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方法 · 第三部分
我們知道,在重建住宅之前,光把舊房拆掉,備上新料,請好建築師,或者親自設計,並且仔細繪出圖紙,畢竟還是不夠的,還應該另外準備一所房子,好在施工期間舒舒服服地住著。所以,當我受到理性的驅使、在判斷上持猶疑態度的時候,為了不至於在行動上猶疑不決,為了今後還能十分幸運 [1] 地活著,我給自己定下了一套臨時行為規範,一共只有三四條準則,我願意把它的內容告訴大家。
第一條是:服從我國的法律和習俗,篤守我靠神保佑從小就領受的宗教 [2] ,在其他一切事情上以周圍最明智的人為榜樣,遵奉他們在實踐上一致接受的那些最合乎中道、最不走極端的意見,來約束自己。因為我雖然為了重新審查自己的全部意見,從那時起把它們一律當成一文不值,卻深信最好還是遵從最明智的人的看法。儘管波斯和中國也許跟我們這裡一樣有很明智的人,我覺得還是效法自己周圍的人好處最大。而且,要想知道他們真正的看法,一定要看他們的實際行動,不能光聽他們說的話,這不僅是由於世風日下,有不少人不肯全說真心話,也是由於有不少人並不知道自己的真心是什麼;因為相信一件事並不等於知道自己相信這件事,這是兩種思想活動,常常分道揚鑣。在那些有同樣多的人接受的看法當中,我總是選擇最合乎中道的。這樣做,一方面是因為這種看法永遠最便於實行,既然偏激通常總是壞的,大概這也就是最好的看法;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可以在犯錯誤的時候不致離開正道過遠:萬一我選擇了一極端,應當走的卻是另一極端,那就糟了。而且我特別認為屬於偏激的是各種限制我們某項自由的諾言。這並不是我不贊成法律允許人們賭咒發誓、訂立必須信守不渝的契約,以防止不堅定的人反覆無常,保證達到某種正當目的,如保證公平交易之類。正好相反。這只是因為我看到,世界上的一切,特別是我這個人,並不是永遠保持原狀的。拿我來說,就希望把自己的判斷弄得越來越完善,並不希望把它弄糟,如果由於曾經贊成過某件事,後來事情變了樣我還只好說它對,我認為那就是犯了違背良知的大錯,我要變卦,不認為它對。
我的第二條準則是:在行動上儘可能堅定果斷,一旦選定某種看法,哪怕它十分可疑,也毫不動搖地堅決遵循,就像它十分可靠一樣。這樣做是效法森林裡迷路的旅客,他們絕不能胡亂地東走走西撞撞,也不能停在一個地方不動,必須始終朝著一個方向儘可能筆直地前進,儘管這個方向在開始的時候只是偶然選定的,也不要由於細小的理由改變方向,因為這樣做即便不能恰好走到目的地,至少最後可以走到一個地方,總比困在樹林裡面強。為人處世也是這樣,我們的行動常常必須當機立斷,刻不容緩。有一條非常可靠的真理,就是在無法分辨哪種看法最正確的時候必須遵從或然性最大的看法,即便看不出哪種看法或然性大些也必須選定一種,然後在實踐中不再把它看成可疑的,而把它當作最正確、最可靠的看法,因為我們選定這種看法的理由本來就是如此。我明白了這個道理,從那時起就不犯後悔的毛病,不像意志薄弱的人那樣反覆無常,一遇風吹草動就改變主意,今天當作好事去辦的明天就認為很壞。
我的第三條準則是:永遠只求克服自己,不求克服命運,只求改變自己的願望,不求改變世間的秩序。總之,要始終相信:除了我們自己的思想以外,沒有一樣事情可以完全由我們做主。所以,我們對自身以外的事情盡了全力之後,凡是沒有辦到的,對於我們來說,就是絕對辦不到的事情。我覺得明白了這一點就可以消除痴心妄想,凡是得不到的東西就不要盼望將來把它弄到手;這樣也就安分守己、心滿意足了。因為我的意志所能要求的,本來只是我的理智認為大致可以辦到的事情,如果我們把身外之物一律看成由不得我們自己做主的東西,那麼,在平白無故地被削除封邑的時候,就絕不會因為喪失那份應當分封給我這位貴族的采地而懊惱,就像不會因為沒有當上中國皇帝或墨西哥國王而懊惱一樣;推而廣之,生了病也就不會妄想健康,坐了牢也就不會妄想自由,就像不會妄想生成金剛不壞之身、長出高飛遠翥的翅膀一樣。不過我也承認,一定要經過長期訓練,反覆思考,才能熟練地從這個角度去看萬事萬物。我相信,那些古代哲學家 [3] 之所以能夠擺脫命運的干擾,漠視痛苦和貧困,安樂賽過神仙,其秘密主要就在於此。因為他們不斷地考察自然給他們劃定的界限,終於大徹大悟,確信除了自己的思想之外,沒有一樣東西可以由他們做主,確信只要認清這一點就可以心無掛礙,不為外物所動;他們對自己的思想作出了絕對的支配,因此也就有理由認為自己又富又強,逍遙安樂,勝過所有的別人,別人不懂這種哲學,不管得到自然和命運多大優待,還是不能支配一切、事事如願以償的。
最後,為了結束這個行為規範,我曾經想到檢視一下人們這一輩子從事的各行各業,以便挑選出最好的一行。對於別人的行業我不打算說什麼話,我認為我最好還是繼續自己所從事的那一行,也就是把我的一生用來培養我的理性,按照我所規定的那種方法盡全力增進我對真理的認識。自從使用這種方法以來,我嘗到了極大的快樂,覺得人生在世所能得到的快樂沒有比這更美妙、更純潔的了。我憑著這種方法每天發現若干真理,覺得都相當重要,都是別人所不知道的,因此滿心歡喜,別的事情全都不放在心上。此外,我建立上述三條準則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繼續教育我自己。因為神既然已經賜給我們每人一份分辨真假的天然靈明,我覺得自己決不應該有片刻工夫滿足於別人的看法,只有打定主意在條件成熟的時候用自己的判斷去審查別人的看法;我決不能馬馬虎虎地跟在別人的看法後面轉,只希望自己不放過任何機會儘可能地找出更好的看法。最後,我決不能限制自己的要求,也不能安於現狀,只能走那樣一條路,我認為照著這條路走下去,凡是我能夠得到的知識都一定可以到手,凡是我能夠得到的真正的好東西也就一定可以到手。因為我們的意志是不是追求一樣東西,只是根據我們的理智把它看成好的還是壞的;有了正確的判斷,就可以有正確的行動,判斷得儘可能正確,行動也就儘可能正確,就是說,可以取得一切美德以及其他一切我們能夠取得的好東西;知道自己一定可以這樣,當然不能不高興。
我用這三條準則給自己保了險,把它們並列於信仰上的真理,我心中永遠占首位的真理。這樣做了之後,我認為可以放手把我的其他看法統統拋棄了。我把自己關在那間暖房裡得到了這樣一些思想,可是為了順利完成我的清掃工作,我覺得與其在那裡閉門長住下去還不如走出來跟人們交往,所以我不等冬天過完又開始遊歷了。以後整整九年,我只是在世界上轉來轉去,遇到熱鬧戲就看一看,只當觀眾,不當演員。對每一個問題我都仔細思考一番,特別注意其中可以引起懷疑、可以使我們弄錯的地方,這樣,就把我過去馬馬虎虎接受的錯誤一個一個連根拔掉了。我這並不是模仿懷疑論者 [4] ,學他們為懷疑而懷疑,擺出永遠猶疑不決的架勢。因為事實正好相反,我的整個打算只是使自己得到確信的根據,把沙子和浮土挖掉,為的是找出磐石和硬土。這樣做我覺得相當成功,因為我對命題進行審查、揭露其錯誤或不確之處的時候,用的並不是軟弱無力的猜測,而是明白確切的推理;我發現任何一個命題,不管如何可疑,總可以從其中推出一點相當可靠的結論來,哪怕那個命題本身是一點都不可靠的。人們拆除舊房的時候,總是把拆下的舊料保存起來,利用它蓋新房。我也是這樣辦的。我斷定自己的某種看法根據不足,把它取消不要的時候,總是從各方面觀察,取得若干經驗,這些經驗後來都有助於建立更可靠的看法。此外我還繼續練習我所制定的那種方法,因為我不僅從一般的方面著手,按照那些規則仔細地運用我的全部思想,而且還隨時留下一點時間,從特殊的方面著手,解決了某些數學上的難題,甚至解決了某些其他科學上的難題;我發現那些問題所依據的本原不夠牢靠,使它們脫離了那些本原,就把它們弄得幾乎跟數學問題差不多了。大家可以在這本書里見到許多實例 [5] ,說明我是怎樣做的。如此看來,我的生活方式表面上跟某些人沒有什麼兩樣:不做什麼事情,只是愉快地、正派地過著日子,用心把歡樂和邪惡分開;為了不至於閒得無聊,從事著各種正當的娛樂。可是儘管如此,我仍然在執行我的計劃,增進我對真理的認識,成績也許比埋頭讀書、只跟讀書人往來還要大些。
然而,時間已經過了九年,我還沒有對學者們爭論不休的難題作出任何評判,還沒有開始尋求任何比流行學說可靠的哲學原理。過去有許多高明的人曾經打算這樣做,我覺得他們並沒有成功。這種失敗的先例使我想到這件工作困難很多,要不是聽到人們傳說紛紛,說我已經完成了這件工作,我大概還不敢這樣早就去做它。我說不出那種傳說的根據是什麼,如果與我的言論有幾分聯繫的話,那一定是由於我比一般有點學問的人老實些,有啥說啥,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也可能是由於我舉出種種理由說明我為什麼對很多別人認為可靠的看法發生懷疑,而並不是由於我吹噓某種學說。可是我還有點志氣,不願意有名無實,所以我認為自己無論如何一定要爭口氣,不負大家對我的器重。整整八年,我決心避開一切可能遇到熟人的場合,在一個地方 [6] 隱居下來。那裡在連年烽火之後已經建立了良好的秩序,駐軍的作用看來僅僅在於保障人們享受和平成果,居民人口眾多,積極肯干,對自己的事情非常關心,對別人的事情並不注意。我住在那些人當中可享受到各種便利,不亞於通都大邑,而又可以獨自一人,就像住在荒無人煙的大沙漠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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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eureusement,指安適不遭橫禍。笛卡爾害怕受到攻擊以至迫害,所以要爭取安全,但是他並不把幸運(l'heur)與幸福(la béatitude)混為一談,他把幸運看成我們身外之物所決定的,認為幸福才是我們內心的完全滿足。後者是他的倫理學的目的,前者只是他應付環境的策略。
[2] 羅馬天主教。
[3] 指古羅馬的斯多亞派哲學家。
[4] 古希臘晚期以Pyrrhon為首的主張懷疑一切的哲學家。
[5] 作者在本書中附有三篇論文,作為他運用這種方法進行研究的實例。
[6] 荷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