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夢憶譯註 · 附錄一
補遺四篇
魯王
福王南渡[1],魯王播遷至越[2],以先父相魯先王[3],幸舊臣第[4]。岱接駕,無所考儀注[5],以意為之。踏腳四扇[6],氍毹藉之[7],高廳事尺[8],設御座,席七重[9],備山海之供[10]。
【譯文】
福王南渡,魯王流亡到紹興,因父親曾輔佐過魯先王,故幸臨舊臣的宅第。我負責接駕,沒有辦法考究禮節,就自己揣摩著來辦理。屋裡放了四副踏腳,鋪上毛織的地毯,將廳堂加高一尺左右,設置御座,坐席有七重,預備山珍海味以供奉。
魯王至,冠翼善[11],玄色蟒袍[12],玉帶,朱玉綬[13],觀者雜沓[14],前後左右用梯,用台,用凳,環立看之,幾不能步,剩御前數武而已[15]。傳旨:「勿辟人。」
【譯文】
魯王到的時候,頭戴翼善冠,身穿玄色蟒袍,腰佩玉帶、朱玉綬,來看熱鬧的人很多,前後左右用梯子,用台子,用凳子,圍成一圈來看魯王,幾乎邁不開步子,人群離魯王只有幾步遠。魯王傳旨:「不要趕人。」
岱進,行君臣禮,獻茶畢,安席,再行禮。不送杯箸,示不敢為主也。趨侍坐,書堂官三人[16],執銀壺二,一斟酒,一折酒[17],一舉杯,跪進上。膳一肉簋,一湯盞,盞上用銀蓋蓋之,一面食,用三黃絹籠罩,三臧獲捧盤加額[18],跪獻之。書堂官捧進御前,湯點七進,隊舞七回[19],鼓吹七次,存七奏意[20]。
【譯文】
我進去拜見,行君臣之禮,獻完茶,入席就座,再行一次禮。我沒讓人送杯子筷子,表示不敢做主人。趕忙侍奉魯王坐好,三位太監拿著兩把銀壺,一位斟酒,一位分酒,一位舉杯,跪著獻上。飯食是一簋肉,一盞湯,盞上面用銀蓋蓋著,還有一盤麵食,用三層黃絹罩著,三位僕人把盤子高高捧到額頭上,跪著獻上。宦官們再捧到魯王面前,茶水、點心進獻七次,舞隊表演七次,樂隊也是演奏七次,以此保留七奏之意。
是日,演《賣油郎》傳奇[21],內有泥馬渡康王故事[22],與時事巧合,睿顏大喜[23]。二鼓轉席[24],臨不二齋、梅花書屋,坐木猶龍,臥岱書榻,劇談移時[25]。出登席,設二席於御坐傍,命岱與陳洪綬侍飲,諧謔歡笑如平交[26]。睿量宏,已進酒半斗矣,大犀觥一氣盡[27],陳洪綬不勝飲,嘔噦御座傍[28]。尋設一小几,命洪綬書箑[29],醉捉筆不起,止之。
【譯文】
當天演出《賣油郎》傳奇,裡面有泥馬渡康王的故事,正和時事巧合,魯王很是開心。二更時分,宴會轉席,魯王駕臨不二齋、梅花書屋,坐在木猶龍上,躺在我書房的床榻上,我們暢談了一會兒。隨後,魯王出來再次入席,在御座旁設了兩個位子,命我和陳洪綬陪酒,大家說說笑笑像平日朋友聊天一樣。魯王的酒量很大,已經喝了半鬥了,用大犀觥還能一氣喝完,陳洪綬不勝酒力,竟然在御座旁吐了。不久又擺了一個小几案,命陳洪綬在扇子上題字,但陳洪綬醉得連筆都拿不起來,只好作罷。
劇完,饒戲十餘出[30],起駕轉席。後又進酒半斗,睿顏微酡[31],進輦[32],兩書堂官掖之,不能步。岱送至閭外[33],命書堂官再傳旨曰:「爺今日大喜,爺今日喜極!」君臣歡洽,脫略至此[34],真屬異數[35]。
【譯文】
戲演完後,又加演了十幾齣,隨後魯王再次起身轉席。後來又喝了半斗酒,魯王臉上微微泛紅,上車的時候,兩個宦官攙扶著,都走不動了。我將他送到里巷外,魯王命宦官再次傳旨道:「王爺今天很開心,王爺今天高興極了!」君臣相處如此歡樂融洽,無拘無束到這種程度,這真是很少見的事情。
蘇州白兔
崇禎戊寅至蘇州[36],見白兔,異之。及抵武林,金知縣汝礪宦福建[37],攜白兔二十餘只歸。己卯、庚辰[38],杭州遍城市皆白兔,越中生育至百至千,此獸妖也。
【譯文】
崇禎戊寅年我到蘇州,見到白兔,覺得新奇。後來到杭州,金汝礪知縣在福建做官,帶回二十多隻白兔。到己卯、庚辰年,杭州已滿城都是白兔,紹興這邊也繁殖到成百上千,這是獸妖。
余少時不識菸草為何物,十年之內,老壯童稚婦人女子無不吃煙,大街小巷,盡擺煙桌,此草妖也。
【譯文】
我年少時不知道菸草是什麼東西,結果十年之間,老少男女沒有不吃煙的,大街小巷都擺著煙桌,這是草妖。
婦人不知何故,一年之內都著對襟衫,戴昭君套[39],此服妖也。
【譯文】
婦女們不知為什麼,一年之內都穿著對襟衫,戴著昭君套,這是服妖。
庚辰冬底,燕客家琴磚十餘塊[40],結冰花如牡丹、芍藥,花瓣枝葉如繡如繪,間有人物、鳥獸,奇形怪狀,十餘磚,底面皆滿。燕客迎余看,至三日不消,此冰妖也。燕客誤認為祥瑞,作《冰花賦》,檄友人作詩詠之[41]。
【譯文】
庚辰年冬末,燕客家有十多塊琴磚結出像牡丹、芍藥那樣的冰花,花瓣枝葉就像是繡上去或畫上去的,夾雜著人物、鳥獸等,奇形怪狀的,十多塊磚的底面和正面都結滿了。燕客邀請我去看,過了三天都沒融化,這是冰妖。燕客誤以為是祥瑞,還作了一篇《冰花賦》,並寫信邀請朋友一起作詩吟詠。
草妖
河北觀察使袁茂林楷所記草妖尤異[42]:崇禎七年七月初一[43],孟縣民孫光顯祖墓有野葡萄[44],草蔓延長丈許。今夏,枝椏間忽抽新條,有似美人者,似達官者,有似龍、似鳳、似麟、似龜、似雀、似魚、似蟬、似蛇、似孔雀,有似鼠伏於枝者,有似鸚鵡棲於架者,架上有盞[45],盞中有粒,鳳則苞羽具五彩[46],美人上下衣裳,裳白衣黃,面上依稀似粉黛,人間物象,種種具備。七月初八日,地方人始報聞,急使人取之,已為好事者擷盡,止得美人一、鸚鵡一、鳳一,故述此三物尤悉[47]。
【譯文】
河南觀察使袁楷袁茂林所記載的草妖尤其怪異:崇禎七年七月初一那天,孟縣人孫光顯的祖墳上長了一株野葡萄,藤條蔓延一丈多長。今年夏天,枝條間忽然又抽出新枝條,長得有像美人的,有像達官的,有像龍、鳳凰、麒麟、烏龜、鳥雀、魚、蟬、蛇、孔雀的,有像老鼠趴在枝條上的,有像鸚鵡棲息在架子上的,架上還有小杯子,杯子裡有穀粒,像鳳凰豐滿的羽毛五彩繽紛,像美人穿著的上下衣裳,黃色上衣,白色裙裾,臉上依稀施了粉黛,人世間的物象,都一一具備。直到七月初八那天,當地才有人將此事報知官府,官府急忙派人去取,但已被好事者採光了,只拿到了美人、鸚鵡、鳳凰各一個,因此對這三樣東西講述得特別詳細。
余謂此草木之妖。適晤史雲岫[48],言漢靈帝中平元年[49],東郡有草如鳩雀、蛇龍、鳥獸之狀。若然,則余所臆度者更可杞憂[50]。此異宜上聞,縣令以萎草不耐[51],恐取觀不便,遂寢其事[52]。特為記之如左。
【譯文】
我認為這是草木之妖。正好遇見史雲岫,他說漢靈帝中平元年,東郡也有草長得像鳩、雀、蛇、龍、各種鳥獸的形狀。若果真如此,我的猜測就更要擔憂了。這種異象應該上報,但縣令因枯草不能持久,擔心取觀不方便,壓下了這件事。我特地把它記在這裡。
祁世培[53]
乙酉秋九月[54],余見時事日非[55],辭魯國王,隱居剡中[56]。方磐石遣禮幣[57],聘余出山,商確軍務[58],檄縣官上門敦促。余不得已,於丙戌正月十一日[59],道北山,逾唐園嶺,宿平水韓店。
【譯文】
乙酉年秋九月,我看到形勢一天不如一天,就辭別魯王,到剡中隱居。方國安派人送來禮物,請我出山,商討軍務,並發檄文給縣官讓他上門催促。我不得已,只好在丙戌正月十一日啟程,取道北山,翻過唐園嶺,住在平水鎮韓店。
余適疽發於背[60],痛楚呻吟,倚枕假寐[61],見青衣持一刺示余[62],曰:「祁彪佳拜。」余驚起,見世培排闥入[63],白衣冠,余肅入,坐定。余夢中知其已死,曰:「世培盡忠報國,為吾輩生色。」世培微笑,遽言曰[64]:「宗老此時不埋名屏跡,出山何為耶?」余曰:「余欲輔魯監國耳。」因言其如此如此,已有成算。世培笑曰:「爾要做,誰許爾做,且強爾出無他意,十日內有人勒爾助餉[65]。」余曰:「方磐石誠心邀余共事,應不我欺。」世培曰:「爾自知之矣,天下事此已不可為矣。爾試觀天象。」
【譯文】
我當時背上長了毒瘡,因疼痛而呻吟不已,就靠著枕頭打盹,這時看見一個身穿青衣的人拿著名刺遞給我,上面寫著:「祁彪佳拜。」我吃驚地站起來,看到祁彪佳推門而入,穿著白色的衣帽,我把他請進來,各自坐下。我在夢中知道他已經死了,就說:「世培兄盡忠報國,這是為我們爭光。」祁彪佳微微一笑,說道:「宗老這個時候還不隱姓埋名,出山是為了什麼?」我答道:「我想輔佐魯監國。」於是告訴他如此如此,說自己已經有成熟的打算。祁彪佳笑道:「是你自己要做,哪有誰讓你做,況且他們強迫你出山沒別的意思,十天之內就會有人逼你資助軍餉。」我說:「方國安誠心實意邀請我共事,應該不會欺騙我。」祁彪佳說:「這你自己明白,天下事至此已經無法挽回。你可以去看看天象。」
拉余起,下階,西南望,見大小星墮落如雨,崩裂有聲[66]。世培曰:「天數如此,奈何!奈何!宗老,爾速還山,隨爾高手,到後來只好下我這著。」起,出門,附耳曰:「完《石匱書》[67]。」洒然竟去[68]。
【譯文】
說著拉我起來,走下台階,向西南望去,只見大大小小的星星像雨點一樣墜落,崩裂時發出響聲。祁彪佳說:「天數都這樣了,還能怎麼辦!還能怎麼辦!宗老,你趕緊回到山裡,你再有本事,到後來只能和我一樣的下場。」說著起身,臨出門時又貼在我耳邊說:「完成《石匱書》。」然後就灑脫地離開了。
余但聞犬聲如豹,驚寤[69],汗浴背[70]。門外犬吠嗥嗥[71],與夢中聲接續。蹴兒子起[72],語之。次日抵家,閱十日,鑣兒被縛去,果有逼勒助餉之事。忠魂之篤,而靈也如此。
【譯文】
我只聽見外面狗像豹子一樣狂吠著,一下驚醒了,嚇得汗流浹背。門外狗的叫聲不斷,和夢中的聲音相接續。我趕緊踢醒兒子,把夢中之事告訴他。第二天我們回到家裡,過了十天,兒子鑣兒被人綁去,果真有威逼勒索讓我出錢資助軍餉的事。祁彪佳忠魂如此誠篤,而且還如此靈驗。
* * *
[1] 福王:朱由崧(1607—1646),明神宗朱翊鈞之孫,福恭王朱常洵庶長子。崇禎皇帝自殺後,在南京即位,建立南明王朝,年號弘光。後兵敗逃亡蕪湖,被俘後押往北京處死。
[2] 魯王:朱以海(1618—1662),字巨川,號恆山,別號常石子。曾任南明王朝監國。播遷:遷徙,流離。
[3] 魯先王:即魯憲王朱壽,萬曆二十九年(1601)被封魯王,諡號憲王。
[4] 幸:舊時指帝王到達某地。
[5] 儀註:禮節,制度。
[6] 踏腳:踏板,一種安置於床前﹑車沿前便於上下的設備。
[7] 氍毹(qú shū):毛織的地毯。
[8] 廳事:本為衙署大堂,也指私家房屋。
[9] 席七重:七層坐席。重席,層疊的坐席。古人席地而坐,以坐席層疊的多少表示身份的高低。
[10] 山海:山珍海味:
[11] 翼善:即翼善冠,明代皇帝、藩王、親王、郡王等所戴的一種冠。有的用純金細線織成,明定陵曾出土翼善冠三頂。
[12] 玄色:黑裡帶微赤的顏色。
[13] 綬(shòu):絲帶,用以系佩玉、官印等。
[14] 雜沓:紛雜,雜亂。
[15] 武:步。泛指腳步。
[16] 書堂官:宦官。
[17] 折酒:分酒。一說溫酒。
[18] 臧獲:奴僕。加額:雙手放在額前。舊為禱祝儀式之一,亦用以表示敬意。
[19] 隊舞:宋代的宮廷舞。這裡泛指舞蹈。
[20] 七奏:明代宮廷的一種禮樂儀式。
[21] 《賣油郎》傳奇:作者李玉,根據《醒世恆言》卷三《賣油郎獨占花魁》的故事改編而來。
[22] 泥馬渡康王:據民間傳說,康王趙構在金兵押解途中逃脫,一路狂奔,跑到長江邊。金兵追來,趙構得神靈呵護,騎著土地神坐騎變化的駿馬渡江,得以逃生。
[23] 睿:舊時頌揚帝王的用語。
[24] 轉席:換地方繼續開宴,以示隆重。
[25] 劇談:暢談。移時:過了一段時間。
[26] 平交:日常、平時的交談。
[27] 犀觥:用犀牛角做的盛酒器。
[28] 嘔噦(yuě):嘔吐。
[29] 箑(shà):扇子。
[30] 饒戲:戲曲術語。在戲曲演出中,正戲外添演的節目,叫做「饒戲」。江浙一帶俗稱「饒頭戲」。
[31] 酡(tuó):飲酒後臉色變紅。
[32] 輦(niǎn):舊時帝王坐的車子。
[33] 閭:大門。後指人聚居處。
[34] 脫略:放任,不拘束。
[35] 異數:特殊,例外。
[36] 崇禎戊寅:即崇禎十一年(1638)。
[37] 金知縣汝礪:金汝礪,字啟心,浙江平湖人。萬曆二十六年(1598)進士,歷任福建福安知縣、南京工部主事、直隸真定知府。著有《荒政錄》《啟心文集》等。
[38] 己卯、庚辰:崇禎十二年(1639)、十三年(1640)。
[39] 昭君套:舊時婦人頭上飾物。用條狀貂皮圍於髻下額上,如帽套。相傳為昭君出塞時所戴,故稱。
[40] 琴磚:又名「郭公磚」,一種空心的磚頭。
[41] 檄(xí):泛指信函,這裡指寫信。
[42] 觀察使:唐代職官名。為各道最高長官,負責察訪州縣官吏功過及民間疾苦。明清時期多稱道員為觀察使。袁茂林楷:即袁楷(1594—1662),字孝則,號茂林。天啟五年(1625)進士,歷任開封知府、河南參政。明亡歸隱。著有《易揆》《尚書補註》等。袁楷未在河南做官,這裡的「河北」當作「河南」。
[43] 崇禎七年:即1634年。
[44] 孟縣:今河南孟州。
[45] 盞:小杯子,小盆子。
[46] 苞羽:豐滿的羽毛。
[47] 悉:詳細,詳盡。
[48] 史雲岫(xiù):生平不詳。清初曾任潼關道,其兄史念沖為懷州知府。兄弟二人皆與王鐸有往來,其《王鐸詩稿》收有《示楊荊岫史雲岫伯仲》。
[49] 漢靈帝中平元年:184年。據《後漢書·孝靈帝紀》記載,這一年「郡國生異草,備龍蛇鳥獸之形」。
[50] 臆度:猜測。杞憂:即「杞人憂天」的略語,指不必要的憂慮。
[51] 不耐:不能持久。
[52] 寢:平息,停止。
[53] 祁世培:即祁彪佳(1602—1645),字弘吉,號世培,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天啟二年(1622)進士,歷任右僉都御史、河南道御史。明亡後,自沉殉國。著有《遠山堂曲品》《遠山堂劇品》。
[54] 乙酉:即順治二年(1645)。
[55] 日非:一天比一天壞。
[56] 剡(shàn)中:剡縣一帶,即今浙江嵊州。
[57] 方磐(pán)石:即方國安。當時魯王監國紹興,封其為鎮東侯,負責抗清。禮幣:禮物。
[58] 商確:商量,商討。
[59] 丙戌:即順治三年(1646)。
[60] 疽(jū):一種毒瘡。
[61] 假寐:打盹。
[62] 刺:名帖,名片。
[63] 排闥(tà):推門。
[64] 遽(jù):遂,於是。
[65] 勒:強迫,逼迫。餉:軍餉。
[66] 崩裂:物體突然分裂成若干部分。
[67] 《石匱書》:作者編纂的一部歷史著作,共二百二十卷。
[68] 洒然:灑脫的樣子。
[69] 寤(wù):睡醒。
[70] 浴:浸透,濕透。
[71] 嗥嗥(háo):動物吼叫的聲音。
[72] 蹴(cù):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