欲王呂氏,乃先立所名孝惠子強為淮陽王,不疑為恆山王[1]。使大謁者張釋風大臣,大臣乃請立悼武王長子酈侯台為呂王,割齊之濟南郡為呂國[2]。 【注文】 [1]孝惠子強:即孝惠帝之子劉強(?—前183年)。高后元年(前187年),以惠帝後宮子立為淮陽王。一說為呂后所詐冒惠帝子。諡懷王。  淮陽:即淮陽國。西漢高帝時立子友為淮陽王,為同姓九國之一。都陳縣(今河南淮陽縣)。惠帝時改為郡。此後或國,或郡。成帝元延末,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淮陽、柘城、太康、扶溝、鹿邑等縣地。  不疑:即劉不疑(?—前186年)。高后元年(前187年)以惠帝後宮子立為恆山王。一說為呂后所詐冒惠帝子。次年卒,諡哀王。  恆山:郡名。秦置,治東垣(今河北石家莊),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滿城、阜平二縣以南,保定、安國、趙縣以西,贊皇以北地區。西漢時避漢文帝諱,改為常山郡。 [2]風:暗中說。  台:即呂台(?—前186年)。呂后侄,呂澤子。單父(今山東單縣)人。前188年,漢惠帝死後,呂后臨朝稱制,重用諸呂,他被任為將,不久封為呂王。諸呂擅權,專斷朝政。後病死。  濟南郡:郡名。西漢初分齊郡置,治所在東平陵縣(今濟南市章丘區)。轄境約今山東省濟南、章丘、濟陽、鄒平等市縣地。 【譯文】 太后想封諸呂氏為王,便先封號稱是孝惠帝的兒子劉強為淮陽王,劉不疑為恆山王。又指使大謁者張釋暗示大臣,太后分封呂氏為王的意圖,使大臣奏請太后立悼武王的長子酈侯呂台為呂王,分割齊國的濟南郡,另立為呂國。 【原文】 二年冬十一月,呂肅王台薨[1]。 【注文】 [1]呂肅王台:即呂肅王呂台(?—前186年)。西漢單父(今山東單縣)人。呂后侄。漢高祖時嗣父爵為周呂侯,後更封鄜(fū)侯,呂后稱制後進封呂王。  薨(hōng):周代諸侯死叫薨。後代高官死也叫薨。 【譯文】 漢高后二年(前186年)冬季十一月,呂肅王呂台去世。 【原文】 夏五月丙申,封齊悼惠王子章為朱虛侯,令入宿衛,又以呂祿女妻章[1]。 【注文】 [1]丙申:干支紀年是中國古代的一種紀年、紀月、紀日、紀時的方法。即以甲、乙、丙、丁、戊(wù)、己、庚(gēng)、辛、壬(rén)、癸(guǐ)十天乾和子、丑(chǒu)、寅(yín)、卯(mǎo)、辰(chén)、巳、午、未、申、酉(yǒu)、戌(xū)、亥(hài)十二地支按照順序組合起來紀年,如乙巳、甲午、丙申等。六十年為一周期,周而復始,循環不已。丙申為干支中的第33個。  齊悼惠王:即劉肥(?—前189年)。西漢初期諸侯王,高祖劉邦和曹夫人之子。前201年立為齊王。惠帝二年(前193年),入朝,險被呂太后所殺。後採納部下之計,割城陽郡獻於呂后女魯元公主,並尊公主為齊王太后,呂后喜,遂得歸國。共立王十三年而卒。  章:即劉章(?—前177年)。西漢宗室。齊悼惠王劉肥子。高后二年(前186年),入京城長安宿衛,封朱虛侯,娶呂祿女為妻。為諸呂所憚(dàn),然大臣皆依之。高后死,諸呂欲為亂,他知其謀,乃與大臣周勃等共誅之,迎立代王為文帝。文帝時封城陽王。卒諡景王。  朱虛:縣名。位於今山東臨朐。  宿衛:皇帝及其家屬在皇宮或出行途中的防衛護守。宿衛有宿衛制度、宿衛軍、宿衛兵之分。宿衛制度各歷史時期均有所不同,擔當宿衛軍的軍隊也有不同。一般情況下,宿衛軍由中央禁軍擔任。  呂祿(?—前180年):西漢單父(今山東單縣)人。呂后侄。呂后稱制,得封漢陽侯。高后七年(前181年),立為趙王。次年呂后病重,乃以上將軍北領北軍,據兵衛宮。呂后死,謀與諸呂作亂。然畏懼大臣和劉姓王侯,遂以兵授太尉周勃。不久被殺。 【譯文】 漢高后二年(前186年)夏季五月丙申(初九日),封齊悼惠王兒子劉章為朱虛侯,令他入宮擔任宿衛,又把呂祿的女兒嫁給他為妻。 【原文】 四年夏四月丙申,太后封女弟嬃為臨光侯[1]。 【注文】 [1]嬃(xū):即呂后的妹妹呂嬃(?—前180年)、樊噲的妻子,生子伉(kàng)。惠帝六年(前189年),封為臨光侯。呂后死後,與其子並誅。  臨光:西漢侯國名。 【譯文】 漢高后四年(前184年)夏季四月丙申(十一日),太后封她的妹妹呂嬃為臨光侯。 【原文】 少帝浸長,自知非皇后子,乃出言曰:「後安能殺吾母而名我?我壯,即為變[1]!」太后聞之,幽之永巷中,言帝病,左右莫得見[2]。太后語群臣曰:「今皇帝病久不已,失惑昏亂,不能繼嗣治天下[3]。其代之。」群臣皆頓首言:「皇太后為天下齊民計,所以安宗廟、社稷甚深,群臣頓首奉詔[4]。」遂廢帝,幽殺之[5]。 【注文】 [1]少帝:即劉恭(約前192—前184年),西漢第三位皇帝。惠帝之子,母為後宮美人。惠帝即位,張皇后無子,遂立其為太子,同時呂后命人殺其母。公元前188年惠帝死,他即帝位,由呂太后臨朝稱制。後自知非皇后子,且其生母遇害,乃出怨言。呂太后聞之,將其廢黜,不久將其殺害。 [2]幽:把人關起來,不讓跟外人接觸。 [3]失惑:失去理智,精神錯亂。  繼嗣(sì):傳宗接代。 [4]頓首:磕頭。舊時禮節。以頭叩地即舉而不停留。 [5]幽:隱藏,不公開的。 【譯文】 少帝漸漸長大,自己知道不是皇后所生的兒子,便說:「皇后怎能殺了我的生母冒充我的母親!我長大後,一定報仇!」太后知道了,就把他囚禁在永巷裡,對外並說少帝患病,任何人都不得與他相見。太后對群臣們說:「如今皇帝患病很久,精神迷惑昏亂,不能繼承皇位治理天下了。應該由其他人代替。」群臣都叩頭說:「皇太后為天下百姓著想,為了安定宗廟社稷,想得周到深遠,我們承受詔命。」呂后於是廢掉了少帝,暗中將他殺死。 【原文】 五月丙辰,立恆山王義為帝,更名曰弘[1]。不稱元年,以太后制天下事故也。 【注文】 [1]恆山王義:即劉義(?—前180年),又作劉弘。高后元年(前187年),以惠帝後宮子封為襄城侯。一說為呂后所詐冒惠帝子。二年,立為常山王,四年,以恆山王即帝位。呂后死後,以非惠帝子為群臣所誅。 【譯文】 漢高后四年(前184年)五月丙辰,太后立恆山王劉義為皇帝,改名劉弘,但不改變年號,因太后稱制治理天下,所以劉義繼帝位不稱元年。 【原文】 六年冬十一月,立肅王弟產為呂王[1]。 【注文】 [1]產:即呂產(?—前180年)。西漢單父(今山東單縣)人。呂后侄。高后元年(前187年)封汶侯。六年進封呂王。七年為梁王。呂后病危時,任相國,與上將軍呂祿分掌南北軍,將兵衛宮。呂后死,與諸呂謀作亂,為朱虛侯劉章所殺。 【譯文】 漢高后六年(前182年)冬季十一月,封呂肅王呂台的弟弟呂產為呂王。 【原文】 七年春正月,太后召趙幽王友[1]。友以諸呂女為後,弗愛,愛他姬。諸呂女怒,去,讒之於太后曰:「王言『呂氏安得王!太后百歲後,吾必擊之』。」太后以故召趙王。趙王至,置邸,不得見,令衛圍守之,弗與食[2]。其群臣或竊饋,輒捕論之。丁丑,趙王餓死。 【注文】 [1]趙幽王友:即劉友(?—前181年)。漢高祖庶子。漢高祖時立為淮陽王。惠帝時徙趙王,以諸呂女為後。後王失寵,遂讒於呂太后。高后七年(前181年),被召至長安,幽閉而死。諡幽王。 [2]邸(dǐ):官邸。高級官員、貴族辦事或居住的地方,現多用於外交場合。 【譯文】 漢高后七年(前181年)春季正月,太后召見趙幽王劉友。劉友娶呂氏女為王后,但不喜歡她,而寵愛另一個姬妃。呂氏王后憤怒地離開趙國,向太后進讒言說:「趙王曾說『呂氏怎能稱王!太后百歲之後,我一定將呂氏擊滅』。」太后因此而召趙王。趙王劉友到了長安,被安置在官邸,見不到太后,太后令衛士包圍官邸,不許供應他飲食。群臣中有悄悄去給劉友送食物的,都被逮捕論罪。丁丑(十八日),趙王劉友被餓死。 【原文】 二月,徙梁王恢為趙王,呂王產為梁王[1]。梁王不之國,為帝太傅。 【注文】 [1]梁王恢:即劉恢(?—前181年)。漢高祖庶子。漢高祖時立為梁王。高后時徙趙王。呂后以呂產女為王后,內擅權。有愛姬,王后鴆殺之,因悲而自殺。 【譯文】 漢高后七年(前181年)二月,太后改封梁王劉恢為趙王,改封呂王呂產為梁王。梁王呂產並沒到封國去,而做了皇帝的太傅。 【原文】 呂嬃女為將軍營陵侯劉澤妻[1]。澤者,高祖從祖昆弟也[2]。齊人田生為之說大謁者張卿曰:「諸呂之王也,諸大臣未大服[3]。今營陵侯澤,諸劉最長。今卿言太后王之,呂氏王益固矣。」張卿入言太后,太后然之,乃割齊之琅邪郡封澤為琅邪王[4]。 【注文】 [1]營陵:縣名。西漢置,治今山東昌樂。  劉澤(?—前178年):人名。秦末泗水沛縣人。漢高祖從祖兄弟。漢高帝時為郎中。後封營陵侯。以呂后妹呂嬃之女為妻,高后時得立為琅邪王。呂后死,與齊王合謀欲誅諸呂,後與諸將共立文帝。文帝時徙為燕王。死後諡敬王。 [2]從祖昆弟:同曾祖的兄弟。  昆弟:兄弟。昆,兄,哥哥。 [3]田生(生卒年不詳):字子裝,西漢齊國(治今山東淄博臨淄)人,後徙長安杜陵,號杜田生。受《易》於東武孫虞。為西漢儒學《易傳》宗師,授東武王同、洛陽周王孫、齊服生及丁寬四人,而四人皆著《易傳》數篇。  張卿:即張釋。參見前「張釋」條注。  大服:十分信服。 [4]琅邪郡:秦置。治琅邪縣(今山東膠南西南夏河)。西漢移治東武。置有鹽官、鐵官。轄境相當今山東半島東南部。 【譯文】 呂嬃的女兒是將軍、營陵侯劉澤的妻子。劉澤是高祖的堂弟。齊人田生為劉澤之事對大謁者張卿說:「諸呂都被封為王,大臣們並不都心服。現在營陵侯劉澤在劉氏中最為年長。今天如果您能說服太后封他為王,那麼呂氏諸王的地位會更加穩定了。」張卿入宮向太后說了這個道理,太后認為說的對,就從齊國劃出琅邪郡,封劉澤為琅邪王。 【原文】 趙王恢之徙趙,心懷不樂。太后以呂產女為王后,王后從官皆諸呂,擅權,微伺趙王,趙王不得自恣[1]。王有所愛姬,王后使人鴆殺之。六月,王不勝悲憤,自殺。太后聞之,以為王用婦人棄宗廟禮,廢其嗣[2]。是時,諸呂擅權用事。朱虛侯章年二十,有氣力,忿劉氏不得職[3]。嘗入侍太后燕飲,太后令章為酒吏[4]。章自請曰:「臣將種也,請得以軍法行酒[5]。」太后曰:「可。」酒酣,章請為《耕田歌》,太后許之。章曰:「深耕穊種,立苗欲疏,非其種者,鋤而去之[6]。」太后默然。頃之,諸呂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劍斬之,而還報曰:「有亡酒一人,臣謹行法斬之。」太后、左右皆大驚,業已許其軍法,無以爭也,因罷。自是之後,諸呂憚朱虛侯,雖大臣皆依朱虛侯,劉氏為益強。 【注文】 [1]擅權:獨攬權力、專權。  微伺(sì):亦作「微司」。暗中伺察。伺,觀察,偵候。 [2]嗣:後代。 [3]忿:生氣,恨。 [4]燕:通「宴」。  酒吏:古代宴飲時主持酒政的人。 [5]將種:將門的後代。  行酒:監酒,在席間主持酒政。 [6]穊(jì):稠密。 【譯文】 趙王劉恢被改封趙地之後,心中悶悶不樂。太后將呂產的女兒配給劉恢做王后,王后左右的侍從官都是呂氏,他們擅自專權,並暗中監視趙王的行動,趙王不能獨自作主張。他有一個所寵愛的姬妾,被王后指使人用毒酒殺害。六月,趙王無法控制這種悲憤,自殺而死。太后聽說此事,認為趙王是因為一個婦人而放棄宗廟的禮儀,所以不允許他的後代繼承王位。這個時候,諸呂擅自專權把持朝政。朱虛侯劉章這年二十歲,身體健壯,有氣力,憤恨劉氏宗室不能掌政權。他曾入宮侍奉太后參加宴飲,太后命令劉章為監酒官。劉章自己請求說:「臣是將門之後,請允許我用軍法監酒。」太后說:「可以。」酒喝得盡興時,劉章請求唱一首《耕田歌》,太后同意了。劉章說:「深耕密種,苗長應疏,不是同種,一定鋤去。」太后聽了知其歌中所指,默默不語,心中有些不快。過了一會,在宴席上,諸呂中有一人喝醉,想避席而去,劉章追上去,拔劍將他斬首,回來後對太后說:「有個人逃酒而走,我依照軍法把他殺了。」太后及左右的人都十分吃驚,但因已經允許劉章按軍法監酒,也就沒辦法將他治罪,只好散席。從此之後,諸呂都懼怕朱虛侯劉章,即使是朝中大臣也都依靠朱虛侯,劉氏宗室由此逐漸強大。 【原文】 陳平患諸呂,力不能制,恐禍及己,嘗燕居深念[1]。陸賈往,直入坐,而陳丞相不見[2]。陸生曰:「何念之深也?」陳平曰:「生揣我何念[3]?」陸生曰:「足下極富貴,無欲矣,然有憂念,不過患諸呂、少主耳[4]。」陳平曰:「然。為之奈何?」陸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將相和調,則士豫附,天下雖有變,權不分[5]。為社稷計,在兩君掌握耳。臣常欲謂太尉絳侯,絳侯與我戲,易吾言。君何不交歡太尉,深相結?」因為陳平畫呂氏數事。陳平用其計,乃以五百金為絳侯壽,厚具樂飲;太尉報亦如之。兩人深相結,呂氏謀益衰。 【注文】 [1]燕居:退朝而處;閒居。  深念:深深思考。 [2]陸賈(生卒年不詳):秦漢之際楚人。從劉邦起義並擊敗項羽。有辯才,常使諸侯為說客。漢朝建立後,曾出使南越,說南越王趙佗歸附漢朝。以功任太中大夫。他向高祖建議治國必須文武並用,力主提倡儒學,並輔以黃老的無為而治思想,對漢初的政治產生過重大影響。 [3]揣(chuǎi):猜想,推測;估量。 [4]憂念:憂慮。 [5]和調:和睦;使和睦。  豫附:樂意歸附。 【譯文】 陳平擔憂諸呂執掌大權,自己無力不能控制,害怕大禍會殃及自己身上,常常獨居家中,苦思對策。這時陸賈來拜訪他,未經通報直接入堂坐下,而陳丞相正在冥思苦想,並沒注意他的到來。陸賈說:「丞相思慮何事,竟如此專注?」陳平說:「請先生猜我在想什麼?」陸賈說:「您富貴無比,應該沒有別的欲望了,然而您所憂慮的不過是諸呂的勢力和皇上的年幼而已。」陳平說:「您說得對。那又該怎麼辦呢?」陸賈說:「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將相關係和睦協調,軍民就願意歸附,天下雖有重大變故,大權不會分散。安定國家的根本計策,就在你和太尉的掌握之中。我經常想向太尉絳侯周勃說明這種情況,可絳侯一向好與我開玩笑,不會重視我說的話。丞相為什麼不與太尉做朋友,建立深厚的關係呢?」陸賈為陳平謀劃了對付諸呂的一些計策。陳平利用陸賈的計謀,便拿五百黃金為絳侯周勃祝壽,還獻上豐厚的美酒與樂舞;太尉周勃也用同樣的禮節回報。他們兩人成為深交的朋友,呂氏圖謀篡國的氣勢日益衰減。 【原文】 太后使使告代王欲徙王趙,代王謝之,願守代邊[1]。太后乃立兄子呂祿為趙王,追尊祿父建成康侯釋之為趙昭王[2]。 【注文】 [1]代王:即漢文帝劉恆。 [2]釋之:即呂釋之。參見前「呂釋之」條注。 【譯文】 太后派使臣告訴代王劉恆,準備改封他為趙王,代王辭謝了太后,自稱願意戍守代國邊境。於是,太后便封立其兄的兒子呂祿為趙王,追尊建成康侯呂釋之為趙昭王。 【原文】 八年冬十月辛丑,立呂肅王子東平侯通為燕王,封通弟莊為東平侯[1]。 【注文】 [1]東平侯通:即東平侯呂通(?—前180年)。西漢外戚諸侯王。呂后兄呂澤之孫,呂台之子。初封東平侯,高后六年(前182年),封腄侯,八年晉封為燕王。後諸呂作亂,被誅。  莊:即呂莊(生卒年不詳)。西漢大臣。為呂后兄呂澤之孫,燕王呂通之弟,封東平侯。高后八年(前180年),後卒,為諸大臣所殺。 【譯文】 漢高后八年(前180年)冬季十月辛丑(十六日),太后封呂肅王的兒子東平侯呂通為燕王,封呂通的弟弟呂莊為東平侯。 【原文】 春三月,太后祓還,過軹道,見物如蒼犬,撠太后掖,忽不復見[1]。卜之,雲「趙王如意為祟」。太后遂病掖傷。 【注文】 [1]祓(fú):古代迷信的習俗,用齋戒沐浴等方法除災求福。  軹(zhǐ)道:又作枳道。在今河南省濟源市境內。為豫北平原進入山西高原的孔道,自古為兵家爭奪要地。  撠(jǐ):擊、抓住。  掖:胳肢窩。後作「腋」。 【譯文】 漢高后八年(前180年)春季三月,太后進行除災求福的祭儀,回來時經過軹道,有人看到太后的腋下有一類似灰白色狗的動物,猛抓住太后的腋窩,忽然間又不見了。太后令人占卜,巫師說「這是趙王劉如意的鬼魂在作祟」。從此太后感到腋窩傷痛。 【原文】 夏四月,封中大謁者張釋為建陵侯,以其勸王諸呂,賞之也[1]。 【注文】 [1]中大謁者:官名,漢代置,掌侍奉皇后。  建陵:縣名,秦置。西漢時為侯國,位於今江蘇新沂(yí)。 【譯文】 漢高后八年(前180)夏季四月,太后封中大謁者張釋為建陵侯,因他勸大臣奏請太后封諸呂為王,而對其進行的獎賞。 【原文】 秋七月,太后病甚,乃令趙王祿為上將軍,居北軍;呂王產居南軍[1]。太后誡產、祿曰:「呂氏之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為變。必據兵衛宮,慎毋送喪,為人所制。」辛巳,太后崩,遺詔大赦天下,以呂王產為相國,以呂祿女為帝後[2]。 【注文】 [1]北軍:漢代衛戍京師的屯兵。以營壘在未央、長樂兩宮北,故名。因其戍衛京師,地位重要。後呂后病重,令呂祿為上將軍,將北軍。太尉周勃先收北軍兵權,得與大臣誅諸呂。  南軍:西漢守衛皇宮的禁衛軍。因守衛的未央、長樂兩宮均在城南,故名。南軍由內郡徵發的衛士組成,每年輪換,分別由諸宮衛尉主之。衛士駐宮垣下,掌宮門宿衛。宮內諸殿則由郎中令主之。 [2]遺詔:皇帝臨終時頒發的詔書。  大赦(shè):帝王對全國已判罪犯普遍赦免或減刑,一般在皇帝登基、更換年號、立皇后、立太子等重大喜慶時實施。 【譯文】 漢高后八年(前180年)秋季七月,太后病情加重,於是任命趙王呂祿為上將軍,統率北軍;命令呂王呂產統率南軍。太后告誡呂產、呂祿說:「封呂氏為王,大臣們都憤恨不平。我即將去世,皇帝年紀小,大臣們恐怕會發生政變。你們必須掌握軍隊保衛皇宮,不要因為我發喪,被人所控制。」辛巳(三十日),太后去世,留下遺詔,大赦天下,任命呂王呂產為相國,以呂祿的女兒為皇后。 【原文】 諸呂欲為亂,畏大臣絳、灌等,未敢發。朱虛侯以呂祿女為婦,故知其謀,乃陰令人告其兄齊王,欲令發兵西,朱虛侯、東牟侯為內應,以誅諸呂,立齊王為帝[1]。齊王乃與其舅駟鈞、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陰謀發兵[2]。齊相召平弗聽[3]。八月丙午,齊王欲使人誅相,相聞之,乃發卒衛王宮。魏勃紿召平曰:「王欲發兵,非有漢虎符驗也,而相君圍王固善[4]。勃請為君將兵衛王。」召平信之。勃既將兵,遂圍相府,召平自殺。於是齊王以駟鈞為相,魏勃為將軍,祝午為內史,悉發國中兵。使祝午東詐琅邪王曰:「呂氏作亂,齊王發兵欲西誅之。齊王自以年少,不習兵革之事,願舉國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將也,請大王幸之臨菑,見齊王計事[5]。」琅邪王信之,西馳見齊王。齊王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盡發琅邪國兵,並將之。琅邪王說齊王曰:「大王高皇帝適長孫也,當立。今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澤於劉氏最為長年,大臣固待澤決計[6]。今大王留臣,無為也,不如使我入關計事。」齊王以為然,乃益具車送琅邪王。琅邪王既行,齊遂舉兵西攻濟南,遺諸侯王書,陳諸呂之罪,欲舉兵誅之[7]。 【注文】 [1]齊王:即劉襄(?—前179年)。西漢宗室。齊悼惠王劉肥長子。惠帝時嗣立為王。呂太后稱制時,屢被削奪奉邑。諸呂作亂後曾舉兵西向,謀誅諸呂,自立為帝。諸呂被誅,乃罷兵歸國。文帝時以原削奪之城陽、琅(láng)邪(yá)、濟南郡予齊。漢文帝元年卒。  東牟侯:即劉興居(?—前177年)。劉肥子。高后六年(前182年),封東牟侯,宿衛長安。呂后卒,與群臣共誅諸呂。不久清宮,逐少帝,迎文帝入宮。文帝二年(前178年),立為濟北王。次年,乘文帝親征匈奴,發兵謀反。兵敗被俘,自殺,國除。  內應:隱藏在內部起事策應。亦指為對方做策應工作的人。 [2]駟(sì)鈞(jūn)(生卒年不詳):西漢人。齊哀王劉襄舅。呂后死後,諸呂陰謀作亂,齊王起兵聲討,任其為相。諸呂之亂平,諸大臣議立齊王為帝,因鈞為人惡戾而罷。文帝立,封鄔(wū)侯。後坐濟北王劉興居舉兵反不救罪被免。  祝午(生卒年不詳):齊郎中令。呂后去世,曾與齊哀王劉襄謀發兵擊諸呂。  魏勃(生卒年不詳):西漢初人。齊悼惠王時為內史。齊哀王時為中尉,權重於相。高后死諸呂作亂,齊王遂以勃為將軍,悉發國中兵。諸呂既誅,灌嬰責以發兵事,他回答說「家中失火,哪兒還有空閒時間先請示長輩,然後再去救火呢!」得放還。 [3]召平(?—前180年):西漢齊國相。齊王欲發兵討諸呂,召平不從,後被迫自殺。 [4]虎符:古代帝王授予臣屬兵權和調發軍隊的信物。一般以銅鑄成虎形,背有銘文,分為兩半,右半留存中央,左半發給地方官吏或統兵的將帥。調發軍隊時,須由使臣持符驗合,方能生效。盛行於戰國、秦、漢。 [5]臨菑:參見前「臨淄」條注。 [6]適(dí):通「嫡」。  狐疑:猜疑,懷疑。  決計:決定計策。 [7]濟南:即濟南郡。西漢初置。治所在東平陵縣(今濟南市章丘區)。以在濟水之南得名。 【譯文】 諸呂想要作亂,因畏懼大臣絳侯周勃、灌嬰等人,未敢發動。朱虛侯劉章娶呂祿的女兒為妻,所以知道諸呂的陰謀,便暗中派人告訴其兄齊王劉襄,要他發動軍隊領兵西征,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做內應,誅殺諸呂,然後立齊王為皇帝。於是齊王和他的舅舅駟鈞、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暗中密謀發動軍隊。齊國丞相召平反對舉兵。漢高后八年(前180年)八月丙午(二十五日),齊王想派人殺掉齊國丞相召平,召平知道後,便發兵包圍了王宮。魏勃欺騙召平說:「齊王想要發兵,沒有漢朝廷的虎符的驗證,顯然是違法的。而丞相您發兵包圍齊王這本是對的。我魏勃請求為丞相帶兵保衛王宮。」召平信了他的話。魏勃帶領軍隊便包圍了相府,召平自殺。於是齊王劉襄以駟鈞為齊國丞相,魏勃為將軍,祝午為內史,動員齊國所有的軍隊。齊王派祝午去東面的琅邪國,欺騙琅邪王說:「呂氏家族在京城作亂,齊王發兵想要西去誅殺諸呂。齊王自認為年輕,不懂用兵打仗的事,願意將齊國委託於大王。大王自高帝時就任將軍,請大王親臨齊都臨淄,與齊王共同商議大事。」琅邪王劉澤信以為真,迅速向西見了齊王。齊王乘機將琅邪王扣留,派遣祝午調動琅邪國的所有部隊,與齊國軍隊合併統一指揮。琅邪王對齊王說:「大王是高祖皇帝的嫡長孫,理應立為皇帝。現在朝中大臣們還在猶豫不定,而我在劉氏家族中年齡最長,大臣們一定要等待我去決定擇立皇帝的大計。現在大王留住我,我無所作為,不如派我入關商議立帝之事。」齊王認為他說得對,便準備了許多車輛送琅邪王。琅邪王走了之後,齊王就舉兵向西進攻濟南郡,向各諸侯王發布公開信,歷數諸呂的罪行,打算舉兵誅殺諸呂。 【原文】 相國呂產等聞之,乃遣潁陰侯灌嬰將兵擊之[1]。灌嬰至滎陽,謀曰:「諸呂擁兵關中,欲危劉氏而自立。今我破齊還報,此益呂氏之資也。」乃留屯滎陽,使使諭齊王及諸侯與連和,以待呂氏變,共誅之。齊王聞之,乃還兵西界待約。 【注文】 [1]潁陰:縣名。西漢高祖六年(前201年)置,位於今河南許昌。 【譯文】 相國呂產等人聽說齊王舉兵,便派遣潁陰侯灌嬰率軍攻打齊王。灌嬰領兵到了滎陽,與部下計謀說:「諸呂擁有重兵在關中,想推翻劉氏天下而自立為皇帝。我們現在打敗齊軍回去報功,這就是增強了呂氏的勢力。」於是,灌嬰便留下來屯駐滎陽,派使者告訴齊王和各諸侯王約定聯絡和好,互通情報,等待呂氏發動變亂,再共同誅殺呂氏。齊王得到消息,便把軍隊退回到西部邊界,按照約定,等待出兵的日期。 【原文】 呂祿、呂產欲作亂,內憚絳侯、朱虛等,外畏齊、楚兵,又恐灌嬰畔之,欲待灌嬰兵與齊合而發,猶豫未決。 【譯文】 呂祿、呂產想要作亂,因對內畏懼朝中絳侯周勃、朱虛侯等人,對外怕齊國和楚國的軍隊,又擔心灌嬰手握軍權而背叛呂氏,想等待灌嬰的軍隊與齊軍會合後再動手,所以一直沒有決定。 【原文】 當是時,濟川王太、淮陽王武、常山王朝及魯王張偃皆年少,未之國,居長安[1]。趙王祿、梁王產各將兵居南、北軍,皆呂氏之人也。列侯、群臣莫自堅其命。 【注文】 [1]濟川王太:即劉太(?—前180年),漢惠帝幼子。高后四年(前184年)二月,被立為昌平侯。七年(前181年)二月,改封呂王,不久又改為濟川王。八年(前180年),周勃、灌嬰等功臣和齊王劉襄殺諸呂外戚,八月戊辰,徙濟川王為梁王,立趙幽王劉友子劉遂為趙王。後來稱劉太不是漢惠帝的兒子,將他殺害。  淮陽王武:即劉武(?—前144年),即梁孝王。漢文帝次子,母竇太后。文帝時先後受封代王、淮陽王。文帝十二年(前168年),徙為梁王,領四十餘城,居天下膏腴之地。吳楚七國反,因堅守睢陽(今河南商丘南)有功,又為太后少子,賞賜無數,於封國大治宮室苑囿,招延四方豪傑,出入儀從比於天子。及栗太子廢,太后欲立之為帝嗣,因大臣袁盎等反對未果。遂使人刺殺袁盎及議臣十餘人,以此遭景帝疑忌。立三十五年病卒。藏府尚余黃金四十餘萬斤,其他財物不計其數。諡孝王。  常山王朝:即劉朝(生卒年不詳)。西漢宗室諸侯王。惠帝後宮子。高后時先後封為軹侯、常山王。年少未能治國事,留居長安。高后八年(前180年),誅諸呂,朝為有司誅殺於王府。  張偃(?—前165年):西漢諸侯王。魯元王張敖子,呂后外孫。初封魯王,襲稱魯元王。呂后崩,大臣誅諸呂,廢魯王,改封信平侯。文帝時封南宮侯。 【譯文】 這個時候,濟川王劉太、淮陽王劉武、常山王劉朝及魯王張偃年齡都小,沒到封地就職,居住在長安。趙王呂祿、梁王呂產分別統率南軍和北軍,都是呂氏家族的人。列侯、群臣都感到自身難保。 【原文】 太尉絳侯勃不得主兵[1]。曲周侯酈商老病,其子寄與呂祿善[2]。絳侯乃與丞相陳平謀,使人劫酈商,令其子寄往紿說呂祿曰:「高帝與呂后共定天下,劉氏所立九王,呂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議,事已布告諸侯,諸侯皆以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趙王印,不急之國守藩,乃為上將將兵留此,為大臣諸侯所疑[3]。足下何不歸將印,以兵屬太尉,請梁王歸相國印,與大臣盟而之國。齊兵必罷,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萬世之利也。」呂祿信然其計,欲以兵屬太尉,使人報呂產及諸呂老人。或以為便,或曰不便,計猶豫未有所決。呂祿信酈寄,時與出遊獵。過其姑呂嬃,嬃大怒曰:「若為將而棄軍,呂氏今無處矣!」乃悉出珠玉寶器散堂下,曰:「毋為他人守也。」 【注文】 [1]主兵:掌握兵權;統率部隊。 [2]曲周:地名。位於今河北曲周。  酈商(?—前180年):秦末起義將領。陳留高陽鄉(今河南杞縣西南)人。陳勝吳廣起義後,聚少年數千人響應,後屬劉邦,從入關滅秦。賜爵信成君,以將軍為隴西都尉。楚漢戰爭中從擊項羽,受梁相國印。劉邦稱帝後,從擊臧荼及陳豨、英布,助劉邦誅除異姓王侯,遷右丞相,定封曲周侯。惠帝、呂后時,因老病,不能治事。  寄:即酈(lì)寄(生卒年不詳)。西漢人。陳留高陽鄉(今河南杞縣)人。酈商之子,與呂祿交好。高后死後,大臣謀殺諸呂,因呂祿統領北軍,太尉周勃不能進入,便劫持酈寄邀呂祿出遊,周勃得以控制北軍,誅殺諸呂。當年,繼承父爵,為曲周侯。景帝時,廢其侯爵。 [3]守藩(fān):指王侯駐守其封地。亦指受封為王侯。 【譯文】 太尉絳侯周勃手中沒有掌握兵權。曲周侯酈商年老多病,他的兒子酈寄與呂祿非常友好。絳侯便與丞相陳平商定計策,派人去劫持酈商,讓他的兒子酈寄去騙呂祿說:「高帝與呂后共同平定了天下,劉氏所立的九個諸侯王,呂氏所立的三個諸侯王,都是經過朝廷大臣們議定的,這些事都已經全國公布了,諸侯們都認為適宜。現在太后去世了,皇帝又年幼,您佩帶趙王印,不趕快返回封國鎮守,卻擔任上將率兵留在京城,一定會被大臣和諸侯王猜疑。為什麼您不交出將印,把軍權交給太尉,請梁王將相國大印還給朝廷,然後與大臣們盟誓各自回到封國。這樣齊兵必然撤軍,大臣也會安下心來,您從此可以高枕無憂地去做千里封地的國王,這是有利於子孫萬代的事呀!」呂祿相信了酈寄的話,想把兵權交給太尉周勃,便派人向呂產以及諸呂中的老者們報告。有人認為可行,有人認為不妥,猶豫而不能決斷。呂祿非常信任酈寄,經常和他一起出去遊獵。途中曾去拜見其姑母呂嬃,呂嬃憤怒地對呂祿說:「你身為上將軍卻輕易地離開部隊遊獵,呂氏如今沒有葬身之處了!」呂嬃便把家中的珠寶玉器拋撒到堂下,說:「不要為別人看守這些東西了。」 【原文】 九月庚申旦,平陽侯窋行御史大夫事,見相國產計事[1]。郎中令賈壽使從齊來,因數產曰:「王不早之國,今雖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嬰與齊、楚合從欲誅諸呂告產,且趣產急入宮[2]。平陽侯頗聞其語,馳告丞相、太尉。 【注文】 [1]平陽侯窋(zhú):即曹窋(?—前161年)。曹參子。惠帝時為中大夫。曾奉惠帝令婉責其父不理政事,被笞二百。惠帝時嗣父爵為平陽侯。呂后時為御史大夫。諡靜候。 [2]賈壽:西漢郎中令。生平事跡不詳。  齊:即齊國。西漢高祖時立韓信為齊王,王三齊之地。五年徙韓信為楚王。六年,封子劉肥為齊王,王七十餘城,轄有今山東省大部分地。文帝時齊國分為七,轄境縮小。  楚:封國名。西漢高祖五年(前202年),封韓信為楚王,都下邳(pī)(今江蘇睢寧西北古邳東)。轄境包括淮東、淮西,西至陳縣(今河南淮陽),盡有淮北之地。不久,國除,分其地為二國,立弟劉交為楚王,都彭城縣(今江蘇徐州市),王薛郡、東海、彭城三十六縣。景帝三年(前154年),吳楚七國之亂平定後國除。次年復置。僅有彭城附近數縣之地。 【譯文】 漢高后八年(前180年)九月庚申(初十日),早晨,平陽侯曹窋行使御史大夫的職權,與相國呂產見面商議國家大事。郎中令賈壽出使齊國回來,就批評呂產說:「大王不早點去封國,現在就是想去,還能行嗎?」賈壽將灌嬰與齊、楚兩國聯合想誅殺諸呂的事告訴了呂產,並且催促呂產趕快入宮。平陽侯曹窋聽了賈壽的這些話,馬上就告訴了丞相陳平、太尉周勃。 【原文】 太尉欲入北軍,不得入。襄平侯紀通尚符節,乃令持節矯內太尉北軍[1]。太尉復令酈寄與典客劉揭先說呂祿曰:「帝使太尉守北軍,欲足下之國[2]。急歸將印辭去,不然,禍且起。」呂祿以為酈況不欺己,遂解印屬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至軍,呂祿已去。太尉入軍門,行令軍中曰:「為呂氏右袒,為劉氏左袒[3]。」軍中皆左袒。太尉遂將北軍。然尚有南軍。丞相平乃召朱虛侯章佐太尉,太尉令朱虛侯監軍門,令平陽侯告衛尉:「毋入相國產殿門。」呂產不知呂祿已去北軍,乃入未央宮欲為亂,至殿門,弗得入,徘徊往來[4]。平陽侯恐弗勝,馳語太尉。太尉尚恐不勝諸呂,未敢公言誅之,乃謂朱虛侯曰:「急入宮衛帝。」朱虛侯請卒,太尉予卒千餘人。入未央宮門,見產廷中。日時,遂擊產,產走[5]。天風大起,以故其從官亂,莫敢斗。逐產,殺之郎中府吏廁中。 【注文】 [1]襄平:縣名。戰國燕置,位於今遼寧遼陽。  紀通:西漢功臣紀成之子。因紀成戰死,紀通以此封侯。  尚:給帝王管理事物。  符節:古代符信之一種。以金玉竹木等製成,上刻文字,分為兩半,使用時以兩半相合為驗。  矯:假託;詐稱。 [2]典客:官名。漢沿秦置,主要職掌為接待少數民族等事。其屬官有行人、譯官等,又有郡邸長丞,主諸郡之邸在京師者。行人後改名大行令。  劉揭(生卒年不詳):西漢臣。誅呂時為典。文帝時封陽信侯。 [3]行令:發布命令。 [4]徘徊:猶彷徨。游移不定貌。 [5](bǔ,舊時讀bū)時:傍晚的時候。 【譯文】 太尉想要進入北軍,但進不去。襄平侯紀通負責掌管皇帝的符節,太尉就命令他假借皇帝之命,允許太尉進入並統領北軍。太尉又命令酈寄與典客劉揭先去勸說呂祿:「皇帝已經派太尉堅守北軍,要您去封國。並儘快交出將印趕快回國,不然,災禍就要發生。」呂祿認為酈寄不會欺騙自己,便解下將軍印綬給了典客劉揭,把北軍軍權交給了太尉。太尉進入北軍,呂祿已經離開,回趙國了。太尉進入軍營門,就對軍中下命令說:「擁護呂氏的袒露右臂,擁護劉氏的袒露左臂。」軍中士卒都露出左臂。太尉就這樣掌握了北軍的指揮權。可是南軍還沒控制。丞相陳平便召見朱虛侯劉章要他輔佐太尉,太尉命令朱虛侯監守軍門,命令平陽侯曹窋告訴宮門禁衛軍的衛尉說:「不許相國呂產進宮殿的門。」呂產不知呂祿已離開北軍,便想進入未央宮作亂,呂產到了宮殿門口,無法進入,只好在宮殿門外徘徊。平陽侯擔心不能取勝,飛馳去告知太尉。太尉害怕不能戰勝諸呂,沒敢公開說誅除諸呂,只對朱虛侯說:「趕快入宮保衛皇帝。」朱虛侯請求撥給他士兵一同前往,太尉撥給他一千多士兵。朱虛侯帶兵進入未央宮門,見到呂產在宮廷中。近傍晚時,朱虛侯便率軍攻擊呂產,呂產逃走。這時天空突然狂風大作,因此呂產的侍從們都慌亂成一團,不敢抵抗。朱虛侯劉章追擊呂產,在郎中府的廁所內將呂產殺死。 【原文】 朱虛侯已殺產,帝命謁者持節勞朱虛侯。朱虛侯欲奪其節,謁者不肯,朱虛侯則從與載,因節信馳走,斬長樂衛尉呂更始[1]。還,馳入北軍,報太尉。太尉起,拜賀朱虛侯曰:「所患獨呂產,今已誅,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諸呂男女,無少長皆斬之。辛酉,捕斬呂祿而笞殺呂嬃,使人誅燕王呂通,而廢魯王張偃[2]。戊辰,徙濟川王王梁。遣朱虛侯章以誅諸呂事告齊王,令罷兵。 【注文】 [1]呂更始(?—前180年):西漢臣。呂后稱制,封侯。後為長樂衛尉。高后八年(前180年)以謀反罪被誅。 [2]笞(chī)殺:謂拷打致死。 【譯文】 朱虛侯殺了呂產後,皇帝派謁者拿著符節去慰勞朱虛侯。朱虛侯想要奪謁者手中的符節,謁者不肯放手,朱虛侯就與謁者同車而行,憑著謁者的符節驅車奔馳,將長樂宮衛尉呂更始斬殺。事後回到北軍,報告太尉。太尉周勃起身向朱虛侯祝賀說:「我們所擔心的是呂產,現在他已經被殺,天下已經平定了!」於是,太尉便派人分頭去捕捉諸呂的男男女女,無論老少一律處斬。漢高后八年(前180年)九月辛酉(十一日),捕殺了呂祿,亂棒打死呂嬃,又派人殺了燕王呂通,廢掉魯王張偃。戊辰(十八日),改封濟川王劉太為梁王。派朱虛侯劉章去告訴齊王諸呂被殺,命令他撤兵。 【原文】 灌嬰在滎陽,聞魏勃本教齊王舉兵,使使召魏勃至,責問之。勃曰:「失火之家,豈暇先言丈人而後救火乎[1]?」因退立,股戰而栗,恐,不能言者,終無他語[2]。灌將軍熟視笑曰:「人謂魏勃勇,妄庸人耳,何能為乎[3]!」乃罷魏勃。灌嬰兵亦罷滎陽歸。 【注文】 [1]暇:空閒,沒有事的時候。  丈人:古時對老人的尊稱。 [2]股戰而栗:戰、栗,發抖。兩腿發抖,不停地哆嗦。形容恐懼異常。出自《史記·齊悼惠王世家》:「(魏勃)因退立,股戰而栗,恐不能言者,終無它語。」 [3]熟視:注目細看。  庸人:指見識淺陋、沒有作為的人。 【譯文】 灌嬰駐軍在滎陽,聽說魏勃最早教唆齊王舉兵,便派使者將魏勃召來,責問他舉兵的事。魏勃說:「家中失火了,哪兒還有空餘時間先去請示長輩,然後再去救火呢!」說完退立在一旁,兩腿顫抖不止,害怕得說不出話來,最終再也沒說別的什麼話。灌嬰將軍仔細地看他很久,笑著說:「人家都說魏勃勇敢,其實只是個狂動的庸人罷了,能有什麼作為呢!」於是放了魏勃。灌嬰也從滎陽撤軍回到京師。 【原文】 班固贊曰:孝文時,天下以酈寄為賣友[1]。夫賣友者,謂見利而忘義也。若寄父為功臣,而以執劫,雖摧呂祿以安社稷,誼存君親可也[2]。 【注文】 [1]班固(32—92年):東漢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東北)人。班彪子。繼續完成其父班彪所著《史記後傳》,被人告發私改國史,下獄。其弟班超上書力辯,獲釋。出獄後被任為蘭台令史,與陳宗等共同撰成《世祖本紀》。遷為郎,典校秘書。又撰寫功臣、平林、新市、公孫述等列傳及載記,為明帝所賞識,受命完成其父之著作,撰成《漢書》。繼《史記》之後,開創斷代史體例。又著《白虎通義》等。曾從大將軍竇憲征伐匈奴,參與謀議。因竇憲擅權被殺,他受牽連,死於獄中。  孝文:即漢文帝劉恆。  賣友:出賣朋友。 [2]執劫:猶劫持。  摧:破壞,折斷。 【譯文】 班固稱讚說:漢文帝時,天下人都認為酈寄是出賣朋友的人。所說的出賣朋友,是指見利而忘義。然而酈寄,他的父親是國家的功臣,而且又被人強制劫持作為人質,雖然呂祿被殺了,卻使國家安定了,顧全了倫理大義,國君與父親的生命也得以保存,還是值得讚賞的。 【原文】 諸大臣相與陰謀曰:「少帝及梁、淮陽、恆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呂后以計詐名他人子,殺其母,養後宮,令孝惠子之,立以為後,及諸王,以強呂氏[1]。今皆已夷滅諸呂,而所立即長用事,吾屬無類矣[2]。不如視諸王最賢者立之。」或言:「齊王,高帝長孫,可立也。」大臣皆曰:「呂氏以外家惡而幾危宗廟,亂功臣[3]。今齊王舅駟鈞虎而冠,即立齊王,復為呂氏矣。代王方今高帝見子,最長,仁孝寬厚。太后家薄氏謹良[4]。且立長固順,況以仁孝聞天下乎!」乃相與共陰使人召代王。 【注文】 [1]淮陽:代指淮陽王劉武。 [2]無類:猶言無遺類,無倖存者。 [3]外家:指外戚。 [4]薄氏(?—前155年):即薄太后。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漢高祖劉邦的嬪妃,其子即漢文帝劉恆。文帝即位後,尊為太后。  謹良:謹慎善良。 【譯文】 諸位大臣暗中共同謀劃說:「少帝以及梁王劉太、淮陽王劉武、恆山王劉朝都不是漢惠帝的親兒子,而是當年呂后用欺詐的辦法奪取他人的兒子,又殺了他們的生母,養在後宮,命令惠帝認他們做兒子,立他們為太子和諸侯王,用以加強呂氏的勢力。現在,呂氏家族都被誅滅,但是,呂氏所立的諸侯王很快就會長大,將來肯定是專權用事,我們恐怕會被滅族。不如從高帝所封的諸侯王中看誰最為賢者就立他為皇帝。」有人說:「齊王,是高帝的長孫,可立他為皇帝。」大臣們都說:「呂氏憑藉外戚作惡多端,幾乎危及了皇帝宗廟,亂殺功臣。現在齊王的舅舅駟鈞像是一隻戴著冠的猛虎,如果立齊王為皇帝,又會出現第二個呂氏了。現在只有代王劉恆是高帝尚在的兒子,年齡最大,又仁慈孝順寬厚。太后薄氏一家謹慎善良。而且立年長的本來就順應民心,更何況代王又以仁慈孝順而聞名於天下呢!」於是,大臣們共同決定擁立代王為皇帝,並暗中派人召代王進京。 【原文】 代王問左右,郎中令張武等曰:「漢大臣皆故高帝時大將,習兵,多謀詐[1]。此其屬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呂太后威耳[2]。今已誅諸呂,新喋血京師,此以迎大王為名,實不可信[3]。願大王稱疾毋往,以觀其變。」中尉宋昌進曰:「群臣之議皆非也[4]。夫秦失其政,諸侯豪桀並起,人人自以為得之者以萬數,然卒踐天子之位者,劉氏也,天下絕望,一矣[5]。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謂磐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強,二矣[6]。漢興,除秦苛政,約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難動搖,三矣[7]。夫以呂太后之嚴,立諸呂為三王,擅權專制,然而太尉以一節入北軍,一呼士皆左袒,為劉氏,叛諸呂,卒以滅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雖欲為變,百姓弗為使,其黨寧能專一邪!方今內有朱虛、東牟之親,外畏吳、楚、淮(陽)[南]、琅邪、齊、代之強[8]。方今高帝子獨淮南王與大王,大王又長,賢聖仁孝,聞於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報太后計之,猶豫未定。卜之,兆得大橫,占曰:「大橫庚庚,余為天王,夏啟以光[9]。」代王曰:「寡人固已為王矣,又何王?」卜人曰:「所謂天王者,乃天子也。」於是代王遣太后弟薄昭往見絳侯,絳侯等具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10]。薄昭還報曰:「信矣,毋可疑者。」代王乃笑謂宋昌曰:「果如公言。」乃命宋昌參乘,張武等六人乘傳從詣長安。至高陵休止,而使宋昌先馳之長安觀變[11]。昌至渭橋,丞相以下皆迎[12]。昌還報。代王馳至渭橋,群臣拜謁稱臣,代王下車答拜[13]。太尉勃進曰:「願請間。」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無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璽符[14]。代王謝曰:「至代邸而議之。」 【注文】 [1]謀詐:陰謀詭計。 [2]屬意:歸心;著意。 [3]喋血:殺人很多,血流遍地。 [4]宋昌(生卒年不詳):西漢初人。以家吏從劉邦起兵反秦。楚漢戰爭中任都尉。高后時任代國中尉。高后死,大臣周勃等誅諸呂,迎立代王為帝。郎中令張武等以漢大臣多謀詐,勸代王靜觀其變,他乃力排眾議,勸王赴長安即帝位。文帝立,拜衛將軍,鎮撫南北軍,封壯武侯。景帝中元四年(前146年)有罪,奪爵一級,為關內侯。 [5]踐:特指皇帝登臨皇位。 [6]犬牙:像犬牙般交錯。多指地形、地勢。  相制:互相制約。  磐石:厚而大的石頭。舊喻分封的宗室。 [7]苛政:殘酷地壓迫和剝削人民的政治。指繁重的賦稅、苛刻的法令。  德惠:德澤恩惠。 [8]吳:即吳王劉濞(bì)(前215—前154年)。漢高祖侄。初封沛侯。以騎將從高祖擊英布。漢高祖時封吳王,王三郡五十三城。自後招致天下亡命,擴張勢力。鑄錢煮鹽,國用富足。文帝時因皇太子誤殺吳太子,由是怨望,稱疾不朝。後景帝採納晁錯的建議,削奪王國的封地,他以誅晁錯為名,聯合楚趙等國叛亂,不久失敗,逃東越被殺。  楚:即楚元王劉交(?—前179年)。秦末泗水沛縣人,子游。漢高祖同父異母弟。初封文信君,漢高祖時立為楚王。好詩書,多才藝。早年嘗與魯穆生、白生、申公等俱受《詩》於荀況門人浮丘伯,後自為詩傳,號曰《元王詩》。諡元王。  淮(陽)南:即淮南厲王劉長(生卒年不詳)。漢高祖少子,母為趙王張敖美人。漢高祖時立為淮南王。文帝即位,自以為最親,驕奢僭越,稱制,自作法令。又擅殺辟陽侯審食(yì)其(jī)。文帝令薄昭與書數諫之,不聽。文帝時計議謀反,事發,召至長安,廢處蜀嚴道(今四川滎經)。於途中絕食而死。後追諡厲王。  琅邪:即琅邪王劉澤。 [9]大橫:龜卜卦兆名。龜文呈橫形,故稱。  庚庚:形容紋理橫布的樣子、形容成果顯著。  夏啟(生卒年不詳):傳說為禹的兒子。禹在世時,曾經決定以東夷族的伯益為繼承人。禹死後,啟與伯益爭奪王位並殺死伯益。自此,王位禪讓制轉為王位世襲制。啟即王位後,有扈氏不服,起兵反抗,被啟消滅。接著,四方諸侯前來都城陽翟(今河南禹縣西北)朝會,以表示他們完全臣服於世襲王權的統治。另一說是,禹死後,伯益推辭王位,在這種情況下,啟被擁立。 [10]薄昭(?—前170年):西漢人。文帝生母薄太后之弟。漢高祖七年(前200年)為郎。從軍十七年,後以中大夫迎文帝於代,遷車騎將軍,封軹(zhǐ)侯。曾奉命予書諫勸淮南王劉長。文帝十年(前170年)坐殺使者罪,被勒令自殺。 [11]高陵:即高陵縣。西周為高陵邑,以境內奉政原高隆得名。戰國時秦孝公置,治所在今陝西高陵西南。秦屬內史。西漢屬左馮翊(yì),左輔都尉駐此。 [12]渭橋:古橋名。漢、唐時首都長安附近渭水上的橋樑,有中渭橋、東渭橋和西渭橋。中渭橋為秦始皇建。本名橫橋。為通渭水南北離宮而造。漢名渭橋。因其與長安城橫門相對,而橋之北首壘石水中,故名橫門橋、石柱橋。後增建東、西二橋,始有中渭橋之稱。原址在秦咸陽城南、漢長安城北稍西,約在今陝西咸陽東北二十里。 [13]拜謁:拜見。  答拜:回拜。 [14]璽符:猶印信。天子所用。 【譯文】 代王詢問身邊左右大臣們的意見,郎中令張武等人說:「漢廷的大臣都是過去高帝時的大將,善於用兵,多計謀巧詐。這些人的內心並不滿足於現有的地位,只因畏懼高帝、呂太后威勢而已。現在剛剛誅滅了諸呂,血洗京師,這樣做而以迎接大王為名,實在讓人不可相信。希望大王自稱有病不要前往,以觀察政局的變化。」中尉宋昌說:「群臣們的議論都是錯的。當初,秦朝政治腐敗,各諸侯、豪傑蜂擁而起,人人都認為可以得天下,多得數以萬計,然而最後登上天子位的卻是劉氏,天下人斷絕了稱帝的妄想,這是第一點。高祖皇帝分封子弟為諸侯王,封地犬牙交錯,以便控制天下,這就是所說的堅如磐石的宗族,天下人人都屈服在劉氏強大的權勢之下,這是第二點。漢朝興起後,廢除了秦朝暴政,簡省了法令,施德政恩惠於百姓,人人感到平安無事,國勢難以動搖改變,這是第三點。以呂太后的威嚴,封立呂氏三人為王,擅自專權獨攬朝政,然而,太尉周勃只憑一個符節就進入了北軍營,一招呼,將士們就都袒露左臂,擁護劉氏,而背叛了諸呂,呂氏終於被滅亡。這是上天賜予的,不是靠人力做到的。現在大臣即使有想要叛變的,但百姓也不會受驅使,他們的黨羽能專權統一嗎!當今朝廷內有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的劉氏勢力,外面畏懼吳王劉濞、楚王劉交、淮南王劉長、琅邪王劉澤、齊王劉襄和代王的強大勢力。如今高帝親生兒子健在的只有淮南王與大王,大王又年長,賢德、聖明、仁義、孝順,聞名於天下,因此大臣們順應天下百姓之心而想迎立大王為皇帝,大王不必懷疑。」代王報告太后商議此事,依然猶豫不定。占卜詢問吉凶,得到大橫的徵兆,卜辭說:「一大條橫紋強壯明晰,我將成為天王,像夏啟一樣繼承父業,前程光明。」代王說:「我已經就是王了,還作什麼王呢?」巫師說:「所說的天王,就是天子。」於是代王派遣太后的弟弟薄昭去拜見絳侯周勃,絳侯等人向薄昭詳細地說明迎立代王為帝的意圖。薄昭回去向代王報告說:「迎立您為帝,沒什麼可懷疑的。」代王便笑著對宋昌說:「果然像您說的。」於是代王命令宋昌陪乘一起前往,張武等六人乘坐驛車隨從代王到長安。到了高陵縣停了下來,代王命令宋昌先騎馬入長安觀察動靜。宋昌行至渭橋,丞相及以下的官員都來迎接。宋昌回去報告。代王乘車到了渭橋,群臣都拜見稱臣,代王下車回拜。太尉周勃上前說:「請求單獨向大王進言。」宋昌說:「如果說公事,就當眾說。如果說私事,天子沒有私事可說。」太尉便下跪,呈上天子的御璽和符節,代王劉恆辭謝說:「請到代王的官邸再商量此事。」 【原文】 後九月己酉晦,代王至長安,舍代邸,群臣從至邸[1]。丞相陳平等皆再拜言曰:「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不當奉宗廟[2]。大王高帝長子,宜為嗣。願大王即天子位。」代王西鄉讓者三,南鄉讓者再,遂即天子位。群臣以禮次侍。 【注文】 [1]晦(huì):農曆每月最後一天。 [2]弘:即劉弘。參見前「恆山王義」條注。 【譯文】 漢高后八年(前180年)閏九月己酉晦(二十九日),代王劉恆到了長安,住在代王官邸,群臣們都跟隨到了官邸。丞相陳平等人都再次行禮跪拜說:「皇子劉弘等人都不是孝惠帝的親生兒子,不應當祀奉宗廟做天子。大王是高帝最年長的兒子,理應繼承皇位。願大王登基即天子位。」代王面向西辭謝了三次,又向南辭謝了兩次,然後便即天子位。群臣們依照朝見皇帝的禮節和官秩高低順序排列,侍從在皇帝的兩旁。 【原文】 東牟侯興居曰:「誅呂氏,臣無功,請得除宮[1]。」乃與太僕汝陰侯滕公入宮,前謂少帝曰:「足下非劉氏子,不當立。」乃顧麾左右執戟者掊兵罷去[2]。有數人不肯去兵,宦者令張釋諭告,亦去兵[3]。滕公乃召乘輿車載少帝出,少帝曰:「欲將我安之乎[4]?」滕公曰:「出就舍。」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駕,迎代王於邸,報曰:「宮謹除[5]。」代王即夕入未央宮。有謁者十人持戟衛端門,曰:「天子在也,足下何為者而入[6]?」代王乃謂太尉。太尉往諭,謁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夜,拜宋昌為衛將軍,鎮撫南、北軍。以張武為郎中令,行殿中。有司分部誅滅梁、淮陽、恆山王及少帝於邸。文帝還坐前殿,夜下詔書,赦天下。 【注文】 [1]除宮:清除宮室。喻宮廷易主。 [2]麾(huī):指揮。  掊(pǒu):通「踣」。仆倒。 [3]宦者令:主管宦官內侍的頭目。  諭告:曉諭;告誡。 [4]輿(yú):車;車中可以載人載東西的部分、指轎。 [5]法駕:天子車駕的一種。天子的鹵簿分大駕、法駕、小駕三種,其儀衛之繁簡各有不同。 [6]端門:宮殿的正南門。 【譯文】 東牟侯劉興居說:「誅殺呂氏,我沒有功勞,請讓我前去清除皇宮。」他便和太僕汝陰侯滕公夏侯嬰一起進入宮內,上前對少帝說:「您不是劉氏的親生兒子,不應當立為皇帝。」接著又轉過頭命令左右執戟的衛士放下兵器離開宮室。有幾個人不肯放下兵器,宦者令張釋向他們說明真實情況,他們也放下了兵器。滕公便叫來輿車將少帝送出宮外,少帝說:「你們要把我安置在哪兒?」滕公說:「住到皇宮的外面。」在少府的官署中把他安置下來。然後又用天子的法駕前去代王官邸,迎接代王進入皇宮,他們報告說:「皇宮清理完畢。」當晚代王劉恆被迎進未央宮。宮前有十位謁者拿著兵器守衛在端門,說:「天子在宮裡,你為何要進入宮內?」代王告訴太尉。太尉前去說明廢立皇帝的事,十位謁者都放下兵器離去,於是代王進入了未央宮。當天夜裡,代王任命宋昌為衛將軍,指揮南、北兩軍。任命張武為郎中令,負責宮中的事務。有關部門派人分頭到梁王、淮陽王、恆山王和少帝的住所殺了他們。文帝回到未央宮坐在前殿,當天夜裡,頒布詔書,大赦天下。 【原文】 文帝元年冬十月,陳平謝病;上問之,平曰:「高祖時勃功不如臣,及誅諸呂,臣功亦不如勃,願以右丞相讓勃[1]。」十一月辛巳,上徙平為左丞相,太尉勃為右丞相,大將軍灌嬰為太尉。諸呂所奪齊、楚故地,皆復與之。論誅諸呂功,右丞相勃以下益戶、賜金各有差。絳侯朝罷趨出,意得甚。上禮之恭,常目送之。郎中安陵袁盎諫曰:「諸呂悖逆,大臣相與共誅之[2]。是時丞相為太尉,本兵柄,適會其成功[3]。今丞相如有驕主色,陛下謙讓;臣主失禮,竊為陛下弗取也。」後朝,上益莊,丞相益畏。 【注文】 [1]謝病:託病引退或謝絕賓客。 [2]安陵:即安陵縣。西漢惠帝置,屬右扶風。治所在今陝西咸陽市東北穆家村附近。  袁盎(?—前148年):西漢內史安陵人。文帝時為郎中。見淮南王劉長擅殺辟陽侯審食其,恐諸侯王太驕生患,建議削地以弱其勢。文帝不聽。後劉長果以謀反獲罪,遷蜀絕食而死。乃請立其三子為王,由此名重朝廷。歷任隴西都尉、齊相、吳相。素與晁錯交惡。景帝時,晁錯為御史大夫,使吏案其受吳王財物事,遂被廢為庶人。吳楚七國反,密勸景帝斬錯以謝吳,後入吳,吳王劉濞欲殺他,得脫逃歸。七國亂平,為楚相。後因事為梁孝王所怨,被刺死。 [3]兵柄:兵權,軍權。 【譯文】 漢文帝前元元年(前179年)冬季十月,丞相陳平稱病請求辭職,文帝問他的原因,陳平說:「高祖皇帝時,周勃的功勞不如臣,後來在誅殺諸呂的事件中,我的功勞不如周勃,我願意將右丞相的職位讓給周勃。」十一月辛巳(初二日),文帝改任陳平為左丞相,太尉周勃為右丞相,大將軍灌嬰為太尉。文帝還下令,將原來被呂氏所奪去的齊、楚兩國的封地,全部還給齊、楚兩國。朝廷商議按照誅殺諸呂功勞的大小,右丞相周勃以下都增加了封戶,賞賜了黃金,數量各有差別。絳侯周勃退朝告辭離去,非常得意。文帝對他恭敬有禮,常常目送他退朝。郎中安陵人袁盎勸文帝說:「諸呂叛逆謀反,大臣們共同合作殺了諸呂氏。那時丞相任太尉,本來掌握兵權,恰巧有這個機會才取得成功。現在丞相好像有驕傲的神色,陛下對他卻十分謙讓,這樣臣子與君主都失去了禮節,我私下認為陛下不可取的。」以後上朝時,文帝越來越莊重嚴肅,丞相周勃也更加敬畏皇上。 * * * (1) 據《漢書·惠帝紀》,漢惠帝劉盈即位於漢高祖十二年五月丙寅(十七日)。 南越稱藩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原秦朝南越尉趙佗,在南海自立為王,為讓他安撫百越,穩定一方,漢皇帝任命其為南越王的歷史過程。 秦朝末期,中原地區仍處於戰亂之中。龍川縣令趙佗在原南海尉趙囂死後,便立即切斷秦朝修築的通往內地的通道,聚兵自守,自立為南越武王。秦朝滅亡後,速發兵進攻吞併桂林、象郡。漢朝為維護天下的穩定,對此採取相應的措施。 漢高祖劉邦平定中原後,決定與民休息,恢復戰爭創傷,對南越實行安撫政策。高祖頒布詔書封趙佗為南越王,命他安定百越各部,和睦相處,不要成為南方邊郡的禍害。陸賈受朝廷委派出使南越,向趙佗申明大義、曉以利害。趙佗接受漢朝封爵,向朝廷稱臣。 漢高后呂雉(即呂后)執政末年,漢朝廷對南越採取與安撫相反的閉關政策,歧視和隔絕蠻夷之地,關閉了對南越的關市,禁止向南越出售金、鐵、農具和雌性的馬、牛、羊牲畜。趙佗針鋒相對,自稱南越武帝,發兵進攻長沙國,控制閩越、西甌等國,與漢朝抗衡。呂后派兵征伐,因受地理、氣候條件的限制未能取勝。 漢文帝劉恆即位後,恢復了安撫南越的政策。文帝下令給趙佗在真定的父母親墳墓設置專職官員守護,每年四季祭祀,徵召趙佗的兄弟授以高官,給予優厚待遇。派陸賈出使南越,通告呂氏家族的作亂被平息,同意撤回增援長沙國的軍隊,希望他捐棄前嫌,與漢朝廷友好如初。趙佗與漢使陸賈見面後,表示願意奉行漢朝皇帝的明詔,永作藩國臣屬,盡到納貢之責,從而結束了南越王稱帝的歷史。 【原文】 漢高帝十一年五月,詔立秦南海尉趙佗為南越王,使陸賈即授璽綬,與剖符通使,使和集百越,無為南邊患害[1]。 【注文】 [1]南海:郡名。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置,治番禺(今廣東廣州)。西漢(前202—8年)初為南越國,漢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滅南越國後復為郡。隋開皇九年(589年)廢。西漢轄境相當於今廣東滃(wēng)江、大羅山以南,珠江三角洲及綏江流域以東。其後漸小。  趙佗(tuó)(?—前137年):西漢真定(位於今河北石家莊,後遷正定)人。秦時為南海郡龍川縣令,後行南海尉事。秦亡後,兼併桂林、象郡,自立為南越武王。漢高帝時遣陸賈使南越,立佗為南越王,剖符通使,使和輯百越。高后時因漢廷禁越關市鐵器,憤而自稱南越武帝,攻長沙邊縣,閩越、西甌、駱均役屬之。文帝時陸賈再使南越,乃上書稱臣,去帝制。至景帝時遣使入朝請,稱王朝命如諸侯。死後,其孫胡為南越王。  南越(前203—前111年):西漢前期割據政權。秦朝末年,南海郡尉趙佗起兵建國,建都番禺(今廣東廣州)。前196年,趙佗向西漢稱臣。後與西漢交惡,趙佗開始稱帝。前179年趙佗再次向漢文帝稱臣。前112年,西漢漢武帝出兵討伐南越國,次年南越滅亡。南越國共存在93年,歷五君,疆域包括今廣東、廣西的大部分地區,福建的一小部分地區,海南,香港、澳門和越南北部、中部的大部分地區。  璽(xǐ)綬(shòu):璽即印信,綬即系印之絲帶。璽本印章的通稱,秦以後成為皇帝印章的專稱。  和集:同「和輯」。  患害:禍害。 【譯文】 漢高祖劉邦十一年(前196年)五月,下詔書封立秦朝南海尉趙佗為南越王,派遣陸賈前去授予趙佗印信綬帶,給他剖分符節為憑信,互通使者,讓他安定百越各部,不要成為南方邊境的禍患。 【原文】 初,秦二世時,南海尉任囂病且死,召龍川令趙佗語曰:「秦為無道,天下苦之[1]。聞陳勝等作亂,天下未知所安。南海僻遠,吾恐盜兵侵地至此,欲興兵絕新道,自備,待諸侯變,會病甚[2]。且番禺負山險,阻南海,東西數千里,頗有中國人相輔,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國[3]。郡中長吏無足與言者,故召公告之[4]。」即被佗書,行南海尉事。囂死,佗即移檄告橫浦、陽山、湟溪關曰:「盜兵且至,急絕道聚兵自守[5]!」因稍以法誅秦所置長吏,以其黨為假守[6]。秦已破滅,佗即擊並桂林、象郡,自立為南越武王[7]。 【注文】 [1]任囂(xiāo)(生卒年不詳):秦代將領、南海郡尉。秦始皇時統一嶺南,任命任囂為南海郡尉。任囂入據番禺,建立郡治,採取「和輯百粵」的安撫政策,並在番禺建立城郭,後人稱為「任囂城」,是廣州城建之始。  龍川:即龍川縣。秦置,屬南海郡。治所在今廣東龍川縣西南二十里佗城鎮。 [2]僻遠:偏僻荒遠。 [3]番(pān)禺(yú):即番禺城。南越趙佗的都城。在今廣東廣州市內。 [4]長吏:舊稱地位較高的官員。 [5]移檄(xí):古代官方文書移和檄的並稱。多用於徵召、曉諭和聲討。  橫浦:即橫浦關。秦置,即今廣東南雄東北、江西大余西南大庾(yǔ)嶺上之梅關。一名秦關。  陽山:關名。即陽山關。秦置,在今廣東陽山縣東北鑼寨嶺上。  湟(huáng)溪(xī)關:關名。秦置。在今廣東英德市西南連江(即湟水,一作洭水)注入北江處。 [6]假守:古時稱權宜派遣而非正式任命的地方官。 [7]桂林:即桂林郡。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取陸梁地置。以「江源多桂,不生雜木」得名。治所在今廣西桂平市西南古城。轄境約當今廣西大部和廣東小部。  象郡: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置,治所在臨塵縣(今廣西崇左市境)。轄境相當今廣西西部、廣東西南部及貴州南部。 【譯文】 當初,秦二世時,南海尉任囂病重臨死前,召來龍川縣令趙佗,對他說:「秦朝暴虐無道,天下人痛苦不堪。聽說陳勝等人起兵造反,天下不知何時能安定下來。我們南海雖然地處偏遠,但我擔心會有強盜匪徒侵犯這裡,所以想使用軍隊把秦朝時所修通往內地的新道切斷,以作自我防備,等待諸侯的變化,恰在這時我病得這麼重。而且番禺城後有山嶺險阻,有南海阻隔,東西數千里,得到很多中原人的輔佐幫助,憑此一州實行割據,完全可以建立國家。我看郡中的官員沒有人能夠和我商議這件事,所以把你召來,將我的想法告訴你。」任囂說完,立即為趙佗寫好任命書,讓他行使南海尉的事務。任囂死後,趙佗立即向橫浦關、陽山關、湟溪關發布文書說:「盜匪軍隊就要來了,趕快斷絕通道,聚集兵力自守!」隨後逐漸利用法令殺了秦朝所設置的官員,用自己的黨羽替代郡守。秦朝滅亡後,趙佗立即出兵進攻和兼併了桂林郡和象郡,自立為南越武王。 【原文】 陸生至,尉佗魋結箕倨見陸生[1]。陸生說佗曰:「足下中國人,親戚、昆弟墳墓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棄冠帶,欲以區區之越與天子抗衡為敵國,禍且及身矣[2]。且夫秦失其政,諸侯豪傑並起,唯漢王先入關,據咸陽。項羽倍約,自立為西楚霸王,諸侯皆屬,可謂至強。然漢王起巴、蜀,鞭笞天下,遂誅項羽滅之[3]。五年之間,海內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聞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誅暴逆,將相欲移兵而誅王,天子憐百姓新勞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4]。君王宜郊迎,北面稱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強於此[5]。漢誠聞之,掘燒王先人冢,夷滅宗族,使一偏將將十萬眾臨越,則越殺王降漢如反覆手耳[6]。」於是尉佗乃蹶然起坐,謝陸生曰:「居蠻夷中久,殊失禮義[7]。」因問陸生曰:「我孰與蕭何、曹參、韓信賢?」陸生曰:「王似賢也。」復曰:「我孰與皇帝賢?」陸生曰:「皇帝繼五帝、三皇之業,統理中國[8]。中國之人以億計,地方萬里,萬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未始有也[9]。今王眾不過數十萬,皆蠻夷,崎嶇山海間,譬若漢一郡耳,何乃比於漢[10]!」尉佗大笑曰:「吾不起中國,故王此。使我居中國,何遽不若漢?[11]」乃留陸生,與飲數月,曰:「越中無足與語,至生來,令我日聞所不聞。」賜陸生橐中裝直千金,他送亦千金[12]。陸生卒拜尉佗為南越王,令稱臣,奉漢約。歸報,帝大悅,拜賈為太中大夫[13]。 【注文】 [1]魋(tuí)結:也作「魋髻(jì)」。結成椎形的髻。  箕(jī)倨(jù):也作「箕踞」。兩腳張開,兩膝微曲地坐著,形狀像箕。這是一種輕慢傲視對方的姿態。箕,傲慢。 [2]天性:猶天命,指上天的意旨或上天安排的命運。  冠帶:帽子與腰帶。比喻封爵,官職。  區區:小;少。形容微不足道。  抗衡:對抗;匹敵。 [3]鞭笞:比喻以暴力征服控制。 [4]暴逆:指凶暴忤逆的人。 [5]郊迎:古代出郊迎賓,以示隆重、尊敬。  屈強:倔強。 [6]先人:祖先。  偏將:副將。 [7]蹶(guì)然:行動急促的樣子。 [8]五帝:上古傳說中的五位帝王,說法不一。一般指黃帝、顓頊、帝嚳、唐堯、虞舜。  統理:統轄治理。 [9]殷富:繁盛,富足。  剖判:亦作「剖泮」。開闢;分開。 [10]崎(qí)嶇(qū):形容地勢或道路高低不平。  山海:山與海。喻指荒遠偏僻之處。 [11]遽(jù):遂,就。 [12]橐(tuó):口袋。  直:價值。 [13]太中大夫:官名。也作大中大夫。秦朝置。西漢沿置,位居諸大夫之首。侍從皇帝左右,掌顧問應對、參謀議政、奉詔出使等,多以寵臣貴戚充任。名義上隸屬光祿勛(郎中令)。 【譯文】 陸賈來到南越,南海尉趙佗頭上梳著椎形的髮髻,兩腿伸開坐在那兒接見他。陸賈勸趙佗說:「您本是中原人,親戚、兄弟及祖先的墳墓都在真定縣。現在您違反天性,拋棄華夏傳統的裝束,想以小小的南越與漢朝天子抗衡,成為敵國,災禍就要殃及您身上了。況且秦朝政治腐敗,諸侯、豪傑同時起兵反抗,只有漢王先攻進關中,占據咸陽。項羽違背盟約,自立為西楚霸王,各諸侯都歸屬於他,可以說他很強大了。然而漢王起兵於巴郡、蜀郡後,征服天下,終於誅滅了項羽。五年之間,海內平定,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是上天的建樹啊!漢朝天子聽說您在南越稱王,而不幫助天下去誅殺暴逆,朝廷的將相都在請求出兵誅伐您,因為天子憐憫百姓剛剛經過戰爭的勞苦,所以暫且休兵,派我前來授予您君王的印信,剖符盟約,互通使者。您應該親自到郊外迎接,並且面向北面稱臣才是,而您竟然要憑著剛剛締造人心還未安定的越國,如此倔強而不服從於漢朝。如果漢朝知道了,挖掘燒毀您先人的墳墓,滅了您的宗族,再派一名偏將率十萬大軍親臨南越,那時南越人殺了您投降漢朝猶如反掌一樣容易。」於是趙佗立即從座位上站起來,向陸賈謝罪說:「我在蠻夷中已住很久,忘記了禮義。」他又問陸賈說:「我和蕭何、曹參、韓信相比,誰更有才能?」陸賈說:「您好像更有才能。」趙佗又問:「我與漢朝皇帝相比,誰更有才能?」陸賈說:「漢朝皇帝繼承五帝、三皇宏偉業績,統一治理中國。中原的人口多得以億計算,土地方圓萬里,物產豐富,政令統領在皇帝一家之手,這是開天闢地以來從沒有過的事。現在大王的臣民不過幾十萬,都是蠻夷人,居住在崎嶇群山大海之間,就像漢朝的一個郡而已,怎麼能與漢朝相比呢!」趙佗大笑說:「我沒有在中原興起,所以在這裡稱了王。假如我長居中原,怎麼就知道我不如漢朝?」於是便留下陸賈和他一起飲酒,過了幾個月,趙佗說:「南越中沒有和我可談論的人,直到你來了,才使我每天聽到前所未聞的事。」又賞賜陸賈一袋價值千金的珠寶,其他饋贈也價值千金。陸賈最後拜趙佗為南越王,命令他向漢朝稱臣,奉行漢朝的約定。陸賈回朝向高帝報告,高帝聽了非常高興,封陸賈為太中大夫。 【原文】 高后四年夏五月,有司請禁南越關市鐵器[1]。南越王佗曰:「高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后聽讒臣,別異蠻夷,隔絕器物[2]。此必長沙王計,欲倚中國擊滅南越而並王之,自為功也。」 【注文】 [1]高后:即呂后呂雉。參見前「呂后」條注。  關市:漢代專指設在邊境上的互市市場。 [2]讒臣:好讒害人之佞臣。  別異:區別;不相同。 【譯文】 漢高后四年(前184年)夏季五月,漢朝有關官員請求在南越的關市中禁止輸出鐵器。南越王趙佗說:「高帝立我為王,互通使者,貿易往來不斷。現在高后聽信漢臣的讒言,視我們蠻夷為另類,斷絕中原物品交流。這肯定是長沙王計謀,他想依仗中原的力量攻擊滅掉我南越國,作為自己的功勞。」 【原文】 五年春,佗自稱南越武帝,發兵攻長沙,敗數縣而去。 【譯文】 漢高后五年(前183年)春季,趙佗自稱南越武帝,發兵攻打長沙國,打敗幾個縣的守軍後,撤軍離去。 【原文】 七年九月,遣隆慮侯周灶將兵擊南越。 【譯文】 漢高后七年(前181年)九月,太后派遣隆慮侯周灶率軍擊打南越國。 【原文】 文帝元年。初,隆慮侯灶擊南越,會暑濕,士卒大疫,兵不能隃領[1]。歲余,高后崩,即罷兵。趙佗因此以兵威財物賂遺閩越、西甌、駱,役屬焉,東西萬餘里[2]。乘黃屋,左纛,稱制,與中國侔[3]。 【注文】 [1]暑濕:炎熱潮濕。  隃(yú):古通「逾」,越過;超過。 [2]賂遺:以財物贈送或買通他人。  閩(mǐn)越:中國古代西南民族,古越族一支。秦漢時分布在今福建、浙江的部分地區。其王騶氏,相傳系越王勾踐的後裔。秦代以其地為閩中郡。秦末閩越首領無諸、繇(yáo)率眾起義,歸番君吳芮;後助漢高祖擊楚,無諸因功受封閩越王,治東冶(福州);繇為東海王,治東甌(浙江溫州),俗稱東甌王。分為兩部。漢武帝初,東甌遭閩越攻擊,內徙附漢。漢封余善為東越王,此後閩越遂稱東越。漢武帝時,余善反漢失敗,被殺。東越部分族人被迫內遷,與東甌民俱處江淮之間。  西甌(ōu):也作西嘔。古代百越族群之一。分布在今廣西及廣東部分地區。也為西部越人(即西越)的統稱。包括駱越、南越、夷越、滇越各部。一說即駱越。  駱:即駱越。古種族名。居於今雲南、貴州、廣西之間。 [3]黃屋:古代帝王所乘車上以黃繒為里的車蓋。因指帝王車。  左纛(dào):古代皇帝乘輿上的飾物,以犛牛尾或雉尾製成,設在車衡左邊或左(fēi,在兩旁駕車的馬)上。 【譯文】 漢文帝劉恆元年(前179年)。當初,隆慮侯周灶率軍攻打南越國,恰是暑熱潮濕季節,士兵中流行瘟疫,部隊無法越過山嶺。過了一年多,高后去世,漢軍便撤回。趙佗乘機炫耀兵威,並用貴重的財物賄賂閩越、西甌、駱越,使他們歸屬南越國統治,南越國東西達一萬餘里。趙佗乘坐天子用的黃屋左纛車,自稱皇帝,一切與漢朝皇帝相同。 【原文】 帝乃為佗親冢在真定者置守邑,歲時奉祀[1]。召其昆弟,尊官厚賜寵之。復使陸賈使南越,賜佗書曰:「朕,高皇帝側室之子也,棄外,奉北藩於代[2]。道里遼遠,壅蔽朴愚,未嘗致書[3]。高皇帝棄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臨事;不幸有疾,諸呂為變,賴功臣之力,誅之已畢[4]。朕以王侯吏不釋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聞王遺將軍隆慮侯書,求親昆弟,請罷長沙兩將軍。朕以王書罷將軍博陽侯;親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問,修治先人冢[5]。前日聞王發兵於邊,為寇災不止。當其時長沙苦之,南郡尤甚。雖王之國,庸獨利乎?必多殺士卒,傷良將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獨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問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長沙土也。』朕不得擅變焉。今得王之地不足以為大,得王之財不足以為富,服領以南,王自治之。雖然,王之號為帝。兩帝並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爭也。爭而不讓,仁者不為也。願與王分棄前惡,終今以來,通使如故[6]。」 【注文】 [1]守邑:為守衛、照料而設的居住點。  奉祀:供奉祭祀。 [2]側室:燕寢旁側之室。 [3]遼遠:遙遠。  壅蔽:阻塞。  朴愚:質樸愚鈍。常用為謙辭。 [4]臨事:特指治理政事。 [5]存問:慰問;慰勞。多指尊對卑,上對下。 [6]前惡:舊有的嫌隙。 【譯文】 漢文帝下令給趙佗在真定縣的父母親墳墓設置專司守護,每年按時進行祭祀,並召見他的兄弟,任命他們為高官,給予優厚的賞賜與寵愛。文帝又派陸賈出使南越國,帶去文帝賜給趙佗的親筆書信說:「朕是高皇帝庶出之子,因此被安置在朝廷之外,在北方代地奉守做藩王。由於路途遙遠,消息閉塞,本性樸實愚鈍,所以未曾寫信問候你。高皇帝去世之後,孝惠皇帝不幸也去世了,高后親自主持朝政,不幸也患了疾病,諸呂趁機作亂,幸虧憑藉功臣的力量,誅滅了呂氏。朕因諸侯王們的擁立無法推辭的緣故,不得不立為天子,現在已經即位。前不久,聽說大王致將軍隆慮侯周灶書信,請求保護你的親兄弟,請求罷免長沙國的兩位將軍的職務。朕因你信里的要求,已罷免了將軍博陽侯;你在真定縣的堂兄弟,我已派人去慰問,並整修好你祖先的墳墓。前幾天,聽說大王在邊境發動軍隊,不停地侵擾劫掠。當時長沙國受到侵害,南郡尤為嚴重。這樣做,即便是大王的越國,也不會得到好處吧!一定會使許多士卒傷亡,良將官吏傷身,使人家的妻子成了寡婦,使孩子們成了孤兒,父母成為無人贍養的老人,這就是得一失十,這樣的事朕不忍心去做。我想重新調整犬牙交錯的地界,詢問官員的意見,他們說:『這是高皇帝確定的長沙國的邊界線。』所以朕就不能擅自變更。現在奪得大王的土地,漢朝也大不了多少,奪得大王的財物也富不了多少,朕願意將五嶺以南的土地,由大王自行治理。雖然是這樣,大王已號稱為帝,存在兩帝並存的局面,卻沒有一個使者來往聯繫,才出現了爭執。只爭而不讓,這是仁者不該做的事。我願與大王放棄前嫌,從今以後,互通使者,恢復原有的友好關係。」 【原文】 賈至南越,南越王恐,頓首謝罪,願奉明詔,長為藩臣,奉貢職[1]。於是下令國中曰:「吾聞兩雄不俱立,兩賢不並世。漢皇帝賢天子。自今以來去帝制、黃屋、左纛。」因為書稱:「蠻夷大長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老夫,故越吏也,高皇帝幸賜臣佗璽,以為南越王[2]。孝惠皇帝即位,義不忍絕,所以賜老夫者厚甚。高后用事,別異蠻夷,出令曰『毋與蠻夷越金鐵田器、馬牛羊;即予,予牡毋與牝』[3]。老夫處僻,馬牛羊齒已長,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內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輩上書謝過,皆不反[4]。又風聞老夫父母墳墓已壞削,兄弟宗族已誅論[5]。吏相與議曰:『今內不得振於漢,外亡以自高異。』故更號為帝,自帝其國,非敢有害於天下。高皇后聞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竊疑長沙王讒臣,故發兵以伐其邊。老夫處越四十九年,於今抱孫焉。然夙興夜寐,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視靡曼之色,耳不聽鐘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漢也[6]。今陛下幸哀憐,復故號,通使漢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號,不敢為帝矣[7]。」 【注文】 [1]謝罪:向人認錯,請求原諒。 [2]昧死:冒死。猶言冒昧而犯死罪。古時臣下上書帝王習用此語,表示敬畏之意。 [3]牡、牝(pìn):雄性、雌性。 [4]藩:人名。南越官員。曾出使西漢。生平事跡不詳。  高:人名。南越官員。曾出使西漢。生平事跡不詳。  御史:官名。殷代甲骨文已有記載。秦以前為史官。秦漢以後改稱侍御史,助御史大夫掌糾察。另有符璽御史、治書御史、監軍御史等。  平:人名。南越官員。曾出使西漢。生平事跡不詳。 [5]風聞:經傳聞而得知。  誅論:定死罪。 [6]夙興夜寐:夙,早;興,起來;寐,睡。早起晚睡。典出《詩經·衛風·氓》。  寢不安席:睡覺也不能安於枕席。形容心事重重,睡不著覺。出自《戰國策·齊策五》:「秦王恐之,寢不安席,食不甘味。」  食不甘味:甘味,感到味道好。吃東西都覺得沒有味道。形容心裡有事,吃東西也不香。出自《戰國策·齊策五》:「秦王恐之,寢不安席,食不甘味。」  靡曼:華美,華麗。 [7]哀憐:憐惜;同情。 【譯文】 陸賈到了南越,南越王趙佗很害怕,叩頭謝罪,表示願意奉行文帝的詔令,永為漢朝的藩臣,按時納貢。於是趙佗下令南越國說:「我聽說兩雄不能同時並立,兩賢不能並存於世。漢朝皇帝是賢明的天子。從今以後我廢除帝制、黃屋、左纛。」於是又覆信給漢文帝說:「蠻夷大長、老臣趙佗昧死再拜上書漢皇帝陛下:老夫原是越地的官員,有幸得到高皇帝賜我的璽印,封為南越王。孝惠皇帝即位後,不忍心斷絕與我們的關係,所以給老夫很豐厚的賞賜。高后執掌朝政,視蠻夷為另類,下令說『不要給蠻夷南越金鐵、農具、馬、牛、羊;即使給牲畜,也只給雄性,不給雌性』。老夫處在僻遠的地方,馬、牛、羊都已經老了,自己認為沒有祭品不能行祭祀之禮,罪該處死,因此派內史藩、中尉高、御史平等三批人上書朝廷謝罪,他們都沒返回。又聽說老夫父母的墳墓已被毀壞,兄弟宗族已論罪誅殺。官吏互相議論說:『現在對內得不到漢朝尊重,對外就要顯示出與漢朝廷一樣高的地位。』所以改號為帝,稱帝只在國內,不敢有害於天下。高皇后知道後,大怒,削去南越王的封號,斷絕使者往來。老夫私下懷疑是長沙王讒言陷害我,所以才調發軍隊征伐他的邊境。老夫在越地生活有四十九年,如今已抱孫子了。然而我早起晚睡,卻睡不安穩,食不甘味,目不視美艷之色,耳不聽鐘鼓演奏的美妙之聲,是因不能侍奉漢朝廷的緣故。今天有幸得到陛下的哀憐,恢復了臣的封號,和原來一樣通使往來,老夫即使死了,屍骨也不腐朽。臣去掉帝號,改號為王,不敢再稱帝了。」 七國之叛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漢景帝年間,以吳、楚為首的七個諸侯國反叛朝廷作亂,最後被平息的歷史過程。 漢高祖劉邦平定天下之後,採取措施剷除異性諸侯王以鞏固中央皇權,大封同姓諸侯王以藩屏漢室,到漢文帝劉恆、漢景帝劉啟統治時期,同姓諸侯王政治勢力日益壯大,分別成為獨立的割據勢力。漢朝廷在這種形勢下,削奪王國的部分封地,引起以吳、楚為首諸侯國的不滿,從而爆發了歷史上有名的「七國之亂」。吳王劉濞因太子劉賢靈柩安放事不滿,拒絕奉行蕃臣禮節,不進京朝見,產生反叛念頭。後來吳王派人代替他去長安實行秋季朝見天子的禮儀,漢文帝不追究其過錯,因其年老,特意賜給他几案和手杖,表示照顧他年老體弱,特准他不必親自進京朝見。吳王由於在封地鑄銅、煮鹽,財力雄厚。他還有意籠絡人心,不向民眾徵稅,士兵服役由政府發放代役金,每年慰問人才,賞賜平民,庇護各國來到吳國的逃犯,這種情況持續四十多年。漢景帝採納晁錯建議削減了他的封地。趙國、膠西國因犯罪也被削減了不等的郡縣。吳王劉濞怕剝奪封地沒有止境,遂派人遊說膠西王、齊王等五國諸侯王舉兵叛亂,諸國王皆表示統一行動。七國反叛朝廷的動亂由此開始。 七國之亂是中央集權與封國割據之爭的反映。吳國早有預謀。漢景帝逐步削奪王國封地、收歸朝廷直接統轄,是鞏固皇權、保持漢朝廷統治的正確選擇。政治家晁錯的這種主張卻遭到吳國丞相袁盎的挑撥、利用,漢景帝誤認為七國叛亂是由晁錯引起,遂設計將晁錯殺害。當得知吳國蓄意謀反已幾十年,並非因削減封地而反叛,也未因誅殺晁錯而停止時,景帝深感後悔。 七國之亂來勢洶洶,在梁國的堅守和漢軍重擊之下被平定。當朝廷削奪吳國封地文書下達時,吳王首先起兵,殺死朝廷任命官員。楚國、趙國等五國諸侯王也舉兵叛亂。齊王后悔通謀叛亂,違背聯盟據守城池抵禦。吳、楚聯軍進攻梁國,梁國堅守都城睢陽。在漢朝將領周亞夫大軍攻擊下,吳、楚國軍隊大敗。吳王被東越人刺殺,楚王自殺。其他叛王不是被處死,就是自殺。歷時僅三個月的七國之亂終被平定。 【原文】 漢景帝前三年。初,孝文時,吳太子入見,得侍皇太子飲、博[1]。吳太子博,爭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吳太子殺之,遣其喪歸葬[2]。至吳,吳王慍曰:「天下同宗,死長安即葬長安,何必來葬為[3]!」復遣喪之長安葬。吳王由此稍失藩臣之禮,稱疾不朝[4]。京師知其以子故,系治驗問吳使者[5]。吳王恐,始有反謀。後使人為秋請,文帝復問之,使者對曰:「王實不病[6]。漢系治使者數輩,吳王恐,以故遂稱病。夫『察見淵中魚,不祥』。唯上棄前過,與之更始。」於是文帝乃赦吳使者歸之,而賜吳王几杖,老,不朝[7]。吳得釋其罪,謀亦益解。然其居國以銅、鹽故,百姓無賦,卒踐更,輒與平賈;歲時存問茂材,賞賜閭里;他郡國吏欲來捕亡人者,公共禁弗予[8]。如此者四十餘年。 【注文】 [1]吳太子:即吳王劉濞(bì)的太子。  博:下棋。 [2]爭道:爭棋路。  不恭:不尊敬;不嚴肅。 [3]吳王:即劉濞(前215—前154年),漢高祖侄子。於公元前195年封為吳王,其封地為吳國(首府在廣陵,今江蘇揚州),在封國內鑄錢、煮鹽,招納天下逃亡的人,擴張勢力。後以殺晁錯為名,聯合楚、趙等國叛亂,失敗後,逃到東越被殺。  慍(yùn):怒、怨恨。 [4]藩臣:指擁有封地或封國的親王或郡王,或同姓,或異姓。 [5]系治:謂囚禁而治其罪。 [6]秋請:舊謂侯王於秋季朝見天子。  察見淵中魚:簡為「察見淵魚」,意為徹查至能見到深淵之魚,以喻深探別人隱私。語出《列子·說符》。 [7]几杖:坐幾和手杖,皆老者所用,古常用為敬老者之物,亦用以借指老人。 [8]茂材:漢代舉用人才的一種科目,初稱秀才。因避漢光武帝劉秀諱,改秀才為茂材。 【譯文】 漢景帝劉啟前元三年(前154年)。當初,在漢文帝時,吳國太子入宮朝見皇上,侍候皇太子飲酒、下棋。吳太子走棋時與皇太子發生爭執,態度不恭敬;皇太子拿起棋盤猛打吳太子,吳太子被打死。靈柩送回安葬,到了吳國,吳王怨恨地說:「天下都同是一家,死在長安就埋在長安,為什麼要送回來呢!」吳王又把吳太子的靈柩送回長安。吳王從此漸漸違背藩臣的禮節,聲稱有病,不再朝見皇上。京師知道吳王是因兒子的緣故,便拘留、查問吳國的使者。吳王害怕,開始有了反叛的想法。後來,在長安行秋季朝見禮時,吳王派人參加,文帝再次問起吳王為何不來朝見的原因,使者說:「吳王其實沒病,因吳國幾批使者被朝廷拘留又被治罪,吳王害怕,所以才藉口生病。前人說過:『查看深淵中的魚,是不吉祥的』;希望皇上不再追究他以前的過失,讓他悔改自新。」於是文帝釋放了使者,讓他們回國,並特意賞給吳王几案、手杖,表示照顧他年老多病,特許不必進京朝見。吳王見自己不被再追究,反叛的想法也漸漸消除。可是,因吳國內能冶銅、製鹽,百姓不繳納賦稅;服兵役時,吳王發給代役金,僱人服役;每年按時慰問茂才,賞賜百姓;其他封國的官吏來吳國搜捕逃犯,吳王都阻止保護,這樣持續了四十多年。 【原文】 晁錯數上書言吳過,可削。文帝寬,不忍罰,以此吳日益橫。及帝即位,錯說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諸子弱,大封同姓,齊七十餘城,楚四十餘城,吳五十餘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1]。今吳王前有太子之郤,詐稱病不朝,於古法當誅[2]。文帝弗忍,因賜几杖。德至厚,當改過自新,反益驕溢,即山鑄錢,煮海水為鹽,誘天下亡人謀作亂[3]。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反遲,禍大。」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雜議,莫敢難,獨竇嬰爭之,由此與錯有郤[4]。及楚王戊來朝,錯因言「戊往年為薄太后服,私奸服舍,請誅之」[5]。詔赦,削東海郡[6]。及前年,趙王有罪,削其常山郡;膠西王卬以賣爵事有奸,削其六縣[7]。 【注文】 [1]庶孽(niè):妃妾所生之子。猶樹有孽生,故稱。 [2]郤(xì):嫌隙,隔閡。 [3]驕溢(yì):驕傲自滿、盛氣凌人。 [4]雜議:集議;共同評議。  竇(dòu)嬰(?—前131年):西漢大臣,觀津(今河北武邑東南)人。竇太后的侄子。文帝時曾為吳相。吳楚七國之亂時,景帝任命其為大將軍,守滎陽,監視齊、趙國的軍隊。七國破,封魏其侯。武帝初,任丞相,推崇儒術,為好黃老之言的竇太后所貶斥。後失勢居家,因罪被殺。 [5]楚王戊:即劉戊(?—前154年)。西漢宗室。楚元王劉交之孫。文帝時嗣父爵為楚王。為人淫暴。景帝時為薄太后服喪期間私奸,被削東海、薛郡。次年,與吳王劉濞等俱反,不久兵敗自殺。  私奸:私自搞不正當的男女關係。  服舍:即倚廬。古代居父母喪未葬時住的簡陋棚屋。既葬則居廬墓。 [6]東海郡:郡名。今山東郯(tán)城北。 [7]常山郡:郡名。參見前「常山」條注。  膠西:西漢藩國。漢文帝十六年(前164年),立齊悼惠王子平昌侯劉卬為膠西王,都高密(今山東高密)。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年),劉卬參與七國之亂,兵敗自殺,國除。  膠西王卬:即劉卬(生卒年不詳)。西漢沛縣(今屬江蘇)人。劉邦孫,齊悼惠王子。前176年,文帝封之為平昌侯。前164年又與其兄弟六人同日俱立為王,他被立為膠西王。景帝三年(前154年)漢削吳王劉濞封地,舉兵叛亂。他因前已被削六縣,遂與吳王同謀起兵,與膠東、菑川二王共圍臨淄,後兵敗自殺。 【譯文】 晁錯多次上奏陳述吳王的過失,認為應削減他的封地。文帝寬厚,不忍心懲罰他,所以吳王更加驕縱。到景帝即位,晁錯對景帝說:「以前高帝剛平定天下,兄弟少,諸子年幼,大封同姓諸侯王,封給齊國七十多個城,楚國四十多個城,吳國五十多個城。這三個非嫡親諸侯王的封地,占去天下的一半。現在,吳王因先前太子死亡而生出嫌隙,謊稱有病不來朝見,依古法應處死。文帝不忍心,賞賜他几案和手杖,對他的恩德深厚,本該悔改自新才對;但他卻更加驕橫放肆,利用礦山采銅鑄錢,煮海水製鹽,招誘天下逃亡人,陰謀叛亂。現在,削減他的封地會反叛,不削封地,他也會反叛。如果現在削減他的封地,反得快,禍害還小;不削減他的地,反得慢,禍害會更大。」景帝下令公卿、列侯、宗室共同討論這件事,沒人敢和晁錯爭辯,唯獨竇嬰有爭議,從此竇嬰與晁錯有了矛盾。後來楚王劉戊入朝,晁錯藉機說:「劉戊以前為薄太后服喪時,在服喪室里姦淫,請殺了他。」景帝下詔,赦免劉戊死罪,收回他的東海郡。另外,在前年,趙王有罪,削奪了他的常山郡;膠西王劉卬在賣爵事件上有欺騙,朝廷削去他封地中的六個縣。 【原文】 廷臣方議削吳[1]。吳王恐削地無已,因發謀舉事[2]。念諸侯無足與計者,聞膠西王勇,好兵,諸侯皆畏憚之[3]。於是使中大夫應高口說膠西王曰:「今者主上任用邪臣,聽信讒賊,侵削諸侯,誅罰良重,日以益甚[4]。語有之曰:『狧糠及米[5]。』吳與膠西,知名諸侯也,一時見察,不得安肆矣[6]。吳王身有內疾,不能朝請二十餘年,常患見疑,無以自白,脅肩累足,猶懼不見釋[7]。竊聞大王以爵事有過,所聞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止削地而已。」王曰:「有之。子將奈何?」高曰:「吳王自以為與大王同憂,願因時循理,棄軀以除患於天下,意亦可乎[8]?」膠西王瞿然駭曰:「寡人何敢如是!主上雖急,固有死耳,安得不事[9]?」高曰:「御史大夫晁錯,營惑天子,侵奪諸侯,朝廷疾怨,諸侯皆有背叛之意,人事極矣[10]。彗星出,蝗蟲起,此萬世一時,而愁勞,聖人所以起也[11]。吳王內以晁錯為誅,外從大王后車,方洋天下,所向者降,所指者下,莫敢不服[12]。大王誠幸而許之一言,則吳王率楚王略函谷關,守滎陽敖倉之粟,距漢兵。治次舍,須大王[13]。大王幸而臨之,則天下可並,兩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歸報吳王,吳王猶恐其不果,乃身自為使者至膠西,面約之。膠西群臣或聞王謀,諫曰:「諸侯地不能當漢十二,為叛逆以憂太后,非計也。今承一帝,尚雲不易。假令事成,兩主分爭,患乃益生。」王不聽,遂發使約齊、菑川、膠東、濟南,皆許諾[14]。 【注文】 [1]廷臣:朝臣。 [2]舉事:倡議起兵,奪取政權;起義。 [3]好兵:愛好戰陣攻殺之事;愛好軍事。 [4]應高:漢景帝時期吳王劉濞(bì)的中大夫,為吳王謀反遊說(shuì)膠西王成功。  邪臣:奸詐的官吏。  讒賊:指好誹謗中傷殘害良善的人。  侵削:侵奪;削奪。  誅罰:責罰;懲治。 [5]狧(shì)糠(kāng)及米:用舌頭舔糠和米,比喻逐步地侵入。狧同「舐」,用舌頭舔。糠,是米的外層,先舔食外層的糠,漸漸地就要吃米了。劉濞引用此成語是:今天削減領地,以後難保不進一步取消諸侯。 [6]安肆:安樂放縱。 [7]內疾:猶言暗病。身體內部的病症。  脅(xié)肩累足:脅肩,聳起雙肩;累足,兩足相迭,不敢正立。形容恐懼的樣子。 [8]循理:依照道理或遵循規律。  棄軀:捨棄生命。 [9]瞿(jù)然:驚視、驚恐四顧。  駭:驚嚇、震驚。 [10]營惑:亦作「營或」。惑亂;迷惑。  疾怨:怨恨。 [11]彗星:繞著太陽旋轉的一種星體,通常在背著太陽的一面拖著一條掃帚狀的長尾巴,體積很大,密度很小。通常稱掃帚星。  蝗蟲:昆蟲。種類很多,口器堅硬,前翅膀狹窄堅韌,後翅膀寬大柔軟,善於飛行,後肢發達,善於跳躍,是農業的害蟲。有的地區叫螞蚱。 [12]方洋:也作「方羊」。即彷徉。翱翔;騰飛。 [13]次舍:止息之所。 [14]菑(zī)川:郡國名。西漢文帝時分臨淄郡,在其東部設置,封齊悼王兒子劉賢為菑川王,都城劇縣(今山東壽光市南)。景帝時因參與吳楚七國之亂,劉賢被誅殺,以濟北王劉志為菑川王。最初時封地北近渤海,南到臨朐(qú)縣。  濟南:郡、國名。西漢初置郡。治所東平陵縣(今山東章丘)。因在濟水之南而得名。文帝時改為國,封劉肥之子辟光為濟南王。景帝時因參與吳楚七國之亂被殺,國除為郡。 【譯文】 朝廷的大臣們正在議論削奪吳王的封地。吳王擔心削減封地會繼續下去沒有止境,因而圖謀叛亂。考慮到不能與其他諸侯王在一起策劃這件事,聽說膠西王劉卬(áng)勇猛,好讀兵書,諸侯們都怕他,於是派中大夫應高去遊說膠西王說:「現在,皇上任用邪臣,聽信賊臣讒言的話,削奪諸侯王的封地,對諸侯王處罰確實很重,而且一天比一天厲害。俗話說:『狗先舔食外層的糠,慢慢地就要吃米了。』吳國和膠西國,都是有名的諸侯國,同時受到朝廷監視,以後就不會安寧了。吳王身體患有疾病,二十多年沒入朝,常常擔心被朝廷懷疑,無法為自己辯解,總是聳起雙肩、一隻腳壓著另一隻腳約束自己,依然擔心得不到朝廷的寬恕。我私下聽說大王因賣爵位的事受到朝廷的處罰。其他諸侯被削奪土地的事,罪責都沒達到被削奪土地的程度,恐怕朝廷不止削奪封地而已!」膠西王說:「有這樣的事。你說怎麼辦?」應高說:「吳王自認為有和大王同樣的憂慮,願意順應時勢,遵循事理,犧牲自己的生命去為天下消除禍患,大王您也同意嗎?」膠西王驚恐地說:「我怎麼敢這樣呢!皇上雖然嚴苛些,我死了就算了,怎能反叛呢!」應高說:「御史大夫晁錯,蒙惑天子,侵奪諸侯的封地,諸侯王都有背叛的心思,人事已壞到了極點。彗星出現,蝗蟲災起,這是萬世難得的好機會;百姓的憂愁困苦正是聖人興起的時候。吳王想對內以殺晁錯為名,在戰場上追隨大王之後,縱橫天下,軍隊所到之處都會投降,所攻擊的地方沒有不敢不服從的。大王如果能真誠地許諾一句話,那麼吳王就率領楚王一起攻入函谷關,守住滎陽、敖倉的糧食,抵禦漢軍,修治好營寨,等候大王來臨。大王有幸光臨,就可以吞併天下,然後吳王和大王可分割天下,不是很好嗎!」膠西王說:「好!」應高回去報告吳王,吳王仍然擔心膠西王猶豫不定,便親自前往與膠西王當面約定。膠西國的群臣中有人知道這一情況後,規勸劉卬說:「天下諸侯的封地不到朝廷的十分之二,發動叛亂,太后會擔憂,這不是好計策。現在侍候一個皇上,尚且不容易;假如吳王與膠西王的事情成功,出現兩個國君抗爭,禍患會更多。」膠西王不聽勸告,於是派遣使者約齊王、菑川王、膠東王、濟南王一起舉事,他們都答應了。 【原文】 初,楚元王好書,與魯申公、穆生、白生俱受《詩》於浮丘伯[1]。及王楚,以三人為中大夫。穆生不耆酒,元王每置酒,常為穆生設醴[2]。及子夷王、孫王戊即位,常設,後乃忘設焉[3]。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設,王之意怠[4]。不去,楚人將鉗我於市[5]。」遂稱疾臥。申公、白生強起之,曰:「獨不念先王之德與?今王一旦失小禮,何足至此!」穆生曰:「《易》稱『知幾其神乎!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6]。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7]。先王之所以禮吾三人者,為道存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與久處,豈為區區之禮哉!」遂謝病去。申公、白生獨留。王戊稍淫暴,太傅韋孟作詩諷諫,不聽,亦去,居於鄒[8]。戊因坐削地事,遂與吳通謀。申公、白生諫戊,戊胥靡之,衣之赭衣,使雅舂於市[9]。休侯富使人諫王,王曰:「季父不吾與,我起,先取季父矣[10]!」休侯懼,乃與母太夫人奔京師[11]。 【注文】 [1]楚元王:即劉交。  申公(生卒年不詳):西漢著名學者,今文詩學「魯詩學」的開創者。魯(今山東曲阜縣)人。名培,亦稱申培公。少隨浮丘伯學《詩經》。曾遊學長安。文帝時,立為博士。後為楚太子傅,太子不好學,厭惡申公。及太子為王,罰申公作勞役,遂歸魯講學,弟子千餘人。武帝初,任為太中大夫,不久即以病免歸。數年後卒。  穆生、白生:人名。生卒年不詳。西漢魯人。與申公同學詩於浮丘伯。後皆為西漢楚國中大夫。  詩:即《詩經》。最早的詩歌總集。相傳是孔子所編訂。現存作品三百零五篇,絕大部分是西周和春秋時期的作品。內容分《風》《雅》《頌》三部分。《風》有十五國風,《雅》有《大雅》《小雅》,《頌》有《周頌》《魯頌》《商頌》。大多是周初至春秋中葉作品,產生於今陝西、山西、河南等地民歌。  浮丘伯(約前270—前170):也稱包丘子。齊國人(今山東淄博市臨淄)。荀子的學生。秦時以《詩經》教授,楚元王及魯國的穆生、白生、申公都是他的弟子。漢初復教授於長安。門人申公獨以《詩經》為博士,始為《詩》傳,號「魯詩」。 [2]耆(shì)酒:耆同「嗜」。特別愛喝酒。  醴(lǐ):甜酒。少曲多米,釀二宿而成。 [3]夷王:即劉郢客(?—前174年),也作劉郢。西漢楚元王子。呂后時,任宗正,封上邳侯。其父楚元王死,因太子早卒,遂嗣位為王。在位共四年。  戊:即劉戊。參見前「楚王戊」條注。 [4]逝:去,離開。  怠(dài):輕慢、不恭敬。 [5]鉗(qián):夾住、限制、約束。 [6]《易》:這裡指《周易》或《易》,是中國最古老的占卜術原著,由卦(guà)、爻(yáo)兩種符號和卦辭(說明卦的)、爻辭(說明爻的)兩種文字構成,都是占卦用的。共六十四卦和三百八十四爻。雖然存在迷信的色彩,但具有某些樸素的辯證法觀點。 [7]俟(sì):等待。 [8]淫暴:暴虐無度。  太傅:官名。古代三公之一,周代始置,為輔佐國君的重臣。魏、晉以後,多為大臣加銜,以示尊崇。  韋孟(wéi mèng)(生卒年不詳):彭城(今江蘇徐州)人。為楚元王傅,後又為楚元王兒子夷王、孫王戊傅。當王戊荒淫無道時,他作詩諷諫。後離開楚,到了鄒國。  諷諫:以婉言隱語相勸諫。  鄒:古國名。春秋時稱作邾,也作邾婁。戰國時亦稱騶。曹姓。相傳為顓頊之後。周武王時始受封。據今山東費、鄒、騰、濟寧、金鄉一帶。初建都於邾(山東曲阜東南南陬村),公元前641年邾文公卜遷都於繹(山東鄒縣東南)。後為楚所滅。 [9]胥(xū)靡:古代服勞役的奴隸或刑徒,也為刑罰名。  赭(zhě)衣:紅褐色、古代罪人穿的赤褐色的衣服,借指罪人。 [10]休侯富:即休侯劉富。西漢楚元王劉交之子。初封休侯,曾勸諫楚王劉戊,不聽,懼而與母逃亡京師。七國之亂時被廢。七國之亂結束後,改封為紅侯,恢復宗室身份。死後諡為「懿侯」。  季父:叔父。亦指最小的叔父。 [11]太夫人:漢制,列侯之母稱太夫人。 【譯文】 起初,楚元王劉交喜好讀書,和魯地的申公、穆生及白生共同向浮丘伯學習《詩經》。後來劉交做了楚王,任命他們三人為中大夫。穆生不會喝酒,楚王每次設宴,常常為穆生另外準備甜酒。到了他兒子武夷王,孫子劉戊即位,也這樣去做,後來就忘了準備甜酒,穆生退席後說:「應該離去了!不再準備甜酒,說明楚王有意慢待我了;再不離開,楚人就要給我戴上刑具夾到街市上示眾了。」於是,穆生便稱病不起。申公和白生都極力勸他繼續為楚王效力,說:「你不想想先王對我們的恩德嗎?現在楚王稍有失禮,怎麼能這樣呢!」穆生說:「《易經》上說:『知道契機是神秘的嗎?契機,就是當事情發生微妙變化時能發現吉祥凶禍即將發生。君子看到契機時就要立即有所行動,不必整天等待。』先王以禮待我們三人,是因為道還存在;如今,楚王忽略了道。怎麼能與失道的人長期相處呢!我可不僅僅是因為楚王禮節有虧的緣故。」於是,謊稱有病,離開了楚國。申公和白生繼續留在楚國。楚王劉戊漸漸顯露出荒淫殘暴的一面,太傅韋孟作詩以規勸批評,楚王不聽,韋孟也離開楚國,去鄒國居住。後來劉戊因犯罪被削奪了封地,便與吳王劉濞陰謀反叛。申公、白生進行勸諫,劉戊執迷不悟,反而罰他們做苦役,穿上紅褐色囚服,到街市上舂米。休侯劉富派人去規勸劉戊,劉戊說:「叔父不和我合作,我起事後,先攻打叔父!」休侯劉富很害怕,就帶著母親太夫人一起逃奔京師長安。 【原文】 及削吳會稽、豫章郡書至,吳王遂先起兵,誅漢吏二千石以下[1]。膠西、膠東、菑川、濟南、楚、趙亦皆反。楚相張尚、太傅趙夷吾諫王戊,戊殺尚、夷吾[2]。趙相建德、內史王悍諫王遂,遂燒殺建德、悍[3]。齊王后悔,背約城守。濟北王城壞未完,其郎中令劫守,王不得發兵[4]。膠西王、膠東王為渠率,與菑川、濟南共攻齊,圍臨菑[5]。趙王遂發兵住其西界,欲待吳、楚俱進,北使匈奴與連兵。 【注文】 [1]會(huì)稽(jī):即今浙江省紹興市。春秋越王勾踐建都於此。  豫章郡:郡名。楚漢之際置,治所在南昌縣(在今江西省南昌市市區),西漢後期隸屬於揚州刺史部。  二千石(dàn):官秩等級,因所得俸祿以米谷為準,故說「石」。漢代二千石為中央政府機構的太子太傅、太子少傅、將作大匠、詹事、水衡都尉等以及州郡牧守、諸侯王國相一級官員。月俸谷一百二十斛,一年得谷一千四百四十斛。 [2]張尚(?—前154年):西漢楚相。勸諫楚王勿參與叛亂,楚王不聽,被殺。  趙夷吾(?—前154年):西漢楚太傅。勸諫楚王勿參與叛亂,楚王不聽,被殺。 [3]趙相建德(?—前154年):西漢趙相。勸諫趙王勿參與叛亂,趙王不聽,被燒殺。  王悍(?—前154年):西漢趙內史。勸諫趙王勿參與叛亂,趙王不聽,被燒殺。  王遂(suì):即趙幽王劉友長子劉遂(生卒年不詳)。文帝時立為趙王。晁錯建議景帝削藩,趙被削常山郡。漢景帝時與吳、楚等合謀起兵叛亂,兵敗自殺,國被除掉。 [4]濟北王:即劉志(?—前129年)。西漢宗室。齊悼惠王劉肥的兒子。文帝時以安都侯立為濟北王。景帝時吳楚反叛,初與通謀,後堅守不發兵,故不被誅殺,改封菑川王。治所在劇(今山東省濰坊市壽光南)。立三十五年去世,諡號為懿王。  劫(jié):強取、掠奪、威逼。 [5]渠率:亦作「渠帥」。首領。舊時統治階級稱武裝反抗者的首領或部落酋長。 【譯文】 等到朝廷削奪吳國會稽郡、豫章郡的詔書一到來,吳王劉濞率先起兵,殺死朝廷任命的二千石以下的官吏;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楚王、趙王等都舉兵反叛。楚相張尚、太傅趙夷吾勸阻楚王劉戊,劉戊殺死了張尚和趙夷吾。趙相建德、內史官王悍勸阻趙王劉遂,劉遂將建德、王悍燒死。齊王后悔通謀反叛,違背與吳楚立的盟約,守住城池按兵不動。濟北王的城牆壞了,還沒修好,郎中令就劫持了他,使他不能發兵,膠西王和膠東王為首領,聯合菑川王、濟南王共同進攻齊國,圍攻齊國的國都臨淄。趙王劉遂於是調兵到西部邊境,等待吳國、楚國的軍隊聯合發動進攻,又派使者到北方要求與匈奴聯合出兵。 【原文】 吳王悉其士卒,下令國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將。少子年十四,亦為士卒先。諸年上與寡人同,下與少子等,皆發。」凡二十餘萬人。南使閩、東越,閩、東越亦發兵從[1]。吳王起兵於廣陵,西涉淮,因並楚兵,發使遺諸侯書,罪狀晁錯,欲合兵誅之[2]。吳、楚共攻梁,破棘壁,殺數萬人,乘勝而前,銳甚[3]。梁孝王遣將軍擊之,又敗梁兩軍,士卒皆還走[4]。梁王城守睢陽。 【注文】 [1]閩:參見前「閩越」條注。  東越:地名。治所在東冶(今福州)。後分為繇(yáo)和東越兩部。漢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東越王余善反漢失敗,部分族人被迫遷入江淮地區。 [2]廣陵:古邑名。戰國時楚邑。在今江蘇省揚州市西北蜀崗上。 [3]梁:梁國。西漢諸侯王國。高祖五年(前202年)封彭越為梁王,以秦碭(dàng)郡設置梁國,都城定陶(在今山東定陶西北)。轄境在睢陽(今河南商丘)以北至谷城(即今山東平陰縣西南東阿鎮)地。後彭越因謀反被殺,改封兒子劉恢為梁王,增領東郡。後劉恢改封趙王。漢文帝前元一年(前179),復置梁國,立少子劉揖為梁王,漢文帝前元十一年(前169年)劉揖墜馬而死。無子,國除。次年徙淮陽王劉武為梁王,國都始為大梁(今河南開封),不久遷都睢陽(今河南商丘)。  棘壁:又稱大棘。在今河南省柘(zhè)城縣西北。  銳:鋒利、尖、驟、急劇。 [4]梁孝王:即劉武,參見前「淮陽王武」條注。 【譯文】 吳王動員國內的所有士卒,下令全國說:「我今年已經六十二歲,準備親自率軍出征。我的小兒子才十四歲,也要身先士卒。凡是上與我年齡一樣的,下與我小兒子年齡相同的人,都要從軍出征。」總共徵集了二十多萬人。吳王派使者到南方去聯絡閩、東越,閩和東越他們也都派兵助戰。吳王在廣陵起兵,向西渡過淮河,與楚軍在那裡會合,派出使者送書信給諸侯,歷數晁錯的罪狀,準備聯合諸侯軍隊誅殺晁錯。吳、楚聯合一起攻打梁國,攻破棘壁,斬殺數萬人,乘勝向前,兵鋒銳不可當。梁孝王派將軍迎擊,兩支軍隊都被吳、楚聯軍打敗,士兵潰敗逃亡。梁王只好固守都城睢陽。 【原文】 初,文帝且崩,戒太子曰:「即有緩急,周亞夫真可任將兵[1]。」及七國反書聞,上乃拜中尉周亞夫為太尉,將三十六將軍往擊吳、楚,遣曲周侯酈寄擊趙,將軍欒布擊齊[2]。復召竇嬰拜為大將軍,使屯滎陽,監齊、趙兵。 【注文】 [1]緩急:指危急之事或發生變故之時。 [2]七國:指參與叛亂的吳、楚、趙、濟南、淄川、膠西、膠東七個藩國。 【譯文】 當初,漢文帝在臨終前,告誡太子說:「假如國家形勢有危急,周亞夫可以擔任軍隊的統帥。」等到七國反叛的文書傳到朝廷,景帝就任命周亞夫為太尉,率領三十六位將軍及其部隊出兵迎擊吳、楚聯軍,派遣曲周侯酈寄率軍迎擊趙軍,派將軍欒布帶兵迎擊齊軍。又召回竇嬰,任命他為大將軍,讓他駐紮在滎陽監視齊國和趙國的軍隊。 【原文】 初,晁錯所更令三十章,諸侯嘩[1]。錯父聞之,從潁川來謂錯曰:「上初即位,公為政用事,侵削諸侯,疏人骨肉,口語多怨,公何為也[2]?」錯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廟不安。」父曰:「劉氏安矣,而晁氏危。吾去公歸矣!」遂飲藥死,曰:「吾不忍見禍逮身。」後十餘日,吳、楚七國俱反,以誅錯為名。 【注文】 [1]章:條款。  (huān)嘩:喧譁、大聲說笑或叫喊。 [2]口語:指毀謗。 【譯文】 當初,晁錯更改的法令有三十條款,各諸侯王都議論紛紛,反應強烈。晁錯的父親聽說後,便從潁川趕到京師,對晁錯說:「皇上剛剛即位,你掌權處理政事,剝奪削弱諸侯,疏遠皇族之間的骨肉親情,人家都怨恨你,你這是為了什麼呢?」晁錯說:「就該這樣做。如果不這樣做,天子沒了尊貴,國家就沒有安寧。」他的父親說:「你這樣做了,劉氏的家安寧了而晁氏的家危險了,我離開你回去了!」他父親走後便服毒自殺了,臨終前說:「我不忍心看到災禍落到我身上!」過了十幾天,吳、楚七國就都以誅殺晁錯為名舉兵反叛。 【原文】 上與錯議出軍事,錯欲令上自將兵,而身居守。又言「徐、僮之旁吳所未下者,可以予吳」。錯素與吳相袁盎不善,錯所居坐,盎輒避;盎所居坐,錯亦避;兩人未嘗同堂語[1]。及錯為御史大夫,使吏按盎受吳王財物,抵罪;詔赦以為庶人[2]。吳、楚反,錯謂丞、史曰:「袁盎多受吳王金錢,專為蔽匿,言不反[3]。今果反,欲請治,盎宜知其計謀。」丞、史曰:「事未發,治之有絕。今兵西向,治之何益?且盎不宜有謀。」錯猶與未決。人有告盎,盎恐,夜見竇嬰,為言吳所以反,願至前口對狀[4]。嬰入言,上乃召盎。盎入見,上方與錯調兵食。上問盎:「今吳、楚反,於公意何如?」對曰:「不足憂也。」上曰:「吳王即山鑄錢,煮海為鹽,誘天下豪傑,白頭舉事,此其計不百全,豈發乎!何以言其無能為也?」對曰:「吳銅、鹽之利則有之,安得豪傑而誘之?誠令吳得豪傑,亦且輔而為誼,不反矣。吳所誘皆無賴子弟、亡命、鑄錢奸人,故相誘以亂[5]。」錯曰:「盎策之善。」上曰:「計安出?」盎對曰:「願屏左右[6]。」上屏人,獨錯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錯。錯趨避東廂,甚恨[7]。上卒問盎,對曰:「吳、楚相遺書,言『高皇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賊臣晁錯擅適諸侯,削奪之地』[8]。以故反,欲西共誅錯,復故地而罷。方今計獨有斬錯,發使赦吳、楚七國,復其故地,則兵可毋血刃而俱罷[9]。」於是上默然良久,曰:「顧誠何如,吾不愛一人以謝天下。」盎曰:「愚計出此,唯上熟計之[10]。」乃拜盎為太常,密裝治行[11]。後十餘日,上令丞相青、中尉嘉、廷尉歐劾奏錯:「不稱主上德信,欲疏群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吳,無臣子禮,大逆無道[12]。錯當要斬,父母、妻子、同產無少長皆棄市[13]。」制曰:「可。」錯殊不知。壬子,上使中尉召錯,紿載行市,錯衣朝衣斬東市[14]。上乃使袁盎與吳王弟子宗正德侯通使吳[15]。 【注文】 [1]同堂:同處一堂;同居一家。 [2]按:考察,考驗。 [3]丞(chéng):即御史丞,官名。西漢御史大夫下有二丞,一稱御史中丞,一即御史丞,俸祿均為千石。後御史大夫改為大司空,御史中丞為御史台長,大司空下設長史,御史丞遂廢。  史:即侍御史。官名。漢沿秦置,在御史大夫之下,或接受公卿奏事,或舉劾非法;或督察郡縣,或奉使出外執行指定任務。  蔽匿(nì):隱藏;隱瞞。 [4]對狀:謂臣子向皇帝陳述事狀。 [5]無賴:遊手好閒、刁滑強橫的人。  亡命:指鋌而走險、不顧性命的人。 [6]屏:退避;隱退。 [7]東廂:廂房,在正房前面兩旁的房屋,這裡指東廂房。 [8]擅適:擅自處罰。 [9]毋(wú)血刃:兵器上沒有沾上血就結束了戰鬥,形容未經戰鬥就輕易地取得了勝利。 [10]愚計:愚拙之計。自謙之詞。  熟計:周密地謀劃。 [11]太常:官名。秦時設置奉常,漢景帝時改稱太常。為九卿之一,掌管宗廟禮儀,兼管選試博士。歷代沿置,則專為主持祭祀禮樂的官。  密裝:秘密整裝;秘密裝備。  治行:施政的措施。 [12]青:即陶青(生卒年不詳)。漢景帝時丞相。漢高祖功臣陶舍之子。高后時因父蔭襲爵,文帝時升御史大夫,爵加「開封侯」。景帝時丞相申屠嘉吐血而死,後拜為丞相。執政期間,國家變亂,七國謀反,周亞夫出兵,滅吳平楚,太子劉榮先立後廢。陶青為相五年,政績平平,景帝七年(前150年)被免相。  嘉:人名。西漢官員。生平事跡不詳。  歐:即張歐(生卒年不詳)。西漢人。文帝時以刑名侍奉太子。景帝時常為九卿。武帝時任御史大夫。為政寬厚。後以上大夫祿歸老於家。子孫全都至大官。  劾(hé)奏:向皇帝檢舉官吏的過失或罪行。  德信:恩德與威信。  大逆無道:封建時代稱犯上作亂等重大罪行。出自《史記·高祖本紀》:「今項羽放殺義帝於江南,大逆無道。」 [13]要斬:古代的一種酷刑。以斧砧斷人之腰。要,通「腰」。  同產:同母所生。亦指同母所生者。 [14]東市:漢代在長安東市處決判死刑的犯人。後以「東市」泛指刑場。 [15]宗正:官名。西周至戰國已經設置,掌管君主宗室親族事務。秦、漢列位九卿,俸祿中二千石,例由宗室擔任,管理皇族外戚事務,掌其名籍,分別嫡庶親疏,編纂世系譜牒,參與審理諸侯王犯法案件。凡宗室親貴有罪,須先向其請示,才能處治。  德侯:即劉廣(生卒年不詳)。漢高祖劉邦時封其二哥劉仲的兒子劉廣為德侯,建立德侯國。劉廣去世後諡號「哀侯」,其子劉通即位。德侯國傳四世,至前112年,漢武帝劉徹頒布了削藩的詔令,德侯國因「酎金」事件被撤銷。  通:即劉通(生卒年不詳)。劉廣之子,吳王劉濞侄子。曾任宗正。後即德侯位。前112年,被漢武帝廢黜。 【譯文】 景帝與晁錯議論平定七國叛亂的事,晁錯想讓皇上統兵親征,而他留守長安。晁錯又說:「徐縣、僮縣附近地區,沒被吳國占領的地方,可以送給吳國。」晁錯一向與吳國丞相袁盎不友善。晁錯在哪裡,袁盎就避開,袁盎出現在哪裡,晁錯也一定避開;兩人從沒在一起說過話。後來晁錯任御史大夫,便派遣官員審查袁盎接受吳王賄賂之事,判他有罪;景帝下詔赦免袁盎,降他為平民。吳、楚反叛後,晁錯對御史丞和侍御史說:「袁盎多次接受吳王的金錢,專門為他掩蓋遮蔽,說他不會反叛;今天吳王果然謀反了,我想請皇上治袁盎的罪,因為袁盎一定知道吳王的預謀。」史丞和侍御史說:「假如在吳、楚反叛前,治罪袁盎,可能會制止反叛的密謀。現在叛軍已經向西進發,治罪袁盎,又有什麼用呢?而且袁盎也不會參加預謀。」晁錯猶豫不決。有人將此消息告訴了袁盎,袁盎非常害怕,便連夜去見竇嬰,向他說明吳王反叛的原因,希望能在皇上面前說明情況。竇嬰入宮向皇上奏明情況,景帝召見了袁盎。景帝正在和晁錯計劃如何調動軍糧。景帝問袁盎:「現在吳、楚反叛,你覺得怎樣?」袁盎說:「不值得擔心!」景帝說:「吳王就近開礦鑄錢,煮海水製鹽,誘引天下豪傑,頭髮都白了還舉兵反叛,如果他的密謀不周全的話,怎麼會發兵反叛呢!為什麼你說他沒有能力有所作為呢?」袁盎回答說:「吳王采銅製鹽的利益是有,但哪裡會有豪傑被引誘呢!如果吳王真的招到豪傑,豪傑也會輔佐他做仁義之事,也就不會反叛了。吳王招引的都是些無賴青年、亡命之徒、私鑄錢幣的奸人,所以才互相誘惑而叛亂。」晁錯說:「袁盎說得對。」皇帝說:「用什麼辦法平定?」袁盎說:「請陛下屏退您的左右。」皇上讓身邊的人都退出,只有晁錯還在,袁盎說:「我所說的,人臣都不能知道。」皇上也讓晁錯退下。晁錯快步退避到東廂房,心裡非常憤恨。景帝於是再問袁盎,袁盎回答說:「吳國和楚國互相通信,說高皇帝分封子弟為王,每人都有封地,今天賊臣晁錯擅自責罰諸侯,剝奪他們的封地,因此他們才謀反,準備向西舉兵共同誅殺晁錯,恢復封地才作罷。當今之計,只有殺了晁錯,派使者赦免吳、楚七國,恢復他們原有的封地,那麼七國的軍隊可以兵不血刃順利地退走。」於是皇上沉默了很久,說:「把他殺了會怎麼樣?我不會因愛惜一個人而辜負天下。」袁盎說:「我的計策就是這樣,願皇上認真考慮!」景帝任命袁盎為太常,秘密地整治行裝。十幾天後,皇上命令丞相陶青、中尉嘉(姓不詳)、廷尉張歐上奏彈劾晁錯:「所作所為不符合皇上的恩德信義,想疏遠群臣百姓的感情;又想把城邑送給吳國,這不符合君臣的禮節,犯了大逆不道罪。晁錯應該被判處腰斬,其父母、妻子、同母兄弟姊妹不論老少長幼一律處於死刑。」景帝批覆說:「同意。」晁錯還全然不知。漢景帝劉啟前元三年(前154年)正月壬子(二十九日),景帝派中尉嘉召晁錯入宮,欺哄他一起坐車巡察市中,晁錯穿著朝服在東市被斬首。皇上派袁盎和吳王的侄子、宗正德侯劉通出使吳國。 【原文】 謁者僕射鄧公為校尉,上書言軍事,見上[1]。上問曰:「道軍所來,聞晁錯死,吳、楚罷不?」鄧公曰:「吳為反數十歲矣。發怒削地,以誅錯為名,其意不在錯也。且臣恐天下之士,鉗口不敢復言矣[2]。」上曰:「何哉?」鄧公曰:「夫晁錯患諸侯強大不可制,故請削之,以尊京師,萬世之利也。計畫始行,卒受大戮[3]。內杜忠臣之口,外為諸侯報仇,臣竊為陛下不取也。」於是帝喟然長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4]!」 【注文】 [1]仆(pú)射(yè):官名。起於秦代,凡是侍中、尚書、博士、謁者、郎等官,都有僕射,根據所領職事作稱號,意思就是指其中的首長。僕射之名,由僕人、射人合成,本為君主左右的小臣。另一說古者重武臣,以善射者掌事,故名。  鄧公(生卒年不詳):西漢官員。曾任謁者僕射、校尉。其他不詳。  校尉:漢代時軍職的稱呼,略次於將軍。隨其職務冠以名號,如掌北軍軍壘者有中壘校射,掌西域屯兵者有戊已校尉等。中壘、屯騎、步兵、越騎、長水、胡騎、射聲、虎賁(bēn)總稱八校尉,為西漢時專掌特種軍隊的將領。 [2]鉗口:閉口。 [3]計畫:計策。  大戮:殺而陳屍示眾。 [4]喟(kuì)然:嘆息,嘆聲。 【譯文】 謁者僕射鄧公擔任校尉,向景帝上書談軍隊作戰的情況,見到景帝後,皇上問道:「你從軍中而來,聽到晁錯被殺,吳、楚罷兵了嗎?」鄧公說:「吳王陰謀反叛已有幾十年了;因削減封地發怒,殺晁錯是藉口,他的本意不在殺晁錯呀。而且我擔心天下忠義之士從此都閉口不再向朝廷進言了。」皇上說:「為什麼呢?」鄧公說:「晁錯憂慮諸侯王國勢力強大就難以控制了,所以請求削奪諸侯的封地以尊崇朝廷,這是對造福萬代有利的事。沒想到計劃剛剛開始,他就被殺了。這對內斷絕了忠臣的進言,對外反而為諸侯報了仇,我私下認為陛下這樣做法不可取。」於是漢景帝長長地嘆口氣說:「你說得對,我也很後悔殺了晁錯!」 【原文】 袁盎、劉通至吳,吳、楚兵已攻梁壁矣。宗正以親故,先入見,諭吳王令拜受詔。吳王聞袁盎來,知其欲說,笑而應曰:「我已為東帝,尚誰拜?」不肯見盎,而留軍中,欲劫使將。盎不肯,使人圍守,且殺之。盎得間脫亡,歸報[1]。 【注文】 [1]脫亡:逃亡。 【譯文】 袁盎、劉通到了吳國,吳、楚兩國的軍隊已經攻進梁國的營壘。宗正劉通與吳王因有親屬關係,先入宮會見吳王,告訴他,要他跪拜接受皇帝的詔書。吳王聽說袁盎來了,知道要勸說他撤兵,就笑著回答說:「我已經是東方的皇帝了,還下跪拜誰呢!」吳王不肯與袁盎見面,將他扣留在軍營,想劫持他任吳軍的將領,袁盎不肯,吳王派人包圍困守他,準備把他殺掉。袁盎藉機逃脫,回到京師向景帝匯報情況。 【原文】 太尉亞夫言於上曰:「楚兵剽輕,難與爭鋒[1]。願以梁委之,絕其食道,乃可制也。」上許之。亞夫乘六乘傳,將會兵滎陽[2]。發至霸上,趙涉遮說亞夫曰:「吳王素富,懷輯死士久矣[3]。此知將軍且行,必置間人於殽、澠阸狹之間[4]。且兵事上神密,將軍何不從此右去,走藍田,出武關,抵洛陽[5]。間不過差一二日,直入武庫,擊鳴鼓。諸侯聞之,以為將軍從天而下也。」太尉如其計,至洛陽,喜曰:「七國反,吾乘傳至此,不自意全。今吾據滎陽,滎陽以東無足憂者。」使吏搜殽、澠間,果得吳伏兵,乃請趙涉為護軍。 【注文】 [1]剽(piāo)輕:強悍輕捷;輕疾。 [2]會兵:大舉調集軍隊。 [3]趙涉(生卒年不詳):西漢人。七國之亂爆發,曾向周亞夫獻破敵之策。後被任為護軍。  遮說:攔路訴說。  懷輯:懷集;招來。  死士:敢死的勇士。 [4]間人:指刺客。  阸(è)狹:阸通「厄」。高峻而狹窄的地方。 [5]神密:神秘莫測;極端秘密。  藍田:古邑名。戰國時屬楚邑。在今湖北省鍾祥市西北。 【譯文】 太尉周亞夫對皇上說:「楚軍剽悍輕捷,不容易和他們正面交鋒,希望放棄梁國,斷絕吳、楚軍隊的糧道,這樣可以把他們制服。」景帝同意了這種做法。周亞夫乘坐六匹馬拉的驛車,準備去滎陽與大部隊會師。行至霸上,趙涉攔路勸說周亞夫說:「吳王一向財力雄厚,早就豢養了一批刺客。現在知道將軍東行,一定會在崤山、澠池之間狹窄險要地段埋伏安排刺客殺您。而且軍事活動講究神妙秘密,將軍為什麼不向右方向去,走藍田,出武關,直達洛陽。這樣時間也差不過一二天,軍隊可以直接進入洛陽的武庫,敲響戰鼓。參與叛亂的各諸侯王都會聽到,以為將軍是從天而降的呢。」太尉依照趙涉的計策去做,到了洛陽,高興地說:「七國反叛,想不到我乘坐驛車平安順利到達此地。現在我占據了滎陽,滎陽以東的地方沒有什麼可擔憂的了。」周亞夫派人到崤山、澠池之間搜索,果然搜到了吳國的伏兵,於是任命趙涉擔任護軍。 【原文】 太尉引兵東北走昌邑。吳攻梁急,梁數使使條侯求救,條侯不許[1]。又使使愬條侯於上,上使告條侯救梁[2]。亞夫不奉詔,堅壁不出,而使弓高侯等將輕騎兵出淮、泗口,絕吳、楚兵後,塞其餉道[3]。梁使中大夫韓安國及楚相張尚弟羽為將軍,羽力戰,安國持重,乃得頗敗吳兵[4]。吳兵欲西,梁城守,不敢西,即走條侯軍。會下邑,欲戰,條侯堅壁不肯戰。吳糧絕卒飢,數挑戰,終不出。條侯軍中夜驚,內相攻擊,擾亂至帳下,亞夫堅臥不起,頃之復定。吳奔壁東南陬,亞夫使備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5]。吳、楚士卒多飢死,叛散,乃引而去。 【注文】 [1]條侯:這裡指周亞夫,文帝時,任河內守,封條侯。 [2]愬(sù):同「訴」。敘說、控告。 [3]弓高侯(生卒年不詳):漢文帝封韓信的兒子韓頹(tuí)為弓高侯。弓高為縣名,古址在今河北阜城縣西南。  餉(xiǎng)道:運軍糧的道路。 [4]羽:即張羽(生卒年不詳)。楚相張尚弟。 [5]陬(zōu):隅(yú)、角落。 【譯文】 太尉周亞夫領兵向東北方的昌邑進軍。吳國猛烈攻打梁國,梁王數次派使者向周亞夫求救,條侯周亞夫不答應。梁王又派使者向景帝告狀。景帝派使者命令周亞夫出兵救梁國,周亞夫不接受皇帝的詔令,依然堅守營壘不肯出兵,卻派遣弓高侯等人率輕裝騎兵,奔襲淮水、泗水河口,斷絕吳、楚軍的後路,切斷吳、楚的糧道。梁國派中大夫韓安國與楚國丞相張尚的弟弟張羽任將軍;張羽勇猛善戰,韓安國指揮謹慎持重,所以挫敗了吳兵。吳軍準備向西進兵,但梁軍堅守城池,而不敢向西進兵。於是吳軍又取道條侯周亞夫的軍營。兩軍在下邑相遇,吳軍急於出戰,條侯堅守營壘不肯出兵交戰。吳軍的糧食斷絕,士兵陷入飢餓,數次挑戰,周亞夫始終不出兵應戰。一天夜間周亞夫的軍營出現驚動,內部相互攻擊,混亂鬧到周亞夫的大帳附近,周亞夫堅持躺在床上不起,過了一會,就平靜了下來。吳軍又向漢軍營壘的東南角進攻,周亞夫派兵對西北方向加強預防,不久,吳、楚的精兵果然向西北進攻,但攻不進去。這時吳、楚的士兵有很多人被餓死或背叛逃散,吳王只好帶兵撤退。 【原文】 二月,亞夫出精兵追擊,大破之。吳王濞棄其軍,與壯士數千人夜亡走。楚王戊自殺。 【譯文】 漢景帝劉啟前元三年(前154年)二月,周亞夫派精銳部隊進行追擊,吳、楚軍大敗。吳王劉濞丟棄他的軍隊,帶領幾千名壯士連夜逃走。楚王劉戊自殺身亡。 【原文】 吳王之初發也,吳臣田祿伯為大將軍[1]。田祿伯曰:「兵屯聚而西,無他奇道,難以立功。臣願得五萬人,別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長沙,入武關,與大王會,此亦一奇也[2]。」吳王太子諫曰:「王以反為名,此兵難以借人。人亦且反王,奈何?且擅兵而別,多他利害,徒自損耳。」吳王即不許田祿伯。吳少將桓將軍說王曰:「吳多步兵,步兵利險[3]。漢多車騎,車騎利平地。願大王所過城不下,直去,疾西據洛陽武庫,食敖倉粟,阻山、河之險以令諸侯,雖無入關,天下固已定矣。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漢軍車騎至,馳入梁、楚之郊,事敗矣。」吳王問諸老將,老將曰:「此年少椎鋒可耳,安知大慮[4]。」於是王不用桓將軍計。 【注文】 [1]田祿伯(生卒年不詳):西漢時人。為吳王劉濞做事。景帝時吳王濞聯合楚、趙等七國叛亂,舉兵西進,他被任為大將軍。建議親率五萬人,配合主力軍,循江、淮而上,攻取淮南、長沙,直入武關,與吳王會兵於關中,以出奇制勝。吳太子認為授權臣下,分兵而去,前景不測,加以諫止。濞終不用其計。 [2]循:順著,沿著。  淮南:郡、國名。漢高祖四年(前203年)改九江郡為淮南國,武帝元狩初年又恢復九江郡。 [3]少將:年輕的將領。  桓將軍:吳王劉濞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4]椎鋒:衝擊敵人前鋒。  大慮:深思遠慮。 【譯文】 當初,吳王起兵反叛時,吳國臣子田祿伯任大將軍。田祿伯說:「大軍屯聚在一起向西進攻,沒有奇特的戰術,很難成功。我願意帶領五萬士兵,另外沿著長江、淮河向上游進攻,收取淮南、長沙,攻取武關,與大王部隊會合,這也是一支奇兵。」吳王的太子規勸說:「大王以反叛為名,這樣的隊伍不能借給別人帶領,假如別人也反叛您,那該怎麼辦呢?而且,讓別人走另一條路線指揮一支軍隊,容易產生對敵有利對我有害的事,會白白損害自己的力量。」吳王就沒有答應田祿伯的要求。吳國的青年將領桓將軍勸吳王說:「吳國作戰多是步兵,步兵適合在險要的地方作戰;漢軍多戰車、騎兵,有利於在平地作戰。希望大王對沿途的城池不必攻取,揮軍前進,迅速向西占領洛陽武庫,憑藉敖倉的糧食供應軍隊,利用崤山、黃河的險要號令諸侯,這樣即使沒有入關,您已經平定天下了。大王如果慢慢地行進,因沿途圍困城邑,等到漢軍的戰車騎兵一到,衝進梁國、楚國的郊野,您必敗無疑了。」吳王詢問老將們的意見,老將們說:「這個年輕人衝鋒陷陣還行,怎麼知道考慮大局呢!」於是吳王沒有採納桓將軍的計謀。 【原文】 王專並將兵,兵未度淮,諸賓客皆得為將、校尉、候、司馬,獨周丘不用[1]。周丘者,下邳人,亡命吳,酤酒無行,王薄之,不任[2]。周丘乃上謁,說王曰:「臣以無能,不得待罪行間[3]。臣非敢求有所將也,願請王一漢節,必有以報[4]。」王乃予之。周丘得節,夜馳入下邳。下邳時聞吳反,皆城守。至傳舍,召令入戶,使從者以罪斬令,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吳反,兵且至,屠下邳不過食頃[5]。今先下,家室必完,能者封侯矣。」出乃相告,下邳皆下。周丘一夜得三萬人,使人報吳王,遂將其兵,北略城邑。比至陽城,兵十餘萬,破陽城中尉軍。聞吳王敗走,自度無與共成功,即引兵歸下邳,未至,疽發背死[6]。 【注文】 [1]候:這裡指軍候。古代軍中負責偵察敵情的軍官。  司馬:這裡指軍司馬,官名。領兵武官。兩漢校尉所領營部,設置為佐官。不設置校尉之部則設置為長官,俸祿比千石,又有軍假司馬、假候為副。  周丘(?—前154年):吳王劉濞部將。下邳(今江蘇睢寧)人。初酤酒無行,亡命於吳。景帝三年(前154年)吳王劉濞舉兵反叛,他夜馳入下邳,召縣令斬之,傳告縣中募兵,一夜之間得三萬人。隨即率兵北略城邑,至城陽,兵至十餘萬人,大敗城陽漢軍。後聞吳軍敗,引兵歸下邳,未至病死。 [2]酤(gū)酒:薄酒、清酒、買酒、賣酒。  薄(báo):感情冷淡。 [3]上謁(yè):謂通名進見尊長。  行間:行伍之間,指軍中。 [4]漢節:即符節。古代門關出入所持的憑證,為節的一種,用竹或木製成。 [5]食頃:一頓飯的時間,形容時間很短。 [6]疽(jū):毒瘡。 【譯文】 吳王集中率領他的軍隊,還沒渡過淮河,就把他的眾賓客任命為將軍、校尉、軍候、軍司馬,只有周丘沒被任用。周丘是下邳人,逃亡到吳國,喜好喝酒,品行不好,吳王看不起他,所以沒被任用。周丘求見吳王,說:「我沒有什麼能力,不能在軍隊中任職、我不敢要求帶兵成為將領,只求大王給我一個漢朝的符節,到時一定回報大王。」吳王給了他。周丘得到符節,連夜乘車進入下邳城。這時,下邳已經聽說吳王反叛,所以都緊守城池。周丘到了傳舍,傳令召見縣令,並讓隨從以罪名將他殺死。周丘又召集與他的兄弟要好的豪強官吏,對他們說:「吳王已經反叛,叛軍很快就到,屠殺下邳城不過一頓飯的工夫,如果先歸順吳王,家室必定保全,有能力的還可封侯。」那些豪強官吏一出去就相互轉告,整個下邳的人很快都歸順了吳王。周丘一夜之間得到三萬人,派人報告吳王,於是率領他的部隊向北進攻城邑。打到陽城時,周丘的軍隊已有十幾萬人了,打敗了陽城中尉指揮的軍隊。但周丘聽說吳王戰敗逃走,估計自己無法與吳王共同建功立業,便率軍回到下邳,還沒到達,背上生了毒瘡而死去。 【原文】 吳王之棄軍亡也,軍遂潰,往往稍降太尉條侯及梁軍[1]。吳王度淮走丹徒,保東越,兵可萬餘人,收聚亡卒[2]。漢使人以利啖東越,東越即紿吳王出勞軍,使人殺吳王,盛其頭,馳傳以聞[3]。吳太子駒亡走閩越[4]。吳、楚反,凡三月,皆破滅。於是諸將乃以太尉謀為是,然梁王由此與太尉有隙。 【注文】 [1]潰:戰敗;大敗。  往往:紛紛。 [2]丹徒:古舊縣名。秦設置,治所在今江蘇省鎮江市東丹徒鎮。秦、漢時屬會稽郡。 [3]啖(dàn):拿利益引誘。  (cōng)殺:用戈、矛刺殺。  馳傳(zhuàn):駕乘傳車急行。傳車,古代驛站專用車輛。 [4]駒:即劉駒。吳王劉濞太子。前154年,吳王劉濞反叛失敗,敗走東甌,為東甌王所殺。劉駒逃亡閩粵,因怨東甌殺其父,常勸閩越攻東甌,曾導致閩粵與東甌之間的戰爭。 【譯文】 吳王劉濞丟棄軍隊自己逃亡,軍隊就崩潰離散瓦解了,許多士兵陸續地投降了太尉條侯周亞夫與梁國的軍隊。吳王渡過淮河,逃到丹徒縣,投靠東越,約有士卒一萬餘人,同時繼續收集逃亡的士卒。漢朝派人以金錢引誘東越,東越便騙吳王出來慰勞軍隊,然後派人用矛戟將吳王殺死,裝上吳王的頭顱,用傳車迅速向漢朝報告。吳國太子劉駒逃到閩越。吳、楚謀反共有三個月的時間,全部被平定。於是所有的將領都認為太尉周亞夫的計謀是正確的,然而,梁王由此與太尉有了嫌隙。 【原文】 三王之圍臨菑也,齊王使路中大夫告於天子[1]。天子復令路中大夫還報,告齊王堅守,「漢兵今破吳楚矣」。路中大夫至,三國兵圍臨菑數重,無從入。三國將與路中大夫盟曰:「若反言『漢已破矣,齊趣下三國,不且見屠』。」路中大夫既許,至城下,望見齊王曰:「漢已發兵百萬,使太尉亞夫擊破吳、楚,方引兵救齊。齊必堅守,無下!」三國將誅路中大夫。齊初圍急,陰與三國通謀,約未定,會路中大夫從漢來,其大臣乃復勸王無下三國。會漢將欒布、平陽侯等兵至齊,擊破三國兵,解圍已[2]。後聞齊初與三國有謀,將欲移兵伐齊。齊孝王懼,飲藥自殺[3]。 【注文】 [1]三王:即膠西王劉卬、膠東王劉熊渠、菑川王劉賢。  路中大夫(?—前154年):西漢齊國人。七國叛軍攻齊,被齊王派往京城告急,返回時為叛軍劫持,不屈被殺。 [2]平陽侯:此處指曹襄(?—前114年)。先祖是漢朝的開國功臣曹參,漢高帝時封平陽侯。其父曹壽死後曹襄襲平陽侯,曾為後將軍跟隨衛青出戰。於元鼎三年(前114年)去世,其子曹宗襲平陽侯。 [3]齊孝王(?—前154年):即劉將閭,西漢齊王。漢高祖劉邦之孫,齊悼惠王劉肥之子。漢文帝四年(前176年),封楊虛侯。前164年,立為齊王。漢景帝三年(前154年),七國之亂爆發,他猶豫觀望。叛軍圍齊,他一面派人求救,一面暗與叛軍聯絡,後因了解到周亞夫平定吳楚,故未參與叛亂。欒布擊破叛軍後,了解其情,準備伐齊,他懼而自殺。 【譯文】 當膠西王劉卬、膠東王劉熊渠、菑川王劉賢聯合圍攻臨淄的時候,齊王派路中大夫向景帝報告。景帝又命令路中大夫回報齊國,告訴齊王要堅持守住,說:「漢朝廷的軍隊已經攻破吳楚的叛軍了。」路中大夫回到齊國時,三國的軍隊已重重包圍了臨淄,無法進城。三國的將領與路中大夫盟誓說:「你就這樣說:『漢朝廷的軍隊被攻破了,齊國趕快向三國投降,不然,臨淄將被屠城。』」路中大夫答應了,到了城下,望見齊王說:「漢朝廷已派百萬軍隊,由太尉周亞夫指揮已經攻破吳、楚,正領兵前來援救齊國,齊國一定堅守城池,不要投降!」三國的將領殺死路中大夫。當初齊國的都城被圍困的緊急時刻,齊國曾暗中與三國合謀,密謀未定,這時恰好路中大夫從朝廷來,齊國的大臣都勸齊王不要向三國投降,要堅守住。正好在這時漢將欒布、平陽侯曹襄率軍來到齊國,擊敗了三國的叛軍,解除了包圍。後聽說齊王當初與三國曾密謀勾結,就調動軍隊攻擊齊國,齊孝王很害怕,喝毒藥自殺了。 【原文】 膠西、膠東、菑川王各引兵歸國。膠西王徒跣,席藁、飲水謝太后[1]。王太子德曰:「漢兵還,臣觀之已罷,可襲[2]。願收王余兵擊之,不勝而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壞,不可用。」弓高侯韓頹當遺膠西王書曰:「奉詔誅不義,降者赦,除其罪,復故;不降者滅之。王何處?須以從事。」王肉袒叩頭,詣漢軍壁謁曰:「臣卬奉法不謹,驚駭百姓,乃苦將軍遠道至於窮國,敢請菹醢之罪[3]。」弓高侯執金鼓見之,曰:「王苦軍事,願聞王發兵狀。」王頓首膝行對曰:「今者晁錯天子用事臣,變更高皇帝法令,侵奪諸侯地[4]。卬等以為不義,恐其敗亂天下,七國發兵且誅錯。今聞錯已誅,卬等謹已罷兵歸。」將軍曰:「王苟以錯為不善,則當以聞。(及)[乃]未有詔、虎符,擅發兵擊義國?以此觀之,意非徒欲誅錯也。」乃出詔書,為王讀之,曰:「王其自圖。」王曰:「如卬等死有餘罪!」遂自殺。太后、太子皆死。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皆伏誅[5]。 【注文】 [1]徒跣(xiǎn):光著腳走路。古時犯罪,用此表示自責。  席藁(gǎo):是指用禾稈編成的蓆子,坐臥藁上是古人請罪的一種方式,因以指請罪。 [2]王太子德:即劉德(?—約前154年)。膠西王劉卬之子。七國之亂失敗後,被處死。 [3]肉袒(tǎn):去衣露體。古時在祭祀或謝罪時表示恭敬或惶恐。  驚駭:使驚慌害怕。  菹(zū)醢(hǎi):古代酷刑。把人剁成肉醬。 [4]膝行:跪著行走。多表示敬畏。 [5]濟南王:即劉辟光(?—前154年)。西漢宗室。齊悼惠王劉肥的兒子。文帝時以扐(lē)侯立為濟南王。景帝時吳楚反叛,發兵響應。兵敗被殺,國除。 【譯文】 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各自領兵回到本國。膠西王劉卬光著腳、坐臥在草蓆子上、喝著水向母后請罪。膠西王的太子劉德說:「漢軍正在撤退,據我的觀察,他們非常疲憊了,可以乘機襲擊。我願意收集殘餘的軍兵去攻擊漢兵,如果失敗再逃到海島,也不算晚。」膠西王說:「我的隊伍都已殘破,不能作戰了。」這時弓高侯韓頹正好送給膠西王劉卬一封信說:「我奉皇上的詔命誅殺不義之人,投降的赦免其罪,不投降的堅決消滅。大王選擇哪一條道路?等候你的選擇,我再採取適當的措施。」膠西王去衣露體磕著頭到漢軍營壘前拜見,他說:「我劉卬遵奉法令不謹慎,驚擾了百姓,竟辛苦將軍遠道來到我這個窮國,請求處於我剁成肉醬的處罰!」弓高侯手執金鼓接見膠西王說:「大王為軍事所累,我願聽到你發兵反叛的原因。」膠西王一邊磕頭一邊跪著向前回答說:「當時晁錯是天子的當權大臣,他變更高皇帝(劉邦)的法令,侵奪諸侯王的封地。我認為他的做法不符合道義,擔心他擾亂破壞天下,所以我們七國才聯合發兵要誅殺晁錯。現在知道晁錯已經被殺,我們就撤兵回來了。」韓將軍說:「如果你認為晁錯的做法不好,則應當稟報皇上。沒有得到皇上的詔書和調兵的虎符,就能擅自調兵去攻打忠於朝廷的封國嗎?從這點來看,你們發兵的意圖,不只是為了殺晁錯。」韓將軍取出皇上的詔書,向膠西王宣讀,說:「你自己考慮,應該怎樣處置吧!」膠西王說:「像我劉卬這樣的人死有餘辜!」於是自殺,膠西王的太后、太子都被處死。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也都相繼被誅殺。 【原文】 酈將軍兵至趙,趙王引兵還邯鄲城守。酈寄攻之,七月不能下。匈奴聞吳、楚敗,亦不肯入邊。欒布破齊還,並兵引水灌趙城,城壞,王遂自殺。 【譯文】 酈將軍率軍到了趙國,趙王領兵回到邯鄲自守城池。酈寄下令進攻邯鄲城,歷時七個月沒有攻下。匈奴聽說吳、楚軍都已失敗,也不肯入塞援助趙國。欒布攻破齊國後率軍返回。與酈寄軍會合,引河水淹灌邯鄲城,城牆被毀壞,趙王劉遂自殺而死。 【原文】 帝以齊首善,以迫劫有謀,非其罪也,召立齊孝王太子壽,是為懿王[1]。 【注文】 [1]迫劫:猶脅迫。  壽:即劉壽(?—前132年)。齊孝王劉將閭之子。漢景帝時齊孝王暗中與濟南王、膠西王、菑川王聯絡密謀叛亂,後被發現,懼而飲藥自殺。因無罪,景帝封其為王。立二十三年去世。諡號懿(yì)王。 【譯文】 景帝認為齊國開始沒有背叛的意圖,後來因被脅迫才有反叛的圖謀,這不是齊王本身的罪過,便下令召見齊孝王的太子劉壽,立他為懿王。 【原文】 濟北王亦欲自殺,幸全其妻子。齊人公孫玃謂濟北王曰:「臣請試為大王明說梁王,通意天子[1]。說而不用,死未晚也。」公孫玃遂見梁王曰:「夫濟北之地,東接強齊,南牽吳、越,北脅燕、趙。此四分五裂之國,權不足以自守,勁不足以扞寇,又非有奇怪雲以待難也,雖墜言於吳,非其正計也[2]。鄉使濟北見情實,示不從之端,則吳必先歷齊,畢濟北,招燕、趙而總之,如此則山東之從結而無隙矣[3]。今吳王連諸侯之兵,驅白徒之眾,西與天子爭衡,濟北獨底節不下,使吳失與而無助,跬步獨進,瓦解土崩,破敗而不救者,未必非濟北之力也[4]。夫以區區之濟北,而與諸侯爭強,是以羔犢之弱而扞虎狼之敵也[5]。守職不橈,可謂誠一矣。功義如此,尚見疑於上,脅肩低首,累足撫衿,使有自悔不前之心,非社稷之利也[6]。臣恐藩臣守職者疑之!臣竊料之,能歷西山,徑長樂,抵未央,攘袂而正議者,獨大王耳[7]。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百姓之名,德淪於骨髓,恩加於無窮,願大王留意詳惟之。」孝王大說,使人馳以聞。濟北王得不坐,徒封於菑川。 【注文】 [1]公孫玃(jué)(生卒年不詳):齊國人。吳楚反叛失敗後,濟北王劉勃想自殺以保全妻子兒女,被公孫玃進行阻攔。不久前往梁孝王劉武勸說,景帝也同意了公孫玃的觀點。後濟北王免於懲罰,被改封為淄川王。  通意:表達意願。 [2]扞(hàn):保衛、抵禦。  墜言:失言。  正計:根本大計。 [3]歷:經過、越過。 [4]白徒:未經訓練的兵卒;臨時徵集的壯丁。  爭衡:較量輕重;比試高低。  底節:砥礪節操。底通「砥」。  跬(kuǐ)步獨進:半步獨立向前走,形容行進比較艱難。  瓦解土崩:形容潰散的迅速、容易、無法挽救。 [5]羔犢:小羊和小牛。常比喻弱的一方。 [6]脅肩低首:形容在人面前卑下的神情。  累足撫衿(jīn):兩足相迭,不敢正立,形容小心戒懼。撫摸衣襟,表示感嘆。 [7]攘(rǎng)袂(mèi):捋上衣袖。常形容奮起貌。 【譯文】 濟北王劉志想要自殺,並希望保全他的妻子兒女。齊國人公孫玃對濟北王說:「臣願意試著為大王向梁王說明情況,讓梁王向天子解釋清楚,說了如果不起作用,您再死也不晚。」公孫玃便去求見梁王,說:「濟北這個地方,東面接近強大的齊國,南面與吳國、越國連接,北面受燕國與趙國的威脅。這是一個四面受敵的國家,濟北王靠權謀不足以自守防衛,軍力也不足以防禦敵寇的入侵,又沒有非常奇妙的方法抗拒面臨的災難;雖然犯下答應吳王反叛的失言過錯,這並不是他的本意,而是一時的權宜之計。如果當時濟北王表現出忠於朝廷的真心,顯示出不順從的跡象,那麼,吳國一定會先越過齊國,一舉消滅濟北國,再招撫燕國與趙國的兵力,這樣崤山以東的諸侯國就會聯合起來。現在吳王聯合各封國的軍隊,驅使沒有經過訓練的百姓,向西與天子爭權抗衡,濟北王謹守臣子氣節不肯屈服,使吳國失去盟國得不到幫助,艱難地孤軍行進,最後只能土崩瓦解,破滅失敗到不可挽救,這其中的原因未必不是濟北王的貢獻。一個小小的濟北國與諸侯強國抗衡,如同以弱小的羔羊牛犢與兇猛的虎狼搏鬥一樣。但濟北王職守不屈,可稱得上對天子真誠忠心了。功勞道義到如此地步,竟然被朝廷懷疑,整天縮肩低頭,兩足相迭,撫摸衣襟悔恨在心,使他後悔當初沒有與吳王通謀的念頭,這對朝廷社稷是非常不利的。我擔心從此之後,那些忠於職守的諸侯封國會對朝廷產生疑慮!臣私下料想能途經西山路,直接進入長樂宮,抵達未央宮,捲袖露臂在太后面前勇於據理力爭的,只有大王您一個人。如真能這樣做,上可以獲得保全濟北國臨亡厄運的功德,下可擁有安定百姓的名譽,您的功德深入人心,您的恩惠世代相傳,無窮無盡,希望大王留意思考這件事。」梁孝王聽了這番話非常高興,派人立即向漢景帝奏報。為此,濟北王劉志免受反叛之罪,改封淄川王。 【原文】 帝欲以吳王弟德哀侯廣之子續吳,以楚元王子禮續楚[1]。竇太后曰:「吳王老人也,宜為宗室順善,今乃首率七國紛亂天下,奈何續其後!」不許吳,許立楚後。乙亥,徙淮陽王余為魯王,汝南王非為江都王,王故吳地[2]。立宗正禮為楚王,立皇子端為膠西王,勝為中山王[3]。 【注文】 [1]德哀侯廣:即劉廣。參見前「德侯」條注。  禮:即劉禮。參見前注。  竇太后(?—前135年或前129年):西漢文帝皇后。清河觀津(今河北衡水東)人。呂后時以良家子被選入宮。呂后出宮人賜諸王各五人,竇姬如代,為代王所獨幸,孝惠七年(前188年)生景帝。代王入為皇帝,她被立為後。景帝繼位,尊為皇太后。武帝即位,尊為太皇太后。 [2]余:即魯恭王劉余(?—前128年)。漢景帝的兒子。景帝時立為淮陽王,次年改封魯王。好治宮室苑囿(yòu),曾壞孔子舊宅以廣其宮,於壁中得古文經傳。死後諡號恭王。  非:即劉非(?—前128年)。漢景帝的兒子。景帝時立為汝南王。吳楚七國反叛時,受將軍印破除吳軍。改封江都王,治故吳國。好治宮室,招納四方豪傑,驕橫不法。死後諡號易王。  江都:縣名。位於今江蘇揚州。 [3]端:即劉端(?—前108年),漢景帝子。景帝時立為膠西王,數犯法,因被削國大半。二千石級的官員,如果執法行事,劉端總是找出他們的罪過報告朝廷,若是找不到罪過,就設詭計用毒藥毒死他們。死後,無子國除。諡號於王。  勝:即劉勝(?—前113年),漢景帝子。景帝時立為中山王。好酒色,有兒子百二十餘人。死後諡號靖王。其墓地在今河北滿城,近年發掘,並有金縷玉衣隨葬。  中山:西漢郡、國名。漢景帝三年(前154年),置中山國,封皇子劉勝為中山王,都盧奴(今河北定州)。漢宣帝五鳳三年(前55年),改為中山郡。後又數度在郡、國間轉換。 【譯文】 景帝想要封吳王劉濞的弟弟德哀侯劉廣之子劉德為吳王,讓楚元王的兒子劉禮接續楚王。竇太后說:「吳王在宗室中資格最老,本該是宗室恭順善良的表率,但他卻首先率領七國反叛,擾亂天下,為什麼還要續封他的後人!」不准再立吳王,為楚王續封可以。漢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年)六月乙亥(二十五日),景帝改封淮陽王劉余為魯王,改封汝南王劉非為江都王,封地為以前吳國的故地。立宗正官劉禮為楚王,封皇子劉端為膠西王,劉勝為中山王。 【原文】 四年。初,吳、楚七國反,吳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發兵應之[1]。其相曰:「王必欲應吳,臣願為將。」王乃屬之。相已將兵,因城守,不聽王而為漢,漢亦使曲城侯將兵救淮南,以故得完[2]。 【注文】 [1]淮南王:即劉安(前179—前122年)。西漢諸侯王。淮南厲王劉長之子。文帝時曾先後封為阜陵侯和淮南王。武帝時因陰謀叛亂獲罪,自殺。所牽連列侯、官吏、豪強死者數以萬計。生前曾組織門客撰寫《淮南子》一書。 [2]曲城侯:漢高祖時封蟲達為曲城侯,置侯國,元朔五年(前124年)封中山靖王兒子為曲城侯。治所在今山東省萊州市東北大原鎮西曲城村。  完:保全。 【譯文】 漢景帝前元四年(前153年)。當初,吳、楚七國反叛,吳王派使者到淮南國,淮南王劉安也想發兵響應吳王。他的丞相說:「如果大王一定要響應吳王,我願意擔任將領。」淮南王便把軍隊指揮權給了他。淮南王的丞相掌握兵權之後,便據城防守,不聽從淮南王的命令,站在漢朝廷一邊。漢朝廷也派出曲城侯援救淮南國,因此,淮南王沒受七國反叛的牽連,得到保全。 【原文】 吳使者至廬江,廬江王不應,而往來使越[1]。至衡山,衡山王堅守,無二心。及吳、楚已破,衡山王入朝[2]。上以為貞信,勞苦之,曰:「南方卑濕」,徙王王於濟北以褒之[3]。廬江王以邊越,數使使相交,徙為衡山王,王江北[4]。 【注文】 [1]廬江:郡名。楚漢之際置,治舒縣(今安徽廬江),轄有今安徽長江以南大部地區,西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時移轄江北地。後郡治屢有變遷。  廬江王:即劉賜(?—前122年)。西漢宗室。淮南厲王劉長的兒子。漢文帝時封陽周侯。後立為廬江王(廬江國首府在今安徽廬江西南)。景帝時因與南越國(建都番禺,今廣東廣州)相交往,改封衡山王。武帝初年,王國內史奏其侵奪人田,破壞別人冢墓以為田等犯法事,有司請求逮捕法治,武帝不許,為其設置官吏二百石以上。遂心懷怨恨,陰謀反叛。後事發,自殺。王后、太子棄市,國除為郡。 [2]衡山王:即劉勃(?—前152年)。西漢宗室。淮南厲王劉長的兒子。漢文帝時封安陽侯。後立為衡山王(衡山國首府在今安徽六安)。吳楚七國之亂時,堅守無二心。次年,改封濟北王。死後諡號貞王。 [3]貞信:正直誠實。  卑濕:地勢低下潮濕。  褒:嘉獎,表揚。 [4]江北:指長江以北地區。 【譯文】 吳國的使者到了廬江國,廬江王沒有響應吳王反叛,卻派使者出使南越國,並互派使節。吳王的使者到衡山,衡山王堅守城池沒有反叛之心。到吳、楚反叛被攻破後,衡山王入朝見景帝。景帝認為他忠貞誠信,慰勞他的辛苦,說:「南方地勢低洼而潮濕」,改封他為濟北王,作為獎勵。廬江王因為與南越國相鄰友好,景帝便改封他為衡山王,治理長江以北地區。 梁孝王驕縱 【內容提要】 本篇主要敘述了漢文帝劉恆為加強王室地位,擴大梁孝王封地、提高接待禮遇,致使梁孝王驕橫放縱的歷史過程。 漢朝統治時期曾採取排斥異性諸侯王,大封同姓諸侯王的做法,使朝廷與封國之間關係緊張。梁國太傅賈誼根據國情上書漢文帝,強調:封國過於強大,會產生朝廷與封國之間的疑忌,不利於朝廷的安定;應削弱原封國的勢力,把原封國再分成若干小封國,加強中央對封國的控制。賈誼這個治國之策並沒有引起漢文帝的重視,結果導致齊國之亂的發生。但漢文帝卻採納了賈誼的另一個建議,充實、加強作為藩屏的梁國和淮陽國的實力,阻止東方大國勢力的西進,改封淮陽王劉武為梁王,使梁國的疆域統轄北至泰山,西到高陽四十多個大縣。 梁孝王劉武作為竇太后的親生兒子,漢景帝的親弟弟,得到重封之後,行為更為驕縱。梁孝王不但封地擴大,還占據天下最肥沃的土地,得到的賞賜不計其數,府庫里的金錢上百萬千,擁有的珠寶玉器超過京城。他還在梁國修築東苑,方圓三百餘里,擴建睢陽城縱橫七十里。他大興土木興建宮室、建築雙層道路,從王宮連通平台長達三十餘里。廣泛招聘四方豪傑。每次朝見天子,漢景帝劉啟都派使臣到函谷關迎接,入宮與皇上同乘一車。他財力雄厚、政治地位優越,其他封國無人能比。對於不同意他繼承帝位的袁盎等大臣,則派人採取刺殺手段將其致死。諸多行為反映出梁孝王驕縱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 梁孝王的驕縱行為及後果使漢文帝的皇后、漢景帝的母親竇太后寢食難安,景帝擔憂。梁孝王派羊勝、公孫詭將袁盎等大臣殺害,兇手逃走。景帝懷疑是梁孝王所為,派田叔和呂季主去梁國逮捕羊勝和公孫詭,派多批使者督察梁國高官限期破案。梁國內使韓安國得知公孫詭和羊勝藏在梁孝王后宮後勸解梁孝王,梁孝王感動流淚並答應交出公孫詭、羊勝二人。梁孝王命公、羊二人自殺後將屍體交出。漢景帝怨恨梁孝王。田叔調查梁國案歸來,燒毀取證材料見景帝,要皇上不要再過問梁國事。漢景帝認為所言極是,要他見太后說明殺袁盎與梁孝王無關,梁孝王安好。竇太后聽後恢復平靜。 從此,漢景帝對梁孝王劉武逐漸疏遠,不再同乘一車。梁孝王鬱悶而死。 【原文】 漢文帝前二年春三月,有司請立皇子為諸侯王。詔立皇子武為代王,參為太原王,揖為梁王[1]。 【注文】 [1]武:即劉武,參見前「淮陽王武」條注。  參:即劉參(?—前162年)。漢文帝劉恆之子。文帝二年(前178年),立為太原王。次年更為代王。  揖(yī):即梁懷王劉揖(?—前169年),漢文帝少子。文帝二年(前178年)立為梁王,好詩書,為帝所愛。後墜馬而死。無子,國除。諡懷王。 【譯文】 漢文帝劉恆前元二年(前178年)春季三月,有關部門請求立皇子為諸侯王,文帝頒詔封劉武為代王。劉參為太原王,劉揖為梁王。 【原文】 五年。初,帝分代為二國,立皇子武為代王,參為太原王。是歲,徙代王武為淮陽王,以太原王參為代王,盡得故地。 【譯文】 漢文帝劉恆前元五年(前175年)。最初,文帝將代國分為兩個封國,立皇子劉武為代王,劉參為太原王。這一年,代王劉武改封為淮陽王;太原王改封為代王,得到原代國的全部封地。 【原文】 六年,梁太傅賈誼上疏曰: 【譯文】 漢文帝劉恆前元六年(前174年),梁王太傅賈誼上疏文帝說: 【原文】 進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獨以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則諛,皆非事實知治亂之體者也[1]。夫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然,因謂之安[2]。方今之勢何以異此!陛下何不壹令臣得熟數之於前,因陳治安之策,試詳擇焉[3]。 【注文】 [1]諛(yú):諂媚,巴結、奉承。 [2]抱火厝(cuò)之積薪:把火放在柴堆底下,比喻潛伏著很大危險。 [3]熟:深透,周詳。  詳擇:審察採擇。 【譯文】 那些向皇上進言的人都說「現在天下已經安定了,已經治理好了」,而我卻認為還沒做到。那些認為天下已經安定、已治理好的人,不是愚昧無知,就是阿諛奉承,實際上都不了解國家治亂的真正本質。有人將火种放在柴堆下,自己又躺在上面,在火還沒燃燒起來的時候,他認為是平安的,這與現在國家的形勢有什麼不同!陛下為什麼不允許我向您詳細說明這些情況,指出使國家真正長治久安的計策,以供您仔細斟酌選擇試用呢! 【原文】 使為治,勞智慮,苦身體,乏鐘鼓之樂,勿為可也[1]。樂與今同,而加之諸侯軌道,兵革不動,匈奴賓服,百姓素樸,生為明帝,沒為明神,名譽之美垂於無窮,使顧成之廟稱為太宗,上配太祖,與漢亡極,立經陳紀,為萬世法,雖有愚幼不肖之嗣,猶得蒙業而安[2]。以陛下之明達,因使少知治體者得佐下風,致此非難也[3]。 【注文】 [1]智慮:指智慧與思慮。 [2]軌道:遵循法制。  素樸:樸實;質樸無華。  沒(mò):同「歿」。死。  顧成之廟:即顧成廟。西漢文帝時建。故址在今陝西西安東。  陳紀:指法度、法制、準則。  不肖:品行不好。 [3]明達:對事理有明確透徹的認識;通達。  治體:治國的綱領、要旨。 【譯文】 如果提出治理國家的方法,使您勞神焦慮,苦累身體,失去享受鍾、鼓所奏音樂的樂趣,陛下可以不採納。如果我的治國策略與享受樂趣和現在相同,能使諸侯國遵守法規,沒有戰爭,匈奴自動歸順,百姓樸素安定,陛下在世時被稱為賢明的皇帝,死後也成為聖明的神靈,美名盛譽永傳後世,使陛下的顧成廟成為太宗廟,上配太祖,與大漢王朝天下永存,創設國家綱紀,為萬世效法,即使後世出現愚昧幼稚、品行不好的繼承人,仍能承蒙您的庇護而安如泰山。憑著陛下的精明通達,使稍微懂得治國之道的人輔佐,達到這一目標並不困難。 【原文】 夫樹國固必相疑之勢,下數被其殃,上數爽其憂,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親弟謀為東帝,親兄之子西鄉而擊,今吳又見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義未過,德澤有加焉,猶尚如是,況莫大諸侯,權力且十此者乎[1]!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國之王幼弱未壯,漢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數年之後,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氣方剛,漢之傅、相稱病而賜罷,彼自丞、尉以上遍置私人[2]。如此有異淮南、濟北之為邪?此時而欲為治安,雖堯、舜不治[3]。 【注文】 [1]春秋鼎盛:春秋,指年齡;鼎盛,正當旺盛之時。比喻正當壯年。出自漢·賈誼《新書·宗首》:「天子春秋鼎盛,行義未過,德澤有加焉。」  德澤:恩德,恩惠。 [2]冠:古代男子到成年則舉行加冠禮,叫做冠。一般在二十歲。  血氣方剛:血氣,精力;方,正;剛,強勁。形容年輕人精力正旺盛。出自《論語·季氏》:「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斗。」  丞(chéng):即郡丞。官名。秦漢郡置,為郡守(太守)副貳,佐郡守掌眾事。邊郡別有長史,掌兵馬。秩皆六百石,由朝廷任命。 [3]淮南:這裡指淮南王劉安。  濟北:代指濟北王劉志。  舜(shùn)(生卒年不詳):古代傳說中的帝王,原始社會後期部落聯盟首領。姚姓(一說媯姓),名重華。號有虞氏,也稱虞舜。被四岳薦為堯的繼承人。接位後,耕田、打魚、制陶,深受大眾愛戴。先後實行了一系列社會改革:讓八元管土地,八愷管教化,契管民事,伯益管山林川澤,伯夷管祭祀,皋陶作刑。又巡視四方,以禹治洪水,並經洪水考驗,將禹立為自己的繼承人。在位期間,繼續對三苗等用兵,鞏固華夏族的地位。晚年在南巡中病卒。 【譯文】 所封的諸侯國過於強大,勢必產生國君與諸侯王之間的上下猜疑,封王遭受懷疑就經常受到災禍,國君因疑慮諸侯的謀反也常常憂慮不安,這不是安定朝廷保全封國的辦法。如今皇上的親弟弟圖謀東方稱帝,皇上的親侄子也反叛,向西發動進攻;目前又有人告發吳王要謀反。現在陛下年富力強,所作所為沒有過失,廣施恩德,他們尚且謀反,更何況大的諸侯國了,其權力超過一般諸侯十倍呢!然而現在天下依然稍稍安寧,是什麼原因?這是因許多諸侯王還年幼,未成年,漢朝廷所任命的太傅、丞相掌握大權的緣故。過上幾年,諸侯王大都成年,血氣方剛,朝廷所任命的太傅、丞相只能以生病為由而被罷免,諸侯王的封地內,將郡丞、郡尉以上的官員,都會安置他自己的人。如果是這樣,與淮南王、濟北王有什麼不同呀?到那時要想使國家長治久安,即使是堯、舜也沒辦法。 【原文】 黃帝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1]。」今令此道順而全安甚易,不肯蚤為,已乃墮骨肉之屬而抗剄之,豈有異秦之季世乎[2]!其異姓負強而動者,漢已幸而勝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襲是跡而動,既有徵矣,其勢盡又復[然]。殃禍之變,未知所移,明帝處之,尚不能以安,後世將如之何[3]? 【注文】 [1]黃帝:古代傳說中的華夏始祖、中國遠古時期部落聯盟首領。少典之子,本姓公孫,居軒轅之丘(今河南新鄭西北),故號軒轅氏,長居姬水(約位於今陝西渭河流域),故又姓姬,建都於有熊(今河南新鄭),故也稱有熊氏,因有土德之瑞,故號黃帝。相傳炎帝欺凌各部落,黃帝在阪泉打敗炎帝;黃帝部落和炎帝部落也逐漸融合,成為後來華夏族的主脈。後蚩尤作亂,黃帝又率領各部落與蚩尤在涿鹿激戰,並殺死蚩尤。黃帝由此聲威大震,被擁戴為部落聯盟領袖。此外傳說有很多發明,如養蠶、舟車、文字、音律、醫學、算數等。  熭(wèi):也作「彗」。曬、曬乾。 [2]墮(duò):掉下來,墜落。  抗剄:斬首。  季世:末代;衰敗時期。 [3]殃禍:災禍。 【譯文】 黃帝說:「太陽到中午時,要儘快暴曬東西;手中握刀時,趕快切割東西。否則機會失去。」現在照這個道理去治理,保全國家安定很容易做到,如果不早這樣做,等親情骨肉犯了罪,再去誅殺他們,這與秦朝末年君臣兄弟的殘殺有什麼不同!那些自恃強大而又反叛的異姓諸侯,朝廷已經打敗了他們,但不能改變異姓王反叛的條件;同姓諸侯王也會效法圖謀叛亂,現已有徵兆了,形勢與以前一樣。災禍的變化,不知向何處發展,像您這樣如此英明的皇帝在位,社會都不能獲得安定,後世人又該怎麼辦呢! 【原文】 臣竊跡前事,大抵強者先反。長沙乃二萬五千戶耳,功少而最完,勢疏而最忠,非獨性異人也,亦形勢然也[1]。曩令樊、酈、絳、灌據數十城而王,今雖以殘亡可也;令信、越之倫列為徹侯而居,雖至今存可也[2]。然則天下之大計可知已。欲諸王之皆忠附,則莫若令如長沙王[3]。欲臣子勿菹醢,則莫若令如樊、酈等[4]。欲天下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亡邪心[5]。令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從,諸侯之君不敢有異心,輻湊並進而歸命天子[6]。割地定製,令齊、趙、楚各為若干國,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孫,畢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盡而止[7]。其分地眾而子孫少者,建以為國,空而置之,須其子孫生者舉使君之。一寸之地,一人之眾,天子亡所利焉,誠以定治而已。如此則臥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遺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亂[8]。當時大治,後世誦聖,陛下誰憚而久不為此! 【注文】 [1]長沙:代指長沙王。 [2]樊、酈、絳、灌:樊噲、酈商、周勃、灌嬰。  殘亡:滅亡。  信、越:韓信、彭越。  倫:輩,類。 [3]忠附:猶忠順。 [4]菹(zū)醢(hǎi):古代酷刑。把人剁成肉醬。 [5]邪心:不正當的念頭。 [6]輻湊(còu):形容人或物聚集像車輻集中在車轂(gǔ,車輪中心)上。 [7]悼惠王:即齊悼惠王劉肥(生卒年不詳)。漢高祖庶長子。高祖時立為齊王,食七十餘城。惠帝二年(前193年)入朝,幾次為呂太后所害,因獻城陽郡,尊魯元公主為齊王太后,才得以回國,死後諡號悼惠王。  幽王:即趙幽王劉友。  元王:即楚元王劉交。 [8]植:通「置」,放置。  遺腹:父親死後才出生的子女。  委裘:任用賢能。 【譯文】 我私下追尋從前的史事,多是勢力強大的諸侯王先起來反叛。長沙王僅有二萬五千戶百姓,功勞最小,封國卻最完整地保存下來,與朝廷的關係最疏遠,卻對朝廷最忠誠,這不是他的個性與其他諸侯王不同,是因國小勢弱形勢不允許他那樣去做。假如當初封樊噲、酈商、周勃、灌嬰各自占有數十城而為王,到今天可能全都殘滅了;如果讓韓信、彭越這類人物,封為徹侯而安居,他們即使保全到今天,也是有可能的。由此可知,治理天下的根本大計了。要使諸侯王都忠誠朝廷,最好讓他們都像長沙王那樣國小勢弱。若使臣子不因反叛遭受被剁成肉醬的懲罰,最好就要像樊噲、酈商等人那樣。要想使天下長治久安,最好的方法是多建諸侯國削弱他們的權力。權力小容易用禮儀規範,封地狹小就不會有叛亂的野心。使四海之內的形勢,就像身體指揮胳臂,胳臂指揮手指一樣,都能服從,諸侯國的國君不敢心懷二意,大家都像車輻聚集到車轂那樣聽從天子的指揮。所以應該分割封國的土地,訂立制度,將齊、趙、楚各國分為若干個小國,使齊悼惠王、趙幽王、楚元王的子孫按次序得到祖先的一份土地,土地全都分割完為止。對於那些封地多,而子孫少的封國,先建立若干個小國,空設在那裡,等到有了子孫再讓他們任封國的國君。每一寸土地,每一個百姓,天子從中都不獲得好處,這樣做能真正安治天下。這樣一來,即使讓嬰兒做皇帝,天下仍然太平安寧,甚至皇帝去世了,只留下遺腹之子,群臣只拜先帝的衣冠,天下也不會發生混亂。這樣,當世不僅實現天下大治,後世也稱頌國君聖明,陛下還擔心什麼,遲遲不這樣辦呢! 【原文】 天下之勢,方病大瘇,一脛之大幾如要,一指之大幾如股,平居不可屈伸,一二指慉[1]。身慮無聊。失今不治,必為錮疾,後雖有扁鵲不能為已[2]。病非徒瘇也,又苦盭[3]。元王之子,帝之從弟也,今之王者,從弟之子也[4]。惠王之子,親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親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權以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注文】 [1]瘇(zhǒng):腳腫病。  脛(jìng):小腿,從膝蓋到腳跟的一段。  要(yāo):「腰」的本字。  股:大腿。  慉(chù):同「搐」,牽痛。 [2]錮(gù)疾:經久難治癒的疾病。  扁鵲(生卒年不詳):姓秦,名越人。因古代有良醫號扁鵲,時人也稱他為扁鵲。戰國時渤海郡鄚縣(今河北任丘)人。學醫於長桑君,精通各科,有豐富的醫療實踐經驗。曾週遊各地行醫,在趙為婦科醫生,至周作五官科醫生,入秦為兒科醫生,隨俗而變。能望色、聽聲、觀形言病之所在,診斷並治癒許多危急疑難病症,醫名遍於諸侯。他主張對病應防微杜漸,反對諱疾忌醫與巫術治病。後為秦太醫李醯妒忌,使人殺害。 [3](zhí)盭(lì):,跖的古字,為腳掌。此處指腳掌反轉。 [4]今之王者:即齊惠王劉肥的兒子劉襄。 【譯文】 現在天下的形勢,好比人得了腳腫病一樣,一隻小腿腫得好像腰一樣粗,一個腳趾腫得像大腿一樣粗,平常都不能彎曲伸直了,一兩個腳趾抽搐,全身都感到不舒服。錯過今天醫治的機會,必定會成為難以治療的頑疾,以後即使請來扁鵲那樣的神醫,也無能力挽救。況且目前的病不僅僅是浮腫,還有腳掌反轉不能行走的痛苦。楚元王的兒子,是陛下堂弟,現在坐居王位的又是陛下從弟的兒子。齊悼惠王的兒子是陛下親哥哥的兒子,現在居王位的是他的兒子,與陛下血緣關係很近的人,有的還沒封立為王,以穩定朝廷安寧天下,那些與陛下血緣關係疏遠的人,卻手握大權威逼天子。所以我說國家形勢的現狀,不僅是患了浮腫病,而且還患有腳掌反轉的怪疾。使人痛哭流涕的,就是這種疾病。 【原文】 十一年夏六月,梁懷王揖薨,無子。賈誼復上疏曰:「陛下即不定製,如今之勢,不過一傳再傳,諸侯猶且人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強,漢法不得行矣[1]。陛下所以為蕃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陽、代二國耳[2]。代北邊匈奴,與強敵為鄰,能自完則足矣。而淮陽之比大諸侯,廑如黑子之著面,適足以餌大國,而不足以有所禁御[3]。方今制在陛下,制國而令子適足以為餌,豈可謂工哉!臣之愚計,願舉淮南地以益淮陽,而為梁王立後,割淮陽北邊二三列城與東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陽。梁起於新郪以北著之河,淮陽包陳以南揵之江,則大諸侯之有異心者,破膽而不敢謀[4]。梁足以扞齊、趙,淮陽足以禁吳、楚,陛下高枕,終無山東之憂矣,此二世之利也。當今恬然,適遇諸侯之皆少,數歲之後,陛下且見之矣[5]。夫秦日夜苦心勞力,以除六國之禍。今陛下力制天下,頤指如意,高拱以成六國之禍,難以言智[6]。苟身無事,畜亂、宿禍,熟視而不定,萬年之後,傳之老母、弱子,將使不寧,不可謂仁[7]。」帝於是從誼計,徙淮陽王武為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陽,得大縣四十餘城[8]。後歲余,賈誼亦死。死時年三十三矣。 【注文】 [1]豪植:豪門私自培植勢力。 [2]蕃(fán)扞(hàn):藩屏、護衛。 [3]廑(jǐn):通「僅」。  禁御:禁止;制止。 [4]新郪(qī):即新郪縣。西漢置,在今安徽省太和縣倪丘鎮,初屬陳郡。文帝時改屬汝南郡。王莽改為新延縣。  揵(jiàn):連接。  破膽:嚇破了膽。形容驚怖之至。 [5]恬(tián)然:安然,不在意貌。 [6]頤指:指以下巴的動向示意,來指揮人。常以形容指揮別人時的傲慢態度。  高拱:兩手相抱,高抬於胸前。安坐時的姿勢。 [7]宿禍:留下隱患。 [8]高陽:古邑名。戰國時燕邑,因在高河之陽,故名。在今河北省高陽縣東舊城。西漢初設置高陽縣。 【譯文】 漢文帝劉恆前元十一年(前169年)夏季六月,梁懷王劉揖去世,他沒有兒子繼承王位。賈誼又上書說:「陛下如不確立封國的制度,從現今的形勢看,封國不過才傳一代或二代,諸侯尚且放縱朝廷無法控制,勢力再擴張,朝廷的法令就難以實行了。陛下可倚為屏障及皇太子能依仗的只有淮陽國與代國罷了。代國,北部與匈奴相鄰,與強敵接壤,能保全自己就足夠了。淮陽國與大的諸侯國相比,僅僅如同附在臉上的一個黑痣,只會成為引誘大國吞併小國的欲望,不能構成對大國的威脅,現在陛下有制定政策的權力,封立王國卻使自己的兒子成為被別人吞併的誘餌,這怎麼會說設計得好呢!依我愚笨的計策,請陛下把淮南國的封地分給淮陽王以擴大其封地,再替梁王立下繼承人,然後把淮陽北面的二三個城與東郡劃給梁國,以擴大梁國的封地,如果認為不妥,可改徙封代王為梁王,以睢陽為都城。梁國封地從新郪開始,北面直達黃河,淮陽國的封地包括陳國,南部連接長江,這樣即使大的諸侯國有反叛之心,也會心驚膽破不敢謀反了。梁國足以抵禦齊國和趙國,淮陽國足以阻止吳國和楚國,陛下從此可以高枕無憂,就不會擔心崤山以東的形勢了。這是兩代人的利益。現在寧靜無事,恰巧諸侯王年紀都還小,幾年之後,陛下就會見到他們帶來危機。秦始皇日夜耗費苦心,以剷除六國災禍。現在陛下控制著天下,事事如意,卻拱手安坐,造成新的六國之禍,很難說您足智多謀。即使您一生平安無事,可是已經種下釀成災難的禍根,對這些危機早就看到了卻不解決,那麼陛下萬年之後,將給老母、幼弱的兒子留下禍亂的根源,這不能說您仁道。」漢文帝於是採納了賈誼的建議,把睢陽王劉武改封為梁王,梁國的封地北到泰山,西到高陽,統轄四十多個大縣。過了一年多,賈誼去世,死時才三十三歲。 【原文】 景帝二年,梁孝王以竇太后少子故,有寵,王四十餘城,居天下膏腴地。賞賜不可勝道,府庫金錢且百巨萬,珠玉寶器多於京師。築東苑,方三百餘里[1]。廣睢陽城七十里,大治宮室,為復道,自宮連屬於平台三十餘里。招延四方豪俊之士,如吳人枚乘、嚴忌、齊人羊勝、公孫詭、鄒陽、蜀人司馬相如之屬皆從之游[2]。每入朝,上使使持節,以乘輿駟馬迎梁王於闕下[3]。既至,寵幸無比,入則侍上同輦,出則同車,射獵上林中[4]。因上疏請留,且半歲。梁侍中、郎、謁者著籍引,出入天子殿門,與漢宦官無異[5]。 【注文】 [1]東苑:亦名梁苑、兔苑、竹圃、修竹園。在今河南商丘東南十里。 [2]招延:招請,延請。  豪俊:指才智傑出的人。  枚乘(?—前140年):西漢淮陰(今江蘇淮陰南)人,字叔。最初為吳王劉濞管理車、騎、侍衛,對外隨從作戰。見劉濞陰謀叛亂,奏書規勸,吳王不聽,到梁國。後吳、楚反,又勸吳王罷兵。七國亂平,由是知名。武帝即位,以安車蒲輪征入京,因年老力衰,死於途中。  嚴忌(生卒年不詳):西漢會稽吳(今屬江蘇)人。本姓莊,東漢時避明帝劉莊諱,改為嚴。善於辭賦,後為梁孝王的門客。  羊勝(?—前150年):西漢齊(治今山東淄博東)人。曾與公孫詭、鄒陽等人游至梁國。因與梁孝王刺殺大臣袁盎(àng),遭景帝追捕,孝帝令其自殺。  公孫詭(guǐ)(?—前148年):西漢齊國人。梁孝王門客。多計謀,官至中尉,號稱「公孫將軍」。竇太后欲以孝王為景帝嗣,因袁盎等大臣諫阻而作罷。乃與孝王密謀,遣人刺殺盎等。景帝遣使至梁國緝捕,梁王不得已令其自殺。  鄒陽(生卒年不詳):西漢齊人。初與嚴忌、枚乘俱仕吳,皆以文辯著名。見吳王濞稱病不朝,陰謀叛亂,乃以亡秦為喻,道齊、趙、淮南之難,奏書諫之。王不聽,遂去吳至梁,為孝王門客。後被羊勝、公孫詭陷害入獄,乃上書自陳,得釋。孝王與勝、詭使人刺殺漢謀臣袁盎等事發,曾親赴長安疏通,使王得免於追究。  司馬相如(前179—前117年):西漢蜀郡成都(今屬四川)人,字長卿。因慕藺相如之為人,更名相如。景帝時為武騎常侍,因病免。去梁,從枚乘等游。善辭賦。作《子虛賦》。為武帝所賞識,因得召見,又作《上林賦》,武帝用為郎。曾奉使西南,後為孝文園令。不久病免。 [3]乘輿:古代特指天子和諸侯所乘坐的車子;泛指皇帝用的器物。  駟馬:指顯貴者所乘的駕四匹馬的高車。表示地位顯赫。  闕下:宮闕之下。借指帝王所居的宮廷。 [4]同輦:指與天子同車。輦,天子之車。  上林:古宮苑名。秦舊苑,漢初荒廢,至漢武帝時重新擴建。故址在今西安市西及周至、戶縣界。 [5]著籍:記姓名於宮門的門籍。漢制,門籍有其姓名者,方得入宮。 【譯文】 漢景帝劉啟前元二年(前155年),梁孝王因是竇太后小兒子的緣故,受到寵愛,封給梁國統轄的有四十多座城,封地是天下最肥沃的土地。給他的賞賜不計其數,庫中所藏金錢近百萬,珠玉寶器超過京城。修建的東苑方圓三百餘里,擴建的睢陽城縱橫七十里,大規模興建宮室,建雙層道路,從王宮連接到平台長達三十餘里。招攬引進四方豪傑,如吳國人枚乘、嚴忌,齊國人羊勝、公孫詭、鄒陽,蜀國人司馬相如之輩,都追隨他。每當梁王入朝時,皇上都派使者持符節用四匹馬拉的車,到闕下宮城的外門迎接梁王。到了長安之後,所受到的寵幸無人可與相比;進入皇宮與皇帝同坐一輛輦車,出宮與皇帝同坐一輛御車,到上林苑射獵。還藉機向景帝上書,請求留居長安,一住就是半年。梁王的侍中、郎官、謁者都登記在名冊,出入天子的殿門和朝廷宦官並無區別。 【原文】 三年冬十月,梁王來朝。時上未置太子,與梁王宴飲,從容言曰:「千秋萬歲後傳於王。」王辭謝,雖知非至言,然心內喜[1]。太后亦然。詹事竇嬰引卮酒進上曰:「天下者[2],高祖之天下,父子相傳,漢之約也,上何以得傳梁王。」太后由此憎嬰[3]。嬰因病免,太后除嬰門籍,不得朝請[4]。梁王以此益驕。 【注文】 [1]至言:直言;真實的話。 [2]詹事:即給事、執事。  卮(zhī):古代一種盛酒器。 [3]憎(zēng):恨,厭惡,嫌。 [4]門籍:古代懸掛在宮殿門前的記名牌。長二尺,竹製,各書官員姓名、年齡、身份等。後改竹籍為簿冊。冊籍上有名方可出入。 【譯文】 漢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年)冬季十月,梁王到長安朝拜景帝。當時皇上還沒有立太子,與梁王一起飲酒時,景帝不慌不忙地說:「等我死了之後,把帝位傳給你。」梁王客氣地推辭道謝,雖然知道皇帝說的不是真心話,但內心還是很高興。竇太后也是這樣。詹事竇嬰為景帝捧上一杯酒向前獻給皇上說:「天下,是高祖(劉邦)打下的,帝位父子相傳,這是祖宗的規定,皇上怎麼能傳給梁王呢!」竇太后由此憎恨竇嬰。竇嬰也藉機以生病為由辭職,竇太后在宮廷出入的名冊上除去竇嬰的姓名,不准他進宮朝見。梁王從此更加驕傲放縱。 【原文】 中(一)[二]年。初,梁孝王以至親有功,吳、楚攻梁,梁王城守,事見《七國之叛》。[1]得賜天子旌旗,從千乘萬騎,出蹕、入警[2]。王寵信羊勝、公孫詭,以詭為中尉。勝、詭多奇邪計,欲使王求為漢嗣[3]。栗太子之廢也,太后意欲以梁王為嗣,嘗因置酒謂帝曰:「安車大駕,用梁王為寄[4]。」帝跪席舉身曰:「諾。」罷酒,帝以訪諸大臣。大臣袁盎等曰:「不可。昔宋宣公不立子而立弟,以生禍亂,五世不絕[5]。小不忍害大義,故《春秋》大居正[6]。」由是太后議格,遂不復言。王又嘗上書,願賜容車之地,徑至長樂宮,自使梁國士眾築作甬道,朝太后[7]。袁盎等皆建以為不可。 【注文】 [1]事見《七國之叛》:即詳情見本書第二卷。 [2]旌(jīng)旗:亦作「旌旂」「旍旂」「旍旗」。旗幟的總稱。  蹕(bì):古代帝王出行時,清掃道路,禁止行人通過。 [3]奇邪:詭詐,邪偽不正。 [4]栗太子:即漢景帝長子劉榮(?—前148年)。景帝時立為皇太子。後廢為臨江王。景帝時,坐侵太宗廟壖垣為宮,召至中尉府責訊,即自殺,國除為南郡。 [5]宋宣公(?—前729年):春秋時宋國國君。公元前747至前729年在位。宋武公之子。死前曾遺囑由弟和即位,太子與夷不得即位,認為父死子繼、兄死弟及是天下通義。死後由弟和即位。 [6]《春秋》:書名。據傳是由孔子修訂的魯國編年史。參考周王室及各諸侯國史官的記載修成。記述自魯隱公至魯哀公二百四十多年的歷史,內容為周王室及各諸侯國的政治、軍事活動如朝聘、會盟、戰爭等,以及一些自然現象如日食、地震、水災、旱災、蟲災等。記事極簡短,每條最多不過四十餘字,最少僅一字。本為史書,自西漢以來,被儒家奉為經典,列為五經之一,故又有《春秋經》之稱。後人以此書記事所包括的時代,稱為春秋時代。  大居正:以恪守正道為貴。大,尊尚。 [7]容車:古代婦女乘坐的小車。 【譯文】 漢景帝劉啟中元二年(前148年)。當初,梁孝王因是景帝同母弟弟,關係密切,又有平定吳楚之亂的功勞,得到皇帝賜予天子用的旗子,隨從車輛有成千上萬,出則蹕,入則警,開路清道,戒備森嚴。梁孝王寵信羊勝、公孫詭,任命公孫詭為中尉。羊勝、公孫詭都有很多奇謀邪計,想讓梁孝王成為皇帝的繼承人。當栗太子劉榮被廢後,竇太后想確定梁王為皇帝的繼承人,曾經特設酒宴對景帝說:「你出入乘安車和大駕,讓梁王陪你身旁。」景帝跪在席上挺起身子說:「是。」酒宴結束,景帝徵求大臣們的意見,大臣袁盎等人說:「不可以。當年宋宣公傳給弟弟不傳給兒子,由此產生禍亂,禍亂持續五代不得安寧。小處不忍,會違背大義,所以《春秋》主張大義為主宰。」因此竇太后的意見被阻斷,再也不提梁王即位這件事了。梁王曾經上書,要求賜給他一條通道的土地,讓他直接到長樂宮,他自己派梁國的士兵修一條封閉式通道,以便隨時朝見太后。袁盎等大臣們都建議說不可以。 【原文】 梁王由此怨袁盎及議臣。乃與羊勝、公孫詭謀,陰使人刺殺袁盎及他議臣十餘人。賊未得也。於是天子意梁,逐賊,果梁所為。上遣田叔、呂季主往按梁事,捕公孫詭、羊勝。詭、勝匿王后宮[1]。使者十餘輩至梁,責二千石急。梁相軒丘豹及內史韓安國以下舉國大索,月余弗得[2]。安國聞詭、勝匿王所,乃入見王而泣曰:「主辱者臣死。大王無良臣,故紛紛至此。今勝、詭不得,請辭,賜死。」王曰:「何至此?」安國泣數行下,曰:「大王自度於皇帝孰與臨江王親?」王曰:「弗如也。」安國曰:「臨江王適長太子,以一言過,廢王臨江;用宮垣事,卒自殺中尉府[3]。何者?治天下終不用私亂公。今大王列在諸侯,邪臣浮說,犯上禁,撓明法[4]。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於大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大王終不覺。有如太后宮車即晏駕,大王尚誰攀乎[5]!」語未卒,王泣數行,而下謝安國曰:「吾今出勝、詭。」王乃令勝、詭皆自殺,出之。上由此怨望梁王。 【注文】 [1]田叔(生卒年不詳):西漢趙國陘城(今河北無極東北)人。趙相貫高等謀叛事發,乃與孟舒等衣赭衣,自髡鉗,隨王到長安。趙王事得釋,高帝召叔與語,以為漢廷臣無能出其右者,遂任為漢中守。文帝時,坐法失官。後復為魯相。數歲,卒於官。  呂季主(生卒年不詳):西漢景帝時人。曾受景帝委派,與田叔一起到梁國追查袁盎被刺殺的案件。 [2]軒(xuān)丘豹(生卒年不詳):梁孝王時任丞相。公孫詭、羊勝謀殺袁盎等人後藏匿在王宮。朝廷限期破案。軒丘豹與韓安國進宮規勸梁王,梁王令羊勝、公孫詭自殺並交出了屍體。 [3]宮垣:特指皇宮的圍牆。 [4](xù):引誘、誘惑;恫嚇。  浮說:虛浮不實的言談。 [5]晏(yàn)駕:車駕晚出。古代稱帝王死亡的諱辭。 【譯文】 梁王從此怨恨袁盎及參加議論的朝廷大臣,便與羊勝、公孫詭商議,暗中派人刺殺了袁盎和參與議論的十餘位大臣。刺客逃跑,沒被抓到。漢景帝懷疑是梁王乾的,便追查刺客的行蹤,發現果然是梁王派去的。景帝派田叔和呂季主到梁國追查案情,準備逮捕公孫詭和羊勝。公孫詭和羊勝都藏在梁王的後宮內,朝廷派去的十幾批使者先後來到梁國,嚴厲督察二千石的官員,限期破此案。梁國的丞相軒丘豹及內史韓安國與以下官員,對梁國進行大搜捕,過了一個多月,還沒結果。後來韓安國聽說公孫詭、羊勝都藏在梁王的後宮中,便進宮求見梁王,哭著說:「今天君主遭受恥辱,臣子該死。大王身旁沒有良臣,所以使者們才紛紛到這來。現在抓不到羊勝和公孫詭,我向您訣別,賜我去死!」梁王說:「到這種程度了嗎?」韓安國淚流滿面地說:「大王自己想想與皇上的關係,比起臨江王,哪個更親?」梁王說:「我當然不如臨江王。」韓安國說:「臨江王是皇太子,只因說錯一句話,被廢去太子,貶到臨江;又因修建王宮侵占圍牆的事,被迫在中尉府自殺。這是為什麼呢?因為皇上治理天下不能因私事而擾亂公事。現在大王身為諸侯王,卻聽信邪臣的胡言,違反皇上的禁令,擾亂嚴明的法律。因為太后非常疼愛您的緣故,皇上才不忍心用國法來懲罰您。太后因為您日夜哭泣,希望大王能悔過自新,大王卻始終沒有覺悟。如果太后即將去世,大王將依靠誰呢?」話還沒有說完,梁王已經淚流滿面,向韓安國謝罪說:「我現在就交出羊勝和公孫詭。」梁王命令羊勝和公孫詭都自殺,然後交出他們的屍體。景帝從此怨恨梁王。 【原文】 梁王恐,使鄒陽入長安見皇后兄王信,說曰:「長君弟得幸於上,後宮莫及,而長君行跡多不循道理者[1]。今袁盎事即窮竟,梁王伏誅,太后無所發怒,切齒側目於貴臣,竊為足下憂之[2]。」長君曰:「為之奈何?」陽曰:「長君誠能精為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長君必固自結於太后,太后厚德長君入於骨髓,而長君之弟幸於兩宮,金城之固也。昔者舜之弟象,日以殺舜為事,及舜立為天子,封之於有庳[3]。夫仁人之於兄弟,無藏怒,無宿怨,厚親愛而已,是以後世稱之[4]。以是說天子,徼幸梁事不奏[5]。」長君曰:「諾。」乘間入言之,帝怒稍解[6]。 【注文】 [1]王信(?—前132年):西漢槐里(今陝西興平東南)人。景帝皇后的哥哥。漢景帝中元五年(前145年)封蓋侯。武帝時曾任太常。  長君:對他人長兄的尊稱。  弟:古代也或稱妹為「弟」。 [2]窮竟:徹底追究。  切齒:上下牙齒緊緊地咬住,表示極端憤怒。 [3]象(生卒年不詳):舜的弟弟,曾用陰謀詭計加害於舜,舜並不放在心上,一如既往。  有庳(bì):古地名。一名有鼻,又名鼻墟、鼻亭。在今湖南道縣北,接永州市界。相傳舜封象於此。 [4]藏怒:懷藏怒火;懷恨於心。  宿怨:過去的嫌怨。即懷恨於心。 [5]徼(jiǎo)幸:徼通「僥」。希望獲得意外成功;由於偶然的原因而得到成功或免去災害。 [6]乘間:利用機會;趁空子。 【譯文】 梁王心裡害怕,派鄒陽到長安去見皇后的哥哥王信說:「您的妹妹受到皇上的寵愛,在後宮沒人可與相比,可是您的行為有許多地方不合道理。現在如果袁盎被殺的事被朝廷追查到底,梁王如果依法被處死,太后的怒火無處發泄,就會切齒痛恨你們這些權貴大臣,我私下替您擔憂。」王信說:「那該怎麼辦?」鄒陽說:「如果您真心地去勸告皇上,要他不再去追查梁王的事,您一定會得到太后的信任,太后也會從內心深深地感激您的恩德,這樣太后和皇上都會寵愛您的妹妹,皇后的地位就像金城般的穩固。從前,舜的弟弟象,天天想殺害舜,後來舜做了天子,把他封到有庳。奉行仁義的人對自己的兄弟,不隱藏怒火,不結怨愁,只是寬厚地待他,所以後世的人稱讚他,請用這番道理去說服天子,梁王的事可能會僥倖得到寬待。」王信說:「好吧。」他尋找機會勸說了皇上,景帝的怒氣漸漸消解了。 【原文】 是時太后憂梁事不食,日夜泣不止,帝亦患之。會田叔等按梁事來,還至霸昌廄,取火悉燒梁之獄辭,空手來見帝[1]。帝曰:「梁有之乎?」叔對曰:「死罪!有之。」上曰:「其事安在?」田叔曰:「上毋以梁事為問也。」上曰:「何也?」曰:「今梁王不伏誅,是漢法不行也。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臥不安席,此憂在陛下也[2]。」上大然之,使叔等謁太后,且曰:「梁王不知也,造為之者,獨在幸臣羊勝、公孫詭之屬為之耳,謹已伏誅死。梁王無恙也[3]。」太后聞之,立起坐餐,氣平復[4]。 【注文】 [1]霸昌廄(jiù):地名。在今陝西西安市東北三十八里。  獄辭:亦作「獄詞」。猶供詞。 [2]臥不安席:睡不安寧。形容心事、憂慮重重。出自《戰國策·楚策一》:「寡人臥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搖搖如懸旌,而無所終薄。」 [3]無恙(yàng):無災禍。 [4]平復:恢復平靜;使平靜。 【譯文】 這時,竇太后擔心梁王的事,已經不進飲食,日夜哭泣不停,景帝也很擔心。恰好田叔查辦完梁王的事回到長安,到了霸昌廄,田叔用火燒毀了從梁國辦案取得的證詞材料,空手來見景帝。景帝問:「梁王有罪嗎?」田叔回答說:「不但有罪,而且是死罪!」景帝問:「證據在哪裡?」田叔說:「請您不要再過問梁王的事了。」景帝問:「為什麼?」田叔說:「罪證有了,如果不殺梁王,漢朝的法律就廢棄了;如果殺死梁王,太后會傷心得吃不下東西,睡不好覺,陛下也會憂愁起來。」景帝贊同他說的話,便派田叔等人去拜見太后,並且說:「梁王根本不知道此事,是梁王的寵臣羊勝、公孫詭之流陰謀策劃的,他們都依照法令被處死了,梁王沒有任何事情。」太后聽了這些話,立即坐起吃飯,心情也平靜下來。 【原文】 梁王因上書請朝。既至關,茅蘭說王,使乘布車、從兩騎入,匿於長公主園[1]。漢使使迎王,王已入關,車騎盡居外,不知王處。太后泣曰:「帝果殺吾子。」帝憂恐[2]。於是梁王伏斧質於闕下謝罪,太后、帝大喜,相泣,復如故[3]。悉召王從官入關。然帝益疏王,不與同車輦矣。帝以田叔為賢,擢為魯相[4]。 【注文】 [1]關:即函谷關。或稱新關。在今河南新安縣東一里。漢武帝自靈寶縣移此。  茅蘭:西漢人。梁孝王臣。生平事跡不詳。 [2]憂恐:憂愁恐懼。 [3]斧質:即「斧鑕」,古代一種腰斬刑具。將人放在質(砧板)上,用斧砍斷。 [4]擢(zhuó):拔、提拔、提升。 【譯文】 梁王乘機上書請求進京朝見景帝。到了函谷關,茅蘭勸說梁王,讓他乘坐民間使用的布車,由兩名騎兵隨從入關,藏匿在長公主的花園內。朝廷派使臣前去函谷關迎接梁王,梁王已進關,隨從的車輛仍在關外,卻不知道梁王在何處。竇太后哭著說:「我的兒子果然讓皇上殺了!」景帝憂愁擔心。這時,梁王來到宮門前,解衣露體伏在刑具上表示認罪,請求處罰。太后、景帝都非常高興,對著哭泣,又和好如初,把留在關外的隨從官員都召入關。然而,景帝越來越疏遠梁王,不再同他乘坐一輛車了。景帝認為田叔有賢能,擢升他做了魯國的丞相。 【原文】 六年冬十月,梁王來朝。上疏欲留,上弗許。王歸國,意忽忽不樂[1]。 【注文】 [1]忽忽不樂:忽忽,心中空虛恍惚的情態。形容若有所失而不高興的樣子。出自《史記·梁孝王世家》:「三十五年冬,復朝。上疏欲留,上弗許。歸國,意勿勿不樂。」 【譯文】 漢景帝劉啟中元六年(前144年)冬季十月,梁王進京朝見天子。上書給景帝想請求在長安多留一段時間,景帝沒有允許。梁王返回封國,心中悶悶不樂。 【原文】 夏四月,梁孝王薨。竇太后聞之,哭極哀,不食,曰:「帝果殺吾子[1]。」帝哀懼不知所為[2]。與長公主計之,乃分梁為五國,盡立孝王男五人為王:買為梁王,明為濟川王,彭離為濟東王,定為山陽王,不識為濟陰王[3]。女五人,皆食湯沐邑[4]。奏之太后,太后乃說,為帝加一餐。孝王未死時,財以巨萬計,及死,藏府余黃金尚四十餘萬斤,他物稱是。 【注文】 [1]極哀:極其悲哀;最大的悲哀。 [2]哀懼:悲傷恐懼。 [3]買:即梁恭王劉買(?—前137年)其父死後,嗣封梁王,漢武帝建元四年(前137年)死,諡「恭」。  明:即濟川王劉明(生卒年不詳)。梁孝王子,其父死後,他被封濟川王。漢武帝建元三年(前138年)因殺人犯罪,武帝廢其為庶人,國除。  彭離:即濟東王劉彭離(生卒年不詳)。梁孝王子。梁孝王死後,被立為濟東王。因驕悍不法,武帝將他廢為庶人,國除。  定:即梁孝王的兒子劉定(生卒年不詳),西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分封梁國時設山陽國,劉定封為山陽王。武帝建元五年(前136年)劉定去世,無後,國除為郡。漢武帝天漢四年(前97年)更為昌邑國,治所在今山東巨野縣南。  不識:即梁孝王兒子劉不識(生卒年不詳)。西漢景帝時分封梁國時設濟陰國,封劉不識為濟陰王,都定陶縣(今山東定陶西北),轄境約當今山東菏澤、定陶、東明、鄄城、巨野等地。不久國除為郡。東漢時曾一度恢復濟陰國,後又除為郡。 [4]湯沐邑:即一種食邑制度,主要指國君、皇后、公主等收取賦稅特權的私邑。 【譯文】 漢景帝劉啟中元六年(前144年)夏季四月,梁孝王去世。竇太后知道後,哭得非常傷心,不吃東西,說:「皇上果然殺了我兒子!」景帝悲痛恐懼,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便與長公主商議,將梁國分成五國,把梁王的五個兒子全都封為諸侯王:劉買封為梁王,劉明封為濟川王,劉彭離封為濟東王,劉定封為山陽王,劉不識封為濟陰王。梁王的五個女兒都封有湯沐邑。漢景帝將這一情況稟報竇太后,太后才高興起來,為皇上的這個做法吃了一頓飯。梁孝王生前就有數以萬計的財產,他死後,府庫所藏剩餘的黃金還有四十多萬斤,其他財物與其一樣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