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夢憶譯註 · 卷四

【題解】 這一卷所收各文內容豐富,涉及面廣,所展現的是一幅五彩斑斕的晚明生活畫卷。如果要用一個詞來概括的話,那就是奢華。 這種奢華沒有刻意渲染,而是通過作者自己的日常生活不動聲色地表現出來,主要是各種極致的享受,無論是口腹之慾,還是聲色之樂,無論是越中的放燈,還是泰安的客店,都達到了作者本人所說的「罪孽固重」的程度。這固然是太平盛世的景象,但在剛經歷過國破家亡的作者眼裡,這又何嘗不是醉生夢死,亡國之兆。 作者文筆老到,描摹刻畫的能力很強,很平常、很普通的一件小事,被他說得繪聲繪色,引人入勝,一切仿佛就在眼前。不經意間娓娓道來,自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力量。 以下對本卷所收各文進行簡要評述: 《不系園》:在棲霞山巧遇朋友,到杭州西湖又見到一群故交,大家在一起歡聚,個個施展絕藝,一生中能有幾次這樣的快樂,也就心滿意足了。 《秦淮河房》:不知道是秦淮的繁華成就了《秦淮河燈船賦》這樣的名篇佳作,還是《秦淮河燈船賦》這樣的名篇佳作成就了秦淮的繁華。從一個朝代到另一個朝代,千百年來,秦淮風月見證著歲月的繁華,也記錄著時代的滄桑。 《兗州閱武》:看起來氣勢恢宏,很有畫面感,但與其說是軍事操練,不如說是在做軍隊團體操,後來更是變成了文藝表演。當這樣花拳繡腿的軍隊面對彪悍的東北鐵騎,勝負根本就沒有懸念。 《牛首山打獵》:本文的看點不在打獵聲勢的浩大,也不在打到的獵物之多,而是作者在文後隱隱生出的那絲寒酸感。連見過世面的作者都覺得自己開了眼界,可見當時勛戚豪右之奢華。 《楊神廟台閣》:演一場戲花費如此大的物力和精力,明代戲曲之興盛,由此可見一斑。這種台閣戲與一般的戲曲似乎不大一樣,人物扮演除了神似外,還很注重形似,有些像西方的話劇。 《雪精》:作者飼養這頭白騾的方式很有意思,基本上是一種野化的放養,難怪到後來誰都駕馭不了。 《嚴助廟》:在該文中,作者給我們展開了一幅民俗生活畫卷,可見當時人們宗教信仰之一斑。如此祭祀,實在過於鋪張奢華,不知嚴助的神靈能給地方帶來什麼好處,能對得起如此豐盛的祭品否。 《乳酪》:作者在打理生活方面絕對是一位行家裡手,無論是飲水,還是品茶,都能別出心裁,玩出花樣來,且能談出其中的精妙之處。這次說的是乳製品,同樣匠心獨具,令人嘆為觀止。 《二十四橋風月》:風花雪月往往被視作一個時代繁華的標誌,如果換個角度也許就有不同的解讀,這要看是站在買笑者還是賣笑者的立場上。歡笑與淒楚、喧鬧與冷落,這正是二十四橋風月的真實寫照,也是作者想展示的,他力圖寫出醉生夢死背後的隱憂。 《世美堂燈》:「燈不在多,總求一亮」,此語說出了「燈理」所在,值得回味。 《寧了》:這隻「寧了」鳥確實夠靈異的,這恰恰也是其取死之道,正所謂聰明反被聰明誤。文章說的是鳥,人何嘗不是這樣! 《張氏聲伎》:聲色繁華,過眼煙雲,戲班換過一個又一個,主人也在一天天老去。不知不覺間,年華飛逝,稍一回顧,便覺物是人非,作者難免生出滄桑之嘆。 《方物》:一個人能享用如此眾多、如此精美的食物,這已經無法用口福來形容了。即便是貴為一國之主的帝王也不過如此,難怪作者說自己是「罪孽固重」。此外,作者還寫有《詠方物二十首》,詩序云:「自是老饕,遂為諸物董狐。」可與本文對讀。 《祁止祥癖》:文章開篇就說:「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可見作者的交友觀。俗話說人無完人,以完美姿態呈現的人要麼是偽裝的,要麼無趣,不交往也罷。 《泰安州客店》:文章所寫,並非江南,而是山東泰安。這裡的客店竟然達到這樣的規模和檔次,明代商業之發達,於此可見一斑。本文所述內容,作者《岱志》一文亦有記載,可參看。 不系園[1] 甲戌十月[2],攜楚生住不系園看紅葉[3]。至定香橋[4],客不期至者八人:南京曾波臣、東陽趙純卿、金壇彭天錫、諸暨陳章侯[5],杭州楊與民、陸九、羅三,女伶陳素芝。餘留飲。章侯攜縑素為純卿畫古佛[6],波臣為純卿寫照,楊與民彈三弦子,羅三唱曲,陸九吹簫。與民復出寸許界尺,據小梧[7],用北調說《金瓶梅》一劇,使人絕倒。 【譯文】 崇禎甲戌年十月,我帶朱楚生住在不系園看紅葉。到了定香橋,不期而至的客人有八位:南京的曾波臣、東陽的趙純卿、金壇的彭天錫、諸暨的陳章侯,杭州的楊與民、陸九、羅三,還有女伶陳素芝。我留他們一起飲酒。陳章侯帶著絲絹為趙純卿畫古佛像,曾波臣為趙純卿畫肖像,楊與民彈三弦子,羅三唱曲,陸九吹簫。楊與民又拿出一寸左右的界尺,倚著木頭做的支架,用北調說唱《金瓶梅》,令人絕倒。 是夜,彭天錫與羅三、與民串本腔戲[8],妙絕;與楚生、素芝串調腔戲[9],又復妙絕。章侯唱村落小歌,余取琴和之,牙牙如話[10]。純卿笑曰:「恨弟無一長以侑兄輩酒[11]。」余曰:「唐裴將軍旻居喪[12],請吳道子畫天宮壁度亡母[13]。道子曰:『將軍為我舞劍一回,庶因猛厲,以通幽冥[14]。』旻脫縗衣纏結[15],上馬馳驟,揮劍入雲,高十數丈,若電光下射,執鞘承之[16],劍透室而入[17],觀者驚慄。道子奮袂如風[18],畫壁立就。章侯為純卿畫佛,而純卿舞劍,正今日事也。」 【譯文】 這天夜裡,彭天錫與羅三、楊與民串演本腔戲,真是絕妙;又與朱楚生、陳素芝串演調腔戲,也十分絕妙。陳章侯唱起村落小曲,我取琴與他相和,像在一起咿咿呀呀說話拉家常。趙純卿笑著說:「可恨我沒有一技之長來勸諸兄飲酒。」我說:「唐代將軍裴旻服喪期間,請吳道子在天宮寺壁上作畫以超度亡母。吳道子說:『將軍為我舞一回劍,也許可以藉助猛厲的劍勢來溝通幽冥。』裴旻將軍脫下喪服纏在身上,上馬疾馳,揮劍入雲,高達十幾丈,劍影好似電光下射,執鞘接劍,劍直入劍鞘,一旁的觀者嚇得戰慄。吳道子揚起袖子,運筆如風,天宮壁畫一揮而就。章侯為純卿畫佛像,而純卿舞劍,正好是今天的事。」 純卿跳身起,取其竹節鞭,重三十斤,作胡旋舞數纏[19],大噱而去[20]。 【譯文】 趙純卿跳身而起,取來他的竹節鞭,鞭重三十斤,他跳了好幾圈胡旋舞,然後大笑而去。 秦淮河房[21] 秦淮河河房,便寓,便交際,便淫冶[22],房值甚貴,而寓之者無虛日。畫船簫鼓,去去來來,周折其間。河房之外,家有露台[23],朱欄綺疏[24],竹簾紗幔。夏月浴罷,露台雜坐。兩岸水樓中,茉莉風起,動兒女香甚。女客團扇輕紈,緩鬢傾髻,軟媚著人。 【譯文】 秦淮河邊的河房,便於居住,便於交際,便於遊樂,雖然房價昂貴,但每天都有人住,沒有空閒的日子。畫船簫鼓,在河中來來去去,穿梭其間。河房的外面,家家都有露台,朱欄雕窗,圍著竹簾紗幔,夏日沐浴之後,在露台上隨意坐下。兩岸的水樓中,風夾雜著茉莉的香氣,花香打動著青年男女。女人們則手裡搖著團扇,穿著輕薄的白紗衣,頭髮蓬鬆傾斜,溫軟柔媚,楚楚動人。 年年端午,京城士女填溢之看燈船[25]。好事者集小篷船百什艇,篷上掛羊角燈如聯珠[26],船首尾相銜,有連至十餘艇者。船如燭龍火蜃[27],屈曲連蜷[28],蟠委旋折[29],水火激射。舟中鈸星鐃[30],讌歌弦管,騰騰如沸。士女憑欄轟笑,聲光亂亂,耳目不能自主。午夜,曲倦燈殘,星星自散。鍾伯敬有《秦淮河燈船賦》[31],備極形致。 【譯文】 每年端午,京城裡的青年男女都會涌到河邊看燈船。有愛生事的人就聚集一百多條小篷船,在船篷上掛起透明的羊角燈,宛如成串的珍珠,小船首尾相接,甚至有連著十幾條船的。這些小船有如燭龍火蜃,曲折連綿,迂迴盤旋,水光與燈光交相輝映。船上鐃鈸齊奏,繁弦急管,熱鬧沸騰。青年男女倚著欄杆大笑,聲光錯亂,讓人不能控制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午夜,曲聲微弱,燈余殘輝,人們如星星一樣各自散去。鍾伯敬寫有《秦淮河燈船賦》,淋漓盡致地描寫了這些景象。 兗州閱武 辛未三月[32],余至兗州,見直指閱武[33]。馬騎三千,步兵七千,軍容甚壯。馬蹄卒步,滔滔曠曠[34],眼與俱駛[35],猛掣始回。 【譯文】 崇禎辛未年三月,我到兗州,看到直指使者閱兵的盛況。其中馬兵三千,步兵七千,軍容很是雄壯。馬蹄聲夾雜著士兵的腳步聲,聲勢浩大,我的眼睛隨著隊伍的行進而移動,等隊伍走遠了才把目光收回來。 其陣法奇在變換動而鼓[36],左抽右旋,疾若風雨。陣既成列,則進圖直指前,立一牌曰:「某陣變某陣」。連變十餘陣,奇不在整齊而在便捷。扮敵人百餘騎,數里外煙塵坌起[37]。迾卒五騎[38],小如黑子,頃刻馳至,入轅門報警[39]。建大將旗鼓,出奇設伏。敵騎突至,一鼓成擒,俘獻中軍。 【譯文】 其陣法之奇在於變換,隨著令旗的揮動而擂鼓,隊伍左抽右旋,如風雨般迅疾。方陣成列後,就將圖紙擺在直指使者面前,樹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某陣變某陣」。連續變換了十多種陣型,其奇特之處不在於整齊而在於快速。一百多騎兵假扮敵人,從數里外奔襲而至,煙塵揚起。五名擔任警戒任務的士兵,遠看小如黑點,頃刻間飛馳而至,進入軍營大門報警。隨即立起大將的旗鼓,用奇計設下埋伏。敵兵衝過來,一舉將其擒獲,將俘虜獻到中軍大帳。 內以姣童扮女三四十騎,荷旃被毳[40],繡袪魋結[41],馬上走解[42]。顛倒橫豎,借騎翻騰,柔如無骨。奏樂馬上,三弦、胡撥琥珀詞四、上兒密失、乂兒機[43],僸佅兜離[44],罔不畢集[45],在直指筵前供唱,北調淫俚[46],曲盡其妙。是年,參將羅某,北人,所扮者皆其歌童外宅,故極姣麗,恐易人為之[47],未必能爾也。 【譯文】 又有面目清秀、男扮女裝的少兒三四十騎,扛著赤色旗子,穿著毛皮衣服,袖口有刺繡,扎著椎型髮髻,在馬上表演技藝。他們顛倒橫豎,翻騰跳躍,身體柔軟得好像沒有骨頭一樣。他們還在馬上奏樂,三弦、胡撥四、土兒密失、叉兒機等,各種少數民族的樂器無不在此聚集,一起在直指使者的筵席前演奏,多為北調輕狎俚俗,極盡曲子的美妙。這一年,參將羅某是北方人,這些扮演者都是他養在外宅的歌童,因此十分嬌美,恐怕換了別人做這件事,就未必能做成這樣。 牛首山打獵[48] 戊寅冬[49],余在留都,同族人隆平侯與其弟勛衛、甥趙忻城、貴州楊愛生、揚州顧不盈、余友呂吉士、姚簡叔、姬侍王月生、顧眉、董白、李十、楊能[50],取戎衣衣客[51],並衣姬侍。姬侍服大紅錦狐嵌箭衣、昭君套,乘款段馬[52],鞲青骹,紲韓盧[53],銃箭手百餘人[54],旗幟棍棒稱是,出南門,校獵於牛首山前後,極馳驟縱送之樂。得鹿一、麂三、兔四、雉三、貓狸七[55]。看劇於獻花岩[56],宿於祖塋[57]。次日午後獵歸,出鹿麂以饗士[58],復縱飲於隆平家。 【譯文】 崇禎戊寅年冬天,我在南京,和同族的隆平侯與他的弟弟勛衛、外甥趙忻城、貴州的楊愛生、揚州的顧不盈、我的朋友呂吉士、姚簡叔,姬侍王月生、顧眉、董白、李十、楊能等人在一起,命人取來戎衣為客人穿上,也給他們的姬侍穿上。姬侍們穿著大紅錦狐做成的箭衣,頭戴昭君套,騎著馬緩緩而行,其他人則肩上架著獵鷹,手裡牽著獵犬,隨行的有一百多名火箭手,旗幟棍棒的數量與人數相稱,大家從南門出,到牛首山前後打獵,極盡馳騁打獵的快樂。打獵所得為一隻鹿、三隻麂、四隻兔、三隻野雞、七隻狸貓。眾人又在獻花岩看戲,夜晚宿在祖堂山上。第二天午後打獵歸來,我拿出鹿麂招待大家,又到隆平侯家縱酒歡飲。 江南不曉獵較為何事[59],余見之圖畫戲劇,今身親為之,果稱雄快。然自須勛戚豪右為之[60],寒酸不辦也。 【譯文】 江南人不知道打獵是怎麼回事,我也只在圖畫和戲劇里看到過,今天親自做過這件事,果然可以稱得上雄壯暢快。然而只有皇戚貴族富貴人家才能做這件事,一般窮苦人家是辦不到的。 楊神廟台閣[61] 楓橋楊神廟[62],九月迎台閣。十年前迎台閣,台閣而已。自駱氏兄弟主之,一以思致文理為之[63]。扮馬上故事二三十騎,扮傳奇一本[64],年年換,三日亦三換之。其人與傳奇中人必酷肖方用[65],全在未扮時,一指點為某似某,非人人絕倒者不之用。迎後,如扮胡璉者[66],直呼為胡璉,遂無不胡璉之,而此人反失其姓。人定,然後議扮法,必裂繒為之[67]。果其人其袍鎧須某色、某緞、某花樣,雖匹錦數十金不惜也。一冠一履,主人全副精神在焉。諸友中有能生造刻畫者,一月前禮聘至,匠意為之,唯其使。裝束備,先期扮演,非百口叫絕又不用。故一人一騎,其中思致文理,如玩古董名畫,一勾一勒,不得放過焉。 【譯文】 楓橋的楊神廟,九月迎台閣。十年前迎台閣,也只是演演台閣戲而已。自從駱氏兄弟主事以來,就開始用情致文理來做這件事。扮演馬上故事用二三十個騎兵,演整本戲,劇目年年都更換,即便是三天的表演也會更換三次。演員與戲中的角色一定要十分相像才會用他,都還在沒扮演的時候,一旦指認某人像某人,除非所有人都折服,否則不會用他。迎台閣之後,比如扮演胡璉的演員,大家就直接叫他胡璉,於是沒有人不叫他胡璉,這個人的真實姓氏反倒沒有人記得了。選好演員之後,商議裝扮的方法,一定不惜重金打造。如果這個人的戰袍鎧甲必須使用某種顏色、某種絲緞、某種花色,即使一匹錦緞需要花費數十金也在所不惜。一頂帽子、一雙鞋子,都是人物全部精神風貌的體現。朋友中有一位化妝技藝如再造一般高超,需要提前一個月聘請,讓他獨具匠心來做這件事,都只聽他的調遣。裝束準備齊全之後,提前扮演一遍,如果沒有達到眾人都叫絕的程度,也依然不會用這個人。因此一人一騎,這中間包含的情致文理,就像把玩古董名畫一樣,一勾一勒,都不能放過。 土人有小小災祲[68],輒以小白旗一面到廟禳之[69],所積盈庫。是日以一竿穿旗三四,一人持竿三四走神前,長可七八里,如幾百萬白蝴蝶,迴翔盤礴在山坳樹隙[70]。 【譯文】 當地人如果有小災小禍,就會拿一面小白旗到廟裡祈禱消災,因此廟裡堆積了很多白旗。迎台閣這一天,用一根竿子穿起三四面白旗,每個人拿著三四個竿子走在神靈前,隊伍可長到七八里,遠遠望去,就如同幾百萬隻白色的蝴蝶,在山坳樹隙間盤旋飛舞。 四方來觀者數十萬人。市楓橋下,亦攤亦篷。台閣上馬上有金珠寶石墮地,拾者如有物憑焉不能去,必送還神前。其在樹叢田坎間者,問神,輒示其處,不或爽[71]。 【譯文】 從四面八方來觀看的人多達幾十萬。人們在楓橋之下設市貿易,有的擺攤,有的支帳篷。台閣上、馬上如果有金珠寶石掉在地上,撿到的人就像有物附在身上一樣不能離開,必定要把它送還到神像前。如果有東西遺落在樹叢、田坎間,向神靈請示,則告知其位置,此法屢試不爽。 雪精[72] 外祖陶蘭風先生[73],倅壽州[74],得白騾,蹄跲都白[75],日行二百里,畜署中。壽州人病噎隔[76],輒取其尿療之。凡告期,乞騾尿狀常十數紙。外祖以木香沁其尿,詔百姓來取。後致仕歸[77],捐館[78],舅氏嗇軒解驂贈余[79]。 【譯文】 我的外祖父陶蘭風先生曾在壽州擔任副職,在那裡他得到一匹白色的騾子,蹄子和腳趾都是白色的,一天能跑二百里,外祖父就把它養在官署中。壽州百姓得了噎嗝之症,外祖父就去取白騾的尿來給他們治病。只要到申告那一天,百姓乞求騾尿的狀紙常常有十幾張。外祖父把木香浸到騾尿里,告知百姓來取。後來外祖父退休歸鄉,去世,舅父嗇軒就把白騾送給了我。 余豢之十餘年許[80],實未嘗具一日草料,日夜聽其自出覓食,視其腹未嘗不飽,然亦不曉其何從得飽也。天曙,必至門祗候[81],進廄候驅策,至午勿御,仍出覓食如故。後漸跋扈難御,見余則馴服不動,跨鞍去如箭,易人則咆哮蹄齧,百計鞭策之不應也。 【譯文】 我養這匹白騾已有十幾年,其實從來沒有準備過一天的草料,白天夜裡都聽憑它自己出去覓食,看它的肚子也從來沒有不飽過,然而也不知道它是在哪裡吃飽的。天剛一亮,白騾必會到門口恭候,進棚等候驅使,如果到中午都沒有被騎,它就仍然像往常一樣出門覓食。後來白騾漸漸變得驕橫難以駕馭,但見到我的時候則馴服不動,跨上鞍就像箭一樣飛馳而去,換了別人則咆哮踢咬,想盡一切辦法鞭打它都不服從。 一日,與風馬爭道城上[82],失足墮濠塹死[83],余命葬之,諡之曰「雪精」。 【譯文】 一天,白騾同一匹散養的馬在城牆上爭道,失足墮下壕溝摔死了,我命人埋葬了它,為它起了個諡號叫「雪精」。 嚴助廟[84] 陶堰司徒廟[85],漢會稽太守嚴助廟也。歲上元設供[86],任事者聚族謀之終歲。凡山物觕觕[87],虎、豹、麋鹿、獾豬之類。海物噩噩[88],江豚、海馬、鱘黃、沙魚之類。陸物痴痴[89],豬必三百斤,羊必二百斤,一日一換。雞、鵝、鳧、鴨之屬,不極肥,不上貢。水物[90],凡蝦、魚、蟹、蚌之類,無不鮮活。羽物毨毨[91],孔雀、白鷳、錦雞、白鸚鵡之屬[92],即生供之。毛物毧毧[93],白鹿、白兔、活貂鼠之屬,亦生供之。洎非地、閩鮮荔枝、圓眼、北婆果、沙果、文官果之類[94]。非天、桃、梅、李、杏、楊梅、枇杷、櫻桃之屬,收藏如新擷[95]。非制、熊掌、猩唇、豹胎之屬。非性、酒醉、蜜餞之類。非理、雲南蜜唧、峨眉雪蛆之類。非想之物,天花龍蜑、雕鏤瓜棗、捻塑米麵之類[96]。無不集。庭實之盛,自帝王宗廟社稷壇所不能比隆者[97]。 【譯文】 陶堰司徒廟,是供奉漢代會稽太守嚴助的廟宇。每年正月十五上元節陳設祭品,掌管這件事的人都要聚集族人商量準備一整年。凡是兇猛的山珍,比如虎、豹、麋鹿、獾豬之類。肥腴的海味,比如江豚、海馬、鱘黃、沙魚之類。肥碩的陸物,豬必定要三百斤,羊必定要二百斤,每天一換。雞、鵝、鳧、鴨之類,若非特別肥碩,就不能作為貢品。鮮活的水產,凡是蝦、魚、蟹、蚌之類,沒有不鮮活的。羽毛豐滿的禽類,比如孔雀、白鷳、錦雞、白鸚鵡之類,即是將活物來上貢。毛髮細密的動物,比如白鹿、白兔、活貂鼠之類,也是採取生供的方式。還有那些非當地出產的、比如閩鮮荔枝、圓眼、北婆果、沙果、文官果之類。不合時令的、比如桃、梅、李、杏、楊梅、枇杷、櫻桃之類,保存得像剛採摘的一樣新鮮。不合禮制的、比如熊掌、猩唇、豹胎之類。不合常性的、比如酒醉、蜜餞之類。不合常理的、比如雲南蜜唧、峨眉雪蛆之類。難以想像的物品,比如天花龍蛋、雕鏤瓜棗、捻塑米麵之類。全都匯集在這裡。貢品之豐盛,除了帝王的宗廟社稷壇,再沒有比這更隆重的了。 十三日,以大船二十艘載盤[98],以童崽扮故事,無甚文理[99],以多為勝。城中及村落人,水逐陸奔,隨路兜截轉折[100],謂之「看燈頭」。五夜,夜在廟演劇,梨園必倩越中上三班[101],或雇自武林者,纏頭日數萬錢[102]。唱《伯喈》《荊釵》[103],一老者坐檯下對院本[104],一字脫落,群起噪之,又開場重做,越中有「全伯喈」「全荊釵」之名起此。 【譯文】 正月十三這一天,用二十艘大船載著盤鈴,用少兒扮演故事,沒有什麼條理,以人多取勝。城內及村裡的人,在水中陸上奔跑追逐,隨著道路兜折迴轉,這叫做「看燈頭」。連著五個晚上在廟裡演戲,演出必定請越中上乘的戲班,或者從杭州專門僱人,演出的酬勞每天有數萬錢。上演《琵琶記》《荊釵記》的時候,一位老者坐在台下比對劇本,如果有一字脫落,大家就站起來喊叫,這樣戲又得重新開場,越中有「全伯喈」「全荊釵」的說法,就是從這來的。 天啟三年[105],余兄弟攜南院王岑、老串楊四、徐孟雅、圓社河南張大來輩往觀之。到廟蹴鞠[106],張大來以「一丁泥」「一串珠」名世。球著足,渾身旋滾,一似黏疐有膠、提掇有線、穿插有孔者[107],人人叫絕。劇至半,王岑扮李三娘,楊四扮火工竇老,徐孟雅扮洪一嫂,馬小卿十二歲扮咬臍,串《磨房》《撇池》《送子》《出獵》四出[108]。科諢曲白[109],妙入筋髓,又復叫絕。遂解維歸[110]。戲場氣奪,鑼不得響,燈不得亮。 【譯文】 天啟三年,我們兄弟帶著南院的王岑、老串楊四、徐孟雅、圓社成員河南的張大來等人一起去觀看。我們到廟裡玩蹴鞠,張大來以「一丁泥」「一串珠」等絕技名揚天下。球一旦到腳上,在他全身旋轉翻滾,就好像有膠粘著、擺弄有線傀儡、穿插有孔的樣子,人人叫絕。戲演到一半,王岑扮李三娘,楊四扮火工竇老,徐孟雅扮洪一嫂,十二歲的馬小卿扮咬臍郎,串演《磨房》《撇池》《送子》《出獵》四出戲。插科打諢,唱曲說白,妙絕如入筋髓,觀眾再次叫絕。演出結束,大家乘船而歸。此時戲場生氣已散,鑼不再響,燈也不再亮了。 乳酪[111] 乳酪自駔儈為之[112],氣味已失,再無佳理。余自豢一牛,夜取乳置盆盎[113],比曉[114],乳花簇起尺許,用銅鐺煮之[115],瀹蘭雪汁[116],乳斤和汁四甌[117],百沸之。玉液珠膠,雪腴霜膩,吹氣勝蘭,沁入肺腑,自是天供。 【譯文】 乳酪由商販來製作,氣味已經失去,再也沒有上好的道理。我自己養了一隻牛,夜裡取奶放在盆里,等到天亮的時候,乳白色的泡沫漲有一尺多高,用銅鍋來煮,取蘭雪茶水浸潤,一斤牛奶與四杯茶水融合,多次煮沸。看上去如同玉液珠膠,像雪霜一樣醇厚細膩,氣息比蘭花還香,沁入肺腑,這自然是上天所賜。 或用鶴觴、花露入甑蒸之[118],以熱妙;或用豆粉攙和,漉之成腐,以冷妙。或煎酥,或作皮,或縛餅,或酒凝,或鹽醃,或醋捉,無不佳妙。而蘇州過小拙和以蔗漿霜,熬之、濾之、鑽之、掇之、印之,為帶骨鮑螺,天下稱至味。其製法秘甚,鎖密房,以紙封固,雖父子不輕傳之。 【譯文】 或者與鶴觴、花露兩種美酒混合放入甑中來蒸,以熱食為妙;或者用豆粉調和,過濾使其成為豆腐狀,以冷食為妙。或煎成酥,或製成皮,或捆成餅,或做酒凝,或用鹽醃,或用醋漬,味道無不絕妙。蘇州的過小拙將其與蔗糖漿混合,經過熬、濾、鑽、掇、印等工序,製成帶骨的鮑螺,號稱天下至味。其製作方法十分神秘,配方鎖在隱秘的屋子裡,用紙封住,即便是父子之間也不輕易傳授。 二十四橋風月[119] 廣陵二十四橋風月[120],邗溝尚存其意[121]。渡鈔關[122],橫亘半里許,為巷者九條。巷故九,凡周旋折旋於巷之左右前後者,什百之。巷口狹而腸曲,寸寸節節,有精房密戶,名妓、歪妓雜處之。名妓匿不見人,非向道莫得入[123]。歪妓多可五六百人,每日傍晚,膏沐薰燒,出巷口,倚徙盤礴於茶館、酒肆之前[124],謂之「站關」。茶館、酒肆、岸上紗燈百盞,諸妓掩映閃滅於其間盭者簾[125],雄趾者閾[126]。燈前月下,人無正色,所謂「一白能遮百丑」者,粉之力也。遊子過客,往來如梭,摩睛相覷,有當意者,逼前牽之去,而是妓忽出身分,肅客先行,自緩步尾之。至巷口,有偵伺者,向巷門呼曰:「某姐有客了!」內應聲如雷。火燎即出[127],一一俱去,剩者不過二三十人。 【譯文】 揚州二十四橋風月,只有邗溝還保留著其意味。渡過鈔關,橫亘半里左右,有九條巷子。巷子原來有九條,環繞盤曲在巷子左右前後,有幾十乃至上百條小巷子。巷子口狹長彎曲,密密麻麻分布著精緻隱秘的房屋,名妓和歪妓混雜著住在這裡。名妓藏在裡面不見人,如果沒有嚮導就無法進去。歪妓則多達五六百人,每天傍晚,她們沐浴薰香,走出巷子口,在茶館、酒肆門前流連徘徊,這叫做「站關」。茶館、酒肆、岸上有上百盞紗燈,這些妓女就隱藏在忽閃忽滅的燈光里,相貌醜陋的用帘子遮住自己,腳大的則站在門後把腳藏起來。燈前月下,看不清人的本來面目,這就是人們所說的「一白能遮百丑」,都是脂粉的作用。遊子過客在這裡往來穿梭,用眼睛到處打量,看到有合意的,立刻上前牽走,這個妓女就忽然亮出身份,請客人走在前面,自己緩緩地在後面跟隨。到了巷子口,負責打探消息的人就對著巷門高喊:「某姐有客了!」裡面傳來如雷般的應答聲。等到燈燭熄滅,妓女們一一離開,剩下來的不過二三十人。 沉沉二漏,燈燭將燼,茶館黑魆無人聲[128]。茶博士不好請出[129],惟作呵欠,而諸妓醵錢向茶博士買燭寸許[130],以待遲客。或發嬌聲,唱《劈破玉》等小詞[131];或自相謔浪嘻笑,故作熱鬧,以亂時候。然笑言啞啞聲中,漸帶淒楚。夜分不得不去,悄然暗摸如鬼,見老鴇[132],受餓、受笞,俱不可知矣。 【譯文】 二更時分,燈燭將要燃盡,茶館裡一片漆黑,沒有人聲。茶館夥計不好意思請客人出去,只好一直打著呵欠,那些妓女就湊錢向夥計買根一寸長的燈燭,以等待來遲的客人。有的發出嬌柔的聲音,唱著《劈破玉》這樣的小調;有的則相互戲謔嬉笑,故作熱鬧,以此打發時間。然而她們的歡笑聲漸漸帶著幾分淒涼。到了夜半不得不離開,像幽靈一樣悄聲摸黑回去,見到老鴇,是挨餓還是受鞭打,就都不可得知了。 余族弟卓如,美須髯,有情痴,善笑,到鈔關,必狎妓,向余噱曰:「弟今日之樂,不減王公。」余曰:「何謂也?」曰:「王公大人侍妾數百,到晚耽耽望幸[133],當御者亦不過一人。弟過鈔關,美人數百人,目挑心招[134],視我如潘安[135]。弟頤指氣使[136],任意揀擇,亦必得一當意者呼而侍我。王公大人,豈遂過我哉[137]!」復大噱,余亦大噱。 【譯文】 我的族弟張卓如,須髯俊美,很痴情,愛笑,每次到鈔關,一定會去狎妓。他和我開玩笑說:「我今日的快樂,不比王公貴族少。」我說:「為什麼這麼說呢?」他答道:「王公大人侍妾有數百人,一到晚上都眼巴巴盼著受寵幸,但被寵幸的也不過一人而已。我過鈔關,這裡有數百個美人,都擺出誘人的神態,將我視作潘安。我頤指氣使,任意挑選,必定會得到一個合心意的人喊過來侍奉我。王公大人們豈能超過我!」說完又大笑,我也跟著大笑。 世美堂燈 兒時跨蒼頭頸[138],猶及見王新建燈[139]。燈皆貴重華美,珠燈料絲無論[140],即羊角燈亦描金細畫,纓絡罩之。懸燈百盞,尚須秉燭而行,大是悶人。余見《水滸傳》「燈景詩」有云:「樓台上下火照火,車馬往來人看人[141]。」已盡燈理。余謂燈不在多,總求一亮。余每放燈,必用如椽大燭[142],顓令數人剪卸燼煤[143],故光迸重垣,無微不見。 【譯文】 我小的時候騎在老奴的脖子上,還看過王新建的燈。那些燈都貴重華美,不要說珍珠寶石串綴抽絲而成的燈,就連羊角燈也是用金粉細細勾畫,外面用瓔珞罩著。懸掛的燈有上百盞,但走路時仍需要拿著蠟燭照明,讓人感到很是鬱悶。我看到《水滸傳》「燈景詩」有這樣的句子:「樓台上下火照火,車馬往來人看人。」已經寫盡了燈的道理。我認為燈不在多,總的就是要亮。我每次放燈,必定會用大蜡燭,專門命幾個人剪掉燈芯燭灰,因此燈光明亮得像要穿透牆壁,任何細微的地方都能看見。 十年前,里人有李某者,為閩中二尹[144],撫台委其造燈[145],選雕佛匠,窮工極巧,造燈十架。凡兩年,燈成,而撫台已物故[146],攜歸藏櫝中。又十年許,知余好燈,舉以相贈,余酬之五十金,十不當一,是為主燈。遂以燒珠、料絲、羊角、剔紗諸燈輔之。 【譯文】 十年前,同鄉有一位姓李的,在閩中擔任同知官,巡撫委命他造燈,他挑選幾個雕刻佛像的匠人,極盡工巧之能事,造了十架燈。花了兩年時間,結果燈造好了,巡撫卻去世了,他就把造好的燈帶回家藏在柜子里。又過了十來年,他知道我喜歡燈,就全拿來贈給我,我給了他五十兩金子作為酬謝,這抵不上它們價值的十分之一,這是主燈。我又用燒珠、料絲、羊角、剔紗這些燈作為輔燈。 而友人有夏耳金者,剪採為花,巧奪天工,罩以冰紗,有煙籠芍藥之致。更用粗鐵線界畫規矩,匠意出樣,剔紗為蜀錦,其界地[147],鮮艷出人。耳金歲供鎮神,必造燈一盞,燈後,余每以善價購之。餘一小傒善收藏[148],雖紙燈亦十年不得壞,故燈日富。又從南京得趙士元夾紗屏及燈帶數副[149],皆屬鬼工,決非人力。燈宵,出其所有,便稱勝事。 【譯文】 我有一個叫夏耳金的朋友,剪紙成花,巧奪天工,用冰紗罩住,有煙籠芍藥之致。再用粗鐵線在外面畫出邊界,別具匠心,剔紗燈使用蜀錦,鋪飾在界內,鮮艷動人。夏耳金每年供奉鎮神,必定會造一盞燈,燈節過後,我總會用高價購買。我有一個小廝很擅長收藏,即便是紙燈,也能歷經十年而不壞,因此我收藏的燈日益豐富。又從南京得到了趙士元的夾紗屏和數副燈帶,皆是鬼斧神工,絕不是人力所能達到的。元宵節,我拿出收藏的所有燈,也稱得上是勝事了。 鼓吹弦索,廝養臧獲[150],皆能為之。有蒼頭善制盆花,夏間以羊毛煉泥墩,高二尺許,築「地涌金蓮」,聲同雷炮,花蓋畝余。不用煞拍鼓鐃[151],清吹鎖吶應之,望花緩急為鎖吶緩急,望花高下為鎖吶高下。燈不演劇,則燈意不酣;然無隊舞鼓吹,則燈焰不發。余敕小傒串元劇四五十本。演元劇四出,則隊舞一回,鼓吹一回,弦索一回。其間濃淡、繁簡、松實之妙,全在主人位置。使易人易地為之,自不能爾爾。故越中夸燈事之盛,必曰「世美堂燈」。 【譯文】 吹拉彈唱,連我的小廝婢女們都能做到。有一個老僕擅長製作盆花,夏天用羊毛燒出泥墩,有二尺高,築成「地涌金蓮」的樣子,燃放時聲音就像打雷放炮一樣,煙花能遮蓋一畝多的天空。不需要擊打節拍,敲鑼打鼓,只吹奏鎖吶應和它,看著煙花的快慢來控制鎖吶的快慢,看著煙花的高低來控制鎖吶的高低。如果只放燈而不演戲,燈的意味就不夠酣暢;然而如果沒有隊舞鼓吹,燈焰也就不夠明亮。我命小廝串演四五十本元劇。每演四出元劇,就表演一次隊舞,鼓吹一次,奏樂一次。這其中濃淡、繁簡、松實的妙處,全由主人把握。要是換一個人換一個地方來做,自然是不能做到這樣。因此越中誇讚燈事的盛大,必定會說到「世美堂燈」。 寧了 大父母喜豢珍禽:舞鶴三對,白鷳一對[152],孔雀二對,吐綬雞一隻[153],白鸚鵡、鷯哥、綠鸚鵡十數架[154]。 【譯文】 祖父母喜歡飼養珍奇的鳥類:家裡有三對舞鶴,一對白雉,兩對孔雀,一隻吐綬雞,還有十多架白鸚鵡、鷯哥、綠鸚鵡。 一異鳥名「寧了」,身小如鴿,黑翎如八哥,能作人語,絕不[155]。大母呼媵婢[156],輒應聲曰:「某丫頭,太太叫!」有客至,叫曰:「太太,客來了,看茶。」有一新娘子善睡,黎明輒呼曰:「新娘子,天明了,起來罷。太太叫,快起來。」不起,輒罵曰:「新娘子,臭淫婦,浪蹄子。」新娘子恨甚,置毒藥殺之。 【譯文】 有一種神奇的鳥,名叫「寧了」,身體像鴿子一樣小,羽毛像八哥一樣是黑色的,能說人話,發音清晰。祖母喊婢妾,它會應聲而答:「某丫頭,太太叫你了!」有客人到,它叫道:「太太,客來了,看茶。」有一個新娘子能睡覺,它天一亮就喊她:「新娘子,天明了,起來吧。太太叫,快起來。」如果新娘子不起,它就罵道:「新娘子,臭淫婦,浪蹄子。」新娘子恨透了,就放毒藥毒死了它。 「寧了」疑即「秦吉了」[157],蜀敘州出[158],能人言。一日夷人買去,驚死,其靈異酷似之。 【譯文】 我懷疑「寧了」就是「秦吉了」,出產於蜀地敘州,能說人話。有一天被外族人買去,就受驚嚇而死。這兩種鳥的靈異十分相似。 張氏聲伎 謝太傅不畜聲伎[159],曰:「畏解,故不畜[160]。」王右軍曰:「老年賴絲竹陶寫,恆恐兒輩覺[161]。」曰「解」,曰「覺」,古人用字深確。蓋聲音之道入人最微,一解則自不能已,一覺則自不能禁也。 【譯文】 謝安不養聲伎,他說:「害怕了解聲樂,所以不養。」王羲之說:「老年依靠絲竹怡情悅性,常常擔心兒孫們發覺。」說「解」,說「覺」,古人用字精深準確。大概聲音之道最容易入人內心,一旦了解就不能控制自己,一旦發覺就不能克制自己。 我家聲伎,前世無之,自大父於萬曆年間與范長白、鄒愚公、黃貞父、包涵所諸先生講究此道[162],遂破天荒為之。有「可餐班」,以張彩、王可餐、何閏、張福壽名;次則「武陵班」,以何韻士、傅吉甫、夏清之名;再次則「梯仙班」,以高眉生、李岕生、馬藍生名;再次則「吳郡班」,以王畹生、夏汝開、楊嘯生名;再次則「蘇小小班」,以馬小卿、潘小妃名;再次則平子「茂苑班」,以李含香、顧岕竹、應楚煙、楊名[163]。 【譯文】 我家前世沒有養過聲妓,自從祖父萬曆年間和范長白、鄒愚公、黃貞父、包涵所諸位先生探討此道,就破天荒地去做這件事。有「可餐班」,以張彩、王可餐、何閏、張福壽聞名;其次是「武陵班」,以何韻士、傅吉甫、夏清之聞名;再次是「梯仙班」,以高眉生、李岕生、馬藍生聞名;再次是「吳郡班」,以王畹生、夏汝開、楊嘯生聞名;再次是「蘇小小班」,以馬小卿、潘小妃聞名;再次是張平子的「茂苑班」,以李含香、顧岕竹、應楚煙、楊聞名。 主人解事日精一日,而傒僮技藝亦愈出愈奇。余歷年半百,小傒自小而老、老而復小、小而復老者,凡五易之。無論「可餐」「武陵」諸人如三代法物[164],不可復見;「梯仙」「吳郡」間有存者,皆為佝僂老人[165];而「蘇小小班」亦強半化為異物矣;「茂苑班」則吾弟先去,而諸人再易其主。余則婆娑一老,以碧眼波斯[166],尚能別其妍丑[167]。山中人至海上歸,種種海錯皆在其眼[168],請共舐之[169]。 【譯文】 隨著主人對聲樂的了解一天比一天精深,那些戲童們的技藝也越來越出奇。我年過半百,看到戲童們從小到老,從老到小,再從小到老,總共更換了五次。不要說「可餐」「武陵」班的這些人像三代古董一樣,再也見不到;「梯仙」「吳郡」班偶有在世的,也都是佝僂老人了;而「蘇小小班」的人也大半亡故了;「茂苑班」則隨著我弟弟的離世,大家都換了新的主人。我也已是步履蹣跚的老人,還有一雙善於鑑別的眼睛,尚能夠分辨出美醜高下。就像山里人從海上歸來,種種海味皆已過眼,請與我一起回味吧。 方物[170] 越中清饞[171],無過余者,喜啖方物。北京則婆果、黃巤、馬牙松[172];山東則羊肚菜、秋白梨、文官果、甜子[173];福建則福橘、福橘餅、牛皮糖、紅腐乳;江西則青根、豐城脯;山西則天花菜[174];蘇州則帶骨鮑螺、山查丁、山查糕、松子糖、白圓、橄欖脯;嘉興則馬交魚脯、陶莊黃雀;南京則套櫻桃、桃門棗、地栗團、窩筍團、山查糖;杭州則西瓜、雞豆子、花下藕、韭芽、玄筍、塘棲蜜橘[175];蕭山則楊梅、蓴菜、鳩鳥、青鯽、方柿;諸暨則香狸、櫻桃、虎栗;嵊則蕨粉、細榧、龍游糖[176];臨海則枕頭瓜;台州則瓦楞蚶、江瑤柱[177];浦江則火肉[178];東陽則南棗;山陰則破塘筍、謝橘、獨山菱、河蟹、三江屯蟶、白蛤、江魚、鰣魚、里河[179]。遠則歲致之,近則月致之、日致之。眈眈逐逐[180],日為口腹謀,罪孽固重。 【譯文】 越中清雅嘴饞的人,沒有超過我的,我喜歡吃各地的土產。北京的土產是蘋果、黃芽菜、白菜;山東的土產是羊肚菌、秋白梨、文官果、甜子;福建的土產是福橘、福橘餅、牛皮糖、紅腐乳;江西的土產是青根魚、豐城脯;山西則是天花菜;蘇州則是帶骨鮑螺、山楂丁、山楂糕、松子糖、白圓、橄欖脯;嘉興則是馬交魚脯、陶莊黃雀;南京則是套櫻桃、桃門棗、地栗團、萵筍團、山楂糖;杭州則是西瓜、雞豆子、花下藕、韭芽、玄筍、塘棲蜜橘;蕭山則是楊梅、蓴菜、鳩鳥、青鯽、方柿;諸暨則是香狸、櫻桃、虎栗;嵊地則是蕨根粉、細榧、龍游糖;臨海則是枕頭瓜;台州則是瓦欏蚶、江瑤柱;浦江則是火腿肉;東陽則是南棗;山陰則是破塘筍、謝橘、獨山菱、河蟹、三江屯蟶、白蛤、江魚、鰣魚、里河。遠的地方一年採購一次,近的地方一個月甚至每天採購一次。瞪著眼睛盤算著,每天都在為口腹之慾謀劃,罪孽固然是深重了。 但繇今思之,四方兵燹[181],寸寸割裂,錢塘衣帶水,猶不敢輕渡,則向之傳食四方[182],不可不謂之福德也。 【譯文】 但在今天想到這些,四面戰火紛飛,一塊塊土地被割裂,錢塘一衣帶水,仍不敢輕易渡過,從前能吃到四方的美食,這不能不說是一種福分了。 祁止祥癖[183] 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184],以其無真氣也。余友祁止祥有書畫癖,有蹴鞠癖,有鼓鈸癖,有鬼戲癖,有梨園癖。 【譯文】 人要是沒有癖好不能與他交往,因為他沒有深情;人要是沒有缺點也不能與他交往,因為他沒有真氣。我的朋友祁止祥有書畫的癖好,有踢蹴鞠的癖好,有鼓鈸的癖好,有鬼戲的癖好,有梨園的癖好。 壬午至南都[185],止祥出阿寶示余,余謂:「此西方迦陵鳥[186],何處得來?」阿寶妖冶如蕊女[187],而嬌痴無賴[188],故作澀勒[189],不肯著人。如食橄欖,咽澀無味,而韻在回甘;如吃菸酒,鯁無奈[190],而軟同沾醉。初如可厭,而過即思之。止祥精音律,咬釘嚼鐵[191],一字百磨,口口親授,阿寶輩皆能曲通主意。 【譯文】 崇禎壬午年我到南京,祁止祥讓阿寶出來見我,我說:「這是西方的迦陵鳥,你從哪裡得到的?」阿寶妖嬈如天上仙女,天真頑皮,故意做出不順從的樣子,不肯討人喜歡。給人的感覺就像吃橄欖一樣,咽下去苦澀無味,但韻味在於回甘;又像抽菸喝酒,起初難以下咽,而讓人沉醉其中。初見時也許覺得討厭,但過後就會常常思念。祁止祥精通音律,要求嚴格認真,一個字要磨合上百次,他親自傳授,阿寶等人都能理解主人的意圖。 乙酉[192],南都失守,止祥奔歸,遇土賊,刀劍加頸,性命可傾,至寶是寶。丙戌[193],以監軍駐台州,亂民鹵掠,止祥囊篋都盡[194],阿寶沿途唱曲,以膳主人。及歸,剛半月,又挾之遠去。止祥去妻子如脫耳[195],獨以孌童崽子為性命[196],其癖如此。 【譯文】 順治乙酉年,南京失守,祁止祥逃回家鄉,路上遇到土賊,刀劍架在他的脖子上,隨時都會失去性命,即便如此,他仍然將阿寶視為至寶。順治丙戌年,他作為監軍駐守台州,亂民搶掠,祁止祥的財物都被搶走,阿寶就沿途唱曲,以此養活主人。回到家鄉,剛過半個月,祁止祥就又帶著阿寶遠去。祁止祥離開妻子就像丟棄一隻鞋子,唯獨把一個孌童視為性命,他的癖好達到如此程度。 泰安州客店[197] 客店至泰安州,不復敢以客店目之。余進香泰山,未至店裡許,見驢馬槽房二三十間[198];再近,有戲子寓二十餘處;再近,則密戶曲房,皆妓女妖冶其中。余謂是一州之事,不知其為一店之事也。 【譯文】 客店到了泰安州,就不敢再把它當作普通的客店來看了。我到泰山進香,離客店還有一里左右,就看到有拴驢馬的槽房二三十間;走得再近些,有戲子的寓所二十多處;再走近一些,則是幽深曲折的房子,住在裡面的都是打扮艷麗的妓女。我以為這是一個泰安州的規模,不知道這僅僅是一家客店的規模。 投店者,先至一廳事[199],上簿掛號,人納店例銀三錢八分,又人納稅山銀一錢八分[200]。店房三等:下客夜素,蚤亦素,午在山上用素酒、果核勞之[201],謂之接頂。夜至店,設席賀,謂燒香後求官得官,求子得子,求利得利,故曰賀也。賀亦三等:上者專席,糖餅、五果、十、果核、演戲[202];次者二人一席,亦糖餅,亦核,亦演戲;下者三四人一席,亦糖餅、核[203],不演戲,亦彈唱。計其店中,演戲者二十餘處,彈唱者不勝計。庖廚炊爨亦二十餘所[204],奔走服役者一二百人。 【譯文】 投店住宿的人,要先到一個廳堂里,登記註冊,每人交給客店慣例費用三錢八分,每人再交登山稅銀一錢八分。店房分為三個等級:最下等的客房晚上吃素,早上也吃素,中午在山上飲素酒、吃乾果,這叫做「接頂」。夜裡回到客店,設宴慶賀,說是燒香之後求官得官,求子得子,求利得利,所以說是「慶賀」。慶賀的宴席也分三個等級:上等每人一席,有糖餅、五種水果、十種菜餚,還有乾果,還演戲;次等兩人一席,也有糖餅,也有酒菜、乾果和演戲;下等則三四個人一席,也有糖餅、酒菜和乾果,但不演戲,有人彈唱。算算整個店裡,有二十多個演戲的地方,彈唱的人更是不可勝數。燒火做飯的廚房也有二十多個,奔走服役的有一二百人。 下山後,葷酒狎妓惟所欲,此皆一日事也。若上山落山,客日日至,而新舊客房不相襲[205],葷素庖廚不相溷,迎送廝役不相兼,是則不可測識之矣。 【譯文】 下山之後,人們喝酒狎妓縱情聲色,這都是一天之內的事情。像這樣上山下山,客人天天都有,但新舊客房的使用不會衝突,葷素菜餚廚房也不會弄混,迎來送往的小廝各司其職,不知道是用什麼方法進行管理的。 泰安一州與此店比者五六所,又更奇。 【譯文】 泰安州與這家客店差不多的有五六家,這就更讓人感到驚奇了。 * * * [1] 不系園:明末安徽富商汪汝謙在西湖湖畔建造的一隻遊船,得名於《莊子·列禦寇》:「巧者勞而知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泛若不系之舟,虛而遨遊者也。」船名由陳繼儒題字。當時陳繼儒、董其昌、李漁、錢謙益等人都曾在不系園中飲宴並留下詩文。 [2] 甲戌:即崇禎七年(1634)。 [3] 楚生:即朱楚生。詳見本書卷五「朱楚生」。 [4] 定香橋:在浙江杭州西湖花港觀魚亭前,南宋時京尹袁韶所建。 [5] 曾波臣:曾鯨(1564—1647),字波臣,福建莆田人。擅長肖像畫,是波臣畫派的開創者。彭天錫:江蘇金壇人。生卒年不詳。本為士人,與南京縉紳多有往來,喜演劇,擅長淨、丑戲。詳見本書卷六《彭天錫串戲》。 [6] 縑(jiān)素:供寫字、繪畫用的白色絲絹。 [7] 小梧:木頭做的支架。 [8] 串:原指擔任戲曲角色,這裡指表演。本腔戲:崑腔,崑劇。 [9] 調腔戲:又名「掉腔」「紹興高調」,流行於浙東紹興等地的一個劇種,由明代南戲四大聲腔之一的餘姚腔發展而來。 [10] 牙牙:語聲詞。小孩學說話時的聲音。 [11] 侑(yòu):勸酒。 [12] 裴將軍旻:裴旻,唐代將領。擅長舞劍。當時曾將李白的詩、張旭的草書和裴旻的劍舞並稱為「三絕」。 [13] 吳道子(約680—約760):又名道玄,陽翟(今河南禹州)人。擅長丹青,被後人譽為畫聖。度亡母:超度亡故的母親。 [14] 幽冥:陰間。 [15] 縗(cuī)衣:古代用粗麻布製成的喪服。 [16] 鞘:裝刀劍的套子。 [17] 室:劍鞘。 [18] 奮袂(mèi):揚起袖子。 [19] 胡旋舞:唐代西北少數民族的舞蹈,以各種旋轉動作為特色。纏:周。 [20] 大噱(jué):大笑。 [21] 秦淮河:又稱「淮水」「龍藏浦」。由東向西橫貫南京城區,分內河和外河,內河在城中,沿河一帶有很多名勝古蹟。 [22] 淫冶:淫蕩,輕狎。這裡指聲色娛樂。 [23] 露台:曬台,涼台。 [24] 綺疏:雕刻著花紋的窗戶。 [25] 填溢:充滿,擠滿。 [26] 羊角燈:用透明角材料做罩的燈。 [27] 蜃(shèn):傳說中蛟龍一類的動物。能吐氣成海市蜃樓。 [28] 連蜷:長而彎曲的樣子。 [29] 蟠委旋折:盤旋曲折。 [30] (sǎn)鈸(bó)星鐃(náo):鈸鐃擊打時快時慢,形容各種樂器齊鳴。,弩機鬆弛。星,跟流星一樣迅速。 [31] 鍾伯敬:鍾惺(1574—1624),字伯敬,竟陵(今湖北天門)人。萬曆三十八年(1610)進士,歷任行人司行人、工部主事、南京禮部主事、郎中、福建提學僉事。竟陵派的代表人物。著有《隱秀軒集》等。 [32] 辛未:即崇禎四年(1631)。 [33] 直指:直指使者,又稱「繡衣直指」或「直指繡衣使者」,朝廷直接派往地方巡視、處理政務的官員。 [34] 滔滔曠曠:連續不斷、盛大的樣子。 [35] 眼與俱駛:眼睛隨著軍隊的行進而移動。 [36] (kuài):古代作戰指揮所用的令旗。 [37] 坌(bèn)起:飛起,揚起。 [38] 迾(liè)卒:擔任警戒的士卒。迾,列隊警戒。 [39] 轅門:指軍營的門。 [40] 荷旃(zhān)被毳(cuì):扛著赤色曲柄的旗幟,身披毛織的衣物。旃,古代的一種赤色曲柄旗。毳,鳥獸毛經過加工而製成的毛製品。 [41] 袪(qū):袖口。魋(chuí)結:結成椎形的髻。魋,通「椎」,髮髻。 [42] 走解:在馬上表演技藝。 [43] 胡撥琥珀詞四:當作「胡撥四、琥珀詞」,即火不思,又名「渾不似」「和必斯」等,當系同一種樂器,皆為琴的蒙語音譯,一種蒙古族彈撥樂器。四弦、長柄、無品、音箱梨形。明劉侗、於欒正《帝京景物略·城東內外·燈市》:「弦索,則套數、小曲、數落、打碟子。其器胡撥四、土兒密失、乂兒機等。」清厲荃《事物異名錄·音樂》:「火不思、琥珀詞。《正字通》《元史·天樂一部》有『火不思』,制似琵琶。今山、陝、中州彈琥珀詞,蓋『火不思』之轉語也。」上兒密失:當為「土兒密失」,即都哩默色。明方以智《通雅·樂器》:「火不思,智見今山、陝、中州皆彈琥珀詞。……今京師有吳撥四、土兒密失、乂兒機等。」清英廉等編《日下舊聞考》:「都哩,蒙古語式樣也,默色,器械也,舊作『土兒密失』。」乂(yì)兒機:當為「叉兒機」,即察爾奇。《日下舊聞考》:「察爾奇,滿洲語扎板也,舊作『叉兒機』。」 [44] 僸佅(jìnmài)兜離:語出漢班固《東都賦》:「四夷間奏,德廣所及,僸佅兜離,罔不具集。」班固《白虎通·禮樂》又曰:「南夷之樂曰兜,西夷之樂曰禁,北夷之樂曰佅,東夷之樂曰離。」這裡泛指古代少數民族音樂。 [45] 罔:無。畢:盡,全。 [46] 淫俚:輕狎俚俗。 [47] 易:改換,交換。 [48] 牛首山:又稱「牛頭山」,在今江蘇南京。因其兩座主峰南北聳峙,宛如牛首,故名。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有介紹:「牛首山:在祖堂之北,上有二峰相對,如牛角,故名。晉王導曰:『此天闕也。』又名『天闕山』。」 [49] 戊寅:即崇禎十一年(1638)。 [50] 隆平侯與其弟勛衛:張信因軍功於永樂年間被封隆平侯,文中所說隆平侯、勛衛為其後裔。趙忻(xīn)城:趙之龍,明末人。曾被封忻城伯,後降清。楊愛生:楊鼎卿,字愛生,貴州貴陽人。楊文驄之子。顧不盈:顧爾邁,字不盈。曾做過范景文幕僚。著有《明璫彰癉錄》等。姚簡叔:姚允在,字簡叔,會稽(今浙江紹興)人。工詩善畫,以山水、人物見長。作者稱其為「字畫知己」。參見本書卷五《姚簡叔畫》。顧眉:字眉生,號橫波,為秦淮八艷之一。後嫁龔鼎孳為妾。董白:字小宛,為秦淮八艷之一。後嫁冒襄為妾。李十:李十娘,名湘真,字雪衣,十娘為其號。秦淮歌妓。楊能:秦淮歌妓。生平不詳。 [51] 衣(yì):穿。 [52] 款段馬:行路緩慢的馬。 [53] 鞲(gōu)青骹(xiāo),紲(xiè)韓盧:語出東漢張衡《西京賦》:「青骹擊於下,韓盧噬於紲末。」鞲,射箭時所用的皮製臂套。青骹,一種青腿的獵鷹。紲,拴,系。韓盧:戰國時韓國一隻善跑的黑狗。這裡泛指良犬。 [54] 銃(chòng):舊時指槍一類的火器。 [55] 麂(jǐ):哺乳動物的一屬。像鹿,腿細而有力,善於跳躍,皮很軟可以製革,通稱「麂子」。雉:野雞。 [56] 獻花岩:牛首山分支祖堂山北的一個石窟。相傳唐代時法融禪師在此講經,有百鳥銜花來獻,故名「獻花岩」。 [57] 祖塋(yíng):當為「祖堂」。祖堂山為牛首山分支,上有幽棲寺、花岩寺等建築。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有介紹:「祖堂:在應天府治南。唐法融和尚得道於此,為南宗第一祖師,在山房禪定,有百鳥獻花,故又名『獻花岩』。」 [58] 饗(xiǎng):用酒食慰勞。 [59] 獵較:泛指打獵。 [60] 勛戚:有功勳的皇族親戚。豪右:豪門望族。 [61] 楊神廟:即今楓橋大廟戲台,在浙江諸暨楓橋鎮,所供之神名楊儼。始建於南宋。清咸豐十一年(1861)毀於太平軍戰火,後歷經修建。台閣:一種民間遊藝活動。 [62] 楓橋:在今浙江諸暨東北。 [63] 思致文理:思想意趣、文章情節。 [64] 傳奇:這裡是對戲曲的統稱。 [65] 酷肖:非常像。 [66] 胡璉:戲曲《蕉帕記》中的人物形象。 [67] 裂繒(zēng):據《太平御覽》卷八十二引《帝王世紀》載:「妹喜好聞裂繒之聲,(桀)為發繒裂之,以順適其意。」這裡有不惜重金之意。繒,一種絲織品。 [68] 災祲(jìn):災難。 [69] 禳(ráng):祈禱消災。 [70] 盤礴(bó):徘徊,逗留。 [71] 爽:差錯。 [72] 雪精:指白驢。宋司馬光《溫公續詩話》:「韓退處士,絳州人,放誕不拘,浪跡秦、晉間,以詩自名。嘗跨一白驢,自有詩云:『山人跨雪精,上便不論程。嗅地打不動,笑天休始行。』」亦指白騾,據說為仙人洪崖的坐騎。元張雨《題彭大年禱雨詩卷和仲舉韻延祐己未開玄道院作》詩有「白石資方青飢飯,洪崖借乘雪精騾」之語。 [73] 陶蘭風:陶允嘉(1556—1622),字幼美,號蘭風,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曾官通判。 [74] 倅(cuì):擔任副職。壽州:今安徽壽縣。 [75] 蹄跲(jiá):蹄趾。 [76] 噎隔:即噎嗝,一種疾病。主要症狀為吞咽困難,飲食難下,或食入即吐。 [77] 致仕:交還官職,即辭職、退休。 [78] 捐館:去世,死的婉辭。 [79] 嗇軒:陶崇文,字乳周,號嗇軒、嗇軒道人。撰有雜劇《宮梟記》。驂(cān):古代駕在車前兩側的馬。這裡代指馬。 [80] 豢(huàn):餵養。 [81] 祗(zhī)候:恭敬地等候。 [82] 風馬:指散養、走失的馬。 [83] 濠塹:壕溝。 [84] 嚴助(?—前122):本名莊助,《漢書》為避東漢明帝劉莊諱,將其改為嚴助,吳縣(今江蘇蘇州)人。歷任中大夫、會稽太守。著有《相兒經》《嚴助賦》等。 [85] 陶堰:又名「陶家堰」,在今浙江紹興東。 [86] 上元:上元節,為每年農曆的正月十五。 [87] 觕觕(chù):兇猛的樣子。 [88] 噩噩:肥腴的樣子。 [89] 痴痴:肥碩的樣子。 [90] (yǎn):魚在水面張口呼吸的樣子。 [91] 毨毨(xiǎn):羽毛整齊貌。 [92] 白鷳(xián):鳥名。亦稱「白雉」,尾長,雄鳥背白色,有黑紋,腹部黑藍色,雌鳥棕綠色,常棲於高山竹林間。 [93] 毧毧(róng):毛髮細密貌。 [94] 洎(jì):到,及。 [95] 擷(xié):採摘。 [96] 蜑(dàn):同「蛋」。 [97] (wēi):祭壇周圍的矮牆。 [98] 盤(líng):當為「盤鈴」,一種樂器。這裡指的是盤鈴傀儡,即以盤鈴伴奏演出的一種傀儡戲。 [99] 文理:文辭義理,文章條理。這裡指故事情節。 [100] 兜截轉折:這裡指觀眾觀劇時隨著演出人員的移動或超越或尾隨。兜截,包抄攔截。轉折,轉向,改變。 [101] 倩:請,央求。 [102] 纏頭:贈送給演員的布帛或財物。 [103] 《伯喈》《荊釵》:即《琵琶記》《荊釵記》。 [104] 院本:這裡指劇本。 [105] 天啟三年:即1623年。 [106] 蹴鞠(cù jū):古代一種球類遊戲。 [107] 疐(zhì):停留,停滯。 [108] 「王岑」五句:以上人物及出目,皆出自《劉知遠白兔記》。 [109] 科諢曲白:戲曲術語。科,即科泛、科範,指元雜劇劇本中關於人物動作表情方面的舞台提示。諢,詼諧逗趣的話語,也指打諢逗趣的人。曲,戲劇的唱曲。白,道白,是戲劇人物的語言。 [110] 解維:解開繩索。指開船。 [111] 乳酪:一種乳製品。用牛、羊等動物的乳汁提煉而成。 [112] 駔儈(zǎnɡ kuài):牲畜交易的中間人。這裡泛指商販。 [113] 盆盎(àng):盆和盎。亦泛指較大的盛器。盎,古代的一種腹大口小的盆。 [114] 比曉:等到天亮。 [115] 鐺(chēng):平底淺鍋。 [116] 瀹(yuè):浸漬。 [117] 甌:小盆。形狀似碗,多用以飲酒喝茶。 [118] 鶴觴(shāng):美酒。甑(zèng):一種做飯用的瓦器。 [119] 二十四橋:在今江蘇揚州市內。關於「二十四橋」有兩種說法:一種說法是二十四座橋的總稱,一種說法是一座橋的名稱。 [120] 廣陵:今江蘇揚州。 [121] 邗(hán)溝:又稱「邗水」「邗江」「邗溟溝」,春秋時吳王夫差為通糧道而開鑿的古運河。 [122] 鈔關:明清兩代收取關稅的地方。因以鈔納稅,故名。揚州鈔關設於宣德四年(1429),地址在新城的挹江門,街上有九條巷子,每條巷裡通若干小巷,為妓院聚集之地。 [123] 向道:嚮導,指引。 [124] 倚徙盤礴:留連徘徊,逗留。酒肆:酒館,酒店。 [125] 盭(bālì):皮膚粗糙,相貌不好。 [126] 雄趾:大腳。閾(yù):門檻。 [127] 火燎:火把,燈燭。 [128] 黑魆(xū):黑暗。魆,暗。 [129] 茶博士:舊時茶店夥計的雅稱。 [130] 醵(jù)錢:湊錢。 [131] 《劈破玉》:當時一種流行的民間曲調。 [132] 老鴇(bǎo):鴇母,舊時開妓院的女人。 [133] 耽耽:眼睛注視的樣子。 [134] 目挑心招:指女子擺出誘人的神態。 [135] 潘安:潘岳,字安仁,故又省稱「潘安」,西晉人。貌美。後用作美貌男子的代稱。 [136] 頤指氣使:指不說話,用表情或口鼻發出聲音來表達意思。 [137] 遂:如意,順心。 [138] 蒼頭:年紀較大的奴僕。 [139] 王新建:明末著名收藏家。在當時與張聯芳、朱敬偱、項元汴、周銘仲並稱江南五大收藏家。 [140] 珠燈:當為「珠子燈」,一種用五色珠裝飾的燈。明田汝成《西湖遊覽志余》:「珠子燈,則五色珠為網,下垂流蘇,或為龍船、鳳輦、樓台故事。」料絲:製作燈具的一種絲狀原料。《陔余叢考·料絲》:「用瑪瑙、紫石英諸藥,搗為屑,煮腐如粉,必市天花菜點之方凝。然後取以為絲,極晶瑩可愛。蓋以煮料成絲,故名『料絲』耳。」 [141] 樓台上下火照火,車馬往來人看人:見《水滸傳》第七十二回《柴進簪花入禁院 李逵元夜鬧東京》。作者《快園道古》一書亦云:「《水滸傳》形容汴京燈景云:『樓台上下火照火,車馬往來人看人。』只此十四字,古今燈詩燈賦,千言萬語,刻畫不到。」 [142] 如椽(chuán)大燭:形容蠟燭之大。椽,承屋瓦的圓木。 [143] 顓(zhuān):通「專」。 [144] 二尹:明清時對縣丞或府同知的別稱(明清時俗稱同知官為二府,而職務則同知府事)。 [145] 撫台:明代對巡撫的別稱。 [146] 物故:去世。 [147] (mán):鋪飾。 [148] 小傒(xī):年紀小的侍童,小廝。 [149] 趙士元: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有介紹:「夾紗物件:趙士元制夾紗及夾紗幃屏,其所劂翎毛花卉,顏色鮮明,毛羽生動,妙不可言,扇扇是黃荃、呂紀得意名畫。」 [150] 臧獲:奴婢。 [151] 煞拍:擊打節拍。 [152] 白鷳(xián):鳥名。亦稱「白雉」。尾長,雄鳥背白色,有黑紋,腹部黑藍色;雌鳥棕綠色。常棲於高山竹林間。 [153] 吐綬(shòu)雞: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有介紹:「吐綬雞:形狀、毛色俱如大雞。天睛淑景,頷下吐綬,方一尺,金碧晃曜,花紋如蜀錦,中有一字,乃篆文『壽』字,陰晦則不吐。一名『壽字雞』,一名『錦帶功曹。』」 [154] 鷯(liáo)哥:又稱「秦吉了」。全身羽毛黑色,有光澤,前額和頭頂紫色。常成群聚集在樹上,叫聲婉轉,善於模仿其他鳥叫。吃昆蟲和植物種子等。 [155] (hán hú):同「含糊」,言語不明白、不清楚。 [156] 媵(yìng)婢:原指隨嫁的婢女,這裡泛指婢妾。 [157] 秦吉了:又名「鷯」,產於雲南南部、廣西南部及海南島等地區。羽色烏黑而有光澤,其性靈敏,經訓練,能模仿人語及動物叫聲。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有介紹:「秦吉了:嶺南靈鳥。一名『了哥』。形似鴝鵒,黑色,兩肩獨黃,頂毛有縫,如人分發,耳聰心慧,舌巧能言。有夷人以數萬錢買去,吉了曰:『我漢禽不入胡地!』遂驚死。」 [158] 敘州:明代設敘州府,治所在今四川宜賓。 [159] 謝太傅:謝安(320—385),字安石,祖籍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西晉末,家族南遷至安覽會稽東山(今屬浙江紹興上虞區)。歷任司馬、吳興太守、吏部尚書、中護軍。曾指揮著名的淝水之戰。死後贈太傅。 [160] 畏解,故不畜:語出《南齊書·崔祖思傳》:「宋武節儉過人,……殷仲文勸令畜伎,答雲『我不解聲』。仲文曰『但畜自解』,又答『畏解,故不畜』。」 [161] 老年賴絲竹陶寫,恆恐兒輩覺:語出《世說新語·言語》:「謝太傅語王右軍曰:『中年傷於哀樂,與親友別,輒作數日惡。』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賴絲竹陶寫,恆恐兒輩覺,損欣樂之趣。』」陶寫,陶冶性情,消愁解悶。 [162] 范長白:范允臨(1558—1641),字長倩,號長白,吳縣(今江蘇蘇州)人。范仲淹第十七代孫。萬曆二十三年(1595)進士,曾任福建參議。擅丹青。著有《輸廖館集》。詳見本書卷五《范長白》。鄒愚公:鄒迪光(1550—1626),字彥吉,號愚谷、愚公,江蘇無錫人。萬曆二年(1574)進士,歷官湖廣學憲。擅丹青。著有《郁儀樓集》《調象庵集》《石語齋集》等。黃貞父:即黃汝亨。詳見卷一《奔雲石》及相關注釋。 [163] (lù ěr):原指周穆王八駿之一,這裡用作人名。以上為作者家所養家班藝人。作者寫有《祭義伶文》。 [164] 三代法物:夏、商、周時期的器物。 [165] 佝僂(gōu lóu):脊背向前彎曲。 [166] 碧眼波斯:波斯人,精於鑑別珠寶。 [167] 妍(yán)丑:美醜。妍,美。 [168] 海錯:海味。 [169] 舐:用舌舔物。這裡指用鑑賞的眼光品味。 [170] 方物:指土產。 [171] 清饞:清雅而嘴饞。這裡指喜愛美食。 [172] (píng)婆果:明代對蘋果的稱呼。黃巤(liè)、馬牙松:黃巤,黃芽菜。馬牙松,白菜。一說「黃巤、馬牙松」當為「黃芽馬糞菘」,即白菜。 [173] 羊肚菜:又名「羊肚菌」「羊肚蘑」,一種食用菌類。因表面凹凸不平,形態酷似羊肚而得名。文官果:一種果名。產於我國北方,花美麗,可供觀賞,果形如螺,味甜,也可榨油。 [174] 天花菜:又稱「花椰菜」「花菜」或「菜花」,一種蔬菜。原產地中海沿岸,後引入中國。 [175] 雞豆子:俗稱「雞頭」,芡的果實。塘棲:在今浙江杭州北。 [176] 嵊(shèng):嵊州的簡稱,今為浙江的一個縣級市。蕨粉:用蕨根加工而成的澱粉。細榧(fěi):又名「香榧」「細榧」「真榧」「榧子」,榧木的種子,可食用,亦可榨油或入藥。 [177] 瓦楞蚶(hān):當為「瓦欏蚶」。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有介紹:「瓦欏蚶:寧海沿海有蚶田,用大蚶搗汁,竹筅帚灑之,一點水即成一蚶,其狀如荸薺,用缸砂壅之,即肥大。」蚶,軟體動物,介殼厚而堅實,生活在淺海泥沙中。肉可食,味鮮美。江瑤柱:又名「牛耳螺」「乾貝」,一種蚌類。作者《詠方物(二十首)·定海江瑤》詩序云:「寧波江瑤柱,亦名西施舌,東坡為之作傳。」 [178] 火肉:火腿肉。 [179] 獨山:在浙江紹興城西。蟶(chēng):一種軟體動物。主要生活在沿海,肉鮮美。(zī):白魚。 [180] 眈眈逐逐:瞪著眼睛想得到。 [181] 兵燹(xiǎn):戰火,戰亂。 [182] 向:從前。 [183] 祁止祥:祁豸佳(1594—1670),字止祥,號雪瓢,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明天啟七年(1627)舉人,曾任吏部司務。多才多藝,擅長書法、繪畫、度曲。祁彪佳之從兄。作者稱其為「曲學知己」,並寫有《壽祁止祥八十》詩。 [184] 疵(cī):毛病,缺點。 [185] 壬午:崇禎十五年(1642)。南都:南京。 [186] 迦陵鳥:即迦陵頻伽鳥,意譯則為「好聲鳥」「美音鳥」或「妙聲鳥」。產於印度,色黑似雀,羽毛美麗,音聲清婉動聽。佛教典籍常以其叫聲比喻佛、菩薩之妙音。作者在《夜航船》里亦有介紹:「迦陵鳥:鳴清越,如笙簫,妙合宮商,能為百蟲之音。《楞嚴經》云:『迦陵仙音,遍十方界。』」 [187] 蕊女:蕊宮之女,仙女。 [188] 無賴:頑皮,調皮。 [189] 澀勒:羞澀。 [190] 鯁(gěng yē):哽噎,食物梗塞,難以下咽。 [191] 咬釘嚼鐵:比喻意志堅強。 [192] 乙酉:順治二年(1645)。 [193] 丙戌:順治三年(1646)。 [194] 囊篋(qiè):袋子、箱子。這裡指行李。 [195] (xǐ):鞋子。 [196] 孌童崽子:舊時供人狎玩的美少年。 [197] 泰安州:今山東泰安。 [198] 槽房:供牲口吃東西、休息的棚子或房間。 [199] 廳事:廳堂。 [200] 稅山銀:唐代一種賦稅的名稱。這裡指登山的門票。 [201] 果核:乾果。 [202] 五果:指桃、李、杏、栗、棗五種水果。十(y1o):明清時期流行的一套由十道菜餚組成的宴席菜式。,同「餚」,煮熟的食物。 [203] 核:肉類和果類食品。 [204] 庖(páo)廚:廚房。爨(cuàn):燒火做飯。 [205] 不相襲:意謂不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