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夢憶譯註 · 卷六
【題解】
這一卷的內容同樣豐富而廣泛,涉及演劇、工藝、民俗、園藝等諸多領域,皆為作者本人親歷親聞者,其中給人印象最深的是收藏。
收藏是一個時代盛衰的晴雨表,從中可見風雲變遷,可見世態人心。無論是朱氏還是作者的本家叔叔,都將大量時間和精力花費在自己的愛好上,家中珍藏讓人眼界大開。作者出身世家,本人受家庭的薰陶和影響,對此也相當痴迷,且興趣很是廣泛,無論是古玩、字畫還是書籍,都有不少奇珍異寶。
俗話說,樂極生悲,有聚就必然有散,這是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圍繞著這些收藏的獲得與失去,作者講述了一個個驚心動魄的傳奇故事。
以下對本卷各文進行簡要評述:
《彭天錫串戲》:人家演戲是為了掙錢謀生,這位彭天錫則因此而破家,他本來可以富足一些的,何以如此?無他,太喜愛、太敬業了。為了學一齣戲,不惜花費重金,十萬家業因此而盡。下這樣的大功夫,演出水平之高也就可以想見。一個人的力量也許微不足道,但涓涓細流可以匯成江河,明代戲曲的繁盛就是這樣累積的結果。
《目蓮戲》:目連戲的演出與一般戲曲不同,帶有鮮明的宗教及民俗色彩,民眾參與度高。觀眾齊聲吶喊,竟然達到驚動官府的程度,僅此一端,不難想像當時目連戲演出的盛況。本書多有晚明戲曲演出的記述,放在一起,可以看到這一時期江南地區戲曲繁盛的境況,加上作者又是行家裡手,很有史料價值。
《甘文台爐》:甘文台不信佛,大肆毀掉佛像是為了造香爐,而人們買他的香爐則是為了燒香拜佛,大家並行不悖,都在認真做自己的事情,這真是奇妙而有趣的循環邏輯。
《紹興燈景》:作者在本書中多次寫到紹興的放燈,將其作為越中繁華的體現。民俗節慶的吸引力正在於此,屬於全民狂歡。每個人都不是旁觀者,富人有富人的玩法,窮人有窮人的樂趣,連僧人都可以參加進來,如此熱鬧、祥和的景象讓人感到溫暖。經歷過國破家亡的不幸,也許只有這些回憶才能讓作者繼續活下去,完成自己的撰史事業。
《韻山》:著書撞車,古已有之,這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三十年的心血,令人惋惜。假如這套大書保存下來,未必沒有價值。作者在《詩韻確序》一文中也曾說到祖父的這部《韻山》,並談及自己對詩韻的看法:「一韻之中,只有數字可用,余皆奇險幽僻,詩中屏棄不用者,多可刪去。總之,用險韻決無好詩,查《韻府》必多累句。」
《天童寺僧》:這位老和尚很有意思,將當頭棒喝作為不二法門,天天打人,方式也太簡單粗暴了。這樣說法,很多僧人不僅不能開悟,反而會被他打傻了。作者在《快園道古》一書中也記載了他去天童寺的情景:「天童老和尚開堂說法,多以棒喝加人,手執拄杖,逢人便打。四方進香者以銀錢供養,謂見活佛,痛哭悲號,求其超度。陶庵至其寺,調笑老和尚曰:『曾見戲場上獄卒兩句上場白,好贈和尚。』老和尚曰:『怎麼說?』陶庵曰:『手執無情棍,懷揣滴淚錢。』老和尚大笑。」可為本文之補充。
《水滸牌》:明代陳章侯的水滸葉子如今已成為中國繪畫史上的經典之作。作者慧心妙筆,為好友的畫作生色不少,畫與文相映成趣,彼此增色。陳洪綬曾稱讚作者「才大氣剛,志遠學博」。
《煙雨樓》:明祁豸佳曾稱讚作者「筆具化工」,說其記游之文有「一種空靈晶映之氣,尋其筆墨,又一無所有」,本文正體現了這一特點。無論是寫景還是記事,作者並沒有著意描摹,寥寥幾筆,躍然而出,字裡行間,又帶有空靈之氣,回味無窮。晚明小品文名家眾多,但成就最高者,還數張岱。
《朱氏收藏》:民間有富不過三代之說,這並非虛言。不管是財富還是收藏,都難以走出這個怪圈。作者看到了這一點,也照樣痴迷收藏,直到國破家亡,才算是真正明白過來。該文最後所談田產之事,作者在《快園道古》一書中亦有記載:「朱文懿當國,其子納言石門廣置田宅。居近南門,凡南門外『坐』『朝』『問』『道』四號田欲買盡無遺,巧取豪奪,略無虛日。外祖陶蘭風先生謔之曰:『石門你只管坐朝問道,卻忘了垂拱平章。』」但一為「賣盡」,一為「買盡」,一字之差,文義迥別。
《仲叔古董》:那位淮撫李三才為了爭奪一塊石頭,竟然調動軍隊,真是太誇張了。估計抗擊清兵他都不會這麼拚命,有這樣的「父母官」,大明王朝不滅亡,真是沒有「天理」了。幸虧他的官不大,只能在自己的轄區撒撒野,否則,作者的叔父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人家都說玩物喪志,這兩位都玩到玩物喪命的地步了。
《噱社》:所謂的噱社,相當於現在的段子俱樂部。漏仲容對少年、老人讀書、做文章特點的概括,用語俚俗卻不失精當,可謂語糙理不糙,頗有啟發意義,正如作者所言,「此是格言,非止諧語」。
《魯府松棚》:魯府松棚奇,這位魯王更奇,不知道練的是哪門子功法,天天抱著一段松樹睡覺,而且還睡得「滑澤酣酡」,莫非也想讓自己睡成一棵松樹?朱元璋明初分封諸子,散居各地,看似為子孫找到了好出路,個個安享富貴,其實這是害了後代,讓他們變為不折不扣的寄生蟲,看看明亡後南明小王朝上演的各種鬧劇,就知道這些朱氏子孫徹底變成了廢物。作者另寫有《兗州魯府松柵歌》一詩,可參看。
《一尺雪》:「種芍藥者如種麥」,一語寫盡當日兗州芍藥的盛況。當地種芍藥已經成為一種產業,這也算是特色種植吧。
《菊海》:本文以「菊海」為題,寫出其多、其盛、其艷,極為貼切。與上一篇文章所描繪的「種芍藥者如種麥」相映成趣,也許可以改變人們對齊魯大地粗獷豪邁的印象,多了一些柔美的感覺。
《曹山》:張汝霖與陶氏兄弟之間的玩笑屬文人之間的風雅趣事,作者在談及自己的父祖輩時,總是帶有一種崇敬和自豪。此事在《快園道古》一書中亦有記載:「先大父攜聲伎往游曹山,陶石樑作《山君檄》討之,有曰『爾以絲竹,穢我山靈』。大父作《曹山判》曰:『誰雲鬼刻神鏤,竟是殘山剩水。』陶司成見之,謂石樑曰:『文人也,可犯其鋒?不若自認。』乃磨崖鐫此四字。」另外《越山五佚記》一文亦載其事,可參看。
《齊景公墓花樽》:可惜了這對花樽,不僅僅是珍貴,應該很有文物價值,不知今在何處。不少文物就是這樣失傳的,還不如一直深埋地下。
彭天錫串戲[1]
彭天錫串戲妙天下,然出出皆有傳頭[2],未嘗一字杜撰。曾以一齣戲,延其人至家,費數十金者,家業十萬緣手而盡[3]。三春多在西湖[4],曾五至紹興,到余家串戲五六十場,而窮其技不盡。
【譯文】
彭天錫演戲妙絕天下,然而每出戲都有來歷,未曾杜撰一個字。他曾經為了一齣戲,將人請到家裡,花費數十兩銀子,十萬家業就這樣隨手而盡。春天他大多在西湖,曾經五次到紹興,到我家演過五六十場戲,卻還沒能窮盡其技藝。
天錫多扮丑、淨[5],千古之奸雄佞幸[6],經天錫之心肝而愈狠,借天錫之面目而愈刁,出天錫之口角而愈險。設身處地,恐紂之惡不如是之甚也[7]。皺眉眡眼[8],實實腹中有劍,笑里有刀,鬼氣殺機,陰森可畏。蓋天錫一肚皮書史,一肚皮山川,一肚皮機械[9],一肚皮磥砢不平之氣[10],無地發泄,特於是發泄之耳。
【譯文】
彭天錫多扮演丑角、淨角,那些千古奸雄佞臣,經彭天錫的心腸更顯狠毒,借彭天錫的面目更加刁鑽,出彭天錫之口更加陰險。設身處地,恐怕商紂王的惡毒都沒達到如此程度。皺眉瞪眼間,確實是腹中有劍,笑裡藏刀,其鬼氣殺機,陰森生畏。大概是彭天錫有一肚子詩書,一肚子山川,一肚子機巧,一肚子鬱結的不平之氣,無處發泄,特地從這裡發泄出來。
余嘗見一齣好戲,恨不得法錦包裹[11],傳之不朽;嘗比之天上一夜好月,與得火候一杯好茶,只可供一刻受用,其實珍惜之不盡也。桓子野見山水佳處,輒呼「奈何奈何」[12]!真有無可奈何者,口說不出。
【譯文】
我曾經看過一齣好戲,恨不得用法錦包裹起來,讓其流傳後世而不朽;曾將其比作天上夜間的一輪好月,和恰當火候的一杯好茶,只能夠享用片刻,其實珍惜是沒有窮盡的。桓子野見到山水絕勝之處,就會喊「奈何!奈何!」真是有無可奈何的東西啊,言語是表達不出來的。
目蓮戲[13]
余蘊叔演武場搭一大台,選徽州旌陽戲子[14],剽輕精悍[15],能相撲跌打者三四十人,搬演目蓮,凡三日三夜。四圍女台百什座[16],戲子獻技台上,如度索舞、翻桌翻梯、觔斗蜻蜓、蹬壇蹬臼、跳索跳圈、竄火竄劍之類[17],大非情理。凡天神地祇、牛頭馬面、鬼母喪門、夜叉羅剎、鋸磨鼎鑊、刀山寒冰、劍樹森羅、鐵城血澥[18],一似吳道子《地獄變相》[19],為之費紙札者萬錢[20],人心惴惴[21],燈下面皆鬼色。
【譯文】
我叔叔張爾蘊在演武場搭了一個大戲台,從徽州旌陽演員中挑選那種身體強壯靈活、會跌打相撲的,有三四十個,讓他們搬演目連戲,總共演三天三夜。四周設女子觀賞的座位一百多個,演員在台上獻技,如走索舞繩、翻桌翻梯、翻筋斗豎蜻蜓、蹬壇蹬臼、跳索跳圈、竄火竄劍之類,都不是常人能想像理解的。凡是天地神靈、牛頭馬面、鬼母喪門、夜叉羅剎、鋸磨鼎鑊、刀山寒冰、劍樹森羅、地獄血海之類,都像吳道子所繪《地獄變相》里的景象,為製作這些花費了上萬錢的紙張,觀眾內心驚慌,燈下看臉都是鬼色。
戲中套數[22],如《招五方惡鬼》《劉氏逃棚》等劇,萬餘人齊聲吶喊。熊太守謂是海寇卒至[23],驚起,差衙官偵問,余叔自往復之,乃安。
【譯文】
戲中的套路,如《招五方惡鬼》《劉氏逃棚》等劇,演出時上萬人齊聲吶喊。熊太守以為是海盜突襲,驚慌起身,派官吏來偵察詢問,我叔父親自去答覆,他才安心。
台成,叔走筆書二對。一曰:「果證幽明[24],看善善惡惡隨形答響,到底來那個能逃?道通晝夜,任生生死死換姓移名,下場去此人還在。」一曰:「裝神扮鬼,愚蠢的心下驚慌,怕當真也是如此。成佛作祖,聰明人眼底忽略,臨了時還待怎生?」真是以戲說法。
【譯文】
戲台搭成,我叔叔走筆寫了兩副對聯。一副是:「果證幽明,看善善惡惡隨形答響,到底來那個能逃?道通晝夜,任生生死死換姓移名,下場去此人還在。」一副是:「裝神扮鬼,愚蠢的心下驚慌,怕當真也是如此。成佛作祖,聰明人眼底忽略,臨了時還待怎生?」這真是用戲說法。
甘文台爐
香爐貴適用,尤貴耐火。三代青綠[25],見火即敗壞,哥、汝窯亦如之[26]。便用便火,莫如宣爐[27]。然近日宣銅一爐價百四五十金[28],焉能辦之?北鑄如施銀匠亦佳,但粗夯可厭[29]。
【譯文】
香爐貴在適用,尤其貴在耐火。夏、商、周三代的青銅器,見到火就損壞了,宋代的哥窯、汝窯也是如此。使用方便且耐火的,沒有比得上宣德爐的。然而近日一個宣銅鑄的爐子價格竟要一百四五十兩銀子,哪裡能買得起呢?北邊施銀匠鑄造的香爐也不錯,但製作粗糙,令人生厭。
蘇州甘回子文台,其撥蠟范沙[30],深心有法,而燒銅色等分兩,與宣銅款致分毫無二,俱可亂真[31],然其與人不同者,尤在銅料。甘文台以回回教門不崇佛法,烏斯藏滲金佛[32],見即錘碎之,不介意,故其銅質不特與宣銅等,而有時實勝之。甘文台自言佛像遭劫已七百尊有奇矣。余曰:「使回回國別有地獄,則可。」
【譯文】
蘇州回族人甘文台,鑄造香爐自有他的心得妙法,他燒鑄的銅色分量和宣銅的樣式完全一致,都可以假亂真。他與別人不同的地方,主要在於銅料。甘文台因信奉伊斯蘭教不尚佛法,西藏產的那些摻有金子的佛像,他見到就會把它們錘碎,並不當一回事,因此其銅質不光與宣銅一樣,有時甚至能勝過它。甘文台自己說他毀壞的佛像已超過七百尊了。我說:「假如你的信仰世界裡另有一個地獄,你才可以這樣做。」
紹興燈景
紹興燈景為海內所夸者無他,竹賤、燈賤、燭賤。賤,故家家可為之;賤,故家家以不能燈為恥。故自莊逵以至窮檐曲巷[33],無不燈、無不棚者。棚以二竿竹搭過橋,中橫一竹,掛雪燈一[34],燈球六[35]。大街以百計,小巷以十計。從巷口回視巷內,復疊堆垛,鮮妍飄灑[36],亦足動人。
【譯文】
紹興燈景被海內誇讚沒別的原因,主要是竹子便宜、燈便宜、花燭便宜。因為原料便宜,所以家家都可以做;因為便宜,所以家家都以不能制燈為恥。所以從寬街大路到茅舍曲巷,沒有不張燈的,沒有不搭棚的。燈棚用兩根竹竿搭成過橋,中間橫著一根竹竿,掛一盞雪燈,六盞燈球。大街上的燈棚數以百計,小巷裡的燈棚數以十計。從巷口往巷子裡看,燈棚層層疊疊,鮮艷飄揚,也足以動人。
十字街搭木棚,掛大燈一,俗曰「呆燈」,畫《四書》《千家詩》故事,或寫燈謎,環立猜射之。庵堂寺觀以木架作柱燈及門額,寫「慶賞元宵」「與民同樂」等字。佛前紅紙荷花琉璃百盞,以佛圖燈帶間之,熊熊煜煜[37]。廟門前高台鼓吹五夜,市廛[38],如橫街軒亭、會稽縣西橋,閭里相約[39],故盛其燈,更於其地斗獅子燈,鼓吹彈唱,施放煙火,擠擠雜雜。小街曲巷有空地,則跳大頭和尚,鑼鼓聲錯,處處有人團簇看之。城中婦女多相率步行,往鬧處看燈;否則,大家小戶雜坐門前,吃瓜子、糖豆,看往來士女,午夜方散。鄉村夫婦多在白日進城,喬喬畫畫[40],東穿西走,曰「鑽燈棚」,曰「走燈橋」。天晴,無日無之。
【譯文】
人們在十字街頭搭座木棚,掛一盞大燈,俗稱「呆燈」,上面畫著《四書》《千家詩》中的故事,或者寫上燈謎,人們站在四周來猜。庵堂、寺廟、道觀用木架做柱燈和門額,上面寫著「慶賞元宵」「與民同樂」等字。佛像前擺著上百盞紅紙做的荷花琉璃燈,中間夾雜著佛圖燈帶,燈火輝煌。廟門前的高台,要鑼鼓奏樂五夜,集市如橫街的軒亭、會稽縣的西橋,鄉里相約,因此花燈十分繁盛,還有在那裡賽獅子燈的,吹拉彈唱,燃放煙火,人群擁擠混雜。小街曲巷有空地,就在那裡跳大頭和尚舞,鑼鼓之聲交錯,到處都有人聚在一團觀看。城中的婦女大多相隨著步行,到熱鬧的地方看燈;不然的話,大家小戶的女眷就坐在家門口,吃瓜子、糖豆,看往來的男女,直到午夜才散去。村裡的夫婦大多白天進城,打扮得花枝招展,漂漂亮亮,東穿西走,叫做「鑽燈棚」,也叫做「走燈橋」。只要是晴天,就沒有一天不是如此的。
萬曆間,父叔輩於龍山放燈,稱盛事,而年來有效之者[41]。次年,朱相國家放燈塔山[42],再次年,放燈蕺山[43]。蕺山以小戶效顰[44],用竹棚,多掛紙魁星燈。有輕薄子作口號嘲之曰[45]:「蕺山燈景實堪夸,箶筿竿頭掛夜叉[46]。若問搭彩是何物,手巾腳布神袍紗。」繇今思之,亦是不惡。
【譯文】
萬曆年間,我的父親叔叔輩在龍山放燈,被稱為盛事,其後歷年都有效仿者。第二年,朱相國家在塔山放燈,再一年,在蕺山放燈。蕺山放燈有小戶人家效仿,用竹棚,多掛著紙做的魁星燈。有輕浮的人編順口溜嘲諷道:「蕺山燈景實堪夸,箶筿竿頭掛夜叉。若問搭彩是何物,手巾腳布神袍紗。」現在想來,這樣效仿也是不錯的。
韻山
大父至老,手不釋卷,齋頭亦喜書畫、瓶幾布設。不數日,翻閱搜討,塵堆硯表,卷帙正倒參差。常從塵硯中磨墨一方,頭眼入於紙筆,潦草作書生家蠅頭細字。日晡向晦[47],則攜卷出簾外,就天光,爇燭[48],檠高光不到紙[49],輒倚幾攜書就燈,與光俱[50],每至夜分,不以為疲。
【譯文】
我祖父一直到老,都手不釋卷,書齋里也喜歡擺設些書畫瓶幾。但過不了幾天,翻箱倒櫃找東西,硯台上落滿灰塵,書籍也放得正反顛倒。祖父常在落滿灰塵的硯台中磨墨,頭眼深深扎進紙筆中,潦草地寫著書生家的蠅頭小字。日落時分,天色漸暗,就帶著書到簾外,借外面的天光看書;點燃蠟燭,燭台太高,光照不到紙上,他就倚著几案拿書靠近燈光,隨著燈光看,每每讀書到半夜,也不感到疲倦。
常恨《韻府群玉》《五車韻瑞》寒儉可笑[51],意欲廣之。乃博採群書,用淮南大、小山義[52],摘其事曰《大山》,摘其語曰《小山》,事語已詳本韻而偶寄他韻下曰《他山》,膾炙人口者曰《殘山》,總名之曰《韻山》。小字襞績[53],煙煤殘楮[54],厚如磚塊者三百餘本。一韻積至十餘本,《韻府》《五車》不啻千倍之矣[55]。正欲成帙,胡儀部青蓮攜其尊人所出中秘書[56],名《永樂大典》者,與《韻山》正相類,大帙三十餘本,一韻中之一字猶不盡焉。大父見而太息曰:「書囊無盡,精衛銜石填海[57],所得幾何!」遂輟筆而止。
【譯文】
祖父常埋怨《韻府群玉》《五車韻瑞》寒磣可笑,想要進行擴充。於是博採群書,用淮南王的大山、小山之義,將摘錄事典的叫《大山》,摘錄言語的叫《小山》,事典、語典在本韻中詳細摘錄過又偶爾出現在別的韻下的叫《他山》,其他膾炙人口的叫《殘山》,以上總稱《韻山》。小字密密麻麻,黑墨殘紙,像磚塊那麼厚的有三百多本。一個韻累積到十多本,較《韻府》《五車》擴充的不止上千倍。正要整理成書,儀部胡青蓮帶來他父親從中秘書帶出的藏書,叫《永樂大典》,與《韻山》正相似,大開本三十多本,連一個韻中的一個字都沒完結。祖父見到後嘆息著說:「書籍是沒法窮盡的,即便像精衛銜石填海那樣,又能得到多少呢!」於是停筆不做了。
以三十年之精神,使為別書,其博洽應不在王弇州、楊升庵下[58]。今此書再加三十年,亦不能成,縱成亦力不能刻。筆冢如山[59],只堪覆缻[60],余深惜之。丙戌兵亂[61],余載往九里山,藏之藏經閣,以待後人。
【譯文】
憑著三十年的精力,讓祖父去寫別的書,其博學應不在王弇州、楊升庵之下。現在這部書再增加三十年也不能完成,即使成書也無力刊刻。棄筆堆積成山,寫成的書也只能用來蓋瓶子,我深深感到惋惜。丙戌年遇上兵亂,我把書運到九里山,藏在藏經閣里,來等待後人。
天童寺僧[62]
戊寅[63],同秦一生詣天童訪金粟和尚[64]。至山門,見萬工池綠淨可鑑鬚眉,傍有大鍋覆地,問僧。僧曰:「天童山有龍藏,龍常下飲池水,故此水芻穢不入[65]。正德間[66],二龍斗,寺僧五六百人撞鐘鼓撼之,龍怒,掃寺成白地,鍋其遺也。」
【譯文】
崇禎戊寅年,我與秦一生到天童寺拜訪金粟和尚。到了山門,見萬工池碧綠澄澈得可以照見鬚髮眉毛,旁邊有口大鍋蓋在地上,就問僧人。僧人說:「天童山上有龍藏身,龍常下來飲池裡的水,因此池水沒有污穢。正德年間,有兩條龍爭鬥,寺里五六百名僧人擊鼓撞鐘嚇唬它,結果龍發怒了,將寺廟夷為平地,鍋就是那時遺留下來的。」
入大殿,宏麗莊嚴。折入方丈[67],通名刺[68]。老和尚見人便打,曰「棒喝」[69]。余坐方丈,老和尚遲遲出。二侍者執杖、執如意先導之[70],南向立,曰:「老和尚出。」又曰:「怎麼行禮?」蓋官長見者皆下拜,無抗禮。余屹立不動,老和尚下行賓主禮。侍者又曰:「老和尚怎麼坐?」余又屹立不動,老和尚肅余坐。
【譯文】
進入大殿,裡面宏麗莊嚴。轉到住持所在的居室,遞上名帖。聽說老和尚見人便打,說這叫「棒喝」。我坐在方丈室里,老和尚過了很久才出來。兩位侍者手持儀杖、如意在前面帶路,隨後朝南站著,說道:「老和尚出。」又說:「怎麼行禮?」大概官員、長者見到老和尚都要下拜,沒有抗禮的。我站在那裡不動,老和尚只好下來對我行賓主之禮。侍者又說:「老和尚怎麼坐?」我又站在那裡不動,老和尚只好請我坐下。
坐定,余曰:「二生門外漢,不知佛理,亦不知佛法,望老和尚慈悲,明白開示[71]。勿勞棒喝,勿落機鋒[72],只求如家常白話,老實商量,求個下落。」老和尚首肯余言,導余隨喜[73]。蚤晚齋方丈,敬禮特甚。
【譯文】
坐下來後,我說:「我們二人是門外漢,不知道佛理,也不通曉佛法,希望老和尚大發慈悲,明白開示我們。不勞煩您棒喝,也不要隱藏機鋒,只求像平常說話那樣,誠心商量,求個明白。」老和尚點頭同意我的話,帶我遊覽寺院。這天早晚都在方丈那裡吃飯,老和尚對我們很是禮遇。
余遍觀寺中僧匠千五百人,俱舂者、碓者、磨者、甑者、汲者、爨者、鋸者、劈者、菜者、飯者[74],猙獰急遽[75],大似吳道子一幅《地獄變相》。老和尚規矩嚴肅,常自起撞人,不止「棒喝」。
【譯文】
我遍覽寺里一千五百多僧匠,都是舂糧的、舂米的、推磨的、蒸飯的、打水的、燒火的、鋸木的、劈柴的、洗菜的、做飯的,面目猙獰,都是急匆匆的樣子,很像吳道子的一幅《地獄變相》圖。老和尚規矩很嚴,常常親自動手打人,不只是「棒喝」而已。
水滸牌[76]
古貌、古服、古兜鍪、古鎧胄、古器械[77],章侯自寫其所學所問已耳,而輒呼之曰宋江,曰吳用,而宋江、吳用亦無不應者,以英雄忠義之氣,鬱郁芊芊[78],積於筆墨間也。
【譯文】
古樸的形貌、古老的服飾、古代的頭盔、古代的鎧甲、古代的器械,章侯不過是把自己所學所問畫出來而已,直接叫宋江、叫吳用,宋江、吳用也沒有不回應的,因為英雄的忠義氣概,如樹木般鬱鬱蔥蔥,積於筆墨之間。
周孔嘉丐余促章侯[79],孔嘉丐之,余促之,凡四閱月而成。余為作緣起曰:
余友章侯,才足掞天[80],筆能泣鬼。昌谷道上,婢囊嘔血之詩[81];蘭渚寺中,僧秘開花之字[82]。兼之力開畫苑,遂能目無古人,有索必酬,無求不與。既蠲郭恕先之癖[83],喜周賈耘老之貧[84],畫《水滸》四十人,為孔嘉八口計,遂使宋江兄弟,復睹漢官威儀。伯益考著《山海》遺經[85],獸毨鳥氄[86],皆拾為千古奇文;吳道子畫《地獄變相》,青面獠牙,盡化作一團清氣。收掌付雙荷葉,能月繼三石米,致二斗酒,不妨持贈[87];珍重如柳河東[88],必日灌薔薇露,薰玉蕤香[89],方許解觀。非敢阿私,願公同好。
【譯文】
周孔嘉請我催促陳章侯,孔嘉請求,我催促,總共用了四個月時間才完成。我為它寫了緣起如下:
我的朋友陳章侯,才氣足以光耀天宇,運筆能使鬼神哭泣。像李賀路上苦吟,嘔心瀝血作詩;像王羲之苦練書法,墨寶被僧人秘藏。加之在畫壇自成一派,因此能目無古人,有要的一定給,沒有請求不滿足的。既免除郭恕先那樣對書畫的癖好,也喜歡周濟賈耘老這樣的窮人,畫了《水滸》中的四十人,為孔嘉家裡八口人考慮,就使得宋江兄弟,又能看到漢官的威儀。伯益考作《山海經》,獸皮鳥羽,都能採集寫為千古奇文;吳道子畫《地獄變相》,青面獠牙,全部化作一團清氣。像蘇軾所說的,先令內人掌管,若能每月得三石米,得二斗酒,則不妨贈予;和柳宗元一樣珍惜,必定每天以薔薇露灌手,以玉蕤香薰,方能打開來看。不敢存有私心,願與諸君一同欣賞。
煙雨樓[90]
嘉興人開口煙雨樓,天下笑之,然煙雨樓故自佳。樓襟對鶯澤湖[91],涳涳濛濛[92],時帶雨意,長蘆高柳,能與湖為淺深。
【譯文】
嘉興人一開口就說煙雨樓,被天下人取笑,然而煙雨樓的景色本來就很美。樓前對著鶯澤湖,雲霧迷濛,時常帶著雨意,纖長的蘆葦、高大的柳樹,能與湖水深淺相映。
湖多精舫,美人航之,載書畫茶酒,與客期於煙雨樓。客至,則載之去,艤舟於煙波縹緲[93]。態度幽閒,茗爐相對,意之所安,經旬不返。舟中有所需,則逸出宣公橋、甪里街[94],果蓏蔬鮮,法膳瓊蘇[95],咄嗟立辦[96],旋即歸航。柳灣桃塢,痴迷佇想,若遇仙緣,洒然言別,不落姓氏。間有倩女離魂[97],文君新寡[98],亦效顰為之。淫靡之事,出以風韻,習俗之惡,愈出愈奇。
【譯文】
湖上有很多精美的小船,由美人撐船,船上載著書畫茶酒,與客人相會在煙雨樓。客人到了,就載著他離開,把船停在煙波縹緲的水面上。大家神色悠閒,相對品茗,把這裡當做安心之處,呆十多天都不回去。船上需要什麼東西,就開到宣公橋、甪里街,新鮮果蔬,佳肴美酒,立刻就能置辦,很快就可以返航。柳灣、桃塢這樣的地方,引人痴迷遐想,如若遇見一段仙緣,就瀟灑離去,不留姓名。偶爾出現倩女離魂、卓文君新寡這樣的事,也效仿著去做。這些淫靡之事,以風韻的形式出現,習俗之惡,越來越離奇。
朱氏收藏
朱氏家藏,如龍尾觥、合卺杯[99],雕鏤鍥刻,真屬鬼工,世不再見。余如秦銅漢玉、周鼎商彝、哥窯倭漆、廠盒宣爐、法書名畫、晉帖唐琴[100],所畜之多,與分宜埒富[101],時人譏之。
【譯文】
朱家的收藏,如龍尾觥、合卺杯,精雕細琢,真可謂鬼斧神工,世上難以再見。其他像秦銅漢玉、周鼎商彝、哥窯倭漆、廠盒宣爐、名家字畫、晉帖唐琴等,收藏之多,可以與嚴嵩相抗衡,受到當時人的譏諷。
余謂博洽好古,猶是文人韻事。風雅之列,不黜曹瞞[102];賞鑒之家,尚存秋壑[103]。詩文書畫未嘗不抬舉古人,恆恐子孫效尤[104],以袖攫石、攫金銀以賺田宅,豪奪巧取,未免有累盛德。聞昔年朱氏子孫,有欲賣盡「坐」「朝」「問」「道」四號田者,餘外祖蘭風先生謔之曰[105]:「你只管坐朝問道,怎不管垂拱平章[106]?」一時傳為佳話。
【譯文】
我認為博學好古,仍然是文人的韻事。風雅之士並不排斥曹阿瞞,鑑賞之家中也有賈似道這樣的人。詩文書畫往往以古為貴,常常擔憂子孫效仿,靠攫取金銀玉石來賺取田宅,巧取豪奪,不免連累了祖上深厚的功德。聽說當年朱氏子孫中有想要賣光「坐」「朝」「問」「道」四號田的,我的外祖父蘭風先生調侃道:「你只管坐朝問道,怎麼不管垂拱平章呢?」一時傳為佳話。
仲叔古董
葆生叔少從渭陽游[107],遂精賞鑒。得白定爐、哥窯瓶、官窯酒匜[108],項墨林以五百金售之[109],辭曰:「留以殉葬。」
【譯文】
葆生叔年少時跟隨朱渭陽遊學,因而精通賞鑒。他得到白定爐、哥窯瓶、官窯酒匜,項墨林拿五百兩銀子求購,葆生叔推辭道:「這些東西我留著用來殉葬。」
癸卯[110],道淮上。有鐵梨木天然幾[111],長丈六、闊三尺,滑澤堅潤,非常理。淮撫李三才百五十金不能得[112],仲叔以二百金得之,解維遽去[113]。淮撫大恚怒[114],差兵躡之,不及而返。
【譯文】
萬曆癸卯年,葆生叔經過淮上。當地有個鐵梨木材質的天然几案,六丈長,三尺寬,光滑亮澤,堅實柔潤,有著不是尋常能見到的紋理。淮撫李三才花一百五十兩銀子沒能買下來,葆生叔用二百兩銀子得到了,隨即解繩開船離開。淮撫大怒,派兵追蹤,最終沒追上,空手而回。
庚戌[115],得石璞三十斤,取日下水滌之,石罅中光射如鸚哥祖母[116],知是水碧[117],仲叔大喜。募玉工仿朱氏龍尾觥一,合卺杯一,享價三千,其餘片屑寸皮,皆成異寶。仲叔贏資巨萬,收藏日富。
【譯文】
萬曆庚戌年,葆生叔得到一塊三十斤重的石璞,取太陽下的溫水清洗,從石縫中反射出祖母綠一樣的光芒,知道這是水碧,葆生叔十分高興。他招募玉匠仿製了朱家的一件龍尾觥、一件合卺杯,價值三千兩,其他的邊角碎料,也都是異寶。葆生叔賺得巨額資金,收藏也日益豐富。
戊辰後[118],倅姑熟[119],倅姑蘇[120],尋令盟津[121]。河南為銅藪[122],所得銅器盈數車,美人觚一種[123],大小十五六枚,青綠徹骨,如翡翠,如鬼眼青[124],有不可正視之者。歸之燕客,一日失之,或是龍藏收去[125]。
【譯文】
崇禎戊辰年之後,葆生叔先後在姑熟和姑蘇任副職,不久又到盟津任縣令。河南盛產銅,叔父得到的銅器裝滿好幾車,有一種美人觚,大大小小總共十五六隻,顏色青綠徹骨,像翡翠,像鬼眼青,不能正眼相看。回來給了燕客,有一天丟失了,也許是被龍宮收走了。
噱社
仲叔善詼諧,在京師與漏仲容、沈虎臣、韓求仲輩結「噱社」[126],唼喋數言[127],必絕纓噴飯[128]。
【譯文】
二叔善詼諧,在京師與漏仲容、沈虎臣、韓求仲這些人結成「噱社」,他們聚在一起說不了幾句,必定會笑得噴飯。
漏仲容為帖括名士[129]。常曰:「吾輩老年讀書做文字,與少年不同。少年讀書,如快刀切物,眼光逼注,皆在行墨空處,一過輒了。老年如以指頭掐字,掐得一個,只是一個,掐得不著時,只是白地。少年做文字,白眼看天,一篇現成文字掛在天上,頃刻下來,刷入紙上,一刷便完。老年如噁心嘔吐,以手挖入齒噦出之[130],出亦無多,總是渣穢[131]。」此是格言,非止諧語。
【譯文】
漏仲容是科舉名士。他常常說:「我們這一輩老年人讀書寫文章,與少年人不同。少年人讀書,如同快刀切物,目光注視,都在文字之間,看一遍就可以了。老年人讀書如同用指頭掐字,掐到一個就是一個,掐不著時,就只剩下空白了。少年人寫文章,只需白眼看天,一篇現成的文字就掛在天上,頃刻之間下來,落到紙上,一寫就完成了。老年人寫文章就如同噁心嘔吐,把手伸到嘴裡摳吐出來,吐出來的也不多,往往都是渣滓污穢。」這是格言,並非只是笑話。
一日,韓求仲與仲叔同讌一客[132],欲連名速之[133]。仲叔曰:「我長求仲[134],則我名應在求仲前,但綴蠅頭於如拳之上[135],則是細注在前,白文在後,那有此理!」人皆失笑。沈虎臣出語尤尖巧。仲叔候座師收一帽套,此日嚴寒,沈虎臣嘲之曰:「座主已收帽套去,此地空餘帽套頭。帽套一去不復返,此頭千載冷悠悠。」其滑稽多類此。
【譯文】
有一天,韓求仲與二叔共同宴請一位客人,他們想聯名發邀請。二叔說:「我比求仲年長,我的名字應當在求仲之前,但這就像把蠅頭小字放在拳頭般的大字之上,則是詳註在前,原文在後,哪有這樣的道理!」人們都忍不住笑了。沈虎臣說話尤其尖新奇巧。二叔等著主考官來收他的帽套,這一天很冷,沈虎臣就嘲笑他說:「座主已收帽套去,此地空餘帽套頭。帽套一去不復返,此頭千載冷悠悠。」其詼諧滑稽大多類似這樣。
魯府松棚
報國寺松[136],蔓引嚲委[137],已入藤理。入其下者,蹣跚跼蹐[138],氣不得舒。魯府舊邸二松,高丈五,上及檐甃[139],勁竿如蛇脊,屈曲撐距,意色酣怒,鱗爪拏攫,義不受制,鬣起針針[140],怒張如戟。舊府呼「松棚」,故松之意態情理無不棚之。便殿三楹盤郁殆遍[141],暗不通天,密不通雨。
【譯文】
報國寺的松樹,枝幹延伸,盤曲下垂,很像藤蔓。人走在樹下,腳步蹣跚侷促,呼吸不順暢。魯府舊宅有兩棵松樹,高一丈五,上面可達屋檐,蒼勁的枝幹如同蛇脊,彎曲著撐起,像是在發怒,鱗爪張揚,仿佛不受控制,像獸毛一樣根根立起,張開如同劍戟。舊宅稱其為「松棚」,因而松的意態情致無不像松棚那樣。便殿三間房屋都被松棚盤曲環繞,暗無天日,密不漏雨。
魯憲王晚年好道,嘗取松肘一節[142],抱與同臥,久則滑澤酣酡[143],似有血氣。
【譯文】
魯憲王晚年喜愛修道,曾取一節松枝,抱著它一起入睡,時間長了,松枝光滑潤澤,顏色像喝酒後紅了臉,似乎有血氣。
一尺雪
一尺雪為芍藥異種,余於兗州見之。花瓣純白,無須萼,無檀心[144],無星星紅紫,潔如羊脂,細如鶴翮[145],結樓吐舌,粉艷雪腴。上下四傍,方三尺,干小而弱,力不能支,蕊大如芙蓉,輒縛一小架扶之。大江以南,有其名無其種,有其種無其土,蓋非兗勿易見之也。
【譯文】
一尺雪是芍藥的特殊品種,我在兗州見過。其花瓣純白,沒有花須花萼,沒有淡紅色的花蕊,也沒有星星點點的紅紫色,潔白如羊脂,纖細如鶴羽,層層吐出花蕊,粉艷雪腴。花的四周,有三尺見方,枝幹小而柔弱,難以支撐,花蕊大如芙蓉,於是就綁一個小架子來支撐。長江以南,知道其名但沒有這個品種,即便有這個品種也沒有適合種植它的土壤,不在兗州就不容易見到。
兗州種芍藥者如種麥,以鄰以畝[146]。花時讌客,棚於路、彩於門、衣於壁、障於屏、綴於簾、簪於席、裀於階者[147],畢用之,日費數千勿惜。余昔在兗,友人日剪數百朵送寓所,堆垛狼藉,真無法處之。
【譯文】
兗州人種芍藥就像種麥子一樣,花地一塊接一塊。花開時節宴請客人,在路上搭棚子,在門上結彩,在牆上掛衣服,在屏風上設遮擋、在帘子上點綴,在席上放簪花、在台階上鋪花草,都是用芍藥,一天用掉數千朵也不覺得可惜。我當日在兗州時,友人每天剪數百朵芍藥送到我的寓所,雜亂地堆積在那裡,真是沒辦法處置。
菊海
兗州張氏期余看菊[148],去城五里。余至其園,盡其所為園者而折旋之[149],又盡其所不盡為園者而周旋之,絕不見一菊,異之。移時,主人導至一蒼莽空地[150],有葦廠三間[151],肅余入[152],遍觀之,不敢以菊言,真菊海也。廠三面,砌壇三層,以菊之高下高下之。花大如瓷甌[153],無不球,無不甲,無不金銀荷花瓣,色鮮艷,異凡本,而翠葉層層,無一葉蚤脫者。此是天道,是土力,是人工,缺一不可焉。
【譯文】
兗州的張氏約我賞菊,在距城五里的地方。我到了他的園子,把整個園子來來回回地走了一遍,又把園子外面來來回回走了一遍,沒見到一朵菊花,感到很奇怪。過了一會兒,主人帶我來到一處很大的空地,那裡有三間蘆葦搭的棚子,他很鄭重地請我進去,放眼望去,不敢說是菊花,簡直就是菊海。棚子有三面,砌了三層花壇,根據菊花的高低設置擺放的高度。花朵大如瓷甌,沒有不是球形的,沒有不是金黃如鎧甲的,沒有不是金銀荷花瓣的,色彩艷麗,不同於尋常的菊花,綠葉層層鋪展,沒有一片過早脫落的。這是天道,這是土力,這是人工,缺一不可。
兗州縉紳家風氣襲王府,賞菊之日,其桌、其杌、其燈、其爐、其盤、其盒、其盆盎、其器、其杯盤大觥、其壺、其幃、其褥、其酒、其麵食、其衣服花樣[154],無不菊者。夜燒燭照之,蒸蒸烘染,較日色更浮出數層。席散,撤葦簾以受繁露[155]。
【譯文】
兗州的官宦之家沿襲王府的氣派,賞菊期間,家裡的桌、小凳、燈、爐、盤、盒、盆、餐具、杯盤、酒器、壺、帳子、被褥、美酒、麵食、衣服花樣,沒有和菊無關的。夜裡點上蠟燭映照,經烘托點染,比白天更多了幾分情致。筵席散去,就撤掉蘆葦簾,讓菊花接受露水的浸潤。
曹山[156]
萬曆甲辰[157],大父游曹山,大張樂於獅子岩下[158]。石樑先生戲作山君檄討大父[159],祖昭明太子語[160],謂若以管弦污我岩壑。大父作檄罵之,有曰:「誰雲鬼刻神鏤,竟是殘山剩水[161]!」石簣先生嗤石樑曰[162]:「文人也,那得犯其鋒?不若自認,以『殘山剩水』四字摩崖勒之。」先輩之引重如此。
【譯文】
萬曆甲辰年,我祖父遊覽曹山,在獅子岩下大張旗鼓奏樂。石樑先生戲仿山神口吻作檄文聲討我祖父,他效仿昭明太子之語,說你用管弦玷污了我的山川。祖父也作了一篇檄文回罵,其中寫道:「誰說這是鬼斧神工,竟不過是殘山剩水。」石簣先生譏笑石樑先生說:「這是文人啊,哪能冒犯他的鋒芒呢?不如你自己承認,把『殘山剩水』四個字刻在石壁上。」先輩們互相推重到這種程度。
曹石宕為外祖放生池[163],積三十餘年,放生幾百千萬,有見池中放光如萬炬燭天,魚蝦荇藻附之而起[164],直達天河者。余少時從先宜人至曹山庵作佛事,以大竹篰貯西瓜四[165],浸宕內。須臾,大聲起岩下,水噴起十餘丈,三小舟纜斷,顛翻波中,衝擊幾碎。舟人急起視,見大魚如舟,口欱四瓜[166],掉尾而下。
【譯文】
曹石宕是我外祖父的放生池,三十多年間,在這裡放生過成百上千萬的生靈,有人看到池中放光,如萬把火炬照亮天空,魚蝦荇藻隨之而起,直達銀河。我年少時跟隨先母到曹山庵做佛事,用大竹簍裝了四個西瓜,浸入池裡。片刻間,岩下發出巨大聲響,水噴起十多丈,三隻小船的船纜都斷了,在水中顛來倒去,幾乎被沖碎。船上的人急忙起身查看,看見一條大魚像船那樣大,嘴裡含著四個西瓜,搖著尾巴遊走了。
齊景公墓花樽[167]
霞頭沈僉事宦遊時[168],有發掘齊景公墓者,跡之,得銅豆三[169],大花樽二。豆樸素無奇。花樽高三尺,束腰拱起,口方而敞,四面戟楞,花紋獸面,粗細得款,自是三代法物。歸乾陽劉太公[170],余見賞識之,太公取與嚴,一介不敢請[171]。及宦粵西,外母歸餘齋頭[172]。余拂拭之,為發異光。取浸梅花,貯水,汗下如雨,逾刻始收,花謝結子,大如雀卵。
【譯文】
霞頭沈僉事在外做官的時候,有人盜掘齊景公墓,經過追查,繳獲三副銅豆、兩個大花樽。銅豆器型質樸,沒什麼奇特之處。花樽則高三尺,束腰部分拱起,瓶口方正寬敞,四面有戟棱,刻著獸面花紋,粗細適宜,是夏、商、周時期的古物。花樽後歸乾陽劉太公所有,我見到很是心儀,但太公不輕易索取贈予,不敢提要求。等到劉太公去粵西做官,岳母就把它送到我書齋里。我輕輕擦拭,它發出奇異的光芒。把梅花插在裡面,倒些水,花樽汗如雨下,過了一會兒才停,花謝之後結子,大如雀卵。
余藏之兩年,太公歸自粵西,稽覆之,余恐傷外母意,亟歸之。後為駔儈所啖,竟以百金售去,可惜。今聞在歙縣某氏家廟。
【譯文】
我收藏了兩年,太公從粵西回來,查問花樽下落,我怕傷了岳母的好意,急忙歸還。後來太公受商人的利誘,竟然以一百兩的價格賣了,實在可惜。如今聽說花樽藏在歙縣某氏的家廟裡。
* * *
[1] 串戲:演戲。
[2] 傳頭:來歷,根據。
[3] 緣手:隨手,順手。
[4] 三春:春季三個月,農曆正月稱孟春,二月稱仲春,三月稱季春。這裡泛指春季。
[5] 丑、淨:戲曲的兩種角色行當。
[6] 佞(nìng)幸:靠阿諛奉承得到君主寵幸的奸臣。
[7] 紂:紂王。名辛,商朝的最後一位國君,因殘暴昏庸而亡國。
[8] 眡(shì):同「視」。
[9] 機械:機巧。
[10] 磥砢(lěi luǒ):意謂鬱結。磥,同「磊」。
[11] 法錦:西南少數民族地區所產的一種絲織品。
[12] 桓子野見山水佳處,輒呼「奈何奈何」:《世說新語·任誕》載:「桓子野每聞清歌,輒喚:『奈何!』謝公聞之曰:『子野可謂一往有深情。』」桓子野,桓伊(?—約383),字叔夏,小字子野,譙郡銍(今安徽宿州西南)人。歷任淮南太守、豫州刺史、江州刺史。擅長音樂。
[13] 目蓮:又稱「目犍連」「摩訶目犍連目連」。出身於婆羅門,皈依佛教,是釋迦牟尼十大弟子之一。傳說其母死後墮入餓鬼道,目連以神力得脫母親苦難。目連戲以此為題材,在民間有著廣泛的流傳和影響。
[14] 旌陽戲子:對旌陽藝人的俗稱。旌陽,即今安徽旌德,明代屬寧國府,與徽州毗鄰。旌陽藝人或參加徽州戲班,或與徽州藝人聯合演出,故當時有「徽州旌陽戲子」之稱。
[15] 剽(piào)輕精悍:身體強壯、靈活。
[16] 女台:戲台周圍所搭高腳看棚,供財主、官吏家眷看戲。一說指婦女觀眾席。
[17] (gēng):粗繩。觔(jīn)斗:跟頭。
[18] 祇(qí):地神。鼎鑊(huò):舊時以鼎鑊烹煮罪犯的酷刑。血澥(xiè):血海。澥,海。
[19] 變相:根據佛經的內容所繪的圖像,多繪在石窟、寺院牆壁上或紙帛上。
[20] 紙札:紙做的冥器。
[21] 惴惴:恐懼害怕的樣子。
[22] 套數:程式,套路。
[23] 熊太守:熊鳴岐,江西豐城人。萬曆三十五年(1607)進士,當時任紹興知府。輯有《昭代王章》。
[24] 幽明:指生與死,陰間與陽間。
[25] 三代青綠:夏、商、周時期的青銅器。
[26] 哥、汝窯:哥窯、汝窯。哥窯,宋代五大名窯之一。以紋片精美而聞名,仿古銅器形制,多為陳設瓷器。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有解釋:「哥窯:宋時處州章生一與弟章生二皆作窯器。哥窯比弟窯色稍白,而斷紋多,號白級碎,曰哥窯,為世所珍。」汝窯,宋代五大名窯之首。以瑪瑙入釉,色澤溫潤柔和,如羊脂玉,極為精美。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有解釋:「汝窯:宋以定州白瓷有芒不堪用,遂命於汝州造青色諸器,冠絕鄧、耀二州。」
[27] 宣爐:宣德爐,明宣德年間鑄造的一種銅質香爐。
[28] 宣銅: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有解釋:「宣銅:宣德年間三殿火災,金銀銅熔作一塊,堆垛如山。宣宗發內庫所藏古窯器,對臨其款,鑄為香爐、花瓶之類,妙絕古今,傳為世寶。」
[29] 粗夯(bèn):粗糙。
[30] 撥蠟范沙:鑄造香爐、金屬印章或人像的一種方法。先雕刻蠟模,外面用泥作范,然後再熔金屬注入泥范。
[31] 亂真:仿造得很像,讓人難辨真偽。
[32] 烏斯藏:明時對西藏的稱呼。滲(shèn):混合、摻雜。
[33] 莊逵:大路。窮檐:代指茅舍、破屋。
[34] 雪燈:用雪製作的燈。
[35] 燈球:一種圓形的燈。
[36] 妍(yán):美麗。
[37] 熊熊煜煜(yù):燈火輝煌的樣子。
[38] 市廛(chán):店鋪集中的地方。
[39] 閭里:鄉里。泛指民間。
[40] 喬喬畫畫:打扮得花枝招展、漂漂亮亮的樣子。
[41] 效:學習,效仿。
[42] 朱相國:朱賡。詳見本書卷三「朱文懿家桂」。塔山:又名「怪山」「龜山」,在今浙江紹興,與府山、蕺山鼎足而立。因山上有應天塔,故名。
[43] 蕺(jí)山:又名「王家山」,在今浙江紹興。蕺,即蕺草,也稱「岑草」,傳說越王勾踐敗於吳國後,曾在這裡采蕺草而食,故名。
[44] 效顰(pín):即東施效顰故事,典出《莊子·天運》:「西施病心而其里,其里之醜人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其里。」後人稱故事中的醜人為東施,將機械模仿稱作「東施效顰」或「效顰」。
[45] 輕薄子:言行輕浮不莊重的人。
[46] 箶筿(hú xiǎo):細竹。
[47] 日晡(bū):指傍晚。晦:夜晚。
[48] 爇(ruò):點燃。
[49] 檠(qíng):燈架。
[50] (fǔ):看。
[51] 《韻府群玉》:古代韻書,元人陰時夫著。全書共二十卷,分韻一百零六部,摘錄典故、詞彙,隸於各韻之下。《五車韻瑞》:古代韻書,明人凌稚隆著。該書仿陰時夫《韻府群玉》而成,共一百六十卷,分經、史、子、集、雜五部。
[52] 淮南大、小山:東漢王逸《楚辭章句·招隱士序》:「昔淮南王安博雅好古,招懷天下俊偉之士。自八公之徒,咸慕其德而歸其仁,各竭才智,著作篇章,分造辭賦,以類相從,故或稱小山,或稱大山,其義猶《詩》有小雅、大雅也。」
[53] 襞(bì)積:重疊、堆積。這裡是說書上的字密密麻麻。
[54] 楮(chǔ):紙的代稱。
[55] 不啻(chì):不止。
[56] 儀部:禮部主事及郎中的別稱。胡青蓮:胡敬辰,字直卿,號青蓮,浙江餘姚人。天啟二年(1622)進士,歷任江西驛傳道、光祿寺錄事。著有《檀雪齋集》。尊人:父親,即胡敬辰的父親胡維新(1534—1606),字雲屏。嘉靖三十八年(1559)進士,歷任江西巡按御史、揚州推官、陝西布政使司右參政。中秘書:掌管宮廷藏書的機構。
[57] 精衛銜石填海:古代神話故事,典出《山海經》卷三《北山經》:「北二百里,曰發鳩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鳥焉,其狀如烏,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衛,其鳴自。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於東海,溺而不返,故為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於東海。」
[58] 博洽:學識廣博。王弇州:王世貞,號弇州山人。楊升庵:楊慎(1488—1559),字用修,號升庵,新都(今四川成都新都區)人。正德六年(1511)中狀元,歷任翰林院修撰、經筵講官。以詩文名於世,著有《升庵集》等。
[59] 筆冢:典出唐李肇《唐國史補》:「長沙僧懷素好草書,自言得草聖三昧,棄筆堆積,埋于山下,號曰『筆冢』。」
[60] 覆缻(fǒu):當為「覆瓿(bù)」,指書沒有發揮其價值。
[61] 丙戌:順治三年(1646)。
[62] 天童寺:在今浙江寧波。始建於西晉永康元年(300),有東南佛國之稱,為我國五大叢林之一。
[63] 戊寅:崇禎十一年(1638)。
[64] 詣:到。特指到尊長那裡去。天童:天童山,在浙江寧波。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有介紹:「天童山:在鄞縣。晉僧義興卓錫於此,有童子給役薪水,久之辭去,曰:『吾太白神也,上帝命侍左右。』言訖不見。遂名『太白山』,又名『天童山』。」金粟和尚:園悟,字覺初,號密雲,明代高僧。俗姓蔣,江蘇宜興人。歷主金粟、天童諸寺。其在金粟寺時影響較大,信徒尊稱其為「金粟和尚」。
[65] 芻穢:柴草等污穢物。
[66] 正德:明武宗朱厚照年號(1506—1521)。
[67] 方丈:佛寺或道觀中住持住的房間,因住持的居室四方各為一丈,故名。
[68] 名刺:名片,名帖。
[69] 棒喝:佛教用語。禪師啟發弟子,或用棒打,或大喝一聲,使弟子開悟。
[70] 如意:用骨角、竹木削成人手爪形,有長柄,可用以搔背部的癢,故稱「如意」。
[71] 開示:尊稱高僧大德的教誨。
[72] 機鋒:佛教禪宗以含義深刻、不漏跡象的言語彼此問答,相互啟發領悟,類似弓弩觸機而發出鋒銳,所以稱為「機鋒」。
[73] 隨喜:此處指遊覽寺院。
[74] 碓(duì):一種舂米的設備。甑(zèng):舊時蒸飯的一種瓦器,底部有許多透氣的孔格,置於鬲上蒸煮,如同現代的蒸鍋。爨(cuàn):燒火做飯。
[75] 急遽(jù):急速,快速。
[76] 水滸牌:水滸葉子,即一種由陳洪綬所繪水滸人物的酒牌,做酒籌、酒令之用。作者寫有《水滸牌四十八人贊》,可參看。
[77] 兜鍪(móu):古代士兵作戰時所戴的頭盔。鎧胄(zhòu):鎧甲。
[78] 鬱郁芊芊(qiān):氣盛的樣子。
[79] 周孔嘉:作者好友。作者曾在《越山五佚記》一文中提及:「天啟五年,姑蘇周孔嘉僦居於軒亭之北,余每至其家,劇談竟日。」丐:請求。
[80] 掞(yàn):這裡是照耀的意思。
[81] 昌谷道上,婢囊嘔血之詩:典出唐李商隱《李長吉小傳》:「(李賀)恆從小奚奴,騎距驢,背一古破錦囊,遇有所得,即書投囊中。及暮歸,太夫人使婢受囊出之,見所書多,輒曰:『是兒要當嘔出心乃已爾。』」
[82] 蘭渚寺中,僧秘開花之字:據唐何延之《蘭亭記》記載,王羲之《蘭亭序》傳至後人智永,智永再付弟子辨才。辨才珍藏,秘不示人。唐太宗求之不得,派蕭翼設計騙走。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有介紹:「蘭亭真本:王右軍寫《蘭亭記》,韻媚遒勁,謂有神助。後再書數十餘幀,俱不及初本。右軍傳於徽之,徽之傳七世孫智永,智永傳弟子辨才,辨才被御史蕭翼賺入庫內,殉葬昭陵。」開花之字,典出唐張懷瓘《書議》:「(王獻之)若風行雨散,潤色開花,筆法體勢之中最為風流者也。」另據作者《古蘭亭辨》一文云:「蘭亭真本,辨才死守,什襲藏之,不許人見。後被蕭翼賺出,走至半途,袖中偷看,遍地花開。」
[83] 蠲(juān):免除。郭恕先:郭忠恕(?—977),字恕先,河南洛陽人。曾任宗正丞兼國子書學博士、國子監主簿。擅長丹青。傳世之作有《雪霽江行圖》等。
[84] 賈耘老:賈收,號耘老,烏程(今浙江湖州)人。曾得到蘇軾的周濟。
[85] 伯益考著《山海》遺經: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有介紹:「金簡玉字:大禹登宛委山,發石匱,得金簡玉字之書,言治水之要,周行天下。伯益記之為《山海經》。」
[86] 毨(xiǎn):形容毛羽更生、齊整的樣子。氄(rǒng):鳥獸細軟而茂密的絨毛。
[87] 「收掌」四句:語出宋蘇軾《答賈耘老四首》之四:「念賈處士貧甚,無以慰其意,乃為作怪石古木一紙,每遇飢時,輒以開看,還能飽人否?若吳興有好事者,能為君月致米三石,酒三斗,終君之世者,便以贈之。不爾者,可令雙荷葉收掌,須添丁長,以付之也。」
[88] 柳河東: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東(今山西運城、永濟一帶)人。歷任縣尉、監察御史、永州司馬、柳州刺史等。唐代古文運動的發起者,也是唐宋八大家之一。著有《柳河東集》。
[89] 薔薇露、玉蕤(ruí)香:典出後唐馮贄《雲仙雜記·玉蕤香》:「《好事集》曰:『柳宗元得韓愈所寄詩,先以薔薇露灌手,熏以玉蕤香,然後發讀,曰:「大雅之文,正當如是。」』」薔薇露,薔薇水,俗稱「花露水」,一種香水名。《陳氏香譜·薔薇水》記載:「後周顯德五年,昆明國獻薔薇水十五瓶,得自西域,以之灑衣,衣敝而香不滅。」宋蔡絛《鐵圍山叢談》卷五:「舊說薔薇水乃外國采薔薇花上露水,殆不然,實用白金為甑,采薔薇花蒸氣成水,則屢采屢蒸,積而為香,此所以不敗。」
[90] 煙雨樓:在今浙江嘉興南湖湖心島上。始建於五代,位置在湖濱,樓名由唐代詩人杜牧詩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而來。明嘉靖二十七年(1548),嘉興知府趙瀛填南湖成湖心島,在島上依原貌重建煙雨樓。登樓遠望,南湖一帶秀美風光,盡收眼底。
[91] 樓襟(jīn)對鶯澤湖:「襟」在衣服之前,這裡代指前面,即樓的前面是鶯澤湖。鶯澤湖,即南湖,原名「滮湖」「馬場湖」,在今浙江嘉興。
[92] 涳涳濛濛:煙雨迷茫、景色朦朧的樣子。
[93] 艤(yǐ)舟:停船。縹緲(piāo miǎo):隱約,若隱若現的樣子。
[94] 宣公橋:在浙江嘉興城東,相傳為唐宰相陸贄所建。該橋於1969年拆除,今已不存。宣公,陸贄(754—805),字敬輿,浙江嘉興人。唐代宗大曆年間進士,歷任翰林學士、中書舍人、中書侍郎、同門下平章事等。卒諡宣公。著有《翰苑集》等。甪(lù)里街:原名「甪里坊」,在浙江嘉興城東。
[95] 法膳:帝王所用膳食。這裡泛指美味佳肴。瓊蘇:古代美酒名。這裡泛指美酒。
[96] 咄嗟:片刻之間,霎時。
[97] 倩女離魂:典出唐陳玄祐小說《離魂記》。寫張倩娘與表兄王宙相愛,但父親將其另許他人。倩娘魂魄離開軀體,與王宙結為夫妻。後世許多戲曲以此為題材。
[98] 文君新寡:卓文君喪夫後,與司馬相如相戀,兩人私奔到成都。《西京雜記》卷二載:「司馬相如初與卓文君還成都,居貧愁懣,以所著鷫鸘裘就市人陽昌貰酒,與文君為歡。既而文君抱頸而泣曰:『我平生富足,今乃以衣裘貰酒。』遂相與謀,於成都賣酒。相如親著犢鼻褌滌器,以恥王孫。王孫果以為病,乃厚給文君。文君遂為富人。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肌膚柔滑如脂。十七而寡,為人放誕風流,故悅長卿之才而越禮焉。長卿素有消渴疾,及還成都,悅文君之色,遂以發痼疾。乃作《美人賦》,欲以自刺,而終不能改,卒以此疾至死。文君為誄,傳於世。」
[99] 觥(gōng):古代的一種酒器。腹橢圓,上有提梁,多獸形。合卺(jǐn):指舊時結婚,男女同飲交杯酒之禮。
[100] 倭(wō)漆:日本漆。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有介紹:「倭漆:漆器之妙,無過日本。宣德皇帝差楊瑄往日本教習數年,精其技藝。故宣德漆器比日本等精。」廠盒:一種漆盒。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有介紹:「廠盒:古延廠永樂年間所造,重枝疊葉,堅若珊瑚,稍帶沉色。新廠宣德年間所造,雕鏤極細,色若硃砂,鮮艷無比。有蒸餅式、甘蔗節二種,愈小愈妙,享價極重。」
[101] 分宜:指嚴嵩,因其為江西分宜人,故稱。埒(liè):相等,相當。
[102] 黜(chù):排斥,排除。曹瞞:曹操(155—220),字孟德,小名阿瞞,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三國時期政治家、軍事家。著有《魏武帝集》。作者在《西湖夢尋》卷五「三茅觀」一則中亦談及曹操、賈似道風雅鑑賞事:「余嘗謂曹操、賈似道千古奸雄,乃詩文中之有曹孟德,書畫中之有賈秋壑,覺其罪業滔天,減卻一半。方曉詩文書畫,乃能懺悔惡人如此。凡人一竅尚通,可不加意詩文,留心書畫哉?」
[103] 秋壑:賈似道(1213—1275),字師憲,號秋壑,浙江台州人。嘉熙二年(1238)進士,歷任江州知州、同知樞密院事、右丞相等。著有《奇奇集》《悅生堂隨鈔》《促織經》等。作者在《西湖夢尋》卷一「大佛頭」一則中亦有介紹:「賈秋壑為誤國奸人,其于山水書畫骨董,凡經其鑑賞,無不精妙。」
[104] 效尤:故意仿效錯誤的行為。
[105] 謔:開玩笑。
[106] 坐朝問道、垂拱平章:賢君端坐朝堂,探討治國之道;群臣垂衣拱手,一起共商國是。語出《千字文》:「坐朝問道,垂拱平章。愛育黎首,臣伏戎羌。」系由《尚書·武成》「諄信明義,崇德報功,垂拱而天下治」及《尚書·堯典》中的「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等語演變而來。由於《千字文》十分普及,影響深遠,後世常用《千字文》的文字順序來計數,一些商賈、店鋪的賬簿、地主的田地、書卷的編號,甚至連科舉考試的試卷頁碼,都採用《千字文》的字序來編排。
[107] 渭陽:朱敬偱,號渭陽。
[108] 白定爐:定窯所燒的一種瓷器。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有介紹:「定窯:有白定、花定,制極質樸,其色呆白,毫無火氣。」官窯:宋代宮廷自建瓷窯,燒造瓷器,故稱。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有介紹:「官窯:宋政和間,汴京置窯,章生二造青色,純粹如玉,雖亞於汝,亦為世所珍。」酒匜(yí):酒器。
[109] 項墨林:項元汴(1525—1590),字子京,號墨林山人,又號香岩居士、退密齋主人,浙江嘉興人。收藏書畫頗富,精於鑑賞。售:購買,求購。
[110] 癸卯:萬曆三十一年(1603)。
[111] 鐵梨木:又名「愈瘡木」,一種常綠喬木。質地堅韌,多用於製作家具、造船。
[112] 李三才(?—1623):字道甫,號修吾,順天通州(今北京通州)人。萬曆二年(1574)進士,曾任淮陽巡撫。
[113] 解維:解開纜索。指開船。
[114] 恚(huì)怒:恨怒。
[115] 庚戌:萬曆三十八年(1610)。
[116] 石罅(xià):石縫。罅,縫隙。鸚哥祖母:即鸚哥綠、祖母綠,一種十分名貴的綠色翡翠。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有介紹:「祖母綠:亦寶石。綠如鸚哥毛,其光四射,遠近看之,則閃爍變幻,武將上陣,取以飾盔,使射者目眩,箭不能中。」此外作者還寫有《小美人觚銘》,其序云:「二酉叔收藏。漢銅小美人觚,長尺有三寸,半截花紋,渾身翡翠。」
[117] 水碧:又名「紫晶」,一種稀見的水晶。
[118] 戊辰:崇禎元年(1628)。
[119] 倅(cuì):州縣官之副職。姑熟:在今安徽當塗。
[120] 姑蘇:蘇州的別稱。因城西南有姑蘇山而得名。
[121] 盟津:即孟津,古黃河渡口名。在今河南孟州西南。
[122] 銅藪(sǒu):銅聚集的地方。
[123] 美人觚:一種商周時期的細腰酒器。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有介紹:「三代銅:花觚入土千年,青綠徹骨,以細腰美人觚為第一,有全花、半花,花紋全者身段瘦小,價至數百。」
[124] 鬼眼青:一種名貴的玉石。
[125] 龍藏:龍臧,龍宮。
[126] 漏仲容:漏坦之,字仲容,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沈虎臣:沈德符(1578—1642),字景倩,又字虎臣、景伯,秀水(在今浙江嘉興北)人。萬曆四十六年(1618)舉人。著有《萬曆野獲編》《清權堂集》《敝帚軒剩語》等。韓求仲:韓敬,字簡與、求仲,號止修,歸安(今浙江湖州)人。萬曆三十八年(1610)狀元。
[127] 唼喋(shà dié):聚集在一起說話。
[128] 絕纓:扯斷結冠的帶子。這裡指大家在一起不拘形跡,十分隨便。
[129] 帖括:指八股文。
[130] 噦(yuě):嘔吐。
[131] 渣穢:渣滓,污穢之物。
[132] (yàn):同「宴」。
[133] 速:邀請。
[134] 長:比……年齡大。
[135] 蠅頭:指像蒼蠅頭那樣小的字。如拳:指像拳頭一樣大的字。
[136] 報國寺:在今北京市西城區。始建於遼代,後多次重修。
[137] 嚲(duǒ)委:盤曲下垂的樣子。
[138] 蹣跚(pán shān):走路搖搖擺擺的樣子。跼蹐(jí):狹窄,侷促。
[139] 檐甃(zhòu):指屋檐。
[140] 鬣(liè)起:意謂松針像獸頸上的毛根根豎起。鬣,獸的頸毛。
[141] 便(pián)殿:正殿以外的別殿,古時帝王的休息之所。
[142] 嘗:曾。
[143] 酣酡(tuó):像醉酒後臉紅一樣的顏色。
[144] 檀心:淡紅色的花蕊。
[145] 翮(hé):羽莖。
[146] 以鄰以畝:指種芍藥的田地一塊連一塊。
[147] 裀(yīn):褥,墊。這裡是鋪上花草的意思。
[148] 期:相約,約定。
[149] 折旋:來來回回地走一遍。
[150] 蒼莽:無邊無際的樣子。這裡指空地面積很大。
[151] 葦廠:用蘆葦所搭的棚子。
[152] 肅:鄭重,恭敬。
[153] 甌:小盆。形狀似碗,多用以飲酒喝茶。
[154] 杌(wù):一種小凳。
[155] 繁露:即露水。
[156] 曹山:在今浙江紹興,為吼山五大景區之一。作者《越山五佚記》一文有詳細介紹,可參看。
[157] 萬曆甲辰:即萬曆三十二年(1604)。
[158] 張樂:置樂,奏樂。
[159] 石樑先生:陶奭齡(?—1640),字君奭,又字公望,號石樑、小柴桑老,會稽(今浙江紹興)人。王陽明的三傳弟子。著有《歇庵集附錄》等。山君:指山神。
[160] 昭明太子:蕭統(501—531),字德施,梁武帝長子。天監元年(502)立為皇太子。為太子時去世,諡昭明,故稱「昭明太子」。曾聚集門下文學之士,編輯《文選》。
[161] 殘山剩水:這裡指人工堆砌的假山及開鑿的池塘。
[162] 石簣先生:陶望齡,系陶奭齡之兄。
[163] 放生:一種佛教儀式。以釋放魚鳥等動物的形式進行,旨在戒殺,勸人多行善事。很多寺廟建有放生池。
[164] 荇(xìng)藻:一種草本植物。根生水底,葉子圓形,浮在水面。
[165] 篰(bù):竹簍。
[166] 欱(hē):吮吸。
[167] 齊景公:春秋時期齊國國君,名杵臼。其墓地在今山東淄博。其周圍有殉馬坑。樽(zūn):古代一種盛酒的器皿。
[168] 沈僉事:沈(1507—1557),字純甫,號青霞,會稽(今浙江紹興)人。嘉靖十七年(1538)進士。著有《青霞集》。僉事,官名。
[169] 豆:古代用來盛肉或其他食品的器皿,形狀像高腳盤。
[170] 乾陽劉太公:劉毅(1559—1618),字健甫,號乾陽。作者妻子劉氏的祖父。萬曆十七年(1589)進士,歷任刑部主事、廣西布政使。
[171] 一介:一個。
[172] 外母:岳母。即作者的岳母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