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夢憶譯註 · 卷三
【題解】
這一卷描繪的主要是作者本人的日常生活及所見所聞,從孝陵、孔廟的祭祀到個人的風花雪月,從宏大到細微,由此可以看到全書內在的脈絡。無論是王朝的更迭,還是文化的淪喪,都是通過個人生活的各種改變來體現的。也許只有到國破家亡之際,才真正能體會到天下興亡與個人命運的關係是如此密不可分,但一切都太晚了。作者在追述昔日繁華的筆墨中,透露出來的不僅僅是傷感,也有痛定思痛後的懺悔和反思。
作者精於音樂和茶道,對精緻生活的講究已經藝術化,達到很高的境界,如果生活沒有發生如此大的變故話,他完全可以做個太平閒人,安享人生。這樣的生活在戰火面前煙消雲散,轉眼間只剩下埋在心頭的溫暖記憶了。
在寒冷孤寂的冬夜裡,撰寫《陶庵夢憶》以及《西湖夢尋》也許可以理解為一種取暖,從往日的生活中尋找暖意,撫慰那顆已經冰冷的心靈。凝結在心頭的寒冰比現實生活中的堅冰更難融化,事實上也無法融化,不過是僅僅獲得一絲安慰而已。
以下對本卷各文進行簡要評述:
《絲社》:越中一地人傑地靈,文化底蘊豐厚,琴客竟然不滿五六人,作者的絲社想必頗為冷落,真是曲高和寡。不過這樣也好,人多了就不是操琴,而是打把式賣藝了。
《南鎮祈夢》:作者喜歡做夢,也喜歡寫夢。只是不知道他所祈得的夢中,有無改朝換代的預示、國破家亡的先兆。
《禊泉》:作者可謂知水者,其品水水平令人嘆為觀止。他在寫各種奇人絕藝的時候可能沒有意識到,他本人也是一個奇人。
《蘭雪茶》:從茶中能品出金石之氣,茶藝之精,令人嘆服。有了這樣的知音,茶也獲得了生命,變得有個性了。
《白洋潮》:本文寫觀潮,繪聲繪色,極為生動,如在眼前。作者另有《白洋看潮》一詩,同樣寫得精彩,茲引如下:
潮來自海寧,水起剛一抹。搖曳數里長,但見天地闊。
陰闃聞龍腥,群獅蒙雪走。鞭策迅雷中,萬首敢先後?
錢鏐勁弩圍,山奔海亦立。疾如劃電驅,怒若暴雨急。
鐵杵搗冰山,杵落碎成屑。驟然先怪在,沐日復浴月。
劫火燒崑崙,銀河水傾決。觀其衝激威,環宇當覆滅。
用力撲海塘,勢大難抵止。寒慄不自持,海塘薄於紙。
一撲即回頭,龜山擋其轍。共工觸不周,崩轟天柱折。
世上無女媧,誰補東南缺?潮後吼赤泥,應是玄黃血。
從此上小舋,赭龕噀兩頰。江神駕白螭,橫掃峨眉雪。
《陽和泉》:好端端一處泉水,就這樣被毀掉了。一個和尚挑水喝,兩個和尚抬水喝,三個和尚沒水喝。一群和尚……
《閔老子茶》:張岱《茶史序》一文的內容與本文大體相同,並雲「因出余《茶史》細細論定,劂之以授好事者,使世知茶理之微如此,人毋得浪言茗戰也」。不知這部令人神往的《茶史》如今尚在人世間否?
《龍噴池》:費了那麼多人力物力,終於功德圓滿,遇到作者這樣的有心人,可謂龍噴池之幸。人們常說山水是有靈性的,其實山水哪有什麼靈性,只是遇到了有靈性的人,山水才獲得了靈性。世間萬物,不都是如此嗎?
《朱文懿家桂》:既是寫樹,也是寫人。得與用,用與廢,遠比我們想像的複雜,這篇文章寫得頗有哲理,耐人深思。
《逍遙樓》:出人意料的有趣誤讀,很有喜感。不管怎樣,只要夫妻和好,就算達到目的了。正所謂功夫在藥外。
《天鏡園》:張汝霖的好友黃汝亨曾這樣評價天鏡園:「此中未許塵客到,徙倚滄浪唱獨醒。」(《天鏡園作》)看來不是誰都可以到此遊覽的,好景不可辜負。
《包涵所》:從此文可見明代繁華的另一面,這位包涵所的生活真是到了窮奢極欲的程度,「索性繁華到底」,且得以善終,這可能不符合有些人因果報應、盛極必衰的心理期待,似乎這位老兄一定要家道中落、晚年淒涼、懺悔不已才顯得有意義。
《鬥雞社》:對這位整日沉迷於鬥雞和收藏的叔叔,張岱曾發出這樣的感嘆:「貨利嗜欲之中,無吾駐足之地,何必終日勞勞,持籌握算也。」(《附傳》)這是另一個版本的包涵所。
《棲霞》:暢遊風景名勝,本來就很開心,再不期而遇,見到一位談得來的朋友,那更是意外驚喜,人生之樂,莫過於此。作者心情之愉悅,可以想見。
《湖心亭看雪》:從古至今,到過西湖的遊人不知道有多少,其中大多選擇在春夏之季。至於冬日西湖雪景之佳,能親身領略者可就不多,這一遺憾可以通過閱讀本文來彌補。最美的風景一定留給有慧心的人去發現。
《陳章侯》:那位神秘女郎來無跡,去無蹤,人乎?仙乎?醒時?夢中?作者挺會賣關子,寫得恍恍惚惚,迷迷離離,讀者只能摹想得之。世間的事情不見得都有答案,包括作者本人。
絲社
越中琴客不滿五六人,經年不事操縵[1],琴安得佳?余結絲社,月必三會之。有小檄曰[2]:
中郎音癖,《清溪弄》三載乃成[3];賀令神交,《廣陵散》千年不絕[4]。器繇神以合道,人易學而難精。幸生岩壑之鄉[5],共志絲桐之雅[6]。清泉磐石,援琴歌《水仙》之操[7],便足怡情;澗響松風,三者皆自然之聲,正須類聚。偕我同志[8],爰立琴盟,約有常期,寧虛芳日。雜絲和竹,用以鼓吹清音;動操鳴弦,自令眾山皆響。非關匣里,不在指頭,東坡老方是解人[9];但識琴中,無勞弦上,元亮輩政堪佳侶[10]。既調商角[11],翻信肉不如絲[12];諧暢風神,雅羨心生於手。從容秘玩,莫令解穢於花奴[13];抑按盤桓[14],敢謂倦生於古樂。共憐同調之友聲,用振絲壇之盛舉。
【譯文】
越中撫琴的人不到五六個,整年都不調琴弄弦,琴藝哪能高超呢?我締結絲社,每個月必定要雅集三次。為此,寫了一篇小檄文:
蔡中郎雅愛琴道,《清溪弄》三年方才作成;賀思令神交嵇康,《廣陵散》因此千年不絕。器物由心神相交而合乎大道,人容易學會技藝但難以精通。我有幸生長在有山巒溪谷的地方,共同追慕撫琴的雅趣。清泉在石間流過,撥動琴弦彈奏《水仙操》,便足以愉悅性情;山澗里響起吹過松林的風聲,水聲、琴聲、風聲這三者都是自然天籟之音,正應當和同類聚集在一起。與同我志趣相投的朋友們,立下琴社盟約,約定常聚的日期,哪能虛度美好的時光。絲竹交雜,響起清雅的樂聲;撥動琴弦,自然會讓群山迴響。琴聲不在匣中和指頭上,東坡老先生才是解音之人;只要領悟琴中的妙義,不必勞煩琴弦,陶淵明正適合做佳伴。調弄五音之後,反而相信美妙的歌喉不如絲弦的樂器那麼悅耳;心神感到和諧順暢,羨慕心中所想能通過手指傳達出來。從容悄悄地賞玩,不必讓打鼓的花奴來除去穢氣;手指一俯一仰,往來進復,哪敢說因聽古樂而感到厭倦。一起欣賞朋友們彈奏的同道之聲,以此作為振興琴壇的盛舉吧。
南鎮祈夢[15]
萬曆壬子[16],餘年十六,祈夢於南鎮夢神之前,因作疏曰:
爰自混沌譜中[17],別開天地;華胥國里[18],蚤見春秋[19]。夢兩楹[20],夢赤舄[21],至人不無;夢蕉鹿[22],夢軒冕[23],痴人敢說。惟其無想無因,未嘗夢乘車入鼠穴,搗齏啖鐵杵[24];非其先知先覺,何以將得位夢棺器,得財夢穢矢[25]。正在恍惚之交,儼若神明之賜。某也躨跜偃瀦[26],軒翥樊籠[27],顧影自憐,將誰以告?為人所玩,吾何以堪。一鳴驚人,赤壁鶴耶[28]?侷促轅下,南柯蟻耶[29]?得時則駕,渭水熊耶[30]?半榻蘧除,漆園蝶耶[31]?神其詔我,或寢或吪;我得先知,何從何去。擇此一陽之始[32],以祈六夢之正[33]。功名志急,欲搔首而問天;祈禱心堅,故舉頭以搶地[34]。軒轅氏圓夢鼎湖[35],已知一字而有一驗;李衛公上書西嶽[36],可雲三問而三不靈。肅此以聞,惟神垂鑒。
【譯文】
萬曆壬子年,我十六歲,在紹興南鎮夢神面前祈夢,因此撰寫疏文如下:
從混沌譜中,別開一片天地;在華胥國里,早已知曉歷史。夢見兩根楹柱,夢見君王貴族所穿的鞋子,真人聖人也不是沒有這樣做過;夢見野鹿藏在芭蕉下,夢見士大夫的車乘冕服,連愚鈍之輩也敢這樣說。唯其沒想法沒緣由,否則不會夢中乘車進入老鼠洞,搗碎鐵棒來吃;不是因為先知先覺,怎麼會在將升官時夢到棺材,將發財時夢到糞土。正在恍惚之際,好像是神明的賞賜。我像龍被困在水窪里,像鳥被關在籠子裡,顧影自憐,能告訴誰呢?被人玩弄,我哪能承受。一鳴驚人,那是赤壁的孤鶴嗎?拘謹得像拉車的馬,那是南柯的螞蟻嗎?得到時機就出馬,那是周文王夢飛熊而得姜尚嗎?半張床榻鋪著草蓆,那是莊周夢蝶嗎?懇請神靈通過夢境告訴我,是靜是動;我能事先得知,何去何從。我選擇冬至日這天過來,做到祈夢的正當。功名之心急切,想搔頭來問上天;祈禱之心堅定,因此以頭叩地。軒轅氏圓了鑄鼎升天的夢,由此可知一個字就有一個字的應驗;李衛公向西嶽上書,據說問了三次三次都不靈驗。我莊重地把自己的願望昭告上天,希望神明能俯察聽取。
禊泉[37]
惠山泉不渡錢唐[38],西興腳子挑水過江[39],喃喃作怪事[40]。有縉紳先生造大父[41],飲茗大佳,問曰:「何地水?」大父曰:「惠泉水。」縉紳先生顧其價曰[42]:「我家逼近衛前[43],而不知打水吃,切記之。」董日鑄先生常曰[44]:「『濃』『熱』『滿』三字盡茶理,陸羽《經》可燒也[45]。」兩先生之言,足見紹興人之村之朴[46]。
【譯文】
惠山泉不能渡過錢塘江,西興的腳夫挑水過江,喃喃自語說這是怪事。有位本地鄉紳拜訪祖父,飲茶後感覺很好,就問道:「這是什麼地方的水?」祖父說:「惠泉水。」那位鄉紳回頭對他的僕人說:「我家靠近衛前,卻不知道從那裡打水吃,一定要記住。」董日鑄先生常說:「『濃』『熱』『滿』三個字說盡了茶理,陸羽寫的《茶經》可以燒掉了。」從兩位先生的言語足以看出紹興人的粗俗和樸實。
余不能飲潟鹵[47],又無力遞惠山水。甲寅夏[48],過斑竹庵[49],取水啜之,磷磷有圭角[50],異之。走看其色,如秋月霜空,噀天為白[51];又如輕嵐出岫[52],繚松迷石,淡淡欲散。余倉卒見井口有字畫[53],用帚刷之,「禊泉」字出,書法大似右軍[54],益異之。試茶,茶香發。新汲少有石腥,宿三日,氣方盡。
【譯文】
我不能喝有鹹鹵的水,又沒力量去運惠山泉水。甲寅年的夏天,我路過斑竹庵,取水來喝,發現它清澈明淨,很有味道,就感到驚奇。走過去看看水的顏色,如同秋月霜天,將天空染為白色;又仿佛薄霧出洞,在蒼松石頭間瀰漫,淡淡地將要散去。我忽然看到井口有字的痕跡,就用掃帚來擦,「禊泉」二字顯露出來,書法很像王右軍的,更加讓人感到驚奇。試著煮茶,茶的香氣被激發出來。但新打的泉水有些許石頭的腥味,放三天後,氣味才全部散去。
辨禊泉者無他法,取水入口,第撟舌䑛齶[55],過頰即空,若無水可咽者,是為禊泉。好事者信之,汲日至,或取以釀酒,或開禊泉茶館,或甓而賣及饋送有司[56]。董方伯守越[57],飲其水,甘之,恐不給,封鎖禊泉,禊泉名日益重。會稽陶溪、蕭山北干、杭州虎跑[58],皆非其伍,惠山差堪伯仲[59]。
【譯文】
辨別禊泉沒有別的辦法的話,只有取水入口,翹起舌頭來舔上齶,穿過口腔就沒了,好像沒有水可以下咽似的,這就是禊泉。那些多事的人得到這個消息,每天都來這裡打水,有的用來釀酒,有的開禊泉茶館,有的用瓶子裝起來賣,或者贈送官員。董方伯任浙江左布政使時,喝了禊泉水,覺得甘甜,擔心供不應求,就把禊泉封鎖起來,禊泉的名聲也更大了。會稽的陶溪、蕭山的北干、杭州的虎跑等泉水,都不能與它相比,惠山泉算是和它差不多。
在蠡城[60],惠泉亦勞而微熱[61],此方鮮磊[62],亦勝一籌矣。長年鹵莽[63],水遞不至其地,易他水,余笞之[64],詈同伴[65],謂發其私。及余辨是某地某井水,方信服。
【譯文】
在紹興,惠泉水運取麻煩,而且微微有些熱,禊泉水則新鮮量大,勝過惠泉水一籌。有位長工魯莽,泉水送不到地方,就換成別的水,我發現後把他打了一頓,他則責罵同伴,說他們出賣了他。等到我說出水是來自哪個地方哪口井時,他才信服。
昔人水辨淄、澠,侈為異事。諸水到口,實實易辨,何待易牙[66]?余友趙介臣亦不余信[67],同事久,別余去,曰:「家下水實進口不得,須還我口去。」
【譯文】
以前有人能分辨出淄水、澠水,大家都認為這是怪事。其實很多水到嘴裡後,的確容易辨別,哪還等易牙這位高手來呢?我的朋友趙介臣也不相信我,我們同事時間比較長,他和我告別的時候說:「家裡的水實在是進不了口,你必須還給我原來的口味。」
蘭雪茶
日鑄者[68],越王鑄劍地也[69]。茶味稜稜[70],有金石之氣。歐陽永叔曰[71]:「兩浙之茶,日鑄第一[72]。」王龜齡曰[73]:「龍山瑞草,日鑄雪芽[74]。」日鑄名起此。京師茶客,有茶則至,意不在雪芽也,而雪芽利之,一如京茶式,不敢獨異。
【譯文】
日鑄山是越王勾踐當年鑄劍的地方。這裡所產的茶葉寒寒的,有金石的氣味。歐陽修說:「浙東浙西兩地的茶葉,以日鑄所產為第一。」王十朋也說:「龍山的瑞草,日鑄的雪芽。」日鑄茶的名聲由此而起。京師的茶商一到採茶的時候就過來,目的並不在雪芽,雪芽如果要獲利的話,就得按照京茶那樣的制式對待,不敢有什麼特別。
三娥叔知松蘿焙法[75],取瑞草試之,香撲洌[76]。余曰:「瑞草固佳,漢武帝食露盤[77],無補多欲;日鑄茶藪[78],『牛雖瘠,僨於豚上』也[79]。」遂募歙人入日鑄[80]。扚法、掐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81],一如松蘿。他泉瀹之[82],香氣不出,煮禊泉,投以小罐,則香太濃郁。雜入茉莉,再三較量,用敞口瓷甌淡放之,候其冷;以旋滾湯沖瀉之,色如竹籜方解[83],綠粉初勻;又如山窗初曙,透紙黎光。取青妃白,傾向素瓷,真如百莖素蘭仝雪濤並瀉也。雪芽得其色矣,未得其氣,余戲呼之「蘭雪」。
【譯文】
三峨叔知道烘焙松蘿茶的方法,就取瑞草來試,結果清香撲鼻。我說:「瑞草固然好,但就像漢武帝承露盤的露水那樣少,沒法滿足大家的需求;日鑄的茶葉產量大,正如古人所講的『瘦弱的牛也能壓死小豬』。於是招募歙縣的人到日鑄來。扚法、掐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全都按照烘焙松蘿的工藝製作。用別的泉水來煮,香氣出不來,用禊泉來煮,放在小罐子裡,香氣又太濃郁。摻入茉莉,再三斟酌比例,用敞口瓷杯盛放,等水冷卻;然後再用滾燙的熱水衝下去,這時茶水的顏色就像竹筍的外殼剛蛻去,淡綠色均勻;又像山間的窗戶在天亮時分,穿透窗紙進入的陽光。茶水綠中透白,倒進白色的瓷器里,真的就像一枝枝素蘭與白雪的波濤一瀉而下。雪芽得到蘭花的色澤,而沒得到其氣味,我戲稱它為「蘭雪」。
四五年後,「蘭雪茶」一哄如市焉。越之好事者不食松蘿,止食蘭雪[84]。蘭雪則食,以松蘿而纂蘭雪者亦食[85],蓋松蘿貶聲價俯就蘭雪,從俗也。乃近日徽歙間松蘿亦改名蘭雪,向以松蘿名者,封面系換,則又奇矣。
【譯文】
四五年後,蘭雪茶在市場上被哄搶。浙江喜歡多事的人不再飲松蘿茶,而只飲蘭雪茶。是蘭雪茶就喝,松蘿茶與蘭雪茶摻在一起也喝,這是因為松蘿茶降低身價來屈就蘭雪茶,順從世俗了。近日徽州歙縣產的松蘿茶竟然也叫蘭雪茶,一向以松蘿為名的茶葉,改頭換面,這又是一件奇事。
白洋潮[86]
故事[87],三江看潮[88],實無潮看。午後喧傳曰:「今年暗漲潮。」歲歲如之。
【譯文】
按過去的慣例,在三江口看潮,但實在沒潮可看。午後傳來一片喧鬧聲:「今年會悄悄漲潮。」年年都是如此。
戊寅八月[89],吊朱恆岳少師[90],至白洋,陳章侯、祁世培同席[91]。海塘上呼看潮,余遄往[92],章侯、世培踵至[93]。立塘上,見潮頭一線,從海寧而來[94],直奔塘上。稍近,則隱隱露白,如驅千百群小鵝,擘翼驚飛[95]。漸近,噴沫,冰花蹴起,如百萬雪獅蔽江而下,怒雷鞭之,萬首鏃鏃[96],無敢後先。再近,則颶風逼之[97],勢欲拍岸而上。看者辟易[98],走避塘下。潮到塘,盡力一礴,水擊射,濺起數丈,著面皆濕。旋卷而右,龜山一擋[99],轟怒非常,炮碎龍湫,半空雪舞。看之驚眩,坐半日,顏始定。
【譯文】
戊寅年八月,我祭奠朱恆岳少師,到了白洋鎮,陳章侯、祁世培和我坐在一起。這時海塘上呼喊著去看潮,我趕緊過去,章侯、世培也跟著趕來。大家站在海塘上,只見潮頭像一條線,從海寧襲來,直奔塘上。稍稍靠近,潮水隱隱露出白色,像驅趕千百隻小鵝,鵝群驚恐地張開翅膀亂飛。潮水漸漸靠近,噴起泡沫,如冰花飛躍而起,又如百萬隻雪獅遮江而下,發怒的雷聲在鞭打著,萬頭獅子奔跑迅疾,爭先恐後。潮水再靠近,則像颶風一樣逼近,想要拍打江岸躍上來。觀潮者趕緊後退,跑到塘下躲避。潮頭到塘前盡力一撞,水花擊射,濺起數丈高,把人的臉都打濕了。海潮很快又旋轉到右邊,被龜山擋住,像怒吼一樣發出巨響,像要擊碎龍住的水湫,半空中浪花像雪片一樣飛舞。看到這種景象讓人心驚目眩,坐了半天,臉色才能緩和過來。
先輩言:浙江潮頭自龕、赭兩山漱激而起[100]。白洋在兩山外,潮頭更大,何耶?
【譯文】
前輩說:浙江潮頭是因江水衝擊龕、赭兩山被阻而起。白洋鎮在兩山之外,潮頭卻更大,這是為什麼呢?
陽和泉
禊泉出城中,水遞者日至[101]。臧獲到庵借炊[102],索薪、索菜、索米,後索酒、索肉;無酒肉,輒揮老拳。僧苦之。無計脫此苦,乃罪泉,投之芻穢[103]。不已,乃決溝水敗泉,泉大壞。張子知之[104],至禊井,命長年浚之[105]。及半,見竹管積其下,皆黧脹作氣[106];竹盡,見芻穢,又作奇臭。張子淘洗數次,俟泉至[107],泉實不壞,又甘洌。張子去,僧又壞之。不旋踵[108],至再、至三,卒不能救,禊泉竟壞矣。是時,食之而知其壞者半,食之不知其壞而仍食之者半,食之知其壞而無泉可食、不得已而仍食之者半。
【譯文】
禊泉出自城中,運水的人每天都來。那些奴婢到庵里借地方做飯,索要柴、菜、米,後來還索要酒肉;如果沒有酒肉,就揮拳打人。僧人很苦惱,又沒有辦法擺脫困境,就怪罪泉水,把一些乾草髒物投進去。人們仍來取水,就引溝水來破壞泉水,泉水受到很大破壞。我知道後,來到禊井,命長工疏通它。挖到一半,只見竹管堆積在井下,都腐爛發出惡臭;把竹管挖光,看到乾草髒物,也散發出奇臭。我淘洗了好幾次,等泉水流出來,發現水質並沒有變壞,又甘甜清涼了。我離開後,僧人又破壞泉水。沒多久,又破壞了第二次、第三次,最終沒能挽救,禊泉被徹底破壞了。這時,喝了泉水知道它被污染了的有一半人,喝了泉水不知道它被污染而繼續飲用的有一半人,喝了泉水知道它被污染但沒有別的泉水可飲、不得已而仍然飲用的有一半人。
壬申[109],有稱陽和嶺玉帶泉者[110],張子試之,空靈不及禊而清冽過之。特以「玉帶」名不雅馴。張子謂陽和嶺實為余家祖墓,誕生我文恭,遺風餘烈,與山水俱長。昔孤山泉出[111],東坡名之「六一」[112],今此泉名之「陽和」,至當不易。
【譯文】
壬申年,有人稱讚陽和嶺玉帶泉的水好,我試喝了,感覺空靈不及禊泉但清冽超過它。只是認為「玉帶」這個名稱不典雅。我說陽和嶺其實是我家祖墓所在地,我家曾祖文恭公出生在那裡,流傳下來的風氣和功業,和山水一樣久長。過去孤山泉水被挖出時,東坡稱之為「六一」,現在將此泉命名為「陽和」,極為恰當不能改變。
蓋生嶺、生泉,俱在生文恭之前,不待文恭而天固已陽和之矣,夫復何疑!土人有好事者,恐玉帶失其姓,遂勒石署之,且曰:「自張志『禊泉』而『禊泉』為張氏有,今琶山是其祖壟,擅之益易。立石署之,懼其奪也。」時有傳其語者,陽和泉之名益著。
【譯文】
山嶺和泉水都是在曾祖文恭公出生之前形成的,所以不等文恭公命名上天就已經賜予了「陽和」之名,還有什麼可懷疑的!當地有好事的人,害怕玉帶泉失去了姓,於是刻石記錄,並且說:「自從張家的祖先張志題名『禊泉』,『禊泉』就被張氏占有了,現在琶山是他家的祖墳,占有就更容易了。立下這塊石碑做標記,害怕張家來搶奪。」當時有人傳播這些話,陽和泉的名聲因此更加顯著了。
銘曰:
有山如礪,有泉如砥;太史遺烈,落落磊磊。孤嶼溢流,六一擅之。千年巴蜀,實繁其齒;但言眉山[113],自屬蘇氏。
【譯文】
銘文如下:
有山像被磨刷過,有泉像被磨鍊過;太史公留下的功業,分明磊磊落落。孤山流出的泉水,被六一泉專斷了。千年的巴蜀,人口繁盛;但只要說到眉山,自然還是屬於蘇氏。
閔老子茶
周墨農向余道閔汶水茶不置口。戊寅九月[114],至留都[115],抵岸,即訪閔汶水於桃葉渡[116]。日晡,汶水他出,遲其歸,乃婆娑一老。方敘話,遽起曰[117]:「杖忘某所。」又去。余曰:「今日豈可空去?」遲之又久,汶水返,更定矣[118]。睨余曰[119]:「客尚在耶?客在奚為者?」余曰:「慕汶老久,今日不暢飲汶老茶,決不去。」
【譯文】
周墨農跟我說有位叫閔汶水的,茶不入口就能辨出優劣。戊寅年九月,我到南京,船剛抵岸,就直奔桃葉渡拜訪閔汶水。傍晚,閔汶水外出,很晚才回來,一看竟是位老翁。才聊了幾句,他突然站起來說:「我的拐杖忘在別處了。」又離開了。我說:「今天怎麼能空手而歸呢?」過了好久,汶水才回來,已經是晚上了。他斜眼看著我問:「客官還在這裡了?客官您留在這裡要幹什麼呢?」我說:「敬慕汶老很久了,今天不暢飲您的茶,決不離開。」
汶水喜,自起當爐。茶旋煮,速如風雨。導至一室,明窗淨几,荊溪壺[120],成、宣窯瓷甌十餘種[121],皆精絕。燈下視茶色,與瓷甌無別,而香氣逼人,余叫絕。余問汶水曰:「此茶何產?」汶水曰:「閬苑茶也。」余再啜之,曰:「莫紿余[122],是閬苑製法,而味不似。」汶水匿笑曰:「客知是何產?」余再啜之,曰:「何其似羅岕甚也[123]?」汶水吐舌曰:「奇,奇。」余問:「水何水?」曰:「惠泉。」余又曰:「莫紿余,惠泉走千里,水勞而圭角不動,何也?」汶水曰:「不復敢隱。其取惠水,必淘井,靜夜候新泉至,旋汲之。山石磊磊藉瓮底,舟非風則勿行,故水之生磊,即尋常惠水,猶遜一頭地,況他水耶。」又吐舌曰:「奇,奇。」言未畢,汶水去。少頃,持一壺滿斟余,曰:「客啜此。」余曰:「香撲烈,味甚渾厚,此春茶耶?向瀹者的是秋采[124]。」汶水大笑曰:「予年七十,精賞鑒者,無客比。」遂與定交。
【譯文】
汶水挺高興,親自起身燒爐。茶一會兒就煮好了,像疾風勁雨一樣快。他把我帶到一個房間,這裡窗明几淨,荊溪產的茶壺,成窯、宣窯產的磁杯有十幾種,都精美絕倫。燈下看茶的顏色,與磁杯沒有差別,但香氣逼人,我拍案叫絕。我問汶水:「這茶產自哪裡?」汶水答:「這是閬苑茶。」我再嘗了一口,說道:「不要騙我,這是閬苑茶的製作方法,但味道不像。」汶水偷笑道:「客官知道是哪裡產的嗎?」我再喝了一口,說:「怎麼這麼像羅岕茶?」汶水驚奇地吐出舌頭說:「奇,奇。」我又問:「泡茶的是什麼水?」汶水答:「惠泉。」我又說:「不要騙我,惠泉水運到這裡有千里遠,泉水經勞頓而味道不變,這是為什麼?」汶水說:「不敢再隱瞞您了。取惠泉水時,一定把井淘洗乾淨,在寧靜的夜晚等新泉一到,就迅速取出。用層層山石鋪在陶器底部,沒有風就不開船,因此水一直保持生鮮狀態,即使是平常的惠泉水,比它還差一些,何況是別的地方的水。」他又驚嘆道:「奇,奇。」話沒說完,汶水離開了。過了一會兒,他拿一壺給我滿滿斟上:「客官喝這個吧。」我說道:「香氣撲鼻濃烈,味道很渾厚,這是春茶嗎?剛剛煮的應該是秋茶。」汶水大笑道:「我今年七十歲,見到精於品茶的人很多,但沒有能比得上客官的。」於是我們結為了朋友。
龍噴池
臥龍驤首於耶溪[125],大池百仞,出其頷下。六十年內,陵谷遷徙[126],水道分裂。崇禎己卯[127],余請太守檄,捐金糾眾,畚鍤千人[128],毀屋三十餘間,開土壤二十餘畝,辟除瓦礫芻穢千有餘艘,伏道蜿蜒,偃瀦澄靛[129],克還舊觀。昔之日不通線道者,今可肆行舟楫矣。喜而銘之,銘曰:
蹴醒驪龍,如寐斯揭;不避逆鱗,抉其鯁噎[130]。瀦蓄澄泓[131],煦濕濡沬[132]。夜靜水寒,頷珠如月。風雷逼之,揚鬐鼓鬣[133]。
【譯文】
臥龍山在若耶溪高昂著頭顱,在它的下巴處有個很深的大池子。六十年間,山谷遷徙,水道分流。崇禎己卯年,我懇請太守發布文告,募集資金召集民眾,有一千多人拿著畚鍤等運土工具,毀掉房屋三十多間,開闢出二十多畝土地,清除的瓦礫雜物裝了一千多船,自此水道曲折蜿蜒,渾水變得清澈,恢復到以前的面貌。以前不通的狹窄水道,現在可以隨意行船了。我高興地寫了一篇銘文,銘文如下:
踢醒驪龍,把它從睡夢中驚醒;不避龍鱗,掐住它的咽喉。水池澄清深廣,陽光和煦普照。夜靜水寒,龍下巴的珠子如同月亮。風雷逼近,如同揚起蛟龍身上的鬃毛。
朱文懿家桂[134]
桂以香山名[135],然覆墓木耳,北邙蕭然[136],不堪久立。單醪河錢氏二桂[137],老而禿。獨朱文懿公宅後一桂[138],干大如斗,枝葉[139],樾蔭畝許,下可坐客三四十席。不亭、不屋、不台、不欄、不砌,棄之籬落間。花時不許人入看,而主人亦禁足勿之往,聽其自開自謝已耳。
【譯文】
桂花以紹興香山的最有名,但在那裡只是作為遮蔽墓地的樹木而已,墓地空寂,不能長久在那裡生長。簞醪河錢氏有兩棵桂樹,但蒼老少葉。只有朱文懿公宅後的一棵桂樹,樹幹有斗粗,枝葉茂密,形成的蔭涼有一畝多,下面可以坐三四十席客人。不建亭子、屋子、台閣,也不修欄杆、台階,任由桂樹長在籬笆里。開花時不許人進來看,主人自己也不去看,聽任桂花自開自謝而已。
樗櫟以不材終其天年[140],其得力全在棄也。百歲老人多出蓬戶[141],子孫第厭其癃瘇耳[142],何足稱瑞。
【譯文】
樗櫟因不成材而得以長壽,全是得益於被拋棄。百歲老人多出自貧寒人家,子孫個個嫌棄他手腳不靈便,這怎麼能稱得上人瑞呢?
逍遙樓[143]
滇茶故不易得,亦未有老其材八十餘年者。朱文懿公逍遙樓滇茶,為陳海樵先生手植[144],扶疏蓊翳[145],老而愈茂。諸文孫恐其力不勝葩[146],歲刪其萼盈斛[147],然所遺落枝頭,猶自燔山熠谷焉[148]。
【譯文】
滇茶樹本來不容易得到,也沒有長到八十多年那麼老的。朱文懿公逍遙樓旁的那棵滇茶樹,是陳海樵先生親手種的,鬱鬱蔥蔥的,蒼老卻更加茂盛。他的孫子們擔心滇茶的枝幹不能承受這麼多花朵,每年剪下來的花萼都能裝滿一斛,然而枝頭剩下來的花朵還是那麼艷麗,整個山谷被映照得像燃燒一樣。
文懿公,張無垢後身[149]。無垢降乩與文懿[150],談宿世因甚悉,約公某日面晤於逍遙樓[151]。公佇立久之,有老人至,劇談良久[152],公殊不為意。但與公言:「柯亭綠竹庵樑上有殘經一卷,可了之[153]。」尋別去[154],公始悟老人為無垢。次日,走綠竹庵,簡樑上,有《維摩經》一部[155],繕寫精良[156],後二卷未竟,蓋無垢筆也。公取而續書之,如出一手。
【譯文】
文懿公是張無垢的轉世。無垢降乩給文懿公,談論往世因果很詳細,他約文懿公某日在逍遙樓會面。文懿公久久站在那裡等待,這時有位老人過來,和他暢談很久,文懿公也並沒有當回事。老人只是對他說:「柯亭綠竹庵的房樑上有一卷殘經,你可以抄完它。」一會兒告辭而去,文懿公這才明白老人就是無垢。第二天,他跑到綠竹庵,在房樑上找尋,果然有一部《維摩詰經》,謄寫精良,但後兩卷沒有抄完,大概是無垢的筆跡。文懿公取下來繼續抄寫,好像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先君言乩仙供余家壽芝樓,懸筆掛壁間,有事輒自動,扶下書之,有奇驗。娠祈子,病祈藥,賜丹詔取某處,立應。先君祈嗣,詔取丹於某簏臨川筆內[157],簏失鑰閉久,先君簡視之,自出觚管中[158],有金丹一粒,先宜人吞之[159],即娠余。
【譯文】
先父說乩仙供奉在我家的壽芝樓,在牆壁上掛支筆,有事情筆就自己動起來,握著它書寫,會有神奇的應驗。懷孕了祈求兒子,生病了祈求藥物,會賜下丹藥,告知從某處取,立刻應驗。先父祈求子嗣,乩仙告知從某個竹箱的臨川筆內取丹藥,竹箱鑰匙丟了,且閉鎖已久,先父仔細檢查,鎖簧自己從觚管中掉出來,有一粒金丹,先母吞下後,就懷上了我。
朱文懿公有姬媵[160],陳夫人獅子吼[161],公苦之。禱於仙,求化妒丹。乩書曰:「難,難!丹在公枕內。」取以進夫人,夫人服之,語人曰:「老頭子有仙丹,不餉諸婢[162],而余是餉,尚昵余[163]。」與公相好如初。
【譯文】
朱文懿公有姬妾,但陳夫人特別嫉妒,他很苦惱。就向乩仙祈禱,請求治療嫉妒的丹藥。乩仙寫道:「難,難!丹藥在你的枕頭內。」他取出來給夫人,夫人服用了,和別人說:「老頭子有了仙丹,不給那些婢女吃,卻給我吃,還是跟我親近。」與文懿公和好如初。
天鏡園[164]
天鏡園浴鳧堂,高槐深竹,樾暗千層,坐對蘭盪,一泓漾之,水木明瑟,魚鳥藻荇,類若乘空。余讀書其中,撲面臨頭,受用一綠,幽窗開卷,字俱碧鮮[165]。
【譯文】
天鏡園浴鳧堂,四周都是高高的槐樹和幽深的竹子,投下層層樹蔭。浴鳧堂面對蘭盪,只見湖中水波蕩漾,水明樹碧,魚鳥水草,好像飄浮在空中一樣。我在裡面讀書,迎頭撲面,都能享受到滿眼的綠色,在安靜的窗下讀書,連字都變得青翠鮮潤起來。
每歲春老[166],破塘筍必道此[167]。輕舠飛出,牙人擇頂大筍一株擲水面[168],呼園人曰:「撈筍!」鼓枻飛去[169]。園丁劃小舟拾之,形如象牙,白如雪,嫩如花藕,甜如蔗霜。煮食之無可名言,但有慚愧。
【譯文】
每年到暮春的時候,運送破塘筍的船必定從這裡經過。小船飛快地劃出,商販選擇最大的一株筍扔向水面,喊園裡的人:「撈筍!」然後飛快地划槳離開。園子裡的僕人就劃著小船去揀拾,筍的形狀如同象牙,潔白似雪,嬌嫩如花藕,甘甜如糖霜。煮了之後食用,那味道難以言傳,只有慚愧而已。
包涵所[170]
西湖三船之樓,實包副使涵所創為之。大小三號:頭號置歌筵,儲歌童;次載書畫;再次偫美人[171]。涵老聲妓非侍妾比[172],仿石季倫、宋子京家法[173],都令見客。靚妝走馬,媻姍勃窣[174],穿柳過之,以為笑樂。明檻綺疏[175],曼謳其下[176],籥彈箏[177],聲如鶯試[178]。客至則歌童演劇,隊舞鼓吹,無不絕倫。乘興一出,住必浹旬[179],觀者相逐,問其所止。
【譯文】
西湖的船上有樓,實際上是包涵所副使創建的。樓船大小共有三號:頭號布置歌舞筵席,載有歌童;次號裝載書畫;最小的則載有美人。涵老家裡的歌妓不是一般的侍妾所能比的,他模仿石崇、宋祁家的辦法,讓她們都出來見客。她們經常濃妝艷抹地騎在馬上,或步履輕緩,穿過垂柳,以此玩笑取樂。明欄花窗下,這些歌妓輕歌曼舞,按籥彈箏,聲音如同雛鶯試啼,優美婉轉。客人到了,歌童就開始演戲,列隊跳舞奏樂,無不精妙絕倫。乘著興致出去,一住必定住個十天半月的,圍觀的人追逐著,過來打聽他們停在什麼地方。
南園在雷峰塔下[180],北園在飛來峰下。兩地皆石藪[181],積牒磥砢[182],無非奇峭,但亦借作溪澗橋樑,不于山上疊山,大有文理[183]。大廳以拱斗抬梁,偷其中間四柱[184],隊舞獅子甚暢。北園作八卦房,園亭如規[185],分作八格,形如扇面。當其狹處,橫亘一床,帳前後開闔,下里帳則床向外,下外帳則床向內。涵老據其中,扃上開明窗[186],焚香倚枕,則八床面面皆出。窮奢極欲,老於西湖者二十年。
【譯文】
南園在雷峰塔下,北園在飛來峰下。兩地都是石頭聚集的地方,很多石塊堆積重疊,風格無非奇怪險峭,但有時也藉助它作為溪流山澗的橋樑,不在山上疊山,頗具匠心。大廳用拱斗撐起房梁,省去了中間的四根柱子,在裡面列隊舞獅就很順暢。北園作八卦房,園裡的亭子是圓形的,分作八個格子,形狀像扇面。在其狹窄的地方橫擺一張床,帳子前後都可以開合,垂下裡面的帳子床就向外,垂下外面的帳子床就向內。涵老住在裡面,門上開了明亮的窗戶,焚香倚在枕邊,八張床每面都露了出來。他窮奢極欲,在西湖養老二十年。
金谷、郿塢[187],著一毫寒儉不得[188],索性繁華到底,亦杭州人所謂「左右是左右」也[189]。西湖大家,何所不有,西子有時亦貯金屋[190]。咄咄書空[191],則窮措大耳[192]。
【譯文】
金谷園、郿塢,絲毫不帶一點兒寒酸,索性就奢華到底吧,這也是杭州人所說的「反正這樣了,就這麼回事」。西湖邊的大戶人家,無所不有,就連西施那樣的美人有時也被金屋藏嬌。在那裡失意、懷恨的,也只有窮酸書生而已。
鬥雞社
天啟壬戌間好鬥雞[193],設鬥雞社於龍山下,仿王勃《鬥雞檄》[194],檄同社[195]。仲叔、秦一生日攜古董、書畫、文錦、川扇等物與余博,余雞屢勝之。仲叔忿懣[196],金其距,介其羽[197],凡足以助其腷膊咮者[198],無遺策。又不勝。
【譯文】
天啟壬戌年間流行鬥雞,我在龍山下設立鬥雞社,仿照王勃的《檄英王雞》為同社寫了一篇《鬥雞檄》。二叔、秦一生每天帶著古董、書畫、錦緞、川扇等物品和我鬥雞,我的雞屢屢取勝。二叔很憤怒,就給雞爪戴上金屬套子,給羽毛套上防護器具,凡是能幫它振翅鳴叫的方法都用上了。結果又失敗了。
人有言徐州武陽侯樊噲子孫[199],鬥雞雄天下,長頸烏喙,能於高桌上啄粟。仲叔心動,密遣使訪之,又不得,益忿懣。
【譯文】
有人說徐州有舞陽侯樊噲的子孫,他們的鬥雞稱雄天下,這些雞長脖烏嘴,能跳到高桌上啄穀子吃。二叔心動了,暗中派人訪求,又沒得到,於是更加氣憤。
一日,余閱稗史,有言唐玄宗以酉年酉月生,好鬥雞而亡其國[200]。余亦酉年酉月生[201],遂止。
【譯文】
有一天,我讀野史,上面說唐玄宗在酉年酉月出生,喜歡鬥雞而亡國。我也是酉年酉月出生,於是停止了鬥雞。
棲霞[202]
戊寅冬[203],余攜竹兜一、蒼頭一[204],游棲霞,三宿之。山上下左右、鱗次而櫛比之岩石頗佳,盡刻佛像,與杭州飛來峰同受黥劓[205],是大可恨事。山頂怪石巉岏[206],灌木蒼鬱,有顛僧住之。與余談,荒誕有奇理,惜不得窮詰之[207]。日晡,上攝山頂觀霞[208],非復霞理,余坐石上痴對。復走庵後,看長江帆影,老鸛河、黃天盪[209],條條出麓下,悄然有山河遼廓之感。
【譯文】
戊寅年冬天,我帶著一頂竹轎、一個老僕,去遊覽棲霞山,在那裡住了三個晚上。山的上下左右都是鱗次櫛比的岩石,這些石頭很好,但都刻著佛像,與杭州飛來峰一樣受到砍削,這是非常遺憾的事。山頂的怪石險峻高聳,灌木蒼翠蔥鬱,有位瘋癲的僧人住在那裡。他和我談話,語雖荒誕但有奇理,可惜沒能窮根溯源地來問他。黃昏,登上攝山頂觀賞晚霞,不是平常看到的那種晚霞,我坐在石頭上痴痴地對著它。又走到庵後,看長江上船帆的影子,老鸛河、黃天盪一條條出自山腳下,看似靜寂無聲卻有山河遼闊之感。
一客盤礴余前[210],熟視余,余晉與揖[211],問之,為蕭伯玉先生[212]。因坐與劇談,庵僧設茶供。伯玉問及補陀[213],余適以是年朝海歸,談之甚悉。《補陀志》方成[214],在篋底[215],出示伯玉,伯玉大喜,為余作敘。取火下山,拉與同寓宿,夜長,無不談之,伯玉強余再留一宿。
【譯文】
一位客人箕踞坐在我前面,仔細地打量我,我上前作揖,問其姓名,才知道是蕭伯玉先生。於是坐下來和他暢談,庵里的僧人設茶水供應。伯玉問到普陀山,我正好當年從海上朝拜回來,談得很詳細。《補陀志》剛寫成,放在箱底,就拿出來給伯玉看,他很是高興,為我作了序。我們取火照明下山,他拉著我同宿,漫漫長夜,我們無話不談,後來伯玉又拉著我又住了一晚。
湖心亭看雪[216]
崇禎五年十二月[217],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218],擁毳衣爐火[219],獨往湖心亭看雪。霧凇沅碭[220],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譯文】
崇禎五年十二月,我住在西湖邊。大雪連著下了三天,湖中人鳥的蹤跡都沒有了。當天晚上初更之後,我劃著一隻小船,穿著皮衣,帶著火爐,獨自前往湖心亭看雪。霧凇如煙雲瀰漫,天與雲、天與山、天與水,上上下下一片銀白。湖上的影子,只有一道長堤,一點大的湖心亭,與我的一葉小舟,舟中兩三粒人而已。
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見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飲。余強飲三大白而別[221]。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222]:「莫說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譯文】
到了亭上,有兩人鋪著氈子面對面坐著,一個童子在燒酒,爐火正旺。他們見到我非常高興,說:「湖中怎麼還有我們這樣的人!」就拉我一同飲酒。我盡力喝了三大杯後告別。問他們的姓氏,知道是金陵人,在此客居。等到下船的時候,船夫喃喃自語:「不要說相公痴,更有像相公一樣痴的人。」
陳章侯
崇禎己卯八月十三[223],侍南華老人飲湖舫[224],先月蚤歸。章侯悵悵向余曰:「如此好月,擁被臥耶?」余敕蒼頭攜家釀斗許,呼一小划船再到斷橋,章侯獨飲,不覺沾醉。過玉蓮亭[225],丁叔潛呼舟北岸[226],出塘棲蜜橘相餉[227],鬯啖之[228]。
【譯文】
崇禎己卯年八月十三,我侍奉叔祖南華老人在西湖船中飲酒,大家在月亮升起前就回去了。陳章侯不無遺憾地對我說:「如此好的月亮,就這樣蓋著被子睡覺嗎?」我讓老僕帶一斗家裡釀的酒,叫了一艘小船再劃到斷橋,章侯獨自飲酒,不知不覺就醉了。經過玉蓮亭時,丁叔潛招呼著把船靠到北岸,拿出塘棲的蜜橘給我們吃,大家暢快地吃掉了。
章侯方臥,船上嚎囂[229]。岸上有女郎,命童子致意云:「相公船肯載我女郎至一橋否?」余許之。女郎欣然下,輕紈淡弱[230],婉可人[231]。章侯被酒挑之曰:「女郎俠如張一妹,能同虬髯客飲否[232]?」女郎欣然就飲。移舟至一橋,漏二下矣,竟傾家釀而去。問其住處,笑而不答。章侯欲躡之[233],見其過岳王墳[234],不能追也。
【譯文】
章侯剛躺下,船上一片喊叫聲,原來岸上有一個年輕的女子,命童子向我們問候道:「相公的船肯載我家女郎到一座橋邊嗎?」我答應了。女郎高興地上了船,只見她衣袂輕柔,體態婉轉柔弱,溫順嫻靜可愛。章侯帶著酒勁挑動她說:「女郎的俠氣如同張一妹,能同我這個虬髯客飲酒嗎?」女子欣然飲酒。船行到一座橋下時,已經是二更了,女郎竟然把家釀喝完離開了。問她的住處,笑笑不回答。章侯想跟蹤她,見她過了岳王墳,就不能追上了。
* * *
[1] 操縵(màn):調弄琴弦。這裡代指彈奏古琴。
[2] 檄(xí):中國古代的一種文體。常用於召集軍隊、討伐敵人。作者假借官府文書口吻,召集同道中人結社,有些遊戲筆墨的戲謔意味。
[3] 中郎音癖,《清溪弄》三載乃成:《冊府元龜》卷八百五十六載:「(蔡)邕性沉審,志好琴道,以嘉平元年入清溪訪鬼谷先生所居山五曲曲,有幽居靈跡。每一曲制一弄,三年曲成。遂出呈馬融。王元、董卓等異之。」中郎,蔡邕(133—192),字伯喈,陳留圉(今河南杞縣)人。因曾任左中郎將,故稱「蔡中郎」。
[4] 賀令神交,《廣陵散》千年不絕:《太平廣記》卷三百二十四引《幽明錄》載:「會稽賀思令善彈琴,嘗夜在月中坐,臨風撫奏。忽有一人,形器甚偉,著械有慘色,至其中庭,稱善,便與共語。自雲是嵇中散。謂賀云:『卿下手極快,但於古法未合。』因授以《廣陵散》。賀因得之,於今不絕。」
[5] 岩壑:指山巒溪谷。
[6] 絲桐:指琴。古人削桐為琴,練絲為弦,故有此稱。
[7] 《水仙》之操:《水仙操》,古琴名曲。據漢蔡邕《琴操》記載:「《水仙操》者,伯牙之所作也。伯牙學琴於成連先生,先生曰:『吾能傳曲,而不能移情。吾師有方子春者,善於琴,能作人之情,今在東海上,子能與我同事之乎?』伯牙曰:『夫子有命,敢不敬從。』乃相與至海上,見子春受業焉。乃與伯牙俱往,至蓬萊山,留伯牙:『子居習之,吾將迎之。』划船而去。旬時,伯牙延望無人,但聞海水洞涌,山林杳冥,愴然嘆曰:『先生移我情矣。』乃援琴而歌,作《水仙》之操。」
[8] 同志:志趣相同的人。
[9] 「非關匣里」三句:語出宋蘇軾《琴詩》:「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於君指上聽?」東坡老,即蘇軾(1037—1101),字子瞻,號東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嘉祐進士,曾任祠部員外郎、杭州通判、翰林學士等。與父親蘇洵、弟弟蘇轍,合稱「三蘇」,是唐宋八大家之一。
[10] 「但識琴中」三句:語出《晉書》卷九十四《隱逸傳》:「(陶潛)性不解音,而畜素琴一張,弦徽不具,每朋酒之會,則撫而和之,曰:『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聲。』」元亮,陶淵明(365—427),一名潛,字元亮,柴桑(今江西九江柴桑區)人。曾做過彭澤令之類的小官,後辭官隱居。
[11] 商角:宮、商、角、徵、羽是我國五聲音階中五個不同音的名稱,總稱「五音」。「商角」在這裡泛指音樂。
[12] 肉不如絲:美妙的歌喉不如絲弦彈撥樂器悅耳動聽。人們通常說絲不如竹,竹不如肉,作者這裡是反其意而用之。
[13] 解穢於花奴:《太平廣記》卷二百五引唐南卓《羯鼓錄》:「上(唐玄宗)性俊邁,酷不好琴。曾聽彈正弄,未及畢,叱琴者出,曰:『待詔出去!』謂內官曰:『速召花奴將羯鼓來,為我解穢。』」花奴,汝南王李璡的小名,善擊羯鼓。
[14] 抑按盤桓:指古琴演奏時的指法動作。抑按,指左手按壓琴弦的動作。盤桓,指左手壓弦後在琴面上往來移動,此即「走手音」的動作。
[15] 南鎮祈夢:紹興習俗,除夕之夜,民眾到南鎮殿內夜宿,夢中所占吉凶,據說很是靈驗。南鎮,會稽山,在今浙江紹興。因在我國五大鎮山中位居南鎮,故稱。
[16] 萬曆壬子:萬曆四十年(1612)。
[17] 混沌譜:據《仙佛奇蹤》記載,陳摶在華山修行時,「一日,有客過訪,適值其睡。旁有一異人,聽其息聲,以墨筆記之,滿紙糊塗莫辨。客怪而問之。其人曰:『此先生華胥調、混沌譜也。』」
[18] 華胥國:古代傳說中的國家。《列子·黃帝》:「(黃帝)晝寢而夢,游於華胥氏之國。華胥氏之國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齊國幾千萬里。蓋非舟車足力之所及,神遊而已。」後常以其代稱夢境。
[19] 蚤:通「早」。
[20] 夢兩楹:典出《禮記·檀弓上》,孔子夢見自己「坐奠於兩楹之間」,預感到自己將不久於人世,後「寢疾七日而沒」。
[21] 赤舄(xì):古代君王貴族所穿的鞋子。
[22] 夢蕉鹿:典出《列子·周穆王》:「鄭人有薪於野者,遇駭鹿,御而擊之,斃之。恐人見之也,遽而藏諸隍中,覆之以蕉,不勝其喜。俄而遺其所藏之處,遂以為夢焉。」
[23] 軒冕:古代大夫所用的車乘和冕服,借指官位爵祿。
[24] 「惟其」三句:典出《世說新語·文學》:「衛玠總角時,問樂令『夢』,樂雲『是想』。衛曰:『形神所不接而夢,豈是想邪?』樂云:『因也。未嘗夢乘車入鼠穴,搗齏啖鐵杵,皆無想無因故也。』」齏(jī),切成粉末的菜或肉。
[25] 何以將得位夢棺器,得財夢穢矢:典出《世說新語·文學》:「人有問殷中軍:『何以將得位而夢棺器,將得財而夢矢穢?』殷曰:『官本是臭腐,所以將得而夢棺屍;財本是糞土,所以將得而夢穢污。』時人以為名通。」
[26] 躨跜(kuí ní):踞伏的樣子。偃瀦(zhū):泥潭,水窪。
[27] 軒翥(zhù):飛動。翥,鳥向上飛。
[28] 赤壁鶴:典出宋蘇軾《後赤壁賦》:「時夜將半,四顧寂寥。適有孤鶴,橫江東來。翅如車輪,玄裳縞衣,戛然長鳴,掠予舟而西也。須臾客去,予亦就睡。夢一道士,羽衣蹁躚,過臨皋之下。」
[29] 南柯蟻:用「南柯一夢」典。淳于棼經過一番遊歷之後,發現自己不過是在蟻穴中。見唐李公佐《南柯太守傳》。
[30] 渭水熊:典出《史記·齊太公世家》:「西伯將出獵,卜之,曰『所獲非龍非彲,非虎非羆,所獲霸王之輔』。於是周西伯獵,果遇太公於渭之陽。」後人由此演繹出周文王夢飛熊得姜尚的故事。
[31] 半榻蘧(qú)除,漆園蝶耶:典出《莊子·齊物論》:「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蘧除,亦作「蘧蒢」,粗席,草蓆。
[32] 一陽:指冬至。俗語有「冬至一陽生」之說。
[33] 六夢:語出《周禮·春官·占夢》:「以日月星辰占六夢之吉凶:一曰正夢,二曰噩夢,三曰思夢,四曰寤夢,五曰喜夢,六曰懼夢。」
[34] 搶(qiāng):碰,撞。
[35] 軒轅氏圓夢鼎湖:典出《史記·封禪書》:「黃帝采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胡下迎黃帝。」軒轅氏,黃帝,傳說中的上古帝王。因生於軒轅之丘,故稱「軒轅氏」。
[36] 李衛公:李靖(571—649),字藥師,陝西三原人。因曾被封衛國公,世稱「李衛公」。唐初著名將領。李靖撰有《上西嶽書》一文,其中有「若三問不對,亦何神之有靈?然後即靖斬大王頭,焚其廟,建縱橫之略,亦未晚也」之語。
[37] 禊(xì):古代於春、秋兩季在水邊舉行的一種祭禮。
[38] 惠山泉:位於江蘇無錫西惠山山麓,世稱天下第二泉。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有介紹:「惠山泉:在無錫縣錫山,舊名九龍山,有泉出石穴。陸羽品之,謂天下第二泉。」錢唐:即錢塘江。
[39] 西興:古稱「固陵」,今屬浙江杭州濱江區。腳子:腳夫。
[40] 喃喃:低聲說話的聲音。
[41] 縉(jìn)紳先生:或作「搢紳先生」,泛稱有官職或曾做過官的人。造:到,拜訪。
[42] 價(jiè):僕人,隨從。
[43] 逼近:靠近。衛前:這位縉紳先生將「惠泉」誤聽為「衛前」。
[44] 董日鑄:董懋策,字揆仲,號日鑄。作者《有明於越三不朽名賢圖贊》載其生平事跡:「董日鑄懋策,文簡公曾孫,精於《易》學,設帳蕺山,四方從游者歲數百人。學舍不足,僦屋以居。其月旦課藝,必糊名《易》《書》。列以等第,時人比之白鹿書院焉。」著有《大易床頭私錄》《大學大意》《莊子翼評點》《昌谷詩注》等。
[45] 陸羽《經》:陸羽(733—804),字鴻浙,一名疾,字季疵,號桑苧翁,竟陵(今湖北天門)人。對茶有很精深的研究,被後人尊稱為「茶聖」。著有《茶經》,是世界上最早一部研究茶的著作。
[46] 村:粗野,粗俗。
[47] 潟(xì)鹵:原指鹽鹼過多、無法耕種的土地,這裡指鹹鹵。
[48] 甲寅:萬曆四十二年(1614)。
[49] 斑竹庵:長慶寺,在今浙江紹興。始建於唐代,因系東晉尚書陳囂竹園,故名「竹園寺」,俗稱「斑竹庵」。
[50] 磷磷:清澈明淨的樣子。圭角:稜角。
[51] 噀(xùn):噴、吐。
[52] 岫(xiù):山洞,洞穴。
[53] 倉卒:同「倉猝(cù)」,匆忙急迫。
[54] 右軍:王羲之(303—361),字逸少,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後移居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曾任秘書郎、長史、寧遠將軍、江州刺史、右軍將軍、會稽內史等職。因曾任右軍將軍,後人稱其為「王右軍」。擅長書法,被後人譽為「書聖」。
[55] 第:只。撟(jiǎo)舌:翹舌。
[56] 饋:進獻。
[57] 董方伯:董承詔,武進(今江蘇常州武進區)人。萬曆三十五年(1607)進士,歷官兵部主事、員外郎、郎中、浙江左布政使。方伯,「布政使」的別稱。
[58] 陶溪:溪名。在浙江紹興陶晏嶺。北干:北干山,在今浙江杭州蕭山區。山下有干泉。虎跑:虎跑泉,在今浙江杭州西南大慈山虎跑寺。泉水晶瑩甘洌,有天下第三泉之稱。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有介紹:「虎跑泉:在錢塘。唐元和十四年,性空大師棲禪其中,以無水欲去。有二虎跑山出泉甘洌,乃建虎跑寺。觀泉者,僧為舉梵唄,泉即觱沸而出。」
[59] 伯仲:兄弟間長幼秩序。這裡引申為相比、差不多之意。
[60] 蠡(lǐ)城:春秋時期越國國都。傳說為范蠡所建,故稱。故址在今浙江紹興,後以此代指紹興。
[61] 惠泉:在浙江紹興太平山。
[62] 鮮磊:指新鮮而且多。
[63] 長年:長工。
[64] 笞(chī):打。
[65] 詈(lì):責罵,訓斥。
[66] 「昔人」五句:典出《淮南子·道應訓》:「白公問於孔子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淄、澠之水合,易牙嘗而知之。』」易牙,春秋時期齊桓公的寵臣,擅長烹調。
[67] 趙介臣:生平事跡不詳。作者《快園道古》一書載其一段逸事:「趙介臣為清朝教官,其友孟子塞致書責之,謂:『吾輩明倫,正在今日,爾奈何為教官,且坐明倫堂上?』介臣愧不能答。兩年後,子塞亦貢,亦為教官,晤介臣,介臣曰:『天下學宮制度不一,豈貴庠沒有明倫堂耶?』」
[68] 日鑄:山名。在今浙江紹興東南。以產茶著稱,所產之茶以「日鑄」為名,又稱「日注茶」「日鑄雪芽」。
[69] 越王:勾踐(?—前465),春秋時期越國的國君。
[70] 稜稜:寒冷,嚴寒,形容茶葉的味道有金石之氣。
[71] 歐陽永叔:歐陽修(1007—1072),字永叔,號醉翁、六一居士,廬陵(今江西吉水)人。天聖進士,歷任翰林學士、樞密副使、參知政事。北宋古文運動領袖,唐宋八大家之一。著有《新五代史》《歐陽文忠集》等。
[72] 兩浙之茶,日鑄第一:語出宋歐陽修《歸田錄》:「草茶盛於兩浙,兩浙之品,日注為第一。」日注,即日鑄。
[73] 王龜齡:王十朋(1112—1171),字龜齡,號梅溪,浙江樂清人。南宋紹興二十七年(1157)進士,官至龍圖閣學士。著有《王梅溪先生全集》等。
[74] 龍山瑞草,日鑄雪芽:語出宋王十朋《會稽風俗賦》:「日鑄雪芽,臥龍瑞草。」
[75] 三娥:當為「三峨」,即張炳芳,字爾含,號三峨。作者張岱的三叔。松蘿:松蘿茶,產於安徽休寧松蘿山。
[76] 洌(liè):清澄。
[77] 漢武帝:劉徹(前157—前87),幼名劉彘,西漢第五位皇帝。前140至前87年在位。露盤:承露盤,漢武帝建於建章宮。
[78] 茶藪(sǒu):這裡指盛產茶的地方。藪,人或物聚集的地方。
[79] 牛雖瘠,僨(fèn)於豚上:語出《左傳·昭公十三年》:「牛雖瘠,僨於豚上,其畏不死?」原意為瘦弱的牛倒在小豬身上,小豬必定被壓死。強國雖然德衰,但如果攻打弱國的話,弱國也必定會被滅掉。
[80] 歙(shè):今安徽歙縣。
[81] 扚(dí):按,壓。
[82] 瀹(yuè):煮。
[83] 竹籜(tuò):筍殼。
[84] 止:只,僅。
[85] 纂(zuǎn):摻雜。
[86] 白洋:白洋鎮,在今浙江紹興西北。
[87] 故事:先例,慣例。
[88] 三江:三江口,在浙江紹興西北。為錢清江、錢塘江、曹娥江交匯處。
[89] 戊寅:即崇禎十一年(1638)。
[90] 朱恆岳:朱燮元(1566—1638),字懋和,號恆岳,山陰(今浙江紹興)人。萬曆二十年(1592)進士,歷任大理評事、四川左布政使、兵部尚書。朱燮元去世後,作者寫有《祭少師朱恆岳公文》。
[91] 陳章侯:陳洪綬(1598一1652),字章侯,號老蓮,浙江諸暨人。明代著名畫家。代表作有《水滸葉子》等。作者與其往來密切,稱其為「字畫知己」。另參見本卷《陳章侯》。
[92] 遄(chuán):快速,迅速。
[93] 踵至:接踵而來,跟著過來。
[94] 海寧:今浙江海寧,南臨杭州灣。
[95] 擘(bò):張開,分開。
[96] 鏃鏃(zú):迅捷的樣子。
[97] 颶(jù)風:旋風。
[98] 辟易:後退,倒退。
[99] 龜山:又名「白洋山」「烏鳳山」,在浙江紹興西北。
[100] 龕(kān)、赭(zhě):龕山在今浙江杭州蕭山區,赭山在今浙江海寧。
[101] 水遞者:打水的人。
[102] 臧獲:奴婢。
[103] 芻穢:芻藳、乾草一類的髒物。
[104] 張子:作者的自稱。
[105] 長年:長工。浚:疏通。
[106] 黧(lí)脹:顏色發黑,東西腐爛。
[107] 俟(sì):等待。
[108] 旋踵:一轉腳,形容時間很短。
[109] 壬申:崇禎五年(1632)。
[110] 陽和嶺:在今浙江紹興城南。
[111] 孤山:在浙江杭州西湖西北角。
[112] 東坡:蘇軾,自號東坡居士。六一:六一泉,在杭州西湖孤山南麓。作者在《西湖夢尋》卷三「六一泉」一則有詳細介紹,茲引如下:「六一泉在孤山之南,一名竹閣,一名勤公講堂。宋元祐六年,東坡先生與會勤上人同哭歐陽公處也。勤上人講堂初構,掘地得泉,東坡為作泉銘。以兩人皆列歐公門下,此泉方出,適哭公訃,名以六一,猶見公也。其徒作石屋覆泉,且刻銘其上。南渡高宗為康王時,常使金,夜行,見四巨人執殳前驅。登位後,問方士,乃言紫薇垣有四大將,曰:天蓬、天猷、翊聖、真武。帝思報之,遂廢竹閣,改延祥觀,以祀四巨人。至元初,世祖又廢觀為帝師祠。泉沒於二氏之居二百餘年。元季兵火,泉眼復見,但石屋已圮,而泉銘亦為鄰僧舁去。洪武初,有僧名行昇者,鋤荒滌垢,圖復舊觀。仍樹石屋,且求泉銘,復於故處。乃欲建祠堂,以奉祀東坡、勤上人,以參寥故事,力有未逮。」
[113] 眉山:蘇軾為四川眉山人。
[114] 戊寅:崇禎十一年(1638)。
[115] 留都:古代王朝遷都之後,仍在舊都置官留守,故稱「留都」。明遷都北京後,以南京為留都。
[116] 桃葉渡:在今江蘇南京十里秦淮與古青溪水道合流處附近。傳說王獻之經常在此迎送愛妾桃葉,故名。為金陵四十八景之一。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講到此典故:「桃葉:晉王獻之愛妾名桃葉,嘗渡秦淮口,獻之作歌送之。今名曰『桃葉渡』。獻之有歌曰:『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來迎接。』」
[117] 遽(jù):立刻,馬上。
[118] 更定:初更以後,晚上八九點左右。更,古代夜間計時單位。一夜分五更,每更約兩個小時。
[119] 睨(nì):斜眼看。
[120] 荊溪:今江蘇宜興,又稱「陽羨」「荊邑」。因境內有荊溪,故名。
[121] 成、宣窯:成窯、宣窯,明代瓷器。成窯,指明成化年間官窯燒制的一種瓷器,以小件和五彩者最為名貴。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有介紹:「成窯:大明成化年所制。有五彩雞缸、淡青花諸器茶甌酒杯,俱享重價。」宣窯,為宣德窯的省稱,指明宣德年間江西景德鎮官窯燒制的一種瓷器,選料、制樣、畫器、題款,皆很精良。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有介紹:「宣窯:大明宣德年制。青花純白,俱踞絕頂,有雞皮紋可辨。醮壇茶杯,有值一兩一隻者,有酒字棗湯、薑湯等類者稍賤。」
[122] 紿(dài):騙。
[123] 羅岕(jiè):羅岕山,在浙江長興、江蘇宜興交界處,所產之茶品質優良,人稱「陽羨茶」。
[124] 的:的確,確實。
[125] 臥龍:臥龍山。驤(xiāng)首:抬頭。驤,高舉,高昂。耶溪:若耶溪,今名「平水江」,在今浙江紹興境內。
[126] 陵谷:丘陵、山谷。
[127] 崇禎己卯:即崇禎十二年(1639)。
[128] 畚鍤(běn chā):泛指挖運泥土的用具。「畚」是盛土的用具,「鍤」是挖土的用具。
[129] 澄靛(diàn):使渾水變得清澈。
[130] 不避逆鱗,抉其鯁噎:民間傳說,龍的喉下有徑尺逆鱗,有觸犯逆鱗者,會受到傷害。這裡指疏通水道。鯁噎,喉嚨,食管。
[131] 澄泓:水清而深。
[132] 煦濕濡沫:典出《莊子·大宗師》:「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133] 鬐(qí)、鬣(liè):指龍頸及頷旁的鬃毛。
[134] 朱文懿:朱賡(1535—1608),字少欽,號金庭,山陰(今浙江紹興)人。隆慶二年(1568)進士,歷任禮部左、右侍郎。死後贈太保,諡文懿。著有《經筵奏疏》《朱文懿文集》。他是張岱祖父張汝霖的岳父。
[135] 香山:在浙江紹興鹿池山東。
[136] 北邙:山名。在今河南洛陽,東漢﹑魏晉時期的王侯公卿多葬於此,後藉以指墓地或墳墓。
[137] 單醪(láo)河:即簞醪河,又名「投醪河」「勞師澤」,在紹興城內。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有介紹:「簞醪河:在紹興府治南。勾踐行師日,有獻壺漿者,跪而受之,取覆上流水中,命士卒乘流而飲。人百其勇,一戰遂有吳國,因以名之。」
[138] 朱文懿公宅後一桂:據明祁彪佳《越中園亭記》記載:「秋水園:在朱文懿公居第後,鑿池園中。……旁有桂樹,大數圍,蔭一畝余。」
[139] (míng méng):枝葉茂密的樣子。
[140] 樗櫟(chū lì):指無用之材。語出《莊子·逍遙遊》:「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捲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莊子·人間世》:「匠石之齊,至於曲轅,見櫟社樹……曰:『散木也,以為舟則沉,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
[141] 蓬戶:用蓬草所編的門戶。這裡指窮苦人家。
[142] 第:但,只。癃瘇(lóng zhǒng):手腳不靈便。
[143] 逍遙樓:在浙江紹興龜山下,為明代朱賡所建。朱賡在《逍遙樓記》一文中這樣描繪該樓:「樓凡三楹,與浮屠東西犄角。十里之外,望而見之,環樓皆牖,環牖皆城,環城皆湖,環湖皆山。開牖四顧,則萬堞之形,蜿蜒如帶,鑑湖八百,錯匯于田疇間,如飄練浮鏡。」
[144] 陳海樵:陳鶴(?—1560),字鳴軒,號海樵,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朱賡的岳父。擅長書法、繪畫。著有《海樵集》。
[145] 蓊翳(wěnɡ yì):草木茂密的樣子。
[146] 力不勝葩(pā):莖幹不能承受花朵的壓力。
[147] 萼:花。斛(hú):古代的一種量器。
[148] 燔(fán)山熠(yì)谷:形容茶花繁盛,紅艷耀眼,好像整個山谷都燃燒起來一樣。燔,燒。熠,照亮。
[149] 張無垢:張九成(1092—1159),字子韶,號無垢居士,錢塘(今浙江杭州)人。紹興二年(1132)進士,歷任宗正少卿、禮部侍郎兼侍講、刑部侍郎。著有《橫浦先生文集》等。後身:佛教有「三世」的說法,謂轉世之身為「後身」。
[150] 乩(jī):一種通過占卜來問吉凶的算命方式。
[151] 面晤(wù):面談。
[152] 劇談:暢談,長談。
[153] 了:了結,結束。此處指寫完。
[154] 尋:不久。
[155] 《維摩經》:佛教經典,全名為《維摩詰所說經》,又稱《維摩詰經》。共三卷十四品。通行本由後秦鳩摩羅什所譯。
[156] 繕(shàn)寫:謄寫,抄寫。
[157] 簏(lù):用竹子、柳條、藤條等所編的圓形盛物器具。臨川筆:語出唐駱賓王《滕王閣序》:「鄴水朱華,光照臨川之筆。」臨川,指謝靈運,曾任臨川太守,故稱。一說指王羲之,曾任臨川內史。
[158] (huáng):同「簧」,即鎖簧。觚(gū)管:這裡指毛筆的筆管。
[159] 先宜人:去世的母親,即作者的母親陶氏。古代婦女因丈夫或子孫得到封號,稱「宜人」。
[160] 姬媵(yìng):妾。
[161] 獅子吼:語出宋洪邁《容齋三筆》卷三:「陳慥字季常,公弼之子,居於黃州之岐亭,自稱『龍丘先生』,又曰『方山子』。好賓客,喜蓄聲妓,然其妻柳氏絕凶妒,故東坡有詩云:『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忽聞河東師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河東師子,指柳氏也。」「獅子吼」一語源於佛教,有威嚴之意。因陳慥素喜談佛,蘇軾藉此調侃。「河東」為柳姓郡望,這裡指柳氏。後常以「河東獅吼」來比喻妻子的妒悍。
[162] 餉:吃。
[163] 昵:親愛,親近。
[164] 天鏡園:作者祖父張汝霖讀書之所。據張岱《家傳》記載,祖父張汝霖妻子去世後,「乃盡遣姬侍,獨居天鏡園,擁書萬卷,日事繹」。明祁彪佳《越中園亭記》對天鏡園有頗為詳細的描繪:「出南門裡許為蘭盪,水天一碧,遊人乘小艇過之,得天鏡園。園之勝以水,而不盡於水也。遠山入座,奇石當門,為堂為亭,為台為沼,每轉一境界,則自有丘壑。鬥勝簇奇,遊人往往迷所入。其後五泄君新構南樓,尤為暢絕。越中諸園,推此為冠。」
[165] 碧鮮:青翠鮮潤的顏色。
[166] 春老:暮春時節。
[167] 破塘:在浙江紹興西,以產筍而聞名。
[168] 牙人:撮合買賣,獲取佣金的中間人。這裡指商販。
[169] 枻(yì):船槳。
[170] 包涵所:包應登,字涵所,錢塘(今浙江杭州)人。萬曆十四年(1586)進士,曾任福建提學副使。本文與作者《西湖夢尋》卷四「包衙莊」一則內容相同。
[171] 偫(zhì):儲藏。
[172] 聲妓:歌妓,藝妓。
[173] 石季倫:石崇(249—300),字季倫,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東北)人。歷任修武縣令、南中郎將、荊州刺史。家巨富,生活豪奢,多蓄聲妓。宋子京:宋祁(998—1061),字子京,雍丘(今河南杞縣)人。天聖二年(1024)進士,奏名第一,歷任大理寺丞、國子監直講、史館修撰、工部尚書等。
[174] 媻(pán)姍勃窣(sū):語出漢司馬相如《子虛賦》:「於是乃相與獠於蕙圃,媻姍勃窣上金堤。」指步履緩慢的樣子。
[175] 明檻:軒前的欄杆。綺疏:雕刻成空心花紋的窗戶。
[176] 曼謳:輕歌曼舞。
[177] 籥(yè yuè):演奏樂器。
[178] 鶯試:雛鶯試啼,優美婉轉。
[179] 浹旬:一旬,十天。
[180] 雷峰塔:在杭州西湖南岸夕照山雷峰上。吳越國王錢俶為其妃黃氏而建,故又名「黃妃塔」。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有介紹:「雷峰塔:在錢塘西湖淨寺前南屏之支麓也,昔有雷就者居之,故名。上有塔,遭回祿,今存其殘塔半株。」另參見其《西湖夢尋》卷四「雷峰塔」。
[181] 石藪(sǒu):石頭聚集的地方。
[182] 積牒磥砢(lěi luǒ):很多石頭堆積重疊在一起的樣子。
[183] 大有文理:意謂頗具匠心。
[184] 偷:省去,減去。
[185] 規:圓形。
[186] 扃(jiōng):門戶的通稱。
[187] 金谷:即金谷園,西晉石崇所修建的豪宅。唐時已荒廢,故址在今河南洛陽。作者在《夜航船》一書中亦有介紹:「金谷園:石崇為荊州刺史時,劫遠使商客,致富不貲。有別館,在河陽之金谷,一名梓澤園,中有清泉茂林,竹柏藥草之屬,莫不畢備。嘗與眾客游宴,屢遷其處,或登高臨下,或列坐水濱,琴瑟笙築合載車中,道路並作,令與鼓吹遞奏,晝夜不倦。後房數百,俱極佳麗之選,以殽羞精麗相高,求市恩寵。」郿(méi)塢:東漢時董卓所建,高厚七丈,與長安城相當,號萬歲塢,世稱「郿塢」。塢中廣聚珍寶、糧谷,故址在今陝西眉縣。
[188] 寒儉:寒酸。
[189] 左右是左右:反正就這樣,就這麼回事。
[190] 貯金屋:語出《漢武故事》:「武帝為太子時,長公主欲以女配帝,問曰:『得阿嬌好否?』帝曰:『若得阿嬌,當以金屋貯之。』」
[191] 咄咄書空:典出《世說新語·黜免》:「殷中軍被廢,在信安,終日恆書空作字。揚州吏民尋義逐之,竊視,唯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失意、懷恨的樣子。
[192] 窮措大:貧窮的讀書人,帶有貶義。
[193] 天啟壬戌:即天啟二年(1622)。
[194] 王勃(650—675):字子安,絳州龍門(今山西河津)人。與楊炯、盧照鄰、駱賓王並稱「初唐四傑」。有《王子安集》傳世。因見諸王在一起鬥雞取樂,戲為《檄英王雞》文,得罪唐高宗李治,不得重用。
[195] 檄(xí)同社:作者寫有《鬥雞檄》一文。
[196] 忿懣:氣憤,忿恨不平。
[197] 金其距,介其羽:典出《左傳·昭公二十五年》「季、郈之雞斗,季氏介其雞,郈氏為之金距。」金,戴上金屬套子。距,雄雞腳掌後突出的像腳趾的部分。介其羽,給羽毛套上防護器具。
[198] 腷膊(bì bó)咮(táo zhòu):振翅鳴叫。
[199] 樊噲(kuài,?—前189):江蘇沛縣人。西漢開國功臣。被封舞陽侯。
[200] 「余閱稗(bài)史」三句:作者所說當為陳鴻《東城老父傳》,其中有「上生於乙酉雞辰,使人朝服鬥雞,兆亂於太平矣」之語。稗史,野史,小說。
[201] 余亦酉年酉月生:作者生於明萬曆二十五年(1597)八月二十五日,這一年是丁酉年,農曆八月為酉月,故有此說。
[202] 棲霞:棲霞山,又名「攝山」,在今江蘇南京東。因南朝時山中建有「棲霞精舍」而得名。有棲霞寺、南朝石刻千佛岩、舍利塔等古蹟。
[203] 戊寅:即崇禎十一年(1638)。
[204] 竹兜:一種有位子而無轎廂的竹轎子。蒼頭:年紀較大的僕人。
[205] 黥(qínɡ)劓(yì):古代刑罰的名稱。「黥」為墨刑,「劓」則為割鼻刑。這裡指對山石風景的破壞。
[206] 巉岏(chán wán):山石險峻、高聳。
[207] 詰:追問。
[208] 攝山:即棲霞山。
[209] 老鸛河:又名「老鸛嘴」「七里港」,即蘆門河,在今江蘇南京東北。黃天盪:在今江蘇南京東北龍潭附近。曾是長江下游的一個港灣,水面遼闊,今已不存。
[210] 盤礴(bó):箕踞而坐,比較隨意的樣子。
[211] 晉:進前,上前。
[212] 蕭伯玉:蕭士瑋(1585—1651),字伯玉,江西泰和人。萬曆四十四年(1616)進士,歷任吏部郎中、光祿寺卿。著有《春浮園集》《春浮園別集》等。
[213] 補陀:即普陀山,全名「補陁落迦山」,亦稱「補落迦」「補陁」「補陀」等。在今浙江普陀,為佛教四大名山之一。
[214] 《補陀志》:即作者所寫的《海志》。
[215] 篋(qiè):小箱子。藏物之具,大曰「箱」,小曰「篋」。
[216] 湖心亭:又名「湖心寺」「清喜閣」,位於浙江杭州外西湖中央,小瀛洲北面。因在外西湖中央小島上,故名。作者《西湖夢尋》卷三「湖心亭」一則有詳細介紹:「湖心亭舊為湖心寺,湖中三塔,此其一也。明弘治間,按察司僉事陰子淑秉憲甚厲。寺僧怙鎮守中官,杜門不納官長。陰廉其奸事,毀之,並去其塔。嘉靖三十一年,太守孫孟尋遺蹟,建亭其上。露台畝許,周以石欄,湖山勝概,一覽無遺。數年尋圮。萬曆四年,僉事徐廷祼重建。二十八年,司禮監孫東瀛改為清喜閣,金碧輝煌,規模壯麗,遊人望之如海市蜃樓。煙雲吞吐,恐滕王閣、岳陽樓俱無甚偉觀也。」作者曾為此亭撰寫楹聯:「如月當空,偶以微雲點河漢;在人為目,且將秋水剪瞳神。」
[217] 崇禎五年:即1632年。
[218] 拏(ná):划動。
[219] 毳(cuì)衣:用皮毛做的衣服。
[220] 霧凇(sōng):又名「樹掛」,霧氣凝結在樹木枝葉上而形成的一種白色鬆散冰晶。沅碭:當為「沆碭(hàng dàng)」,煙雲瀰漫的樣子。語出《漢書·禮樂志》:「西顥沆碭,秋氣肅殺。」
[221] 大白:大酒杯。
[222] 舟子:船夫。
[223] 崇禎己卯:崇禎十二年(1639)。
[224] 南華老人:張汝懋,字眾之。作者的叔祖。萬曆四十一年(1613)進士,歷任休寧縣令、大理寺丞。
[225] 玉蓮亭:有關該亭情況,作者在《西湖夢尋》卷一「玉蓮亭」一則言之甚詳,茲引如下:「白樂天守杭州,政平訟簡。貧民有犯法者,於西湖種樹幾株;富民有贖罪者,令於西湖開葑田數畝。歷任多年,湖葑盡拓,樹木成蔭。樂天每於此地載妓看山,尋花問柳。居民設像祀之。亭臨湖岸,多種青蓮,以象公之潔白。右折而北,為纜舟亭,樓船鱗集,高柳長堤。遊人至此買舫入湖者,喧闐如市。東去為玉鳧園,湖水一角,僻處城阿,舟楫罕到。寓西湖者,欲避囂雜,莫於此地為宜。園中有樓,倚窗南望,沙際水明,常見浴鳧數百出沒波心,此景幽絕。」
[226] 丁叔潛:即丁汝驤,字叔潛。萬曆四十七年(1619)進士,曾官敘州知府。
[227] 塘棲:地名。在浙江杭州城北。
[228] 鬯(chàng)啖:暢快地吃。
[229] 嚎囂:大聲喊叫。
[230] 輕紈(wán)淡弱:女子衣袂輕柔,體態婉轉柔弱。輕紈,輕薄潔白的絹衣。
[231] 婉(yì):溫順嫻靜。,文靜。
[232] 張一妹、虬髯客:唐杜光庭小說《虬髯客傳》中的人物。此處陳章侯以虬髯客自比。
[233] 躡:追蹤,跟隨。
[234] 岳王墳:在今浙江杭州。初建於南宋嘉定十四年(1221)。岳飛死後被朝廷追封為鄂王,故稱「岳王」。作者《西湖夢尋》卷一「岳王墳」一則有詳細介紹,可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