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開物譯註 · 7.彰 施 第 七

7－1　宋子曰，霄漢之間雲霞異色，閻浮之內花葉殊形。天垂象而聖人則之〔1〕，以五彩彰施於五色〔2〕，有虞氏豈無所用心哉？飛禽眾而鳳則丹，走獸盈而麟則碧。夫林林青衣望闕而拜黃朱也，其義亦猶是矣。君子曰，甘受和，白受采〔3〕。世間絲、麻、裘、褐皆具素質，而使殊顏異色得以尚焉。謂造物而不勞心者，吾不信也。 【注釋】 〔1〕天垂象而聖人則之：語出《周易·繫辭上》：「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 〔2〕以五彩彰施於五色：語出《書經·益稷》：「帝（虞舜）曰：予欲宣力於四方，汝為……以五彩彰施於五色作服，汝明。」這是上古傳說中的帝王虞舜召見禹時所說的一段話。作者從《書經》中引此典故，並以「彰施」命名本章。 〔3〕《禮記·禮器》云：「君子曰，甘受和，白受彩。」塗本及諸本均作「老子曰」，查《老子道德經》無此語，今從《禮記》改。 【譯文】 宋子說，天上的雲霞五顏六色，地上的花葉千姿百態。大自然呈現的這些彩色繽紛的景象，古代的聖人便加以摹仿，以染料把衣服染成青、黃、赤、白、黑等顏色穿在身上。虞舜當初就是有意這樣作的。飛禽眾多而只有鳳凰丹紅超群，走獸遍野而只有麒麟青碧異常。讓許多百姓身著黑衣，望見皇宮裡穿黃帶朱的權貴而敬拜，也含有這層意義。君子說，「甘甜可調和眾味，白料能染成諸色」。世上絲、麻、皮、布都是素料，因而可以染成各種不同的顏色而受到珍重。我不相信這不是大自然作出的精心安排。 7－2　諸 色 質 料 7－2－1　大紅色：其質紅花餅〔1〕一味，用烏梅〔2〕水煎出，又用鹼水澄數次。或稻稿灰代鹼，功用亦同。澄得多次，色則鮮甚〔3〕。染房討便宜者先染蘆木〔4〕打腳。凡紅花最忌沉、麝〔5〕，袍服與衣香共收，旬月之間其色即毀。凡紅花染帛之後，若欲退轉，但浸濕所染帛，以鹼水、稻灰水滴上數十點，其紅一毫收轉，仍還原質。所收之水藏於綠豆粉內，放出染紅〔6〕，半滴不耗。染家以為秘訣，不以告人。蓮紅、桃紅色、銀紅、水紅色：以上質亦紅花餅一味，淺深分兩加減而成。是四色皆非黃繭絲所可為，必用白絲方現。 【注釋】 〔1〕紅花餅：由菊科的紅花Carthamus tinctorius的花製成餅，用以染紅。製法詳見本章《造紅花餅法》。 〔2〕烏梅：酸梅，薔薇科Prumus mume，其果汁煮後呈酸性，可除去紅花中的黃色素。 〔3〕紅花含紅色素染料，用鹼性溶液可提高其溶度，使顏色鮮明。 〔4〕櫨木：漆科Cotinus coggygria，其木可作黃色染料。 〔5〕沉、麝：沉香，瑞香科香料木材，Aquilaria agallocha。麝香：雄麝香鹿Moschus moscjiferus香腺的分泌物，為貴重香料。 〔6〕綠豆粉或可吸附紅色素，但再染時需加烏梅水等酸性溶液。 【譯文】 染大紅色：原料只有紅花餅一種，用烏梅水煎煮紅花餅，再用鹼水澄清幾次。也可以用稻草灰代替鹼，作用是一樣的。澄清多次後，顏色便特別鮮艷。染房為圖便宜，先用櫨木水打底色，再用紅花水染。紅花最忌與沉香、麝香相遇。如果紅色的衣服與熏衣的這些香料收藏在一起，個把月內衣服就要褪色。用紅花染絲織物以後，若想退還本色，只要將染過的絲織物浸濕，並滴上數十滴鹼水或稻灰水，紅色就一點也沒有了，仍恢復到原來的素色。剩下的紅水在綠豆粉內收藏，取出來再染紅，一點都不損失。染房把這一招當作秘方，不肯告人。染蓮紅、桃紅色、銀紅、水紅色：染以上四種顏色的原料，也是用紅花餅，色的深淺視染料用量的增減而定。這四種顏色都不能用黃繭絲來染，必須用白絲才能呈色。 7－2－2　木紅色：用蘇木〔1〕煎水，入明礬、棓子〔2〕。紫色：蘇木為地，青礬尚之。赫黃色：制未詳。鵝黃色：黃蘗煎水染，靛水蓋上。金黃色：蘆木煎水染，復用麻稿灰淋，鹼水漂。茶褐色：蓮子殼〔3〕煎水染，復用青礬〔4〕水蓋。大紅官綠色：槐花〔5〕煎水染，藍澱蓋，淺深皆用明礬。豆綠色：黃蘗〔6〕水染，靛水蓋。今用小葉莧藍〔7〕煎水蓋者名草豆綠，色甚鮮。油綠色：槐花薄染，青礬蓋。 【注釋】 〔1〕蘇木：蘇枋木，豆科木本Caesalpinia sappan，根可提出黃色染料，枝幹含紅色染料。 〔2〕明礬—白礬，硫酸鉀鋁KAl（SO₄）₂·12H₂O，是一種媒染劑，與染料形成色淀而固著在織物上。棓子：即五倍子，又名沒食子，寄生在漆科鹽膚木Rhus chinensis樹葉上的蟲癭，含鞣酸，可作媒染劑。 〔3〕蓮子殼：睡蓮科的蓮Nelumbo nucitera的果皮，水煮後與媒染劑染成茶褐色。 〔4〕青礬：綠礬，又名皂礬，硫酸亞鐵FeSO₄·7H₂O₂也是媒染劑。 〔5〕槐花：豆科槐樹Sophora japonia的花，可染成黃色。 〔6〕黃蘗：芸香科黃柏Phellodendron amurense，內皮含黃色染料。除染衣料外，還可染紙。 〔7〕小葉莧藍：小葉蓼藍，詳見7－3－1。 【譯文】 染木紅色：用蘇木煎水，加入明礬、五倍子。染紫色：用蘇木水打底，再配上青礬。染赭黃色：方法不詳。染鵝黃色：用黃蘗水先染，再用藍澱水套染。染金黃色：用櫨木煮水染，再用麻稈灰淋出的鹼水漂洗。染茶褐色：用蓮子殼煮水染，更用青礬水媒染。染大紅官綠色：用槐花煮水染，以藍澱套染。不管顏色是深是淺，都要用明礬。染豆綠色：用黃蘗水染，再以藍靛套染。現在用小葉莧藍煮水套染的名叫草豆綠色，很鮮艷。染油綠色：用槐花水薄染，再用青礬水媒染。 7－2－3　天青色：入靛缸淺染，蘇木水蓋。葡萄青色：入靛缸深染，蘇木水蓋。蛋青色：黃蘗水染，然後入靛缸。翠藍、天藍：二色俱靛水分深淺。玄色：靛水染深青，蘆木、楊梅皮〔1〕等分煎水蓋。又一法，將藍芽葉水浸，然後下青礬、棓子同浸，令布帛易朽。月白、草白二色：俱靛水微染，今法用莧藍煎水，半生半熟染。象牙色：蘆木煎水薄染，或用黃土。耦褐色：蘇木水薄染，入蓮子殼、青礬水薄蓋。附：染包頭青色：此黑不出藍靛，用栗殼〔2〕或蓮子殼煎煮一日，漉起，然後入鐵砂、皂礬鍋內，再煮一宵即成深黑色。 【注釋】 〔1〕楊梅皮：楊梅科楊梅樹Myrica rubra的樹皮，含單寧，有固色作用。 〔2〕栗殼：殼斗科板栗Castanea mallessima的果殼。 【譯文】 染天青色：在靛缸中染成淺藍色，再用蘇木水套染。染葡萄青色：在靛缸中深染，再用濃蘇木水套染。染蛋青色：用黃蘗水染，然後入靛缸中再染。染翠藍、天藍色：這兩種顏色都用藍澱水染成，只是略分深淺。染玄色：用藍澱水染成深藍色，再用等量櫨木、楊梅皮水煮後套染。另一種方法是用藍的嫩葉作成的染液浸染，然後下青礬、五倍子一起浸染。但用這種方法容易使布和絲料朽爛。染月白、草白兩種顏色：都用藍澱水輕輕一染。現在的方法是將莧藍煮到半生半熟時染之。染象牙色：用櫨木煮水微染，或用黃土染。染耦褐色：用蘇木水微染，再用蓮子殼、青礬水微染。附：染包頭巾用的青色：這種黑色不是用藍靛染成的，而是將栗殼或蓮子殼用水煮一天，濾出，然後放在鍋內，加入鐵砂、皂礬，再煮一個晚上，就成為黑色。 7－2－4　附染毛青布色法：布青初尚蕪湖千百年矣，以其漿碾成青光，邊方外國皆貴重之。人情久則生厭。毛青乃出近代，其法取松〔1〕江美布染成深青，不復漿碾，吹乾，用膠水參豆漿水一過。先蓄好靛，名曰標缸，入內薄染即起。紅焰之色隱然，此布一時重用。 【注釋】 〔1〕塗本作「淞」，今改為松。松江為今上海市松江區。 【譯文】 附毛青布染色法：布青色最初是在蕪湖流行起來的，至今已有千百年了。因為漿碾後發出青光，邊遠地區和外國都很貴重它。但看慣了的東西久則生厭，這是人之常情。於是近世又推出了毛青布，其製法是用松江好布染成深青色，不要漿碾，吹乾後在膠水和豆漿中過一次。事先存放最好的藍澱，叫標缸，將布在其中輕輕一染，然後取出。青布中便隱現出紅光，這種布曾一時被看重。 7－3　藍　淀 7－3－1　凡藍五種皆可為淀〔1〕。茶藍〔2〕即菘藍，插根活。蓼藍〔3〕、馬藍〔4〕、吳藍〔5〕等皆撒子生。近又出蓼藍小葉者，俗名莧藍，種更佳。 【注釋】 〔1〕淀：藍靛，簡稱靛，藍色植物染料，主要成分是靛藍（Indigotin），將染料藍的葉子發酵，再用石灰水處理而製成。 〔2〕茶藍：菘藍，十字花科Isatis tinctoria。 〔3〕蓼藍：中國原產，蓼科Polygonum tinctorium。 〔4〕馬藍：又名山藍或大葉冬藍，爵床科Strobilanthes flaccidifolius。 〔5〕吳藍：豆科的木藍Indigofera tinctoria。 【譯文】 植物中藍共有五種，都可以作藍澱。茶藍也就是菘藍，只要插根就能成活。但蓼藍、馬藍、吳藍等，則必須撒子而生。近來又出現一種小葉蓼藍，俗名為莧藍，是更好的品種。 7－3－2　凡種茶藍法，冬月割獲，將葉片片削下，入窖造淀。其身斬去上下，近根留數寸，熏干，埋藏土內。春月燒淨山土，使極肥松，然後用錐鋤其鋤勾末向身，長八寸許刺土打斜眼，插入於內，自然活根生葉。其餘藍皆收子撒種畦圃中。暮春生苗，六月采實，七月刈身造淀。 【譯文】 種茶藍（菘藍）的方法是，在立冬之月（農曆十月）收割，將茶藍上的葉子一片一片地摘下來，放入窖中造藍澱。剩下的茶藍莖稈的上下部要切去，只留靠根的部位數寸，曬乾後埋在土裡。來年春天時，燒掉山上的雜草，使土地肥沃、疏鬆，然後用錐鋤其鋤勾勾頭向內彎曲，鋤長八寸掘土，打成斜洞，將茶藍莖段插入其中，根部自然會成活而生出葉子。其餘各種藍都是收子作種，撒在畦圃里。春末出苗，六月采子，七月割藍造淀。 7－3－3　凡造淀，葉與莖多者入窖，少者入桶與缸。水浸七日，其汁自來。每水漿一石下石灰五升，攪沖數十下，淀信即結。水性定時，淀沉〔1〕於底。近來出產，閩人種山皆茶藍，其數倍於諸藍。山中結箬簍輸入舟航。其掠出浮抹曬乾者，曰靛花。凡藍入缸，必用稻灰水先和，每日手執竹棍攪動，不可計數。其最佳者曰標缸。 【注釋】 〔1〕諸本作「澄」，疑為沉。 【譯文】 造藍澱時，要是葉與莖很多，便放在窖里，少的放入桶內或缸內。用水浸泡七天，自然會浸出藍液。每一石藍液放入石灰五升，攪動數十下，藍澱很快就會結成。靜放後，藍澱便沉於底部。近來所生產的藍澱，多是用福建人在山上遍種的茶藍製得，其數量比其餘各種藍的總和還要多好幾倍。他們在山上將茶藍裝入竹簍內，由船運到外地出售。製造藍澱時，將漂在上面的浮沫取出曬乾，名曰靛花。放在缸內的藍澱，必須先和以稻灰水，每天手持竹棍不計次數地攪動，其中最好的叫做標缸。 7－4　紅　花 7－4－1　紅花場圃撒子種，二月初下種。若太早種者，苗高尺許即生蟲如黑蟻，食根立斃。凡種地肥者，苗高二、三尺。每路打橛，縛繩橫攔，以備狂風拗折。若瘦地，尺五以下者，不必為之。 【譯文】 紅花是在園圃中用種子種的，二月初下種。如果種得太早，待苗高一尺時，就會有黑螞蟻般的蟲子將根吃掉，使苗死亡。種紅花的土地肥沃時，苗可長到二、三尺高。這就要在每行打樁，綁上繩子將苗橫攔起來，以防狂風折斷。如土地不肥，苗只長到一尺五寸以下時，就不必這樣做了。 7－4－2　紅花入夏即放綻，花下作梂匯多刺，花出梂上。採花者必侵晨帶露摘取。若日高露旴，其花即結閉成實，不可采矣。其朝陰雨無露，放花較少，旴摘無妨，以無日色故也。紅花逐日放綻，經月乃盡。入藥用者不必制餅。若入染家用者，必以法成餅然後用，則黃汁淨盡，而真紅乃現也。其子煎壓出油，或以銀箔貼扇面，用此油一刷，火上照干，立成金色。 【譯文】 紅花一入夏就開花，花下面是多刺的球狀花苞。採花的人必須在凌晨帶露水時摘取，若等太陽升起、露水干時，花就已經閉合而不能采了。當早晨陰雨而沒有露水時，花開得較少，晚一點摘也無妨，因為沒有太陽照射。紅花逐日開放，經一個月才開盡。紅花作藥用時，不必作成餅。若在染房中使用，則必須依法作成餅而後用。作成餅後，其中的黃液除盡，才能顯出真正的紅色。用紅花子實煎煮後榨出的油，刷在貼有銀箔的扇面上，在火上烘乾，立即成為金色。 7－4－3　造紅花餅法：帶露摘紅花，搗熟，以水淘，布袋絞去黃汁〔1〕。又搗以酸粟或米泔清。又淘，又絞袋去汁。以青蒿〔2〕覆一宿，捏成薄餅，陰乾收貯。染家得法，「我朱孔陽〔3〕」，所謂猩紅也。染紙吉禮用，亦必用制餅，不然全無色。 【注釋】 〔1〕紅花中除紅色素外，還有黃色素。後者起干擾作用，因其溶於水及酸性溶液，故可除去，而剩下有效成分。紅色素溶於鹼性溶液。 〔2〕青蒿：菊科植物Artemisia apiacea，有抑菌作用。 〔3〕我朱孔陽：語出《詩經·豳風·七月》：「我朱孔陽，為公子裳。」意思是：我用鮮紅色的料子為公子做衣裳。 【譯文】 造紅花餅法：將帶著露水摘取的紅花搗爛，放入布袋中用水淘洗，並絞去黃色液體。然後取出來再搗，放入布袋中用發酸的淘米水再次淘洗，再絞去汁液。用青蒿在上面蓋一夜，捏成薄餅，陰乾後收藏起來。如染法得當，就會染出鮮紅的顏色，即所謂猩紅色。染賀帖用的大紅紙，也必須用紅花餅來染，否則染不出大紅色來。 7－5　附：燕脂、槐花 7－5－1　燕脂：燕脂〔1〕古造法以紫礦〔2〕染綿者為上，紅花汁及山榴〔3〕花汁者次之。近濟寧路但取染殘紅花滓為之，值甚賤。其滓干者名曰紫粉。丹青家或收用，染家則糟粕棄也。 【注釋】 〔1〕燕脂：又名燕支、胭脂、燕脂，紅色顏料及化妝品。明人張自烈《正字通》（約1645）云：「燕脂以紅藍花汁凝脂為之，燕國所出。」 〔2〕紫礦：紫膠或蟲膠，紫膠蟲Laccifer Lacca的分泌物，呈鮮朱紅色，可作顏料。 〔3〕山榴：石南科植物Rhododendron indicum，其花紅色。 【譯文】 燕脂：製造燕脂的古方以染絲的紫礦為上料，而紅花汁及山石榴花次之。近來山東濟寧只用染剩的紅花滓來作燕脂，價錢很便宜。乾的紅花滓叫紫粉，畫家或可用上，但染房便當作糟粕扔掉。 7－5－2　槐花：凡槐樹十餘年後方生花實。花初試未開者曰槐蕊，綠衣所需〔1〕，猶紅花之成紅也。取者張度稠其下而承之。以水煮一沸，漉干捏成餅，入染家用。既放之花色漸入黃，收用者以石灰少許灑〔2〕拌而藏之。 【注釋】 〔1〕以槐花染綠需用青礬作媒染劑，或將其與藍澱套染，以明礬為媒染劑。見本章第二節中染大紅官綠色及油綠色條（7－2－2）。 〔2〕塗本作「曬」，從鍾本改為灑。 【譯文】 槐花：槐樹要在生長十多年後才開花結實。含苞待放的槐花叫槐蕊，染綠色衣料時所必需，就像紅花可以染成紅色一樣。採取槐花時要用竹筐密布在樹下來接取，將槐花用水煮沸，取出濾干並捏成餅，放染房中用。已開過的花，顏色逐漸變黃，收用槐花時必須灑拌少量石灰，然後貯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