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夢憶譯註 · 卷八

【題解】 全書到了最後一卷,始於繁華,終於淒涼,這既是閱讀該卷產生的深刻印象,實際上也是《陶庵夢憶》這部書留給讀者的總體感受。特別是卷末的最後一篇《琅嬛福地》,題目就很刺眼,國已不存,家已破敗,福地何在?只能將世間所有繁華聲色歸之於夢幻,儘管寫得很生動,很有畫面感,但讀後令人唏噓,徒增悲戚。 這讓人想到了不久後出現的《紅樓夢》。在這部小說中,當初賈府的日子也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秦可卿的喪禮竟然辦得轟轟烈烈,更像是整個家族的慶典,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轉眼之間,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作者也是將其歸之一夢,看其書名可知。 有人將這種感傷和幻滅視之為消極乃至落後,這實在是大煞風景。設身處地想一想,在經歷過這種從盛極到衰落的巨大變遷之後,還能忍心去歌頌、去讚美嗎?有些人不能理解《陶庵夢憶》,不能理解《紅樓夢》,就是因為其人生道路與張岱、與曹雪芹正好相反,他們無法體會到這些逆行者內心深處的悲涼。因此讀張岱和他的《陶庵夢憶》,是需要閱歷的,這是一部心靈經歷歲月沖刷之後才能真正讀懂的文學經典。 以下對本卷各文進行簡要評述: 《龍山放燈》:繼《世美堂燈》《紹興燈景》之後,作者再次寫到越中的放燈。其父叔們實際上做了一項頗得人心的公益性事業,從喧鬧非凡的景象中他們得到了更多的快樂,正所謂獨樂樂,不如與人樂樂。 《王月生》:在作者的交往中,有身份較高的文人士大夫,也有身份卑微的能工巧匠,更有青樓娼女,比如前面寫到的朱楚生。對這些人,作者注重寫出他們脫俗傳奇的一面,實際上也是為他們立傳。作者還寫有《曲中妓王月生》一詩,以茶喻人,頗有特色,茲引如下: 金陵佳麗何時起,余見兩事非常理。 乃欲取之相比倫,俗人聞之笑見齒。 今來茗戰得異人,桃葉渡口閔老子。 鑽研水火七十年,嚼碎虛空辨渣滓。 白甌沸雪發蘭香,色似梨花透窗紙。 舌聞幽沁味同誰,甘酸都盡橄欖髓。 及餘一晤王月生,恍見此茶能語矣。 蹴三致一步吝移,狷潔幽閒意如冰。 依稀蘀粉解新篁,一莖秋蘭初放蕊。 縠霧猶嫌弱不勝,尖弓適與湘裙委。 一往神情可奈何,解人不得多流視。 余惟對之敬畏生,君謨嗅茶得其旨。 但以佳茗比佳人,自古何人見及此。 猶言書法在江聲,聞者噴飯滿其幾。 《張東谷好酒》:在作者看來,好端端一個文人佳話被弄成惡俗。他批評的對象是曹臣的《舌華錄》,這裡將該書相關部分的原文摘引在此:「會稽張狀元諸孫四五輩,皆不飲酒,善餚物。每至席所,箸下如林,必一盡乃止。沈曼長曰:『張氏兄弟,賦性奇哉!遇餚不論美惡,只是吃;遇酒不論美惡,只是不吃。』」讀者諸君不妨將其與本文對讀,看是不是「點金成鐵」。 《樓船》:本書中有不少文章涉及作者父祖兄弟間的逸聞趣事,由此可以勾勒出其家世情況。張氏家族是當地的望族,當年富足奢華的程度從這篇文章中所寫的樓船可見一斑,好在張家是開明士紳,並不是閉門娛樂,鄉鄰們還可以分享一下。 《阮圓海戲》:無德之人未必無才,有才之人未必有德。這正如一句俗語所說的: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阮大鋮應該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說到他在戲曲方面的成就,學界是有定評的,無論是明代戲曲史還是中國戲曲史,都會提到他。但這個人的人品德行確實是卑下,這個也是有定評的,時至今日也沒有人為他平反,事實上他劣跡斑斑,也沒辦法幫他說好話。作者就事論事,把兩者分得很清楚。 《花閣》:作者出身世家,但他的家族成員並不是都像他這樣精通藝術,比如他的這位五雪叔,實際上就是瞎折騰,反正家裡有錢,也折騰得起。作者對他顯然是有微詞的。明祁彪佳《越中園亭記》對花閣亦有介紹:「在張五泄君宅後,即龍山之南麓也。石壁棱峙,下匯為小池,飛棧曲橋,逶迤穿渡,為亭為台,如簇花疊錦,想金谷當年,不過爾爾。」可與本文對讀。 《范與蘭》:這位范與蘭學琴很有意思,已經學了多年,按說也有些水平了。但見了另外一個不錯,便決意改弦更張,刻意放棄舊學,結果好的沒學會,原來的也忘了,到最後,什麼也不會了,也就只能用手指撥弄幾下琴弦,算是對學藝生涯的紀念吧。這是狗熊掰棒子的現實版。 《蟹會》:明代人喜歡結社,除了詩社,還有五花八門的社,本書就寫了絲社、噱社等。吃個螃蟹,竟然還組織一個蟹社!吃蟹能吃到這種境界,也只能用「天廚仙供」一詞來形容了,難怪要結社,一般人也真沒資格。 《露兄》:茶館的名字起得好,既有典可據,又很新穎別致。文章的重點在這篇《鬥茶檄》,可以看作是作者為露兄茶館撰寫的廣告詞,雅致而無煙火氣。作者很善於寫這類文字,本書中就收錄不少。 《閏元宵》:平日沒有節慶都要找理由歡聚,遇到閏正月,一年兩度元宵,確實是百年難得的奇遇,那更是要慶祝一下,於是有了重張五夜燈的雅事。作者不僅為放燈忙乎,還要寫致語。事奇,文更奇。 《合採牌》:作者這篇合採牌的序寫得很好玩,算是借題發揮,從鬥牌說到歷史。它將複雜的歷史現象歸納為一個簡單的道理,那就是大家忙來忙去,爭來斗去,都是為了一個「錢」字,都是為了飯吃。上至天子,下到百姓,只不過處在不同的階層,得到的方式不同而已。正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瑞草溪亭》:作者的這位族弟燕客是個典型的敗家子,大概像《紅樓夢》里的那位薛蟠,他比作者的五雪叔還能折騰,不把家裡揮霍乾淨,是不會罷休的。只是不知道國破家亡之際,這些敗家子的下場如何?本文所記燕客修建瑞草溪亭及揮霍事,亦見於作者《五異人傳》一文。在該文中,作者曾這樣評價這位堂弟:「我弟自讀書做官,以至山水園亭,骨董伎藝,無不欲速一念,乃受鹵莽滅裂之報。其間趣味削然,實實不堪咀嚼也。譬猶米石宣爐,入手即壞,不期速成,只速朽耳。孰意吾弟之智,乃出秦檜下哉?」 《琅嬛福地》:全書以鐘山起篇,以夢境結篇,從王朝的宏大敘事一直說到個人的夢幻破滅,作者實有深意在,字裡行間,透出一份淒涼與感慨。人生仿佛一場夢,一個王朝延續了二百七十多年,轉眼間灰飛煙滅,這不也是一場夢嗎?琅嬛福地到底在哪裡?莫非作者還有一份執念在? 龍山放燈[1] 萬曆辛丑年[2],父叔輩張燈龍山,剡木為架者百[3],塗以丹雘[4],帨以文錦[5],一燈三之。燈不專在架,亦不專在磴道[6],沿山襲谷,枝頭樹杪[7],無不燈者,自城隍廟門至蓬萊岡上下,亦無不燈者。山下望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8],又如隋煬帝夜遊[9],傾數斛螢火于山谷間,團結方開[10],倚草附木,迷迷不去者[11]。好事者賣酒,緣山席地坐。山無不燈,燈無不席,席無不人,人無不歌唱鼓吹。男女看燈者,一入廟門,頭不得顧,踵不得旋,只可隨勢,潮上潮下,不知去落何所,有聽之而已。廟門懸禁條:禁車馬,禁菸火,禁喧譁,禁豪家奴不得行辟人[12]。父叔輩台於大松樹下,亦席,亦聲歌,每夜鼓吹笙簧與讌歌弦管,沉沉昧旦[13]。 【譯文】 萬曆辛丑年,父叔輩在龍山放花燈,他們讓人削木頭搭了上百個架子,塗上紅色的顏料,再用彩色織錦裹住,每掛一盞燈都重複這三個步驟。燈不只掛在架子上,也不只掛在石階上,而是沿著山谷,樹梢頭上,到處張掛著,從城隍廟大門一直到蓬萊岡附近,也都掛著燈。從山下望上去,就好像天上的星河向人間傾瀉,波濤洶湧,又好像是隋煬帝當年夜遊時,將很多螢火蟲傾倒在山谷間,聚攏成團的螢火蟲剛散開,環繞依附於草叢樹枝間,不肯離開。有喜歡熱鬧的在這裡賣酒,大家順著山坡席地而坐。山上到處都是燈,燈下到處都是酒席,席上到處都是人,大家都是又吹又唱,慶祝節日。看燈的男男女女,一進廟門,頭都沒法轉動,腳也不能隨便動,只能隨著人潮,或上或下,不知道會停在哪裡,也只能聽之任之了。廟門口掛著禁條:禁止車馬入內,禁止燃放煙火,禁止高聲喧譁,禁止富豪家的奴僕驅逐行人。父叔輩們在大松樹下安放案台,也是席地而坐,也在放聲歌唱,每晚都是鼓瑟吹笙,絲竹管弦齊奏,不知不覺間天色已亮。 十六夜,張分守宴織造太監于山巔星宿閣[14],傍晚至山下,見禁條,太監忙出輿笑曰:「遵他,遵他,自咱們遵他起!」卻隨役,用二丱角扶掖上山[15]。夜半,星宿閣火罷,讌亦遂罷。燈凡四夜,山上下糟丘肉林[16],日掃果核蔗滓及魚肉骨蠡蛻[17],堆砌成高阜[18],拾婦女鞋掛樹上,如秋葉。 【譯文】 正月十六那天夜裡,張分守在山頂的星宿閣里宴請織造太監,織造太監傍晚到了山下,看見廟門的禁條,連忙走出轎子笑著說:「照辦,照辦,就從咱們開始照辦!」於是不用隨從,只讓兩個童僕攙扶著上山。到了半夜,星宿閣滅燈,宴會也就結束了。總共放了四夜燈,山上山下遍地都是酒肉食物,每天打掃出來的果核殘渣及魚骨貝殼之類,堆得像高高的山丘,將拾到的婦女的鞋子掛在樹上,看起來像秋葉一樣多。 相傳十五夜,燈殘人靜,當壚者正收盤核[19],有美婦六七人買酒。酒盡,有未開瓮者,買大罍一[20],可四斗許,出袖中蓏果,頃刻罄罍而去。疑是女人星,或曰酒星。又一事,有無賴子於城隍廟左借空樓數楹[21],以姣童實之,為帘子衚衕[22]。是夜,有美少年來狎某童,剪燭酒[23],媟褻非理[24],解襦,乃女子也,未曙即去,不知其地、其人,或是妖狐所化。 【譯文】 相傳正月十五夜,燈殘人靜的時候,賣酒人正在收拾盤中的殘物,有六七個美貌的婦人來買酒。酒喝完了,看到還有沒開封的酒瓮,就買了一大壇,大概有四斗多,她們從衣袖裡拿出瓜果來,頃刻間喝光而去。人們懷疑她們是女人星,也有人說是酒星。還有一件怪事,有一個無賴子弟借了幾間城隍廟左邊的空樓,放了一些美貌的孌童在裡面,作為帘子胡同。那天夜裡,有個美少年來淫狎某個男童,等到燭殘酒醉,輕薄失態的時候,解開衣服,原來是個女的,天沒亮就離開了,不知來自何處,是何人,也許是妖狐幻化而來。 王月生[25] 南京朱市妓[26],曲中羞與為伍,王月生出朱市,曲中上下三十年決無其比也。面色如建蘭初開,楚楚文弱,纖趾一牙[27],如出水紅菱,矜貴寡言笑[28],女兄弟閒客,多方狡獪[29],嘲弄咍侮[30],不能勾其一粲[31]。善楷書,畫蘭竹水仙。亦解吳歌[32],不易出口。南中勛戚大老力致之[33],亦不能竟一席。富商權胥得其主席半晌,先一日送書帕[34],非十金則五金,不敢褻訂。與合卺,非下聘一二月前,則終歲不得也。 【譯文】 南京朱市的妓女,青樓中的人都羞於和她們為伍,王月生是從朱市里出來的,但青樓上下三十年間沒有一個能與她相比的。她的面容如剛剛開放的建蘭花,楚楚動人,文雅柔弱,一雙纖細的小腳,像出水的紅菱。她矜持高貴而不苟言笑,那些女兄弟、閒客開各種玩笑,調笑戲弄,都不能讓她一笑。她善寫楷書,喜畫蘭花、竹子、水仙等。也懂吳歌,但不輕易開口。南方那些達官貴族想盡辦法去見她,也無法一起參加完一場宴席。富商權貴們想要做個半天的主席,都得提前一天送去書信禮金,沒有十金也得五金,不敢怠慢。與她同床共枕的話,如果不在一兩個月前下聘,一整年都會見不到。 好茶,善閔老子,雖大風雨、大宴會,必至老子家啜茶數壺始去。所交有當意者,亦期與老子家會。一日,老子鄰居有大賈,集曲中妓十數人,群誶嘻笑[35],環坐縱飲。月生立露台上,倚徙欄楯[36],眡娗羞澀[37],群婢見之皆氣奪,徙他室避之。月生寒淡如孤梅冷月,含冰傲霜,不喜與俗子交接,或時對面同坐,起若無睹者。 【譯文】 王月生喜歡品茶,與閔老子關係很好,即便遇到大風雨、大宴會,也必定到閔老子家飲幾壺茶再走。在交往的人里有中意的,也約在閔老子家相會。一天,閔老子有個鄰居是富商,他聚集了青樓里的十幾個妓女,相互打鬧嬉笑,圍坐在一起喝酒。這時月生站在露台上,倚著欄杆,美貌中帶著羞澀,這群妓女見到她,都沒了神氣,躲到其他屋子裡去了。月生性情寒淡,如孤梅冷月,含冰傲霜,不喜歡與世俗之人接觸,有時一起面對面同坐同起,她好像沒有看見一樣。 有公子狎之,同寢食者半月,不得其一言。一日口囁嚅動,閒客驚喜,走報公子曰:「月生開言矣!」哄然以為祥瑞,急走伺之,面赬[38],尋又止[39],公子力請再三,蹇澀出二字曰[40]:「家去。」 【譯文】 有位公子包養她,與她在一起同吃同住半個月,沒聽見她說一個字。一天,王月生嘴唇微動,似乎要開口,那些閒人又驚又喜,趕忙跑去跟公子說:「月生開口說話了!」大家吵吵嚷嚷,認為是好事,急忙跑去等著,只見她臉頰發紅,很快又停住不說了,公子再三請她說話,這才羞澀地吐出兩個字:「家去。」 張東谷好酒 余家自太僕公稱豪飲[41],後竟失傳,余父、余叔不能飲一蠡殼[42],食糟茄[43],面即發赬,家常讌會,但留心烹飪,庖廚之精[44],遂甲江左。一簋進[45],兄弟爭啖之立盡,飽即自去,終席未嘗舉杯。有客在,不待客辭,亦即自去。 【譯文】 我家從太僕公起就號稱能喝酒,後來竟然失傳了,我的父親、叔叔都是連一小盅酒都喝不了,就是吃糟茄,臉都會發紅,居家吃飯,參加宴會,都是只對烹飪留心,他們對美食品鑑之精通,在江左一帶無人能比。一盤食物端進來,兄弟倆爭著吃,很快吃完,吃飽就自行離開,直到宴席結束都沒舉過一次酒杯。就是有客人在,不等客人告辭,也是先自行離開。 山人張東谷[46],酒徒也,每悒悒不自得[47]。一日起謂家君曰:「爾兄弟奇矣!肉只是吃,不管好吃不好吃;酒只是不吃,不知會吃不會吃。」二語頗韻,有晉人風味。而近有傖父載之《舌華錄》[48],曰:「張氏兄弟,賦性奇哉!肉不論美惡,只是吃;酒不論美惡,只是不吃。」字字板實,一去千里,世上真不少點金成鐵手也[49]。 【譯文】 山人張東谷是個酒徒,經常鬱郁不開心。有一天,他從座位上起身對我父親說:「你們兄弟倆真是奇怪!肉只是吃,也不管好吃不好吃;酒只是不喝,也不知道會喝不會喝。」這兩句話頗有韻味,有晉人的風韻。近來又有鄙賤之人把這事寫到《舌華錄》里去,說是:「張氏兄弟,賦性奇特!肉不論美惡,只是吃;酒不論美惡,只是不喝。」字字死板過實,意思卻是去之千里,世上真是有不少這種點金成鐵的高手。 東谷善滑稽,貧無立錐,與惡少訟,指東谷為萬金豪富。東谷忙忙走訴大父曰:「紹興人可惡,對半說謊[50],便說我是萬金豪富。」大父常舉以為笑。 【譯文】 張東谷生性幽默滑稽,窮到無立足之地,曾和一位惡少打官司,那人說張東谷是家有萬金的富豪。張東谷急忙跑去告訴我祖父說:「紹興人真是可惡,當面說謊,說我是萬金富豪。」祖父常拿這件事說笑。 樓船 家大人造樓,船之[51];造船,樓之。故里中人謂船樓,謂樓船,顛倒之不置。是日落成,為七月十五,自大父以下,男女老稚靡不集焉[52]。以木排數重搭台演戲,城中村落來觀者,大小千餘艘。午後颶風起,巨浪磅礴,大雨如注,樓船孤危,風逼之幾覆,以木排為戙[53],索纜數千條,網網如織,風不能撼。少頃風定,完劇而散。 【譯文】 父親建樓,弄成船的形狀;造船,又弄成樓的樣子。因此鄉里人叫船樓,叫樓船,顛來倒去地說。樓船建成那天,是七月十五,從祖父往下,全家男女老幼都聚在一起。就用好幾層木排搭成台子演戲,城裡、鄉下過來看戲的,坐著大大小小的船,有上千艘。午後突然颳起了大風,巨浪磅礴,大雨如注,樓船陷入困境,險些被大風吹翻,後來用木排做樁子,緊緊地系上數千條纜繩,像織網那樣,大風這才吹不動了。一會兒風停了,把戲演完後大家才散去。 越中舟如蠡殼,跼蹐篷底看山[54],如矮人觀場,僅見鞋靸而已[55]。升高視明,頗為山水吐氣。 【譯文】 紹興的船小得像個貝殼,侷促在船篷底下,看外面的山就跟矮人觀場一樣,只能看到人家的鞋子罷了。在樓船上站得高看得也清楚,真是為山水揚了眉吐了氣。 阮圓海戲[56] 阮圓海家優講關目[57],講情理,講筋節[58],與他班孟浪不同[59]。然其所打院本[60],又皆主人自製,筆筆勾勒,苦心盡出,與他班鹵莽者又不同。故所搬演,本本出色,腳腳出色,出出出色,句句出色,字字出色。 【譯文】 阮圓海家的優伶演劇講究劇情,講究情理,講究筋節,與其他戲班的那種輕率作風不同。他們所搬演的劇本,又都是主人自創的,一筆一筆細加勾勒,費盡心思,與其他戲班的魯莽做法又不同。所以他們的演出,每一本戲、每個角色、每一齣戲、每句戲詞、每一個字,都很精彩。 余在其家看《十錯認》《摩尼珠》《燕子箋》三劇,其串架斗筍、插科打諢、意色眼目[61],主人細細與之講明。知其義味[62],知其指歸[63],故咬嚼吞吐[64],尋味不盡[65]。至於《十錯認》之龍燈、之紫姑,《摩尼珠》之走解、之猴戲,《燕子箋》之飛燕、之舞象、之波斯進寶,紙札裝束,無不盡情刻畫,故其出色也愈甚。 【譯文】 我在他家看過《十錯認》《摩尼珠》《燕子箋》這三部戲,對其中的情節結構、插科打諢、眼神儀態,主人都細細地給演員們講解明白。知道了其中的意味,明白了其中的主旨,因而反覆揣摩,回味無窮。至於《十錯認》中的龍燈、紫姑,《摩尼珠》中的走解、猴戲,《燕子箋》的飛燕、舞象、波斯進寶以及紙紮裝束等,無不淋漓盡致地刻畫,因而也就更加出色。 阮圓海大有才華,恨居心勿靜[66],其所編諸劇,罵世十七[67],解嘲十三,多詆毀東林[68],辯宥魏黨[69],為士君子所唾棄,故其傳奇不之著焉。如就戲論,則亦鏃鏃能新[70],不落窠臼者也[71]。 【譯文】 阮圓海非常有才華,遺憾的是其心性不夠安靜,所編寫的這些劇目,十部裡面有七部是憤世嫉俗的,有三部是自我解嘲的,大多詆毀東林黨人,幫魏忠賢之流辯白,受到士大夫君子的唾棄,因而他的這些傳奇出不了名。如果僅就戲這方面來說,也算上是創新出奇,不落俗套了。 花閣 花閣在筠芝亭松峽下[72],層崖古木,高出林皋[73],秋有紅葉。坡下支壑回渦[74],石稜稜[75],與水相距。閣不檻、不牖[76],地不樓、不台,意政不盡也。 【譯文】 花閣在筠芝亭松峽的下面,層疊的石崖上長著古樹,高出山林之上,秋天有紅葉可觀。坡下面的山谷中水流迴旋,突起的石頭稜角分明,與水流相抗。花閣沒有門檻,沒有窗戶,地面上也沒有建樓,沒有造台,正是如此才意味無窮。 五雪叔歸自廣陵,一肚皮園亭,於此小試。台之、亭之、廊之、棧道之,照面樓之側[77],又堂之、閣之、梅花纏折旋之,未免傷板、傷實、傷排擠,意反跼蹐,若石窟書硯。隔水看山、看閣、看石麓、看松峽上松,廬山面目反于山外得之[78]。 【譯文】 五雪叔從廣陵回來,裝了一肚子建造園亭的想法,正好在這裡小試身手。他修建了台閣、亭子、迴廊、棧道,正面建樓,旁側建造廳堂、台閣,又種了一些梅花纏繞盤旋,這未免失之於呆板、過實、擁擠,意境反倒變得侷促,就像在石窟里擺放書硯一樣。隔著水看山、看閣、看石麓、看松峽上的松樹,廬山的真面目反倒可以從山外見到。 五雪叔屬余作對,余曰:「身在襄陽袖石里[79],家來輞口扇圖中[80]。」言其小處。 【譯文】 五雪叔吩咐我做個對聯,我寫道:「身在襄陽袖石里,家來輞口扇圖中。」說的是其小巧之處。 范與蘭 范與蘭七十有三,好琴,喜種蘭及盆池小景。建蘭三十餘缸,大如簸箕。蚤舁而入[81],夜舁而出者,夏也;蚤舁而出,夜舁而入者,冬也;長年辛苦,不減農事。花時,香出里外,客至坐一時,香襲衣裾[82],三五日不散。 【譯文】 范與蘭七十三歲,喜歡彈琴,喜歡種植蘭花、製作盆景。他種了三十多缸建蘭,大得像簸箕。早晨抬進屋,晚上搬出去,這是在夏天;早上抬出去,晚上搬進來,這是在冬天;長年辛苦勞作,不亞於干農活。花開時節,香氣飄散很遠,客人到這裡坐一會兒,香氣薰染衣襟,三五天都散不了。 余至花期至其家,坐臥不去,香氣酷烈,逆鼻不敢嗅[83],第開口吞欱之[84],如沆瀣焉[85]。花謝,糞之滿箕[86],余不忍棄,與與蘭謀曰:「有面可煎,有蜜可浸,有火可焙,奈何不食之也?」與蘭首肯余言[87]。 【譯文】 我在花期到他家,或坐或躺,不願離開,香氣濃烈,都不敢用鼻子吸著來嗅,只能張開嘴巴呼吸,就像吸著水氣。花謝後,滿簸箕都是落花,我不忍心丟掉,就和與蘭商議道:「可以用面煎,可以用蜂蜜浸泡,可以用火焙烤,為什麼不食用呢?」與蘭聽了我的話表示贊同。 與蘭少年學琴於王明泉,能彈《漢宮秋》《山居吟》《水龍吟》三曲。後見王本吾琴,大稱善,盡棄所學而學焉,半年學《石上流泉》一曲,生澀猶棘手[88]。王本吾去,旋亦忘之[89],舊所學又銳意去之,不復能記憶,究竟終無一字,終日撫琴,但和弦而已[90]。 【譯文】 與蘭年少時跟王明泉學琴,能彈《漢宮秋》《山居吟》《水龍吟》三首曲子。後來見到王本吾彈琴,大為稱讚,將以前所學全部放棄,就去跟王本吾學,半年才學會一首《石上流泉》,彈起來生澀吃力。後來王本吾走了,他轉眼把學的東西又忘了,以前學的被刻意放棄,也記不起來了,最終什麼也沒學成,整天撫琴,也只是調音弄弦而已。 所畜小景[91],有豆板黃楊[92],枝幹蒼古奇妙,盆石稱之。朱樵峰以二十金售之,不肯易,與蘭珍愛,「小妾」呼之。余強借齋頭三月,枯其垂一干,余懊惜,急舁歸與蘭。與蘭驚惶無措,煮參汁澆灌,日夜摩之不置,一月後枯乾復活。 【譯文】 他培植的小型盆景,有一種豆板黃楊,枝幹蒼勁古樸,很是奇妙,所用的盆石也都相稱。朱樵峰想用二十金買走,但與蘭不肯,他對這個盆景很珍愛,稱其為「小妾」。我硬借走,擺在書齋三個月,有一根枝幹枯萎垂了下來,我懊惱惋惜,急忙抬回去還給與蘭。與蘭驚惶失措,去煮人參湯澆灌,晝夜不停地撫摩,一個月之後,枯了的枝幹又復活了。 蟹會 食品不加鹽醋而五味全者,為蚶、為河蟹[93]。河蟹至十月與稻粱俱肥,殼如盤大,墳起[94],而紫螯巨如拳,小腳肉出,油油如螾[95]。掀其殼,膏膩堆積,如玉脂珀屑,團結不散,甘腴雖八珍不及[96]。 【譯文】 食品中不加鹽醋而能五味俱全的,是蚶子,是河蟹。河蟹到了十月份,和稻粱一起成熟,外殼像盤子那麼大,鼓鼓的,紫色的蟹螯像拳頭一般大,小腳里的肉肥,就像螾一般油油的。掀開它的殼,蟹膏堆積,像白玉似琥珀,凝結不散,味道甘美就是連八珍也比不上。 一到十月,余與友人兄弟輩立蟹會,期於午後至[97],煮蟹食之,人六隻,恐冷腥,迭番煮之[98]。從以肥臘鴨、牛乳酪。醉蚶如琥珀,以鴨汁煮白菜如玉版[99]。果蓏以謝橘、以風栗、以風菱。飲以玉壺冰[100],蔬以兵坑筍[101],飯以新餘杭白[102],漱以蘭雪茶。繇今思之,真如天廚仙供,酒醉飯飽,慚愧慚愧。 【譯文】 一到十月,我就和兄弟朋友們舉行蟹會,大家約定午後到,然後開始煮螃蟹吃,每人六隻,怕涼了有腥味,就輪番來煮。以肥臘鴨、牛乳酪為輔食。醉蚶看起來像琥珀,用鴨湯煮白菜像筍一樣鮮美。瓜果就吃謝橘、風栗和風菱。喝的酒是玉壺冰,吃的蔬菜是兵坑產的筍,飯是餘杭新產的精米,漱口用蘭雪茶。現在想來,真像享用天界廚師供奉神仙的美味一樣,酒醉飯飽,慚愧慚愧。 露兄 崇禎癸酉[103],有好事者開茶館,泉實玉帶,茶實蘭雪,湯以旋煮,無老湯,器以時滌,無穢器,其火候、湯候,亦時有天合之者。余喜之,名其館曰「露兄」,取米顛「茶甘露有兄」句也[104]。為之作《鬥茶檄》,曰: 水淫茶癖[105],爰有古風;瑞草雪芽,素稱越絕。特以烹煮非法,向來葛灶生塵[106];更兼賞鑒無人,致使羽《經》積蠹[107]。邇者擇有勝地,復舉湯盟[108],水符遞自玉泉,茗戰爭來蘭雪[109]。瓜子炒豆,何須瑞草橋邊[110];橘柚查梨,出自仲山圃內[111]。八功德水,無過甘滑香潔清涼[112];七家常事[113],不管柴米油鹽醬醋。一日何可少此,子猷竹庶可齊名[114];七碗吃不得了,盧仝茶不算知味[115]。一壺揮麈[116],用暢清談;半榻焚香,共期白醉[117]。 【譯文】 崇禎癸酉年,有好事者開了家茶館,水是玉帶泉的水,茶是蘭雪茶,水都是即喝即煮,沒有煮過多次的,茶具也按時清洗,沒有不乾淨的,其火候、湯候有時如天作之合般相配。我很喜歡,給這家茶館起名為「露兄」,取自米芾「茶甘露有兄」之語。還為它作了一篇《鬥茶檄》,寫道:水淫茶癖,向有古風;瑞草雪芽,素來稱絕。但因烹煮方法不當,爐灶一直蒙著灰塵;再加無人賞鑒,致使陸羽《茶經》積生蠹蟲。近來找到一處勝地,再次發起湯社,煮茶的水取自玉帶泉,茶葉採用蘭雪。瓜子炒豆,何須來自瑞草橋邊;橘柚查梨,必定采自仲山園裡。八種功德之水,不過是甘滑香潔清涼;七種家常用品,哪管柴米油鹽醬醋。一天都不可缺少這些,子猷與竹子因而齊名;七碗都喝不下,盧仝不能算是深知茶味。喝壺茶閒聊,可以讓清談更暢快;榻邊焚著香,期待像喝酒那樣一醉方休。 閏元宵 崇禎庚辰閏正月[118],與越中父老約重張五夜燈,余作張燈致語曰[119]: 兩逢元正[120],歲成閏於攝提之辰[121];再值孟陬[122],天假人以閒暇之月。《春秋傳》詳記二百四十二年事[123],春王正月,孔子未得重書;開封府更放十七、十八兩夜燈,乾德五年,宋祖猶煩欽賜[124]。茲閏正月者,三生奇遇,何幸今日而當場;百歲難逢,須效古人而秉燭[125]。況吾大越,蓬萊福地,宛委洞天。大江以東,民皆安堵[126];遵海而北[127],水不揚波。含哺嬉兮[128],共樂太平之世界;重譯至者,皆言中國有聖人。千百國來朝,白雉之陳無算[129];十三年於茲,黃耇之說有徵[130]。樂聖銜杯[131],宜縱飲屠蘇之酒[132];較書分火,應暫輟太乙之藜[133]。前此元宵,竟因雪妒,天亦知點綴豐年;後來燈夕,欲與月期,人不可蹉跎勝事。六鰲山立[134],只說飛來東武[135],使雞犬不驚;百獸室懸[136],毋曰下守海澨[137],唯魚鱉是見。笙簫聒地[138],竹椽出自柯亭[139];花草盈街,禊帖攜來蘭渚[140]。士女潮湧,撼動蠡城;車馬雷殷,喚醒龍嶼[141]。況時逢豐穰[142],呼庚呼癸[143],一歲自兆重登;且科際辰年[144],為龍為光[145],兩榜必征雙首。莫輕此五夜之樂,眼望何時?試問那百年之人,躬逢幾次?敢祈同志,勿負良宵。敬藉赫蹄[146],喧傳口號。 【譯文】 崇禎庚辰年閏正月,和越中的父老鄉親約定再放五夜花燈,我為張燈之事作了頌辭,說道: 兩次遇到元旦,太歲指向寅宮之年;再過一次正月,老天給人閒暇機會。《春秋傳》詳細記載二百四十二年間之事,春王正月,孔子也沒得到再次書寫的機會;開封府增放正月十七、十八兩夜花燈,乾德五年,那是宋太祖親自恩賜。閏正月這種事,可謂三生奇遇,幸運的是今天能親身體會;百年難得的奇遇,必定要效仿古人秉燭夜遊。況且我大越之鄉,如同蓬萊福地,猶如宛委仙境。長江以東,百姓安居樂業;沿海而北,水面風平浪靜。人民生活安逸,共享太平盛世;異域之人到來,都說中國有聖人。千百個國家來朝見,白雉之類的貢品數不勝數;長期在此地生活,所說都是有理有據。喜愛喝酒,可以縱飲屠蘇之酒;勤奮讀書,應當暫時熄滅燈盞。前面的元宵,因下雪而停辦,老天也知道用此點綴豐年;後來的燈節,想跟月亮約定,人生不能再錯過這樣的盛事。傳說六隻大龜負載五座仙山,一夜之間飛到東武山,使雞犬不驚,人間安寧;繪著各種動物的彩燈懸掛家中,不用說守在海邊,就能見到些魚鱉。笙簫縈繞大地,竹椽出於柯亭;花草布滿街道,禊帖來自蘭渚。男男女女如潮水涌動,撼動了整座城市;車水馬龍聲如雷鳴,喚醒了臥龍山。正趕上豐年,希望糧食富足,來年還是豐收;剛遇科考年,期待朝廷恩寵,兩榜必定奪魁。不要輕看這五夜的歡樂,還要等到什麼時候?試問那些百歲老人,一生又經歷過幾次?請求志趣相投的朋友,不要辜負這美好的夜晚。謹借這篇小文,為其吶喊宣傳。 合採牌 余作文武牌[147],以紙易骨,便於角斗。而燕客復刻一牌,集天下之斗虎、斗鷹、斗豹者,而多其色目[148],多其采[149],曰「合採牌」。余為之作敘曰: 太史公曰「凡編戶之民,富相什則卑下之,伯則畏憚之,千則役,萬則仆,物之理也」[150]。古人以錢之名不雅馴,縉紳先生難道之,故易其名曰賦、曰祿、曰餉,天子千里外曰采。采者,采其美物以為貢,猶賦也。諸侯在天子之縣內曰采,有地以處其子孫亦曰采,名不一,其實皆谷也,飯食之謂也。周封建多則采勝[151],秦無采則亡。採在下無以合之,則齊桓、晉文起矣[152]。列國有采而分析之,則主父偃之謀也[153]。繇是而亮采、服采[154],好官不過多得采耳。充類至義之盡[155],竊亦采也,盜亦采也,鷹虎豹繇此其選也[156]。然則奚為而不禁?曰:小役大,弱役強,斯二者,天也[157]。《皋陶謨》曰「載采采」[158],微哉、之哉、庶哉! 【譯文】 我做文武牌,用紙替代骨,便於鬥牌。燕客又刻了一副牌,匯集天下斗虎、斗鷹、斗豹之類的牌,名目很多,彩頭也多,叫做「合採牌」。我為此作了序文: 太史公說「大凡平民百姓,對財富是自己十倍的就會態度卑下,百倍的就感到畏懼,千倍的就為他們服務,萬倍的就給他們做奴僕,這是世間萬物的規律」。古人認為「錢」這個名字不雅馴,縉紳先生更是難於說出口,故此將其名字改為賦、祿、餉等,天子千里外叫「采」。所謂采,就是選最好的物品作為貢品,就像賦稅那樣。諸侯在天子管轄之內叫「采」,有地方安置子孫也叫「采」,名稱不一,其實都是穀物,也就是所說的食物。周朝封侯建邦多,采也多,秦沒有采就滅亡了。採在下不能聚合,就會有像齊桓公、晉文公那樣的人崛起。列國有采而分散開,這是主父偃的計謀。因此輔佐政事,掌管朝祭等,好官也不過是多得一些采而已。這樣一直類推下去,竊也是采,盜也是采,鷹虎豹也是這樣被選出來的。那麼又為什麼不禁止呢?孟子說過:小的被大的奴役,弱者被強者奴役,這兩者,天道如此。《皋陶謨》說「用所做之事來驗證所說的話」,這真是微妙啊,就是這樣啊,也太多了! 瑞草溪亭 瑞草溪亭為龍山支麓,高與屋等。燕客相其下有奇石,身執虆臿[159],為匠石先,發掘之。見土土[160],見石甃石[161],去三丈許,始與基平,乃就其上建屋。 【譯文】 瑞草溪亭建在龍山的支脈上,和屋子一般高。燕客觀察到它下面有塊奇石,於是就親自拿著挖土盛土的工具,帶領工匠們,進行發掘。挖到土就把土運走,挖到石頭就把石頭砌邊上,一直挖了三丈多深,才和地基齊平,於是就在上面建造了房屋。 屋今日成,明日拆,後日又成,再後日又拆,凡十七變而溪亭始出。蓋此地無溪也而溪之,溪之不足,又瀦之、壑之[162],一日鳩工數千指[163],索性池之,索性闊一畝,索性深八尺。無水,挑水貯之,中留一石如案,回瀦浮巒[164],頗亦有致。燕客以山石新開,意不蒼古,乃用馬糞塗之,使長苔蘚,苔蘚不得即出,又呼畫工以石青、石綠皴之[165]。一日左右視,謂此石案,焉可無天目松數顆盤郁其上[166],遂以重價購天目松五六顆,鑿石種之。石不受鍤[167],石崩裂,不石不樹,亦不復案。 【譯文】 屋子今天建成,明天拆掉,後天建好了,大後天又拆掉了,如此來回折騰了十七次,溪亭才大致成形。這裡沒有小溪,就挖了一條,一條小溪還不夠,又去挖陂塘、挖溝壑來蓄水引水,一天之內召集眾多工匠,索性挖成池塘,索性拓寬成一畝,索性挖到八尺深。裡面沒水,就挑水倒進去,中間留一塊桌案一樣的石頭,水在周圍迂迴流動,也頗有情致。燕客覺得山石是新開鑿的,缺少蒼古的意味,就把馬糞塗在上面,想讓它生出苔蘚,然而苔蘚不能馬上長出來,就又喊畫工用石青、石綠進行皴染。有一天,他左瞧右看,說這個石案怎麼能沒有幾棵鬱鬱蔥蔥的天目松盤旋在上面呢,於是就花重金購買了五六棵天目松,鑿開石頭,種在上面。沒想到石頭經不起鑿挖,一下崩裂了,結果石頭沒了,樹也沒了,也不像先前桌案的樣子了。 燕客怒,連夜鑿成硯山形[168],缺一角,又一礐石補之[169]。燕客性卞急[170],種樹不得大,移大樹種之,移種而死,又尋大樹補之。種不死不已,死亦種不已,以故樹不得不死,然亦不得即死。 【譯文】 燕客很是生氣,就連夜把它鑿成硯山的形狀,缺了一個角,又運來一塊礐石補上。燕客性子很急,種樹長不大,就把大樹移栽過來,移栽死了,就再找大樹補上。種不死不罷休,死了再種也不消停,因此這些樹是不得不死,然而又不能馬上就死。 溪亭比舊址低四丈,運土至東,多成高山,一畝之室,滄桑忽變。見其一室成,必多坐看之,至隔宿或即無有矣。故溪亭雖渺小,所費至巨萬焉。 【譯文】 溪亭比之前的舊址低四丈,把土運到東面,多得堆成了高山,一畝大的一間房子,經歷了如此滄桑巨變。看到一間小屋建成,我必定去多坐一會兒看看,因為過了一夜或許就沒有了。因此溪亭雖然很小,但所耗費的金錢可是巨大的。 燕客看小說:「姚崇夢遊地獄[171],至一大廠,爐鞴千副[172],惡鬼數千,鑄瀉甚急,問之。曰:『為燕國公鑄橫財[173]。』後至一處,爐灶冷落,疲鬼一二人鼓橐[174],奄奄無力[175],崇問之。曰:『此相公財庫也。』崇寤而嘆曰:『燕公豪奢,殆天縱也。』」燕客喜其事,遂號「燕客」。 【譯文】 燕客讀小說,看到這麼一段:「姚崇夢遊地獄,到了一座大廠房,裡面有上千副風箱,幾千個惡鬼在急急忙忙地鑄造,就問他們在幹什麼。回答說:『給燕國公鑄造橫財。』後來又到了一個地方,爐灶冷落,只有一兩個疲鬼在那裡鼓風箱,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姚崇問他們在做什麼。答道:『這是相公您的財庫。』姚崇醒來後感嘆道:『燕公的豪奢,原來是上天縱容的。』」燕客很喜歡這個故事,於是自號「燕客」。 二叔業四五萬,燕客緣手立盡。甲申[176],二叔客死淮安[177],燕客奔喪,所積薪俸及玩好幣帛之類又二萬許,燕客攜歸,甫三月又輒盡[178],時人比之「魚宏四盡」焉[179]。 【譯文】 我二叔有四五萬的家產,燕客一揮手就沒了。甲申年,二叔客死淮安,燕客去奔喪,二叔平日積攢的薪俸及玩物、錢幣、錦帛之類的東西又有兩萬左右,燕客帶回去,剛過三個月又都花光了,當時人們將他比作「魚宏四盡」。 溪亭住宅,一頭造,一頭改,一頭賣,翻山倒水無虛日。有夏耳金者[180],制燈剪彩為花,亦無虛日。人稱耳金為「敗落隋煬帝」,稱燕客為「窮極秦始皇」,可發一粲。 【譯文】 溪亭的住宅,一邊建著,一邊改著,一邊又賣著,翻山倒水,沒有一天消停過。又有個叫夏耳金的,製作燈籠,剪彩為花,也是整天不消停。人們稱夏耳金為「敗落隋煬帝」,稱燕客為「窮極秦始皇」,可為之一笑。 琅嬛福地[181] 陶庵夢有宿因[182],常夢至一石廠,窅岩[183],前有急湍洄溪,水落如雪,松石奇古,雜以名花。夢坐其中,童子進茗果[184],積書滿架,開卷視之,多蝌蚪鳥跡、辟歷篆文[185],夢中讀之,似能通其棘澀[186]。 【譯文】 我做夢有前世因緣,時常夢見自己會到一座石庵,那裡山石險峻,洞穴幽深,前有湍急迴旋的小溪,水花濺落如雪飄灑,溪邊松石高奇簡古,夾雜著各類名花。我夢見自己坐在石庵里,童子端來茶水果品,架上滿滿地擺著書,打開來看時,都是些蝌蚪文、鳥書、霹靂篆文之類的古奧文字,夢中閱讀,好像能讀懂其中艱澀的含義。 閒居無事,夜輒夢之,醒後佇思,欲得一勝地仿佛為之。郊外有一小山,石骨棱礪,上多筠篁[187],偃伏園內。余欲造廠,堂東西向,前後軒之,後磥一石坪[188],植黃山松數顆,奇石峽之。堂前樹娑羅二[189],資其清樾。左附虛室[190],坐對山麓,磴磴齒齒[191],劃裂如試劍,扁曰「一丘」。右踞廠閣三間,前臨大沼,秋水明瑟[192],深柳讀書,扁曰「一壑」。 【譯文】 閒居無事,夜裡就會做夢,醒來凝思,想找一處好地方,照著夢境那樣布置。郊外有一座小山,石頭堅硬凌厲,上面長著大片的竹子,隱藏在一座園子裡。我想在這裡建一間房,廳堂東西向,前後造軒,後面壘一座石坪,種上幾棵黃山松,再用奇石做成山峽的樣子。大堂前種兩株娑羅樹,增其清爽之意。左邊帶一個空房間,坐在裡面可以看到對面的山麓,山勢挺拔整齊,中間像被寶劍劈開一樣,匾額上題著「一丘」。右邊建三間寬敞的閣樓,前面對著一個大水池,秋日池水晶透瑩淨,可以在柳蔭深處讀書,匾額題著「一壑」。 緣山以北,精舍小房,絀屈蜿蜒[193],有古木,有層崖,有小澗,有幽篁,節節有致[194]。山盡有佳穴[195],造生壙[196],俟陶庵蛻焉[197],碑曰「嗚呼陶庵張長公之壙」。壙左有空地畝許,架一草庵,供佛,供陶庵像,迎僧住之奉香火。大沼闊十畝許,沼外小河三四折,可納舟入沼。河兩崖皆高阜,可植果木,以橘、以梅、以梨、以棗,枸菊圍之。山頂可亭。山之西鄙[198],有腴田二十畝,可秫可粳[199]。門臨大河,小樓翼之,可看爐峰、敬亭諸山。樓下門之,扁曰「琅嬛福地」。緣河北走,有石橋,極古樸,上有灌木,可坐、可風、可月[200]。 【譯文】 順著山勢往北,再建幾間精緻的小房子,蜿蜒曲折,周圍有古樹,有層疊的山崖,有不大的山澗,有幽靜的竹林,每一處都安排得井然有致。山的盡頭有一處佳穴,就在那裡建造生墳,等我死後使用,碑上寫著「嗚呼陶庵張長公之墓」。墳左邊有塊畝把大的空地,在上面搭建一座草庵,供著佛像,也供著我的遺像,迎請僧人在這裡供奉香火。大水池有十畝左右寬,外面小河拐個三四道彎,可以容納小船駛入水池。河兩岸都是高地,可以種植果樹,用橘樹、梅樹、梨樹、棗樹、枸菊等圍起來。山頂上可以造亭。山的西邊,有二十畝良田,可以種上高粱、水稻。園門對著大河,在上面建座小樓,從那裡可以觀賞爐峰、敬亭諸山。樓下開個門,牌匾上寫著「琅嬛福地」。順著河往北走,有座石橋,極為古樸,上面有灌木遮陰,可以閒坐,可以納涼,也可以賞月。 * * * [1] 放燈:民間農曆正月元宵節燃點花燈的一種風俗。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有介紹:「元夕放燈:以正月十五天官生日放天燈,七月十五水官生日放河燈,十月十五地官生日放街燈。宋太宗淳化元年六月丙午詔,罷中元、下元兩夜燈。」 [2] 萬曆辛丑年:即萬曆二十九年(1601)。 [3] 剡(yǎn):削。 [4] 丹雘(wò):紅色塗料。 [5] 帨(shuì):佩巾。這裡用作動詞,以布纏裹的意思。 [6] 磴(dèng):石頭台階。 [7] 樹杪(m iǎo):樹梢。 [8] 浴浴熊熊:形容水勢很大的樣子。 [9] 隋煬帝夜遊:典出《隋書·煬帝紀》:「壬午,上於景華宮徵求螢火,得數斛,夜出遊山,放之,光遍岩谷。」隋煬帝,楊廣(569—618),小字阿,隋文帝楊堅次子。在位十四年,期間大興土木,修建宮殿,生活荒淫奢侈。 [10] 團結:聚攏成團。 [11] 迷迷:環繞,依附。 [12] 行辟(bì):讓人迴避。辟,躲避,迴避。 [13] 沉沉昧旦:不知不覺天已將亮。昧旦,天將明未明之時。 [14] 織造太監:明時朝廷於南京、杭州、蘇州三地設專局,掌管織造各項絲織品,供皇室之用,並各置提督織造太監一人。 [15] 丱(guàn)角:舊時兒童的一種髮式,將頭髮束成兩角的樣子。這裡指年幼的僕從。扶掖:攙扶,扶助。 [16] 糟丘肉林:形容酒肉非常之多。 [17] 蠡(lí)蛻:貝類的殼。 [18] 阜:土山。 [19] 當壚:賣酒。 [20] 罍(léi):一種盛酒的容器。小口,廣肩,深腹,圈足,有蓋,多用青銅或陶製成。 [21] 無賴子:刁頑耍奸﹑為非作歹的人。 [22] 衚衕(hú tóng):同「胡同」。 [23] (tì)酒:困酒,病酒。 [24] 媟(xiè)褻:輕薄,猥褻。 [25] 王月生:其生平事跡,清初余懷《板橋雜記》記之甚詳,茲引如下:「王月,字微波。母胞生三女:長即月,次節,次滿,並有殊色,月尤慧妍,善自修飾,頎身玉立,皓齒明眸,異常妖冶,名動公卿。桐城孫武公昵之,擁致棲霞山下雪洞中,經月不出。己卯歲牛女渡河之夕,大集諸姬於方密之僑居水閣。四方賢豪,車騎盈閭巷,梨園子弟,三班駢演,水閣外環列舟航如堵牆。品藻花案,設立層台,以坐狀元。二十餘人中,考微波第一,登台奏樂,進金屈卮。南曲諸姬皆色沮,漸逸去。天明始罷酒。次日,各賦詩紀其事。余詩所云『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姮娥第一香』者是也。微波繡之於帨巾不去手。武公益眷念,欲置為側室。會有貴陽蔡香君,名如蘅,強有力,以三千金啖其父,奪以歸。武公悒悒,遂娶葛嫩也。香君後為安廬兵備道,攜月赴任,寵專房。崇禎十五年五月,大盜張獻忠破廬州府,知府鄭履祥死節,香君被擒。搜其家,得月,留營中,寵壓一寨。偶以事忤獻忠,斷其頭,函置於盤,以享群賊。嗟乎,等死也,月不及嫩矣,悲夫。」 [26] 朱市:南京秦淮河一代的低等妓院。清初余懷《板橋雜記》:「南市者,卑屑妓所居;珠市間有殊色;若舊院,則南曲名姬、上廳行首皆在焉。」 [27] 纖趾一牙:指王月生的腳很小。 [28] 矜(jīn)貴:矜持、高貴。 [29] 狡獪(kuài):玩笑,逗笑。 [30] 咍(hāi)侮:戲弄。 [31] 一粲(càn):一笑。粲,露齒而笑。 [32] 吳歌:江南一帶的民歌小調。 [33] 勛戚大老:皇親貴族。 [34] 書帕:書信與禮金。 [35] 誶(suì):本義為責罵,這裡指嬉笑打鬧。 [36] 楯(shǔn):欄杆上的橫木。 [37] 眡娗(shì tǐng):靦腆,羞澀。 [38] 赬(chēng):變成紅色。 [39] 尋:很快,不久。 [40] 蹇(jiǎn)澀:羞澀,不好意思。 [41] 豪飲:縱飲,能喝酒。 [42] 蠡(lí)殼:貝類的殼。這裡指很小的酒杯。 [43] 糟茄:一種具有藥用價值的食品。做法為將紫茄子洗淨切塊,與酒糟、精鹽放在瓷罐中,攪拌均勻,封口,放置一個月左右食用。 [44] 庖(páo)廚:廚房。這裡指精通美食。 [45] 簋(guǐ):古代盛食物的器具。圓口,雙耳。 [46] 山人:隱士。 [47] 悒悒(yì):憂愁鬱悶的樣子。 [48] 傖(cāng)父:鄙賤之人。《舌華錄》:明代筆記,作者曹臣。 [49] 點金成鐵:比喻把好事辦壞。典出《景德傳燈錄·真覺大師靈照》:「問:『還丹一粒,點鐵成金;至理一言,點凡成聖。請師一點。』師曰:『還知齊雲點金成鐵嗎?』曰:『點金成鐵,未之前聞。至理一言,敢希垂示。』」 [50] 對半:當面。一說一半。 [51] 船之:建成船的形狀。 [52] 靡(mǐ):無。 [53] 戙(dòng):木船上用來系纜繩的木樁。 [54] 跼蹐(jí):狹窄,侷促。 [55] 靸(sǎ):拖鞋。 [56] 阮圓海:阮大鋮(1586—1646),字集之,號圓海,又號石巢、百子山樵,安徽安慶人。萬曆四十四年(1616)進士,曾任給事中。因依據閹黨魏忠賢,崇禎初免職。後在南明王朝任兵部尚書。南京被清兵攻破後,降清。著有《燕子箋》《春燈謎》《牟尼合》《雙金榜》等多部傳奇。作者與其曾有往來。 [57] 關目:劇情。 [58] 筋節:劇情關鍵之處。 [59] 孟浪:輕率,魯莽。 [60] 院本:這裡指劇本。 [61] 串架斗筍:指戲曲的情節結構。插科打諢:指戲曲演出時插入一些滑稽的動作或詼諧的語言,以引人發笑。意色眼目:意色,意態神色;眼目,面目,臉面。這裡指戲曲表演中的表情眼神。 [62] 義味:作品的意味和情趣。 [63] 指歸:主旨,意向。 [64] 咬嚼吞吐:反覆揣摩體會。 [65] 尋味:回味,玩味。 [66] 恨:遺憾,可惜。 [67] 十七:十分之七。 [68] 東林:東林黨,明代後期,顧憲成與高攀龍、錢一本等人在無錫東林書院講學,議論朝政,得到一些士大夫的支持,逐漸形成一個政治團體,被稱為「東林黨」。 [69] 辯宥(yòu):辯護,幫著說好話。魏黨:以宦官魏忠賢為首的政治集團。 [70] 鏃鏃(zú)能新:語出《世說新語·賞譽》:「文學鏃鏃,無能不新。」鏃鏃,挺拔、突出的樣子。 [71] 不落窠(kē)臼:比喻有獨創風格,不落俗套。 [72] 筠芝亭:詳見本書卷一「筠芝亭」。 [73] 林皋(gāo):山林。皋,水邊的高地。 [74] 支壑回渦:山谷中水流迴旋。 [75] 石(mǔ):指突出的石頭。 [76] 牖(yǒu):窗戶。 [77] 照面:正面,對面。 [78] 廬山面目:語出宋蘇軾《題西林壁》詩:「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比喻事物的真實面目。 [79] 身在襄陽袖石里:米芾袖石典故,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有記載:「靈璧石:米元章守漣水,地接靈璧,蓄石甚富,一一品目,入玩則終日不出。楊次公為廉訪,規之曰:『朝廷以千里郡付公,那得終日弄石。』米徑前,於左袖中取一石,嵌空玲瓏,峰巒洞穴皆具,色極青潤,宛轉翻落,以雲楊曰:『此石何如?』楊殊不顧。乃納之袖,又出一石,疊峰層巒,奇巧又勝。又納之袖,最後出一石,盡天畫視鏤之巧,顧楊曰:『如此那得不愛?』楊忽曰:『非獨公愛,我亦愛也。』即就米手攫得之,徑登車去。」 [80] 輞(wǎng)口:在今陝西藍田輞川,唐詩人王維藍田別業所在地。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有介紹:「輞川別業:在藍田,宋之問所建,後為王維所得。輞川通流竹洲花塢,日與裴秀才迪浮舟賦詩,齋中惟茶鐺、酒臼、經案、竹床而已。」 [81] 舁(yú):抬,搬。 [82] 襲:薰染,觸及。 [83] 逆鼻:吸氣。 [84] 欱(hē):吸,吞。 [85] 沆瀣(hàng xiè):水氣。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有解釋:「沆瀣:夜半清氣從北方起者,謂之『沆瀣』。」 [86] 糞之滿箕:滿簸箕的落花像糞土一樣拋棄。 [87] 首肯:點頭許可。 [88] 棘手:荊棘多刺,拔時易傷手。此處比喻彈琴指法不夠嫻熟。 [89] 旋:不久。 [90] 和弦:調音,調弦。 [91] 畜:培植,培養。小景:指小型盆景。 [92] 豆板黃楊:即黃楊木,一種常綠灌木。生長於山地或多石之處,有觀賞價值。 [93] 蚶(hān):軟體動物。介殼厚而堅實,生活在淺海泥沙中。肉可食,味鮮美。 [94] 墳起:突出。 [95] 螾(yǐn yǎn):一種形似蜈蚣的昆蟲。一說是蚯蚓。 [96] 八珍:八種珍貴的食品,包括龍肝、鳳髓、豹胎、鯉尾、鴞炙、猩唇、熊掌、酥酪蟬。後泛指珍饈美味。 [97] 期:約定。 [98] 迭番:輪番,交替。 [99] 玉版:筍的別名。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有介紹:「玉版:蘇東坡邀劉器之參玉版禪師。至寺,燒筍,覺味勝,坡曰:『名玉版也。』作偈云:『不怕石頭路,來參玉版師。聊憑錦珠子,與問籜龍兒。』」 [100] 玉壺冰:一種美酒。宋葉夢得《浣溪沙·送盧倅》詞有「荷葉荷花水底天,玉壺冰酒釀新泉」之句。這裡泛指美酒。 [101] 兵坑筍:兵坑所產的筍。 [102] 餘杭白:餘杭所產的精米。 [103] 崇禎癸酉:即崇禎六年(1633)。 [104] 米顛:北宋書畫家米芾,因舉止癲狂,被人稱為「米顛」。茶甘露有兄:語出北宋莊綽《雞肋編》卷上:「其作文亦狂怪,嘗作詩云:『飯白雲留子,茶甘露有兄。』人不省露兄故實,扣之,乃曰:『只是甘露哥哥耳。』」 [105] 水淫:典出《南史·何佟之傳》:「(何佟之)性好潔,一日之中洗滌者十餘過,猶恨不足,時人稱為水淫。」另據《宣和書譜》:「(米芾)性好潔,世號水淫。」茶癖:陸羽愛茶成癖。唐貫休《和毛學士舍人早春》詩亦有「茶癖金鐺快,松香玉露含」之語。 [106] 葛灶:東晉人葛洪的煉丹爐灶。 [107] 羽《經》:陸羽《茶經》。蠹(dù):蛀蝕器物的蟲子。 [108] 湯盟:湯社。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有介紹:「湯社:和凝在朝,率同列遞日以茶相飲,味劣者有罰,號為『湯社』。」 [109] 茗戰:鬥茶。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有介紹:「茗戰:建人以鬥茶為茗戰。」 [110] 瓜子炒豆,何須瑞草橋邊:典出宋蘇軾《與王元直》:「但猶有少望,或聖恩許歸田裡,得欵段一仆,與子眾丈、楊宗文之流,往來瑞草橋,夜還河村,與君對坐莊門,吃瓜子炒豆,不知當復有此日否?」 [111] 橘柚查梨,出自仲山圃內:宋蘇軾《勝相院經藏記》有「自蜜及甘蔗,查梨與橘柚,說甜而得酸,以及咸辛苦」之語,或為此典出處。一說典出《世說新語·輕詆》:「桓南郡每見人不快,輒嗔云:『君得哀家梨,當復蒸食不?』秣陵有哀仲家梨,甚美,大如升,入口消釋。」 [112] 八功德水,無過甘滑香潔清涼:佛教認為阿彌陀佛極樂淨土池中的水有八種功德。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有介紹:「八功德水:一清、二冷、三香、四柔、五甘、六淨、七不噎、八除病。北京西山、南京靈谷,皆取此義。」 [113] 七家常事:日常生活中的七種必需品。宋吳自牧《夢粱錄》卷十六:「蓋人家每日不可闕者,柴、米、油、鹽、醬、醋、茶。」 [114] 一日何可少此,子猷竹庶可齊名:典出《世說新語·任誕》:「王子猷嘗暫寄人空宅住,便令種竹。或問:『暫住,何煩爾?』王嘯詠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無此君?』」子猷,王徽之(338?—386),字子猷。王羲之的第五個兒子。歷任參軍、南中郎將、黃門侍郎等。 [115] 七碗吃不得了,盧仝茶不算知味:語出唐盧仝《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詩。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有介紹:「盧仝七碗:盧仝歌:一碗喉吻潤,二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惟覺兩腋習習清風生。」盧仝(795—835),號玉川子,河南濟源人。愛茶成癖,後人稱之為「茶仙」。 [116] 揮麈(zhǔ):指清談、閒聊。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有介紹:「麈:出終南諸山。鹿之大者曰『麈』,群鹿隨之,視麈尾為響道,故古之談者揮焉。」 [117] 白醉:酒醉。 [118] 崇禎庚辰:崇禎十三年(1640)。 [119] 致語:指頌辭。 [120] 元正:元旦。 [121] 攝提:攝提格,古代曾用太歲在天宮的運轉方向來紀年,太歲指向寅宮之年被稱為「攝提格」。 [122] 孟陬(zōu):農曆正月。 [123] 《春秋傳》:或指《春秋》及《春秋》三傳(《左傳》《公羊傳》《穀梁傳》)。《春秋》為先秦時期的一部編年體史書,相傳為孔子所作,主要記載魯隱公元年到魯哀公十四年二百四十二年間的歷史。 [124] 「開封府」三句:典出宋王栐《燕翼詒謀錄》卷三:「國朝故事,三元張燈。太祖乾德五年正月甲辰詔曰:『上元張燈,舊止三夜,今朝廷無事,區宇乂安,方當年穀之豐登,宜縱士民之行樂,其令開封府更放十七、十八兩夜燈。』後遂為例。」乾德五年,「乾德」是宋太祖趙匡胤年號,「乾德五年」即967年。 [125] 秉燭:秉燭夜遊,及時行樂的意思。 [126] 安堵:安居。 [127] 遵海:沿著海岸。 [128] 含哺嬉兮:語出《莊子·馬蹄》:「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以此矣。」含哺,口中含著食物。指人民生活安樂。 [129] 白雉:白色的野雞,較為少見,象徵吉祥。 [130] 十三年於茲,黃耈(gǒu)之說有徵:典出《史記·留侯世家》:「良嘗間從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墮其履圯下,顧謂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毆之,為其老,強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業為取履,因長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驚,隨目之。父去里所,復還,曰:『孺子可教矣。後五日平明,與我會此。』良因怪之,跪曰:『諾。』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與老人期,後,何也?』去,曰:『後五日早會。』五日雞鳴,良往。父又先在,復怒曰:『後,何也?』去,曰:『後五日復早來。』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頃,父亦來,喜曰:『當如是。』出一編書,曰:『讀此則為王者師矣。後十年,興。十三年,孺子見我,濟北谷城山下黃石即我矣。』遂去,無他言,不復見。旦日,視其書,乃《太公兵法》也。良因異之,常習誦讀之。」黃耈,年老長壽。 [131] 樂聖銜杯:典出唐李适之《罷相作》:「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為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唐杜甫《飲中八仙歌》亦有「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聖稱避賢」之語。樂聖,嗜酒。銜杯,飲酒。 [132] 屠蘇之酒:屠蘇酒,酒名。古代習俗,每年的農曆正月初一,全家人在一起飲屠蘇酒。 [133] 較書分火,應暫輟太乙之藜:典出晉王嘉《拾遺記》卷六:「劉向於成帝之末,校書天祿閣,專精覃思。夜有老人,著黃衣,植青藜杖,登閣而進,見向暗中獨坐誦書,老人乃吹杖端,煙然。因以見向,說開闢已前。向因受五行洪範之文,恐辭說繁廣忘之,乃裂裳及紳,以記其言,至曙而去。向請問姓名,云:『我是太乙之精。天帝聞卯金之子有博學者,下而觀焉。』乃出懷中竹牒,有天文地圖之書,曰:『余略授子焉。』至向子歆,從向授其術,向亦不悟此人焉。」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有介紹:「青藜照讀:元夕人皆游賞,獨劉向在天祿閣校書。太乙真人以青藜杖燃火照之。」 [134] 六鰲(áo):傳說中負載五座仙山的六隻大龜。 [135] 東武:東武山,又稱「龜山」「怪山」「塔山」。據《吳越春秋》記載:「城既成,而怪山自至。怪山者,琅琊東武海中山也,一夕自來,百姓怪之,故名怪山;形似龜體,故謂龜山。」作者《越山五佚記》一文有詳細介紹,可參看。 [136] 百獸:各種彩燈。 [137] 海澨(shì):海邊。 [138] 聒(guō):聲音吵鬧,使人厭煩。這裡形容管弦齊奏的熱鬧場景。 [139] 竹椽出自柯亭:此典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有介紹:「柯亭竹椽:蔡中郎避難江南,宿柯亭,聽庭中第十六條竹椽迎風有好音,中郎曰:『此良竹也。』取以為笛,聲音獨絕,歷代相傳,後折於孫綽妓之手。」 [140] 禊(xì)帖:指《蘭亭序》。因文中記載有蘭亭修禊之事,故名。蘭渚: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有介紹:「蘭渚:在紹興府城南二十五里。晉永和九年上巳日,王右軍與謝安、孫綽、許詢輩四十一人會此修禊事。今傳有流觴曲水、蘭亭故址。」 [141] 龍嶼:龍山,臥龍山。 [142] 穰(ráng):莊稼豐熟。 [143] 呼庚呼癸:呼庚癸。典出《左傳》。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有介紹:「呼庚癸:吳申叔儀乞糧於晉,公孫有山氏對曰:『粱則無矣,粗則有之。若登首山,以呼曰『庚癸』乎,則諾。』庚,西方,主谷。癸,北方,主水。教以隱語也。」作者借用典以表糧食充足之意。 [144] 科際辰年:辰年為科考之年。 [145] 為龍為光:語出《詩經·小雅·蓼蕭》:「既見君子,為龍為光。」指皇帝給予的恩寵,榮光。 [146] 赫蹄:古代用以寫字的小幅絹帛。後亦以代指紙。 [147] 文武牌:一種繪有文臣武將的紙牌,供娛樂、賭博之用。 [148] 色目:種類名目。 [149] 采:同「彩」,即彩頭,賭注。 [150] 「太史公曰」句:語出《史記·貨殖列傳》。司馬遷,字子長,夏陽(今陝西韓城)人。歷任郎中、太史令。因替李陵辯護,觸怒漢武帝,受腐刑。後獲赦出獄,為中書令,發憤著書,撰成《史記》。什,同「十」,十倍。經濟條件相差十倍,就低人一等。伯,同「佰」,百倍。 [151] 周封建:西周實行分封制度,將爵位、土地賜給諸侯,讓他們在所封的地區里建立邦國。 [152] 齊桓、晉文:指春秋時期的齊桓公、晉文公兩位霸主。 [153] 主父偃(?—前126):山東臨淄人。歷任郎中、謁者、中郎、中大夫等。他曾向漢武帝提出旨在削弱諸侯王勢力的「推恩法」。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有介紹:「分封大國:漢患諸侯強,主父偃謀令諸侯以私恩,自裂地封其子弟,而漢為定其封號。漢有厚恩,而諸侯自分析弱小雲。」 [154] 亮采、服采:亮采,輔佐政事。服采,朝祭的近臣。一說為做事之臣。 [155] 充類至義之盡:語出《孟子·萬章下》:「夫謂非其有而取之者,盜也,充類至義之盡也。」意謂以此類推。 [156] 繇此其選也:語出《禮記·禮運》:「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選也。」意謂夏禹、商湯、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公,他們就是依照這種禮義標準選拔出來的。 [157] 小役大,弱役強,斯二者,天也:語出《孟子·離婁下》:「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天下無道,小役大,弱役強。斯二者,天也。」 [158] 《皋陶謨(mó)》曰「載采采「:語出《尚書·皋陶謨》:「都,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載采采』。」《皋陶謨》出自《尚書·虞書》,內容為舜、禹、皋陶等人在一起商議事情,系後人據傳聞整理而成。皋陶,咎繇,舜的謀臣,掌管刑法獄訟。謨,商議。 [159] 虆臿(léi chā):盛土、挖土的工具。 [160] (jú):古代一種運土的器具。這裡活用為運土的意思。 [161] 甃(zhòu):用石頭砌物。 [162] 瀦(zhū):蓄積,聚集。壑:開鑿溝渠。 [163] 鳩工:召集工匠。數千指:很多人。 [164] 回瀦浮巒:水在山石間迂迴流動。 [165] 石青:一種藍色礦物質顏料。石綠:一種用孔雀石製成的綠色顏料。皴(cūn):中國畫的一種技法。塗出物體紋理或陰陽向背。 [166] 天目松:一種常綠喬木。在浙皖交界處的天目山分布較廣,故名。樹形優美,很有觀賞價值。 [167] 鍤(chā):鐵鍬。 [168] 硯山:硯台的一種。利用山形之石,中鑿為硯,硯附於山,故名。 [169] 礐(hú)石:石名。 [170] 卞(biàn)急:急躁。 [171] 姚崇(650—721):初名元崇,又名元之,陝州(今河南三門峽陝州區)人。歷任濮州司倉參軍、兵部尚書、中書令等職。 [172] 爐鞴(bèi):風箱。 [173] 燕國公:張說(667—730),字道濟,一字說之。曾被封燕國公。 [174] 橐(tuó):風箱。 [175] 奄奄無力:有氣無力的樣子。 [176] 甲申:順治元年(1644)。 [177] 二叔:即張聯芳。 [178] 甫:剛剛。 [179] 魚宏四盡:魚宏,當為「魚弘」。典出《梁書·魚弘傳》:「(魚弘)常語人曰:『我為郡,所謂四盡:水中魚鱉盡,山中麞鹿盡,田中米谷盡,村里民庶盡。丈夫生世,如輕塵棲弱草,白駒之過隙。人生歡樂富貴幾何時!』」 [180] 夏耳金:本書卷四《世美堂燈》一文對其有介紹,說他「剪採為花,巧奪天工,罩以冰紗,有煙籠芍藥之致」,可參看。 [181] 琅嬛(láng huán)福地:語出元伊世珍《琅嬛記》卷上:「其人笑曰:『君痴矣,此豈可賃地耶?』即命小童送出。華問地名。曰:『琅嬛福地也。』」指傳說中神仙所居住的洞府。作者《琅嬛福地記》一文亦述其事,可參看。 [182] 宿因:佛教語。宿世因緣,指前世的因緣。 [183] 窅岩(kǎn yǎo yán fù):山石險峻,洞穴幽深。 [184] 茗果:茶水、果品。 [185] 蝌蚪鳥跡、辟歷篆文:古文字。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有介紹:「字祖:蝌蚪書乃字之祖。庖犧氏有龍瑞,作龍書。神農有嘉穗,作穗書。黃帝因卿雲作雲書。堯因靈龜作龜書。夏後氏作鐘鼎,有鐘鼎書。朱宣氏有鳳瑞,作鳳書。周文王因赤雁銜書,武王因丹鳥入室作鳥書,因白魚入舟作魚書。周宣王史籀始為大篆,名『籀篆』。李斯始為小篆,名『玉箸篆』。」辟歷,即霹靂。 [186] 棘澀:艱澀。 [187] 筠篁(yún huánɡ):叢生的竹子、竹林。 [188] 磥(lěi):同「壘」,堆砌。 [189] 娑羅:娑羅樹,一種常綠大喬木。佛教傳說釋迦牟尼在娑羅樹下涅槃。 [190] 虛室:空房間,沒有裝飾的房間。 [191] 磴磴(dèng)齒齒:排列整齊的樣子。 [192] 明瑟:瑩淨。 [193] 絀(chù)屈:屈曲,彎曲。 [194] 節節有致:每一處都井然有致。 [195] 佳穴:風水好,適合安葬的地方。 [196] 壙(kuàng):墳墓,墓穴。 [197] 蛻:死的諱稱。 [198] 西鄙:西邊。 [199] 秫(shú):高粱。粳(jīng):水稻。此處皆活用為動詞。 [200] 可風、可月:可以納涼,可以賞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