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傳奇集全譯 · 卷七
綠珠傳
樂史
綠珠者,姓梁,白州博白縣人也。州則南昌郡,古越地,秦象郡,漢合浦縣地。唐武德初削平蕭銑,於此置南州;尋改為白州,取白江為名。州境有博白山、博白江、盤龍洞、房山、雙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池中有婢妾魚。綠珠生雙角山下,美而艷。越俗以珠為上寶,生女為珠娘,生男為珠兒。綠珠之字,由此而稱。
晉石崇為交趾採訪使,以真珠三斛致之。崇有別廬在河南金谷澗。澗中有金水,自太白源來。崇即川阜置園館。綠珠能吹笛,又善舞《明君》。(明君,昭君也。避晉文帝諱,改昭為明。)明君者,漢妃也。漢元帝時,匈奴單于入朝,詔王嬙配之,即昭君也。及將去,入辭,光彩射人,天子悔焉,重難改更。漢人憐其遠嫁,為作此歌。崇以此曲教之,而自製新歌曰:
我本良家子,將適單于庭。辭別未及終,前驅已抗旌。仆御流涕別,轅馬悲且鳴。哀郁傷五內,涕泣沾珠纓。行行日已遠,遂造匈奴城。延佇於穹廬,加我閼(於連切)氏(音支)名。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父子見陵辱,對之慚且驚。殺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積思常憤盈。願假飛鴻翼,乘之以遐征。飛鴻不我顧,佇立以屏營。昔為匣中玉,今為糞上英。朝華不足歡,甘與秋草並。傳語後世人,遠嫁難為情。
崇又制《懊惱曲》以贈綠珠。
崇之美艷者千餘人,擇數十人,妝飾一等,使忽視之,不相分別。刻玉為倒龍佩,縈金為鳳凰釵,結袖繞楹而舞。欲有所召者,不呼姓名,悉聽佩聲,視釵色。佩聲輕者居前,釵色艷者居後,以為行次而進。
趙王倫亂常,賊類孫秀使人求綠珠。崇方登涼觀,臨清水,婦人侍側。使者以告,崇出侍婢數百人以示之,皆蘊蘭麝而披羅縠。曰:「任所擇。」使者曰:「君侯服御,麗矣。然受命指索綠珠。不知孰是?」崇勃然曰:「吾所愛,不可得也。」秀因是譖倫族之。收兵忽至,崇謂綠珠曰:「我今為爾獲罪。」綠珠泣曰:「願效死於君前。」崇因止之,於是墜樓而死。崇棄東市。時人名其樓曰綠珠樓。樓在步庚里,近狄泉。狄泉在王城之東。綠珠有弟子宋褘,有國色,善吹笛。後入晉明帝宮中。
今白州有一派水,自雙角山出,合容州江,呼為綠珠江。亦猶歸州有昭君灘、昭君村、昭君場;吳有西施谷、脂粉塘。蓋取美人出處為名。又有綠珠井,在雙角山下。耆老傳云:「汲此井飲者,誕女必多美麗。里閭有識者以美色無益於時,因以巨石鎮之。爾後雖有產女端妍者,而七竅四肢多不完具。」異哉!山水之使然。昭君村生女皆炙破其面,故白居易詩曰:「不取往者戒,恐貽來者冤。至今村女面,燒灼成瘢痕。」又以不完具而惜焉。
牛僧孺《周秦行記》云:「夜宿薄太后廟,見戚夫人、王嬙、太真妃、潘淑妃,各賦詩言志。別有善笛女子,短鬢窄衫具帶,貌甚美,與潘氏偕來。太后以接坐居之,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顧而謂曰:『識此否?石家綠珠也。潘妃養作妹。』太后曰:『綠珠豈能無詩乎?』綠珠拜謝,作曰:『此日人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趙王倫。紅殘鈿碎花樓下,金谷千年更不春。』太后曰:『牛秀才遠來,今日誰人與伴?』綠珠曰:『石衛尉性嚴忌。今有死,不可及亂。』」然事雖詭怪,聊以解頤。
噫!石崇之敗,雖自綠珠始,亦其來有漸矣。崇常刺荊州,劫奪遠使,沉殺客商,以致巨富。又遺王愷鴆鳥,共為鴆毒之事。有此陰謀,加以每邀客宴集,令美人行酒,客飲不盡者,使黃門斬美人。王丞相與大將軍嘗共訪崇,丞相素不能飲,輒自勉強,至於沉醉。至大將軍,故不飲以觀其變,已斬三人。君子曰:「禍福無門,惟人所召。」崇心不義,舉動殺人,烏得無報也!非綠珠無以速石崇之誅,非石崇無以顯綠珠之名。
綠珠之墜樓,侍兒之有貞節者也。比之於古,則有曰六出。六出者,王進賢侍兒也。進賢,晉愍太子妃。洛陽亂,石勒掠進賢渡孟津,欲妻之。進賢罵曰:「我皇太子婦,司徒公女。胡羌小子,敢幹我乎?」言畢投河。六出曰:「大既有之,小亦宜然。」復投河中。
又有窈娘者,武周時喬知之寵婢也。盛有姿色,特善歌舞。知之教讀書,善屬文,深所愛幸。時武承嗣驕貴,內宴酒酣,迫知之將金玉賭窈娘。知之不勝,便使人就家強載以歸。知之怨悔,作《綠珠篇》以敘其怨。詞曰:「石家金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此日可憐無複比,此時可愛得人情。君家閨閣未曾難,嘗持歌舞使人看。富貴雄豪非分理,驕矜勢力橫相干。辭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面傷紅粉。百年離別在高樓,一旦紅顏為君盡。」知之私屬承嗣家閹奴傳詩於窈娘。窈娘得詩悲泣,投井而死。承嗣令汲出,於衣中得詩,鞭殺閹奴。諷吏羅織知之,以至殺焉。悲夫!二子以愛姬示人,掇喪身之禍。所謂倒持太阿,授人以柄。《易》曰:「慢藏誨盜,冶容誨淫。」其此之謂乎!
其後詩人題歌舞妓者,皆以綠珠為名。庾肩吾曰:「蘭堂上客至,綺席清弦撫。自作《明君辭》,還教綠珠舞。」李元操云:「絳樹搖歌扇,金谷舞筵開。羅袖拂歸客,留歡醉玉杯。」江總云:「綠珠含淚舞,孫秀強相邀。」綠珠之沒已數百年矣,詩人尚詠之不已。其故何哉?蓋一婢子,不知書,而能感主恩,憤不顧身,其志烈懍懍,誠足使後人仰慕歌詠也。至有享厚祿,盜高位,亡仁義之性,懷反覆之情,暮四朝三,惟利是務,節操反不若一婦人,豈不愧哉!今為此傳,非徒述美麗,窒禍源,且欲懲戒辜恩背義之類也。
季倫死後十日,趙王倫敗。左衛將軍趙泉斬孫秀於中書,軍士趙駿剖秀心食之。倫囚金墉城,賜金屑酒。倫慚,以巾覆面曰:「孫秀誤我也。」飲金屑而卒。皆夷家族。南陽生曰:「此乃假天之報怨。不然,何梟夷之立見乎!」
【譯文】
綠珠姓梁,是白州博白縣人。白州就是南昌郡,古時候越國的地方,秦朝時屬於象郡,漢代是合浦縣的地界。唐代武德初年,削平了蕭銑的割據勢力,在這裡設置了南州,沒多久又改為白州,是用那裡的白江來命名的。白州境內有博白山、博白江、盤龍洞、房山、雙角山、大荒山。山上有池,池裡有種魚叫做婢妾魚。綠珠出生在雙角山下,容貌美麗,姿態冶艷。越地的風俗,將珍珠視為最珍貴的寶物,生下女兒就叫做珠娘,生下兒子就叫做珠兒。綠珠的名字,就是這樣得來的。
晉朝的石崇做交趾採訪使的時候,用三斛珍珠將綠珠買了來。石崇在洛陽黃河南面的金谷澗另外有房子。金谷澗里有金水,是從太白山的源頭流過來的。石崇依著澗水在岸邊建造了園林和館舍。綠珠會吹笛,又擅長跳《明君》舞。(明君就是昭君,因為要迴避晉文帝的名諱,所以將「昭」改為「明」。)明君是漢代的妃子,漢元帝時,匈奴單于王進宮來朝見,皇上下令將王嬙配給單于做妻子,王嬙就是昭君。快要離去的時候,王嬙走進來向皇上告辭,那容貌光彩照人,皇上後悔了,但是要想反悔就太難了。漢代的人可憐王嬙嫁到遙遠的地方,為她寫了這首歌。石崇將這歌曲教給了綠珠,自己創作了新的歌詞,說是:
我是好人家的女孩,
將要嫁到單于家裡。
還沒有跟君王告辭,
前行馬隊已舉起旗。
僕人流淚與我告別,
駕車的馬哀聲鳴啼。
悲痛鬱結催傷心肺,
珠絡帽帶淚下沾濕。
走啊走一天天走遠,
於是來到匈奴城裡。
長久站在氈帳之中,
單于加封我為閼氏。
不是同類無法安心,
雖說富貴不榮反恥。
父親兒子互相欺凌,
看到這些羞愧驚異。
殘殺自身並不容易,
忍氣吞聲苟活人世。
就算活著有何寄託,
想想只覺怒氣滿溢。
但願借來飛鳥翅膀,
乘風上天遠遠逃離。
飛鳥並不將我顧念,
我在原地彷徨無依。
從前我是盒裡寶玉,
現在我是糞上花枝。
早晨花開又有何歡,
情願便同秋草枯死。
把這話告訴後來人,
嫁得遠可真沒意思。
石崇還編寫了《懊惱曲》送給綠珠。
石崇家的美女有一千多個,他選了幾十個人,將她們打扮得一模一樣,乍一看根本沒有什麼分別。將玉石雕刻為倒龍佩,將黃金盤繞為鳳凰釵,讓她們戴著這些飾物,拉著手繞著廳堂前部的柱子跳舞。石崇想讓誰過來的時候,也不喊名字,只聽那人玉佩的聲音,看那人金釵的成色。玉佩聲音輕的排在前面,金釵成色不夠純正的排在後面,按照這個順序來見面。
趙王司馬倫敗壞綱常,依附於他的孫秀派人來索取綠珠。石崇正登上納涼的樓觀,面對著清澈的流水,並且有女人在身邊伺候。使者將孫秀的話告訴他,石崇叫出幾百個侍女來給他看,這些女人都穿著輕薄的絲織衣衫,香氣撲鼻。石崇說:「隨你挑選。」使者說:「伺候先生您的人都漂亮極了,不過我領受別人的命令,專門要來討綠珠,不知道是哪個?」石崇勃然大怒,說:「那是我心愛的人,你們是得不到的。」孫秀於是在司馬倫面前說石崇壞話,司馬倫下令將石崇家族的所有人都殺掉。抓人的士兵突然間來了,石崇對綠珠說:「我現在因為你而有了罪過。」綠珠哭著說:「我願意在您前面為您效力至死。」石崇制止了她,於是她跳樓死了。石崇的刑罰是被砍頭然後將屍體扔在東面的市集裡。當時的人將綠珠喪命的那棟樓叫做綠珠樓。這棟樓位於步庚里,靠近狄泉。狄泉在洛陽王城的東面。綠珠有個徒弟叫宋褘,長相很出眾,擅長吹笛子,後來被選到了晉明帝的後宮裡。
現在白州有一條水流,源起雙角山,與容州的江水合流,叫做綠珠江。就好像歸州有昭君灘、昭君村、昭君場,吳地有西施谷、脂粉塘,都是因為美女出生在那裡而命名的。又有綠珠井,在雙角山下。上了年紀的人口耳相傳說:「到這口井裡打水來喝,生下的女兒肯定會很美麗。鄉里有見識的人覺得,容貌美麗對人對己並沒有好處,所以用一塊大石頭壓在了那口井上。這以後,即使有人生下容貌秀麗的女孩,也都是五官或四肢有殘疾的。」奇異啊!這都是山上的水造成的。昭君村的人生下女兒都會將她的面孔燙傷毀損,所以白居易寫詩說:「不懂得吸取前人的教訓,後來的人恐怕就要受冤吃虧。到現在昭君村女孩的臉龐,都被燒傷灼燙得疤痕累累。」這裡又因為女孩們被傷殘而感到惋惜了。
牛僧孺的《周秦行紀》說:「夜裡住在薄太后廟裡,看到戚夫人、王嬙、太真妃、潘淑妃,每人都作詩說了自己的志向。另外有個擅長吹笛子的女子,留著短短的鬢髮,穿著緊窄的衣衫,腰間圍著飾有黃金的匈奴腰帶,容貌很美麗,跟潘妃一道來的。太后讓她坐在自己邊上,叫她吹笛,還頻頻給她酒喝。太后回過頭來對我說:『認識她嗎?這是石家的綠珠,潘妃收養她做了妹妹。』太后說:『綠珠怎麼能不作詩呢?』綠珠下拜告罪,作詩說:『今天的這個人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人,笛聲里只是徒然地怨恨著趙王倫。精美的樓台下金鈿已碎好花不再,金谷園此後千年不再有春天讓人憾恨。』太后說:『牛秀才遠道而來,今天誰跟他作伴?』綠珠說:『石衛尉妒忌心極重,今天讓我死可以,讓我跟人發生關係是不行的。』」這件事雖然詭異離奇,但也可以寫出來供大家笑笑。
哎!石崇之所以會敗亡,雖說是因為得到綠珠而種下禍根,但也是一點點積累而成的。石崇曾經做過荊州刺史,當時他搶劫遠道而來的使節傳遞的財物,將出門經商的人沉到河裡淹死,因此才變得非常有錢。又送給王愷鴆鳥,想一起用鴆鳥做成的毒藥來害人。他有這樣的壞心,再加上每次邀請客人參加宴席,都會讓美女為他們倒酒,要是有誰不把杯中的酒喝完,就讓閹官將這個美女砍頭。丞相王導和大將軍王敦曾經一起來拜訪石崇,丞相從來就不能喝酒的,只好勉強自己,最後喝得醉醺醺的。至於大將軍,他就故意不喝酒來觀察事態的變化,石崇很快就殺了三個美女。有道德的人說:「災禍和福氣是不會固守門第派別的,都是人們自己招來的。」石崇心裡沒有道義,動不動就殺人,怎麼可能沒有報應呢!如果不是綠珠,石崇也不會那麼快就遭到殺身之禍;如果不是石崇,綠珠也不會有那麼大的名聲。
綠珠跳樓這件事,說明她是個品格高尚、講究節操的侍女。如果要說有哪個古時候的人有她一樣的節操,那就是六出了。六出是王進賢的侍女,王進賢是晉愍帝做太子時的妃子。洛陽被亂軍攻入後,石勒擄來王進賢,要帶她渡過孟津,想要霸占她做老婆。王進賢罵道:「我是皇太子的妻子,司徒公的女兒,你這個野蠻民族的小子,怎麼敢冒犯我?」說完就投河自盡了。六出說:「主人既然已經這樣做,那我這個小婢女也應該這樣做。」也跳進了河水中。
又有個窈娘,是武則天的周朝時喬知之寵愛的婢女。她容貌非常美麗,特別擅長唱歌跳舞。知之教她讀書,她擅長寫文章,知之非常疼愛她。那時候武承嗣身份尊貴,為人傲慢,參加皇宮裡的宴席,喝酒喝醉了,一定要知之和他用金玉財寶來賭窈娘。知之賭輸了,武承嗣就派人到他家裡強行將窈娘帶走了。知之心裡又怨憤又後悔,寫了首《綠珠篇》來訴說怨怒,詩是這樣的:
石家的金谷園看重新鮮的聲音,
用十斛明珠買來了這個美嬌娘。
這一天她惹人憐愛無人比得上,
這時候她讓人疼愛恩情一身享。
在你家的女人堆里生活並不難,
可你卻曾讓我唱歌跳舞給人看。
富貴有權勢的人是不會講理的,
傲慢的傢伙憑藉權力蠻橫搶占。
要告別你離開你我絕對不忍心,
徒勞地掩面哭泣脂粉都已花掉。
就在高樓這裡跟你永久地別離,
今天有個美麗女人她為你送命。
知之偷偷地拜託武承嗣家一個閹割過的奴僕將這首詩交給窈娘。窈娘拿到詩以後,痛苦地流下了眼淚,跳到井裡自殺了。可悲啊!這兩個人將自己心愛的女人給別人看,結果害得那女人喪命。這就是人家說的倒拿著寶劍,將手柄交給別人啊。《易經》說:「財物沒有收藏好就是在教人盜竊,容貌過於美艷就是在教人淫亂。」就是說的這樣的事啊!
後來的詩人寫到歌舞妓的時候,都會把詩中的妓女叫做綠珠。庾肩吾的詩說:
美好的廳堂里來了尊貴的客人,
華美的坐席上彈起清妙的弦樂。
我親自寫作了《明君辭》,
還叫來綠珠舞蹈一闋。
李元操的詩說:
美人絳樹搖著歌舞時用的扇子,
金谷園的酒筵伴隨著舞蹈開始。
絲羅袖子拂過打算離去的客人,
請他留下來喝那玉杯里的酒直到喝醉為止。
江總的詩說:
綠珠含著眼淚跳舞,
因為孫秀堅持要她跳。
綠珠去世已經有幾百年了,詩人們還是一直在吟詠她,這是為什麼呢?她這樣一個沒讀過書的侍女,卻因為有感於主人的恩德,憤憤然全不顧及自己的生命,品性剛烈端正,確實能夠讓後來的人覺得仰慕而去歌頌她。至於說,有那種享受著豐厚的俸祿的人,以不正當的手段坐上了高官的位子,沒有仁義的品德,卻有反覆無常的性格,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利益在哪裡他就在哪裡,操行反倒比不上一個女人,怎麼能不讓人慚愧呢!我現在寫了這篇傳記,並不只是講述美人的事跡,讓人明白災禍要從小處防範,也想要給那些忘恩負義的人敲敲警鐘。
石崇死後十天,趙王司馬倫就被打垮了。左衛將軍趙泉在中書省中斬殺了孫秀,軍士趙駿還把他的心挖出來吃了。司馬倫被囚禁在金墉城,被賜金屑酒。司馬倫感到很羞愧,將手巾蓋在臉上,說:「孫秀害了我啊。」將金屑酒喝了,就死了。這兩人的家族都被殺光。南陽生說:「這是石崇借老天的手來進行報復,要不然,為什麼這兩人這麼快就被殺死和滅族了呢!」
楊太真外傳卷上
樂史
楊貴妃小字玉環,弘農華陰人也。後徙居蒲州永樂之獨頭村。高祖令本,金州刺史;父玄琰,蜀司戶。貴妃生於蜀。嘗誤墜池中,後人呼為落妃池。池在導江縣前。(亦如王昭君生於峽州,今有昭君村;綠珠生於白州,今有綠珠江。)
妃早孤,養於叔父河南府士曹玄璬家。開元二十二年十一月,歸於壽邸。二十八年十月,玄宗幸溫泉宮,(自天寶六載十月,復改為華清宮。)使高力士取楊氏女於壽邸,度為女道士,號太真,住內太真宮。天寶四載七月,冊左衛中郎將韋昭訓女配壽邸。是月,於鳳凰園冊太真宮女道士楊氏為貴妃,半後服用。
進見之日,奏《霓裳羽衣曲》。(《霓裳羽衣曲》者,是玄宗登三鄉驛,望女幾山所作也。故劉禹錫詩有云:「伏睹玄宗皇帝《望女幾山詩》,小臣斐然有感:開元天子萬事足,惟惜當時光景促。三鄉驛上望仙山,歸作《霓裳羽衣曲》。仙心從此在瑤池,三清八景相追隨。天上忽乘白雲去,世間空有《秋風詞》。」又《逸史》云:「羅公遠天寶初侍玄宗。八月十五日夜,宮中玩月,曰:『陛下能從臣月中游乎?』乃取一枝桂,向空擲之,化為一橋,其色如銀。請上同登,約行數十里,遂至大城闕。公遠曰:『此月宮也。』有仙女數百,素練寬衣,舞於廣庭。上前問曰:『此何曲也?』曰:『《霓裳羽衣》也。』上密記其聲調,遂回橋,卻顧,隨步而滅。旦諭伶官,象其聲調,作《霓裳羽衣曲》。」以二說不同,乃備錄於此。)是夕,授金釵鈿合。上又自執麗水鎮庫紫磨金琢成步搖,至妝閣,親與插鬢。上喜甚,謂後宮人曰:「朕得楊貴妃,如得至寶也。」乃制曲子曰《得寶子》,又曰《得鞛(方孔反)子》。
先是,開元初,玄宗有武惠妃、王皇后。後無子。妃生子,又美麗,寵傾後宮。至十三年,皇后廢,妃嬪無得與惠妃比。二十一年十一月,惠妃即世。後庭雖有良家子,無悅上目者,上心悽然。至是得貴妃,又寵甚於惠妃。有姊三人,皆豐碩修整,工於謔浪,巧會旨趣。每入宮中,移晷方出。宮中呼貴妃為娘子,禮數同於皇后。
冊妃日贈其父玄琰濟陰太守,母李氏隴西郡夫人。又贈玄琰兵部尚書,李氏涼國夫人。叔玄珪為光祿卿銀青光祿大夫。再從兄釗拜為侍郎,兼數使。兄銛又居朝列。堂弟錡尚太華公主。是武惠妃生,以母,見遇過於諸女,賜第連於宮禁。自此楊氏權傾天下,每有囑請,台省府縣若奉詔敕。四方奇貨、僮僕、駝馬,日輸其門。
時安祿山為范陽節度,恩遇最深,上呼之為兒。嘗於便殿與貴妃同宴樂,祿山每就坐,不拜上而拜貴妃。上顧而問之:「胡不拜我而拜妃子,意者何也?」祿山奏云:「胡家不知其父,只知其母。」上笑而赦之。又命楊銛以下,約祿山為兄弟姊妹,往來必相宴餞。初雖結義頗深,後亦權敵,不葉。
五載七月,妃子以妒悍忤旨。乘單車,令高力士送還楊銛宅。及亭午,上思之不食,舉動發怒。力士探旨,奏請載還,送院中宮人衣物及司農米麵酒饌百餘車。諸姊及銛初則懼禍聚哭,及恩賜寖廣,御饌兼至,乃稍寬慰。妃初出,上無聊,中官趨過者,或笞撻之,至有驚怖而亡者。力士因請就召。既夜,遂開安興坊,從太華宅以入。及曉,玄宗見之內殿,大悅。貴妃拜泣謝過。因召兩市雜戲以娛貴妃。貴妃諸姊進食作樂。自茲恩遇日深,後宮無得進幸矣。
七載,加釗御史大夫,權京兆尹,賜名國忠。封大姨為韓國夫人,三姨為虢國夫人,八姨為秦國夫人。同日拜命,皆月給錢十萬,為脂粉之資。然虢國不施妝粉,自炫美艷,常素麵朝天。當時杜甫有詩云:「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馬入宮門。卻嫌脂粉涴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又賜虢國照夜璣,秦國七葉冠,國忠鎖子帳,蓋希代之珍,其恩寵如此。銛授銀青光祿大夫鴻臚卿,列棨戟,特授上柱國,一日三詔。與國忠五家於宣陽里,甲第洞開,僭擬宮掖,車馬僕從,照耀京邑。遞相夸尚,每造一堂,費逾千萬計。見制度宏壯於己者,則毀之復造,土木之工,不舍晝夜。上賜御食,及外方進獻,皆頒賜五宅。開元已來,豪貴榮盛,未之比也。
上起動必與貴妃同行,將乘馬,則力士執轡授鞭。宮中掌貴妃刺繡織錦七百人,雕鏤器物又數百人,供生日及時節慶。續命楊益往嶺南。長吏日求新奇以進奉。嶺南節度張九章、廣陵長史王翼,以端午進貴妃珍玩衣服,異於他郡,九章加銀青光祿大夫,翼擢為戶部侍郎。
九載二月,上舊置五王帳,長枕大被,與兄弟共處其間。妃子無何竊寧王紫玉笛吹。故詩人張祜詩云:「梨花靜院無人見,閒把寧王玉笛吹。」因此又忤旨,放出。時吉溫多與中貴人善,國忠懼,請計於溫。遂入奏曰:「妃,婦人,無智識。有忤聖顏,罪當死。既嘗蒙恩寵,只合死於宮中。陛下何惜一席之地,使其就戮?安忍取辱於外乎?」上曰:「朕用卿,蓋不緣妃也。」初,令中使張韜光送妃至宅,妃泣謂韜光曰:「請奏:妾罪合萬死。衣服之外,皆聖恩所賜,唯髮膚是父母所生。今當即死,無以謝上。」乃引刀剪其髮一繚,附韜光以獻。妃既出,上憮然。至是,韜光以發搭於肩上以奏。上大驚惋,遽使力士就召以歸,自後益嬖焉。又加國忠遙領劍南節度使。
十載上元節,楊氏五宅夜遊,遂與廣寧公主騎從爭西市門。楊氏奴揮鞭誤及公主衣,公主墮馬。駙馬程昌裔扶公主,因及數撾。公主泣奏之,上令決殺楊家奴一人,昌裔停官,不許朝謁。於是楊家轉橫,出入禁門不問,京師長吏,為之側目。故當時謠曰:「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卻是門楣。」其天下人心羨慕如此。
上一旦御勤政樓,大張聲樂。時教坊有王大娘,善戴百尺竿,上施木山,狀瀛州、方丈。令小兒持絳節,出入其間,而舞不輟。時劉晏以神童為秘書省正字,十歲,惠悟過人。上召於樓中,貴妃坐於膝上,為施粉黛,與之巾櫛。貴妃令詠王大娘戴竿,晏應聲曰:「樓前百戲競爭新,唯有長竿妙入神,誰謂綺羅翻有力,猶自嫌輕更著人。」上與妃及嬪御皆歡笑移時,聲聞於外,因命牙笏黃紋袍賜之。上又宴諸王於木蘭殿,時木蘭花發,皇情不悅。妃醉中舞《霓裳羽衣》一曲,天顏大悅,方知回雪流風,可以回天轉地。
上嘗夢十仙子,乃制《紫雲回》(玄宗嘗夢仙子十餘輩,御卿雲而下,各執樂器,懸奏之。曲度清越,真仙府之音。有一仙人曰:「此神仙《紫雲回》。今傳授陛下,為正始之音。」上喜而傳受。寤後,餘音猶在。旦,命玉笛習之,盡得其節奏也。)並《夢龍女》,又制《凌波曲》。(玄宗在東都,夢一女,容貌艷異,梳交心髻,大袖寬衣,拜於床前。上問:「汝何人?」曰:「妾是陛下凌波池中龍女。衛宮護駕,妾實有功。今陛下洞曉鈞天之音,乞賜一曲以光族類。」上於夢中為鼓胡琴,拾新舊之曲聲,為《凌波曲》。龍女再拜而去。及覺,盡記之。會禁樂,自御琵琶,習而翻之。與文武臣僚,於凌波宮臨池奏新曲,池中波濤湧起,復有神女出池心,乃所夢之女也。上大悅,語於宰相,因於池上置廟,每歲命祀之。)二曲既成,遂賜宜春院及梨園弟子並諸王。
時新豐初進女伶謝阿蠻,善舞。上與妃子鍾念,因而受焉。就按於清元小殿,寧王吹玉笛,上羯鼓,妃琵琶,馬仙期方音,李龜年觱篥,張野狐箜篌,賀懷智拍。自旦至午,歡洽異常。時唯妃女弟秦國夫人端坐觀之。曲罷,上戲曰:「阿瞞(上在禁中,多自稱也。)樂籍,今日幸得供養夫人。請一纏頭!」秦國曰:「豈有大唐天子阿姨,無錢用耶?」遂出三百萬為一局焉。
樂器皆非世有者,才奏而清風習習,聲出天表。妃子琵琶邏逤檀,寺人白季貞使蜀還獻。其木溫潤如玉,光耀可鑑,有金鏤紅文,蹙成雙鳳。弦乃末訶彌羅國永泰元年所貢者,淥水蠶絲也,光瑩如貫珠瑟瑟。紫玉笛乃姮娥所得也。祿山進三百事管色,俱用媚玉為之。諸王、郡主、妃之姊妹,皆師妃,為琵琶弟子。每一曲徹,廣有獻遺。妃子是日問阿蠻曰:「爾貧,無可獻師長,待我與爾為。」命侍兒紅桃娘取紅粟玉臂支賜阿蠻。妃善擊磬,拊搏之音泠泠然,多新聲,雖太常梨園之妓,莫能及之。上命采藍田綠玉,琢成磬。上方造簴,流蘇之屬,以金鈿珠翠飾之,鑄金為二獅子,以為趺,彩繪縟麗,一時無比。
先,開元中,禁中重木芍藥,即今牡丹,(《開元天寶花木記》云:「禁中呼木芍藥為牡丹」也。)得數本紅紫淺紅通白者,上因移植於興慶池東沉香亭前。會花方繁開,上乘照夜白,妃以步輦從。
詔選梨園弟子中尤者,得樂十六色。李龜年以歌擅一時之名,手捧檀板,押眾樂前,將欲歌之。上曰:「賞名花,對妃子,焉用舊樂詞為?」遽命龜年持金花箋,宣賜翰林學士李白立進《清平樂》詞三篇。承旨,猶苦宿酲,因援筆賦之。第一首:「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第二首:「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第三首:「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干。」龜年捧詞進,上命梨園弟子略約詞調,撫絲竹,遂促龜年以歌。妃持玻璃七寶杯,酌西涼州葡萄酒,笑領歌,意甚厚。上因調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將換,則遲其聲以媚之。妃飲罷,斂繡巾再拜。上自是顧李翰林尤異於他學士。會力士終以脫靴為恥。異日,妃重吟前詞,力士戲曰:「始為妃子怨李白深入骨髓,何翻拳拳如是耶?」妃子驚曰:「何學士能辱人如斯?」力士曰:「以飛燕指妃子,賤之甚矣。」妃深然之。上嘗三欲命李白官,卒為宮中所捍而止。
上在百花院便殿,因覽《漢成帝內傳》,時妃子後至,以手整上衣領,曰:「看何文書?」上笑曰:「莫問。知則又人。」覓去,乃是「漢成帝獲飛燕,身輕欲不勝風。恐其飄翥,帝為造水晶盤,令宮人掌之而歌舞。又制七寶避風台,間以諸香,安於上,恐其四肢不禁」也。上又曰:「爾則任吹多少。」蓋妃微有肌也,故上有此語戲妃。妃曰:「《霓裳羽衣》一曲,可掩前古。」上曰:「我才弄,爾便欲嗔乎?憶有一屏風,合在,待訪得,以賜爾。」屏風用虹霓為名,雕刻前代美人之形,可長三寸許。其間服玩之器、衣服,皆用眾寶雜廁而成。水精為地,外以玳瑁水犀為押,絡以珍珠瑟瑟。間綴精妙,迨非人力所制。此乃隋文帝所造,賜義成公主,隨在北胡。貞觀初,滅胡,與蕭後同歸中國,因而賜焉。(妃歸衛公家,遂持去。安於高樓上,未及將歸。國忠日午偃息樓上,至床,睹屏風在焉。才就枕,而屏風諸女悉皆下床前,各通所號,曰:「裂繒人也。」「定陶人也。」「穹廬人也。」「當壚人也。」「亡吳人也。」「步蓮人也。」「桃源人也。」「斑竹人也。」「奉五官人也。」「溫肌人也。」「曹氏投波人也。」「吳宮無雙返香人也。」「拾翠人也。」「竊香人也。」「金屋人也。」「解佩人也。」「為雲人也。」「董雙成也。」「為煙人也。」「畫眉人也。」「吹簫人也。」「笑躄人也。」「垓中人也。」「許飛瓊也。」「趙飛燕也。」「金穀人也。」「小鬢人也。」「光發人也。」「薛夜來也。」「結綺人也。」「臨春閣人也。」「扶風女也。」國忠雖開目,歷歷見之,而身體不能動,口不能發聲。諸女各以物列坐。俄有纖腰妓人近十餘輩,曰:「楚章華踏謠娘也。」乃連臂而歌之,曰:「三朵芙蓉是我流,大楊造得小楊收。」復有二三妓,又曰:「楚宮弓腰也。何不見《楚辭別序》云:『綽約花態,弓身玉肌』?」俄而遞為本藝。將呈訖,一一復歸屏上。國忠方醒,惶懼甚,遽走下樓,急令封鎖之。貴妃知之,亦不欲見焉。祿山亂後,其物猶存,在宰相元載家。自後不知所在。)
【譯文】
楊貴妃小字玉環,祖籍是弘農郡華陰縣人,後來移居到蒲州永樂的獨頭村。她的高祖楊令本做過金州刺史,父親楊玄琰做過蜀州司戶。楊貴妃在蜀州出生。她曾經失足掉進了池子裡,後人就把那個池子叫做落妃池,池子在導江縣的前面。(就好比王昭君在峽州出生,現在就有昭君村;綠珠在白州出生,現在就有綠珠江。)
貴妃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父親,寄養在叔父河南府的士曹參軍楊玄璬家裡。開元二十二年十一月,她嫁給了壽王。開元二十八年十月,唐玄宗來到溫泉宮(從天寶六載十月開始,這座宮殿又改名為華清宮),派高力士把楊家的這個女孩從壽王府里接出來,讓她出家做女道士,法號太真,住在大內的太真宮。天寶四載七月,發布詔書將左衛中郎將韋昭訓的女兒封為壽王妃。同月,在鳳凰園裡冊封太真宮女道士楊氏為貴妃,服飾用度都參照皇后待遇減半。
貴妃覲見皇上的那天,演奏了《霓裳羽衣曲》。(《霓裳羽衣曲》,是玄宗登上三鄉驛站的高處眺望女幾山而創作的樂曲。因而劉禹錫有詩說:「恭敬地閱讀了玄宗皇帝的《望女幾山詩》,小臣我有很多感想,詩興大發:開元天子萬事都滿足,只覺得時光過得太快很可惜。他在三鄉驛上眺望仙山,回來創作了《霓裳羽衣曲》的調子。求仙問道的心從此便不曾停止,天神所居的仙境和八彩光影就是他追尋的目的。忽有一日乘著白雲飛上了天,就只有《秋風詞》空留人世。」又《逸史》說:「羅公遠天寶初年侍奉玄宗。八月十五日晚上,宮中人正在觀賞月亮,羅公遠說:『陛下能跟著我一起到月亮里遊玩嗎?』說完,他拿出一根桂樹枝,拋到空中,樹枝變成了一座橋,色澤就像銀子一樣。羅公遠請皇上跟他一起走上去,大概走了幾十里路,來到了一座大宮城裡。羅公遠說:『這是月宮。』有幾百個仙女,穿著寬大的白綢衣服,正在寬敞的庭院裡跳舞。皇上走上前問道:『這是什麼曲子?』她們說:『《霓裳羽衣曲》。』皇上偷偷地把這曲子的旋律記了下來,接著兩人就走回到了橋上,回頭去看,隨著他們往前走,那些移到他們身後的景物都隨即消失了。早上起來,皇上就傳旨給樂官,讓他們模仿那種旋律,創作出了《霓裳羽衣曲》。」因為這兩種說法不一樣,所以都寫在這裡。)當天晚上,皇上送了貴妃金釵和鈿盒。皇上還親自將國庫鎮庫之寶麗水紫磨金琢磨成頭飾步搖,來到貴妃的妝樓,親自幫她插在髮髻里。皇上高興極了,對後宮的人說:「我得到楊貴妃,就好像得到了最珍貴的寶貝。」於是創作了一個曲子,叫做《得寶子》,又叫《得鞛子》。
在這以前,開元初年的時候,玄宗有武惠妃和王皇后,皇后沒有兒子,武惠妃生了個兒子,本人長得又漂亮,皇帝對她的寵愛後宮無人能及。到了開元十三年,皇后被廢,無論哪個妃嬪都比不上惠妃的榮寵。二十一年十一月,惠妃去世。後宮雖然有許多好人家的女兒,但是沒有皇上看得上眼的,皇上心裡很悲傷。直到這時候有了楊貴妃,他對貴妃的寵愛又超過了惠妃。貴妃有三個姐妹,都長得身材高大健美,體格豐滿勻稱,擅長說笑調情,很能猜度別人的心意。她們每次進宮來,都要待很長時間才走。皇宮裡的人稱呼貴妃為娘子,對待她的禮節就跟皇后一樣。
冊封貴妃的那天,皇上還追贈她父親楊玄琰為濟陰太守,她母親李氏為隴西郡夫人。又封楊玄琰為兵部尚書,李氏為涼國夫人。她的叔叔楊玄珪被封為光祿卿、銀青光祿大夫,還有堂兄楊釗被封為侍郎,身兼幾種使節的職務。哥哥楊銛也身居朝官之列。堂弟楊錡娶了太華公主。太華公主是武惠妃生的,因為母親的緣故,待遇要比皇帝其他的女兒好得多,皇上賞賜給她的府第是和皇宮連在一起的。從此以後,楊家的權勢天下難比,楊家人只要有什麼要求,三省一台和州府縣的官吏都像接到聖旨一樣去辦,四面八方的珍奇玩意、奴僕和馬匹,整天都在往他們家裡送。
那時候安祿山做著范陽節度使,皇上最是寵愛信任他,將他叫做自己的兒子。皇上曾經在便殿的宴席上與貴妃喝酒玩樂,安祿山每次入座前,不拜皇上而拜貴妃。皇上看著他問道:「你為什麼不拜我而拜妃子,有什麼意思嗎?」安祿山報告說:「我們少數民族的人不認識父親,只認得母親。」皇上笑了,赦免了他的罪過。皇上還命令楊家比楊銛輩分低的,都跟安祿山結為兄弟姐妹,互相走動都要舉行宴會迎送。開始的時候,楊家雖然跟安祿山建立起了較深的情義,可是後來也就成了爭奪權力的敵人,關係並不和睦。
天寶五載七月,妃子因為吃醋發脾氣,頂撞皇上,皇上命令她乘坐單車,讓高力士把她送回楊銛家裡。到了中午,皇上想念貴妃,吃不下飯,隨隨便便就要發火。高力士探察到皇上的意思,上奏請求皇上允許將貴妃接回來,又將院中宮女、衣物和司農寺的米、面、酒和吃食送去,裝了一百多輛車子。貴妃剛被送回來的時候,幾個姐妹和楊銛還因為擔心大事不好而聚在一起哭泣,直到皇上賞賜了比平常更多的東西,御廚做的菜都送來了,這才稍稍寬解了心中的擔憂。貴妃剛剛出宮去的時候,皇上心情煩亂,情思沒有寄託,從他面前疾步走過的太監,有的受到了用竹條鞭打的處罰,甚至有人因為害怕而被嚇死。高力士於是來請貴妃應詔回宮。當時已經是晚上了,於是打開了安興坊的門,從太華公主的宅第進入了皇宮。到了早上,玄宗在內宮的大殿里見到了貴妃,非常開心。貴妃哭著下拜,為自己的過錯道歉。皇上於是將長安東西兩市的雜耍藝人叫來,讓他們表演節目來逗貴妃開心。貴妃的幾個姐妹陪他們一起吃飯,幫著他們取樂。這以後,皇上對貴妃的寵愛一天天地都在加深,後宮除了貴妃再沒人能親近皇上了。
天寶七載,加封楊釗為御史大夫,代理京兆府府尹的工作,賜他「國忠」兩字作為名字。封大姨子為韓國夫人,三姨為虢國夫人,八姨為秦國夫人。三個人同一天跪拜接受冊封的詔命,每人每月都可得到十萬錢,是作為買胭脂花粉的花銷給她們的。可是虢國夫人並不塗脂抹粉,她要炫耀自己的美貌,常常連妝都不化就去面見天子。當時杜甫有首詩,說道:
虢國夫人有著君王的恩典,
大早上騎上馬就進了宮牆。
嫌棄脂粉妨礙自己的美貌,
淡淡地描個眉就去見皇上。
皇上還賞賜給虢國夫人夜明珠,秦國夫人七葉冠,楊國忠鎖子帳,這些東西都是世所罕見的珍寶,可見皇上對他們的恩寵有多深。皇上封楊銛為銀青光祿大夫、鴻臚卿,出行可以排布手執木戟的儀仗隊,還特別授予他上柱國的官位,在一天裡發布了這樣三道命令。楊銛和楊國忠等五家人家住在宣陽里,他們的府第又大又深,沒有遵從尊卑有序的規定,房屋的規格竟然模仿宮廷,家裡車馬僕人一大堆,家族的榮光照耀京城。他們還互相攀比,每建造一間廳堂就要花費幾千幾萬兩以上的錢款,看見規格樣式比自家宏大雄壯的,就把自家的房屋推掉重造,因此土木營造的工程總是不分日夜地進行著。皇上將御用的食物賞賜給他們,其他地方進貢來的東西,也都會拿來賞賜給這五家人家。開元以來,要說權勢大、富貴榮耀,沒有哪個家族能夠比得上楊家。
皇上出行一定會把貴妃帶在身邊,如果要騎馬,就由高力士來拉著馬籠頭,並把馬鞭子遞給皇上。宮裡負責貴妃衣物的刺繡和織錦的有七百人,負責雕刻製作器物的又有好幾百人,用於貴妃過生日或是節日慶典活動。又不斷地派楊益到嶺南去,於是那裡的官吏整天搜求新奇的玩意來進貢。嶺南節度使張九章、廣陵長史王翼因為端午節進貢給貴妃的寶物和衣服不同於其他各郡進貢的,九章得到了銀青光祿大夫的進封,而王翼被提拔為戶部侍郎。
天寶九載二月,皇上原來就準備好了五王帳,裡面有長長的枕頭和寬大的被子,他就和兄弟們一起待在裡面。沒有多久,妃子偷了寧王的紫玉笛來吹。所以詩人張祜有兩句詩說:
在沒人看見的開滿梨花的安靜院子裡,
百無聊賴地拿起了寧王的玉笛來吹奏。
妃子因此又惹惱了皇上,被逐出宮來。那時,吉溫與宮中有權勢的太監關係比較好,楊國忠很害怕,請吉溫幫他想想辦法。跟著就上奏皇上說:「貴妃就是個女人,沒有頭腦,也沒有見識,觸怒了皇上,死也是應該的。既然她曾經受到皇上的寵愛,那她就只應該死在宮裡。陛下為什麼吝惜這麼一塊小小的地方,不讓她在宮裡被處死呢?您怎麼忍心讓她在宮外屈辱地死去呢?」皇上說:「我重用你,並不是因為妃子,你不需要費心為她開脫。」妃子剛被逐出宮的時候,皇上命令內廷辦事員張韜光將妃子送回楊家,妃子哭著對張韜光說:「請幫我告訴皇上:我罪該萬死。包括我身上穿的衣服在內,我的一切都是皇上給的,只有頭髮和皮肉是父母生養出來的。如今我確實應該去死,沒什麼好用來答謝皇上的。」說著,就拿起剪刀鉸下一把頭髮來,交給張韜光,要他獻給皇上。妃子出宮以後,皇上感到很惆悵失落。到了這個時候,張韜光就將妃子的頭髮搭在肩膀上,將妃子的話報告給皇上聽。皇上非常驚訝,也替妃子覺得十分惋惜,馬上派高力士將妃子接回來。這以後,皇上對妃子就更寵愛了,還讓楊國忠遙領劍南節度使的官職,讓他不用去遙遠的劍南,而可以在京城辦公。
天寶十載的元宵節,楊氏五家人家夜裡在街市遊玩,接著就跟騎馬的廣寧公主和隨從爭搶起西市門口的地盤。楊家的一個奴僕不小心揮鞭打中了公主的衣服,害得公主從馬上跌下來。駙馬程昌裔過來扶公主,於是跟那個奴僕發生了拳腳衝突。公主哭著將這件事告訴皇上,皇上下令殺掉楊家的那個奴僕,同時把程昌裔停職,不許他上朝覲見。楊家因為這件事變得驕橫起來,出入皇宮大門,也不打招呼,京城裡的官吏都很害怕,見到他們不敢正視。所以當時民間的歌謠說:「生了女兒別難過,生了兒子別開心。」又說:「兒子封不了侯女兒卻能做貴妃,你看女兒倒能為全家增添光彩。」天下人竟對楊家羨慕到這種地步。
皇上有一天早上來到勤政樓,命令樂官大奏音樂。當時負責宮廷音樂的機構教坊里有位王大娘,擅長將百尺的竹竿頂在頭上,竿頭架設木山,模擬成瀛洲、方丈兩座仙山的樣子,還讓小孩子拿著紅色的符節,在木山之間穿行,王大娘自己卻能不受影響地持續舞蹈。那時劉晏因為有神童的稱號被封為秘書省正字,年紀才十歲,聰明出眾。皇上召他來到樓里,貴妃抱他坐在自己膝上,幫他塗脂抹粉,為他梳頭、戴上頭巾。貴妃讓他將王大娘頂竹竿這件事寫成詩篇,劉晏接口就說:
樓前雜技爭相呈現新穎的表演,
只有頂長竿跳舞這項巧妙入神。
誰能想到女人家會那麼有力氣,
還嫌竿子輕而要在上面加個人。
皇上、貴妃和其他宮女妾侍都開心地笑了很長時間,樓外面都能聽到他們的聲音,皇上於是命人將象牙笏和黃紋袍賞賜給劉晏。皇上又在木蘭殿設宴,請各位王爺來喝酒,那時候木蘭樹正開花,可是皇上心情並不好。貴妃喝醉了,伴著《霓裳羽衣曲》跳了一支舞,皇上看了非常高興。原來回雪流風的美妙舞姿是可以將事態完全扭轉過來的。
皇上曾經夢見十位仙子,然後創作了《紫雲回》(玄宗曾經夢見十幾位仙女乘著彩雲下降,手裡各自拿著樂器,懸在空中演奏。那樂曲清雅脫俗,真的是仙境裡才有的音樂。有一位仙女說:「這是神仙的曲子《紫雲回》,現在傳授給陛下,是非常純正的音樂。」皇上高興地領受了。醒來之後,音樂還迴蕩在他腦中。到了早上,他命人取來玉笛試奏,那樂曲的節奏完全被保留了下來)和《夢龍女》這兩支曲子,又創作了《凌波曲》。(玄宗在東都洛陽的時候,夢見一個女子,容貌艷麗非凡,梳著交心髻,穿著大袖子的寬大衣服,在床前向他下拜。皇上問道:「你是什麼人?」女子說:「我是陛下凌波池裡的龍女,保衛宮廷和皇室,我實在是有功勞的。如今陛下您對天上的音樂都那麼精通,我請求您賜我一首曲子,這樣我們家族也有光彩。」皇上在夢裡為她彈奏胡琴,將新的曲子和以前的音樂摻雜在一起,創作出《凌波曲》來。龍女拜了兩次才離去。等他醒來的時候,他還完全記得那音樂的曲調。他將宮中樂隊集中了起來,自己拿起琵琶來彈奏,試著將曲調彈了出來並且加入了變奏。皇上帶著文武百官來到凌波宮的池子邊,將這新編的音樂彈奏出來,池子裡波濤翻滾,池子中央有神女浮出水面,就是他夢裡見到的那個女子。皇上非常高興,將這件事告訴了宰相,就在水池邊上建了座廟,每年都會派人祭祀神女。)這兩首曲子編成之後,皇上就把它們賜給了宜春院和梨園的樂師,以及各位王爺。
那時新豐剛剛進貢來一名女藝人叫謝阿蠻,她擅長跳舞。皇上和妃子一直都想要這麼個跳舞藝人,就收下了。於是讓她到清元小殿里隨著節拍跳舞,並由寧王吹玉笛,皇上打羯鼓,妃子彈琵琶,馬仙期擊方響,李龜年吹觱篥,張野狐彈箜篌,賀懷智拍板。從早上排演到中午,氣氛歡樂融洽極了。當時只有貴妃的妹妹秦國夫人坐著觀看。一曲演奏完畢,皇上開玩笑說:「阿瞞(皇上在宮中經常這樣自稱)這個樂戶,今天有幸能夠為夫人表演,請夫人給點賞錢吧!」秦國夫人說:「難道我這個大唐天子的小姨子會沒有錢用嗎?」於是拿出三百萬來作為他們一輪演出的賞錢。
他們用的樂器都是世所罕見的,剛剛開始演奏就覺得仿佛有陣陣清風吹拂,奏出的音樂好像來自天外。妃子的琵琶用的是西藏產的邏逤檀木,是太監白季貞到蜀地出使後帶回來進獻的,木質像玉石一樣溫潤,像鏡子一樣光亮可照,有金絲紅紋,集攏起來的紋理形成了兩隻鳳凰。琵琶弦是永泰元年末訶彌羅國進貢的[1],是淥水蠶絲做成的,光亮得就像用一顆顆明珠串成的。紫玉笛是嫦娥弄來的,安祿山送來三百種樣式的笛管,都是用上好的玉材製成的。幾位王爺、郡主和妃子的姐妹,都拜妃子為師,向她學習琵琶。他們每次學成一個曲子,都會獻上許多禮物。妃子這天就對阿蠻說:「你很窮,沒什麼可以送給我這個當老師的,那就讓我來送你東西吧。」她讓侍女紅桃娘將紅粟玉臂支拿來,賜給了阿蠻。妃子擅長擊磬,敲擊出來的聲音清越悠揚,大多是新編的曲調,即使是太常寺梨園中的樂妓,也沒人比得上她的技藝。皇上命人開採藍田的綠玉,將這種玉石雕琢成磬。皇上那時還剛剛命人製造出了懸掛鐘磬的木架,用金鈿、珍珠和翡翠裝飾,鑄造出兩隻金獅子作為架腳的底座,架子上還點綴著繁複絢麗的彩繪,當時根本沒有哪件器物能夠比得上這個架子。
之前還是開元中的時候,皇宮裡的人看重木芍藥,就是現在的牡丹,(《開元天寶花木記》說:「皇宮裡將木芍藥叫做牡丹。」)皇上得到了紅紫、淺紅和全白的幾株牡丹,於是將它們移植在興慶池東邊的沉香亭前。正碰上牡丹花開得很盛,皇上騎著照夜白(馬名,產於古代西域,雪白而高大)去看花,妃子乘坐轎子在後面跟著。
皇上下令挑選梨園樂班裡最出眾的藝人,選出了演奏十六種樂器的樂師。李龜年因為歌唱得好,當時最富盛名,他手裡拿著檀木製成的拍板,帶著那些樂師走上前來,準備要開始歌唱了。皇上說:「觀賞名花,面對妃子,要那些舊歌詞來幹嘛?」隨即讓李龜年手拿金花箋,去叫翰林學士李白馬上寫出《清平樂》詞三首送進來。李白接到聖旨,雖然昨晚喝醉了酒,現在還有些不舒服,他馬上拿起筆來寫好了詞。第一首說:
雲兒希望有她那樣的衣裳,
花兒希望有她那樣的容貌,
春風拂過亭台的欄杆,
只見花朵上露水濃重。
如果不能在群玉山這樣的仙山看到這些花,
那也會在月色照耀下的仙宮瑤台與之相逢。
第二首說:
艷麗的紅花上的露水飽含著芬芳,
為巫山神女斷腸的楚襄王不過是沒見過她而已。
要問漢代宮廷里有誰能夠像她一般美艷,
趙飛燕也得靠著美麗的妝容才能比得上。
第三首說:
名花和傾國美人她們相得益彰,
經常能讓君王面帶笑容地賞看。
想要消解春風帶來的無限怨恨,
就到沉香亭北靠著欄杆看一看。
李龜年將這三首詞捧到皇上面前,皇上讓樂師們定好詞的調子,將樂器擺弄起來,然後就讓李龜年趕快開唱。妃子拿著玻璃七寶杯,喝著西涼州的葡萄酒,笑著聽這獻給她的歌曲,感到很是滿意。皇上於是調整玉笛的聲調,跟著那曲子演奏起來。每當一曲結束,要換調的時候,皇上就故意吹得慢些,來討妃子的歡心。妃子喝完酒,整理好繡巾,向皇上拜了兩拜。皇上從此以後對李白更要比其他學士好些,而高力士始終將李白讓他為自己脫靴一事視作自己的恥辱。以後的一天,妃子再次吟誦起之前的那三首詞,高力士開玩笑說:「我還以為妃子你應該對李白恨入骨髓,卻為什麼對他那麼傾慕呢?」妃子驚訝地說:「學士怎麼會像你說的那樣侮辱人呢?」高力士說:「他用飛燕來指代妃子,把你看得多麼低賤啊。」妃子覺得高力士說得很對。皇上曾經有三次想封李白官職,最終都因為妃子勸阻而沒有封成。
皇上來到了百花院的便殿,於是開始翻看《漢成帝內傳》,那次妃子晚到了,伸出手來幫皇上整理衣領,說道:「在看什麼書呢?」皇上笑道:「別問了,你知道了又纏雜不清。」妃子自己看去,原來是「漢成帝得到了飛燕,她體態輕盈,簡直像要被風吹倒的樣子。因為害怕她會飄走,漢成帝為她製造了一個水晶盤,讓宮女將盤子放在手掌中,然後飛燕就可以在盤上跳舞。又建造了七寶避風台,裡面放上各種香料,安放在盤子上,是因為怕她的四肢禁不起風吹」。皇上又說:「要是你,風怎麼吹都沒關係。」因為妃子比較豐滿,所以皇上說著話來打趣她。妃子說:「我隨著《霓裳羽衣》這個曲子舞蹈,可以蓋過古人了。」皇上說:「我才逗了你一句,你就要生氣嗎?我記得有面屏風,應該在的,找到就送給你。」屏風名為虹霓,上面雕刻著以前朝代美人的形象,人像大約有三寸多長。上面那些戴在身上的和用來賞玩的器物以及衣服都是用各種珍寶拼綴而成的。水晶的底子,外部用玳瑁和水犀角來壓住,還成串地綴上珍珠。鑲嵌和點綴的技藝非常精妙,簡直就不是人工可以做成的。這屏風是隋文帝製作的,賞賜給了義成公主,跟隨公主來到了北地的突厥。唐朝貞觀初年,滅掉了突厥,屏風就跟隋煬帝皇后蕭氏一起回到了中國,這時候玄宗就把它賜給了楊貴妃。(貴妃到她堂兄衛國公楊國忠家裡去,就將屏風也一塊帶去,安放在高樓上,沒來得及帶回宮。楊國忠大白天去樓上睡午覺,走到床邊的時候,看到屏風還在那裡,剛剛靠到枕頭上,屏風上的所有美女都跳下來,走到他床前,通報各自的名號,說:「我是裂繒人。」「我是定陶人。」「我是穹廬人。」「我是當壚人。」「我是亡吳人。」「我是步蓮人。」「我是桃源人。」「我是斑竹人。」「我是奉五官人。」「我是溫肌人。」「我是曹氏投波人。」「我是吳宮無雙返香人。」「我是拾翠人。」「我是竊香人。」「我是金屋人。」「我是解佩人。」「我是為雲人。」「我是董雙成。」「我是為煙人。」「我是畫眉人。」「我是吹簫人。」「我是笑躄人。」「我是垓中人。」「我是許飛瓊。」「我是趙飛燕。」「我是金穀人。」「我是小鬢人。」「我是光發人。」「我是薛夜來。」「我是結綺人。」「我是臨春閣人。」「我是扶風女。」楊國忠雖然眼睛睜開著,一個個美人都看得很清楚,但是身體不能動,嘴巴不能出聲。這些女子不知道在什麼物件上排開來坐下了。不久,來了將近十幾位細腰的妓女,說道:「我們是楚國章華台上的踏謠娘。」說完拉著手,唱起歌來,歌詞說:「三朵芙蓉是我流,大楊造好小楊收。」又來了兩三個妓女,說:「我們是楚國宮廷里的弓腰娘。沒見過《楚辭別序》說『綽約花態,弓身玉肌』嗎?」沒過多久,她們各自開始表演自己的拿手技藝。快要表演完的時候,又一個個回到了屏風上。楊國忠這才醒過來,驚慌害怕極了,急忙走下樓來,趕快叫人把樓給鎖起來。貴妃知道了這件事,也不想再看見那扇屏風了。安祿山叛亂以後,那東西還被保存了下來,在宰相元載家裡。後來就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1] 譯者按:永泰元年(675)貴妃已死,此處有誤。
楊太真外傳卷下
樂史
初,開元末,江陵進乳柑橘,上以十枚種於蓬萊宮。至天寶十載九月秋,結實。宣賜宰臣,曰:「朕近於宮內種柑子樹數株,今秋結實一百五十餘顆,乃與江南及蜀道所進無別,亦可謂稍異者。」宰臣表賀曰:「伏以自天所育者,不能改有常之性;曠古所無者,乃可謂非常之感。是知聖人御物,以元氣布和;大道乘時,則殊方葉致。且橘柚所植,南北異名,實造化之有初,匪陰陽之有革。陛下玄風真紀,六合一家。雨露所均,混天區而齊被;草木有性,憑地氣以潛通。故茲江外之珍果,為禁中之佳實。綠蒂含霜,芳流綺殿;金衣爛日,色麗彤庭。云云。」乃頒賜大臣。外有一合歡實,上與妃子互相持玩。上曰:「此果似知人意,朕與卿固同一體,所以合歡。」於是促坐,同食焉。因令畫圖,傳之於後。
妃子既生於蜀,嗜荔枝。南海荔枝,勝於蜀者,故每歲馳驛以進。然方暑熱而熟,經宿則無味。後人不能知也。上與妃采戲,將北,唯重四轉敗為勝。連叱之,骰子宛轉而成重四,遂命高力士賜緋,風俗因而不易。廣南進白鸚鵡,洞曉言詞,呼為雪衣女。一朝飛上妃鏡台上,自語:「雪衣女昨夜夢為鷙鳥所搏。」上令妃授以《多心經》,記誦精熟。後上與妃游別殿,置雪衣女於步輦竿上同去。瞥有鷹至,搏之而斃。上與妃嘆息久之,遂瘞於苑中,呼為鸚鵡冢。交趾貢龍腦香,有蟬蠶之狀,五十枚。波斯言老龍腦樹節方有。禁中呼為瑞龍腦,上賜妃十枚。妃私發明駝使,(明駝使腹下有毛,夜能明,日馳五百里。)持三枚遺祿山。妃又常遺祿山金平脫裝具,玉合,金平脫鐵面碗。
十一載,李林甫死。又以國忠為相,帶四十餘使。十二載,加國忠司空。長男暄,先尚延和郡主,又拜銀青光祿大夫,太常卿,兼戶部侍郎。小男朏,尚萬春公主。貴妃堂弟秘書少監鑒,尚承榮郡主。一門一貴妃,二公主,三郡主,三夫人。十三載,重贈玄琰太尉,齊國公。母重封梁國夫人。官為造廟,御製碑,及書。叔玄珪又拜工部尚書。韓國婿秘書少監崔珣女為代宗妃;虢國男裴徽尚代宗女延光公主,女為讓帝男妻;秦國婿柳澄男鈞尚長清縣主,澄弟潭尚肅宗女和政公主。
上每年冬十月,幸華清宮,常經冬還宮闕,去即與妃同輦。華清宮有端正樓,即貴妃梳洗之所;有蓮花湯,即貴妃澡沐之室。國忠賜第在宮東門之南,虢國相對。韓國秦國,甍棟相接。天子幸其第,必過五家,賞賜燕樂。扈從之時,每家為一隊,隊著一色衣。五家合隊相映,如百花之煥發。遺鈿,墜舄,瑟瑟,珠翠,燦於路岐,可掬。曾有人俯身一窺其車,香氣數日不絕。駝馬千餘頭疋。以劍南旌節器仗前驅。出有餞飲,還有軟腳。遠近餉遺珍玩狗馬,閹侍歌兒,相望於道。及秦國先死,獨虢國、韓國、國忠轉盛。虢國又與國忠亂焉。略無儀檢,每入朝謁,國忠與韓、虢連轡,揮鞭驟馬,以為諧謔。從官嫗百餘騎。秉燭如晝,鮮裝袨服而行,亦無蒙蔽。衢路觀者如堵,無不駭嘆。十宅諸王男女婚嫁,皆資韓、虢紹介;每一人約一千貫,上乃許之。
十四載六月一日,上幸華清宮,乃貴妃生日。上命小部音聲,(小部者,梨園法部所置,凡三十人,皆十五已下。)於長生殿奏新曲,未有名。會南海進荔枝,因以曲名《荔枝香》。左右歡呼,聲動山谷。其年十一月,祿山反幽陵,(祿山本名軋犖山,雜種胡人也。母本巫師。祿山晚年益肥,垂肚過膝,自秤得三百五十斤。於上前胡旋舞,疾如風焉。上嘗於勤政樓東間設大金雞障,施一大榻,捲去簾,令祿山坐。其下設百戲,與祿山看焉。肅宗諫曰:「歷觀今古,未聞臣下與君上同坐閱戲。」上私曰:「渠有異相,我禳之故耳。」又嘗與夜燕,祿山醉臥,化為一豬而龍首。左右遽告帝。帝曰:「此豬龍,無能為。」終不殺。卒亂中國。)以誅國忠為名。咸言國忠、虢國、貴妃三罪,莫敢上聞。上欲以皇太子監國,蓋欲傳位,自親征。謀於國忠,國忠大懼,歸謂姊妹曰:「我等死在旦夕。今東宮監國,當與娘子等並命矣。」姊妹哭訴於貴妃。妃銜土請命,事乃寢。
十五載六月,潼關失守,上幸巴蜀,貴妃從。至馬嵬,右龍武將軍陳玄禮懼兵亂,乃謂軍士曰:「今天下崩離,萬乘震盪。豈不由楊國忠割剝甿庶,以至於此?若不誅之,何以謝天下!」眾曰:「念之久矣。」會吐蕃和好使在驛門遮國忠訴事。軍士呼曰:「楊國忠與蕃人謀叛!」諸軍乃圍驛四合,殺國忠,並男暄等。(國忠舊名釗,本張易之子也。天授中,易之恩幸莫比。每歸私第,詔令居樓,仍去其梯,圍以束棘,無復女奴侍立。母恐張氏絕嗣,乃置女奴嬪姝於樓複壁中。遂有娠,而生國忠。後嫁於楊氏。)上乃出驛門勞六軍。六軍不解圍,上顧左右責其故。高力士對曰:「國忠負罪,諸將討之。貴妃即國忠之妹,猶在陛下左右,群臣能無憂怖?伏乞聖慮裁斷。」(一本云:「賊根猶在,何敢散乎?」蓋斥貴妃也。)上回入驛。驛門內傍有小巷,上不忍歸行宮,於巷中倚仗欹首而立。聖情昏默,久而不進。
京兆司錄韋鍔(見素男也)進曰:「乞陛下割恩忍斷,以寧國家。」逡巡,上入行宮。撫妃子出於廳門,至馬道北牆口而別之,使力士賜死。妃泣涕嗚咽,語不勝情,乃曰:「願大家好住。妾誠負國恩,死無恨矣。乞容禮佛。」帝曰:「願妃子善地受生。」力士遂縊於佛堂前之梨樹下。才絕,而南方進荔枝至。上睹之,長號數息,使力士曰:「與我祭之。」祭後,六軍尚未解圍。以繡衾覆床,置驛庭中,敕玄禮等入驛視之。玄禮抬其首,知其死,曰:「是矣。」而圍解。瘞於西郭之外一里許道北坎下。妃時年三十八。上持荔枝於馬上謂張野狐曰:「此去劍門,鳥啼花落,水綠山青,無非助朕悲悼妃子之由也。」
初,上在華清宮日,乘馬出宮門,欲幸虢國夫人之宅。玄禮曰:「未宣敕報臣,天子不可輕去就。」上為之回轡。他年,在華清宮,逼上元,欲夜遊。玄禮奏曰:「宮外即是曠野,須有預備,若欲夜遊,願歸城闕。」上又不能違諫。及此馬嵬之誅,皆是敢言之有便也。先是,術士李遐周有詩曰:「燕市人皆去,函關馬不歸。若逢山下鬼,環上系羅衣。」「燕市人皆去」,祿山即薊門之士而來。「函關馬不歸」,哥舒翰之敗潼關也。「若逢山下鬼」,嵬字,即馬嵬驛也。「環上系羅衣」,貴妃小字玉環,及其死也,力士以羅巾縊焉。又妃常以假髻為首飾,而好服黃裙。天寶末,京師童謠曰:「義髻拋河裡,黃裙逐水流。」至此應矣。初,祿山嘗於上前應對,雜以諧謔。妃常在座,祿山心動。及聞馬嵬之死,數日嘆惋。雖林甫養育之,國忠激怒之,然其有所自也。
是時虢國夫人先至陳倉之官店。國忠誅問至,縣令薛景仙率吏人追之。走入竹林下,以為賊軍至,虢國先殺其男徽,次殺其女。國忠妻裴柔曰:「娘子何不借我方便乎?」遂並其女殺之。已而自刎,不死。載於獄中,猶問人曰:「國家乎?賊乎?」獄吏曰:「互有之。」血凝其喉而死。遂並坎於東郭十餘步道北楊樹下。
上發馬嵬,行至扶風道。道傍有花,寺畔見石楠樹團圓,愛玩之,因呼為端正樹,蓋有所思也。又至斜谷口,屬霖雨涉旬,於棧道雨中聞鈴聲隔山相應。上既悼念貴妃,因采其聲為《雨霖鈴》曲,以寄恨焉。
至德二年,既收復西京。十一月,上自成都還,使祭之。後欲改葬,李輔國等不從。時禮部侍郎李揆奏曰:「龍武將士以楊國忠反,故誅之。今改葬故妃,恐龍武將士疑懼。」肅宗遂止之。上皇密令中官潛移葬之於他所。妃之初瘞,以紫褥裹之。及移葬,肌膚已消釋矣。胸前猶有錦香囊在焉。中官葬畢以獻,上皇置之懷袖。又令畫工寫妃形於別殿,朝夕視之而歔欷焉。上皇既居南內,夜闌登勤政樓,憑欄南望,煙月滿目。上因自歌曰:「庭前琪樹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還。」歌歇,聞里中隱隱如有歌聲者。顧力士曰:「得非梨園舊人乎?遲明,為我訪來。」翌日,力士潛求於里中,因召與同去,果梨園弟子也。其後,上復與妃侍者紅桃在焉。歌《涼州》之詞,貴妃所制也。上親御玉笛,為之倚曲。曲罷相視,無不掩泣。上因廣其曲。今《涼州》留傳者益加焉。
至德中,復幸華清宮。從官嬪御,多非舊人。上於望京樓下命張野狐奏《雨霖鈴》曲。曲半,上四顧淒涼,不覺流涕。左右亦為感傷。新豐有女伶謝阿蠻,善舞《凌波曲》,舊出入宮禁,貴妃厚焉。是日,詔令舞。舞罷,阿蠻因進金粟裝臂環,曰:「此貴妃所賜。」上持之,悽然垂涕曰:「此我祖大帝破高麗,獲二寶:一紫金帶,一紅玉支。朕以岐王所進《龍池篇》,賜之金帶。紅玉支賜妃子。後高麗知此寶歸我,乃上言『本國因失此寶,風雨時,民離兵弱』。朕尋以為得此不足為貴,乃命還其紫金帶。唯此不還。汝既得之於妃子,朕今再睹之,但興悲念矣。」言訖,又涕零。
至乾元元年,賀懷智又上言,曰:「昔上夏日與親王棋,令臣獨彈琵琶,(其琵琶以石為槽,鵾雞筋為弦,用鐵撥彈之。)貴妃立於局前觀之。上數枰子將輸,貴妃放康國子上局亂之,上大悅。時風吹貴妃領巾於臣巾上,良久,回身方落。及歸,覺滿身香氣。乃卸頭幘,貯於錦囊中。今輒進所貯幞頭。」上皇發囊,且曰:「此瑞龍腦香也。吾曾施於暖池玉蓮朵,再幸尚有香氣宛然。況乎絲縷潤膩之物哉!」遂悽愴不已。自是聖懷耿耿,但吟:「刻木牽絲作老翁,雞皮鶴髮與真同。須臾舞罷寂無事,還似人生一世中。」
有道士楊通幽自蜀來,知上皇念楊貴妃,自云:「有李少君之術。」上皇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術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馭氣,出天界、入地府求之,竟不見。又旁求四虛上下,東極,絕大海,跨蓬壺。忽見最高山,上多樓閣。洎至,西廂下有洞戶,東向,闔其門,額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抽簪叩扉,有雙鬟童女出應門。方士造次未及言,雙鬟復入。俄有碧衣侍女至,詰其所從來。方士因稱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寢,請少待之。」逾時,碧衣延入,且引曰:「玉妃出。」冠金蓮,帨紫綃,佩紅玉,拽鳳舄。左右侍女七八人。揖方士,問皇帝安否,次問天寶十四載以還。言訖憫然,指碧衣女取金釵鈿合,折其半授使者曰:「為我謝太上皇,謹獻是物,尋舊好也。」
方士將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征其意,乃復前跪致詞:「請當時一事,不聞於他人者,驗於太上皇。不然,恐金釵鈿合,負新垣平之詐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寶十載,侍輦避暑驪山宮。秋七月,牽牛織女相見之夕,上憑肩而望。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為夫婦。』言畢,執手各嗚咽。此獨君王知之耳。」因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復墮下界,且結後緣。或為天,或為人,決再相見,好合如舊。」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間,幸唯自愛,無自苦耳。」使者還,具奏太上皇。皇心震悼。
及至移入大內甘露殿,悲悼妃子,無日無之。遂辟穀服氣。張皇后進櫻桃蔗漿,聖皇並不食。常玩一紫玉笛,因吹數聲,有雙鶴下於庭,徘徊而去。聖皇語侍兒宮愛曰:「吾奉上帝所命,為元始孔升真人,此期可再會妃子耳。笛非爾所寶,可送大收。」(大收,代宗小字。)即令具湯沐。「我若就枕,慎勿驚我。」宮愛聞睡中有聲,駭而視之,已崩矣。妃子死日,馬嵬媼得錦袎襪一隻。相傳過客一玩百錢,前後獲錢無數。
悲夫!玄宗在位久,倦於萬機,常以大臣接對拘檢,難徇私慾。自得李林甫,一以委成。故絕逆耳之言,恣行燕樂。衽席無別,不以為恥,由林甫之贊成矣。乘輿遷播,朝廷陷沒,百僚系頸,妃王被戮,兵滿天下,毒流四海,皆國忠之召禍也。
史臣曰:夫禮者,定尊卑,理家國。君不君,何以享國?父不父,何以正家?有一於此,未或不亡。唐明皇之一誤,貽天下之羞,所以祿山叛亂,指罪三人。今為外傳,非徒拾楊妃之故事,且懲禍階而已。
【譯文】
當初,在開元末年的時候,江陵進貢乳柑橘,皇上在蓬萊宮種了十個。到了天寶十載九月的秋天,柑橘樹結出了果實。皇上下令將柑橘送給品位最高的幾位官員,說:「我近年來在宮中種了好幾棵柑橘樹,今年秋天結出了一百五十多個果實,發現這些柑橘跟江南和蜀道進貢來的沒有什麼差別,也可以說是比較奇異的事情。」高官們上表祝賀說:「臣等以為,由上天所生養的東西,不能改變自己常見的習性;而從遙遠的古代到現在都沒有過的事,就可以算是受到不同尋常的感召而發生的。這才知道聖人對於萬事的控制,是用自己的生命力來覆蓋和協調;只要運行的法度是順應天地變化的規律的,那麼不同的地域也可以達到相同的效果。再說橘柚這兩個不同的名字,是根據種植的地域在南在北而有區別,實在是因為上天最初將它們安排在不同的地方,並不是說兩者像陰陽那樣決然裂而為二。在陛下深幽玄妙的品德和正統有理的綱紀影響之下,天地四方都成了一家。享受到一樣的雨露,上天的分界被混同所以灌溉等同;草木也有性靈,地氣流轉使得不同的地方的環境能夠相通。因此這種長江以外的好果子,成了宮廷里的美味。綠色的果蒂含著霜花,芳香飄揚在華麗的殿堂;金黃的橘皮與太陽輝映,顏色照亮了丹漆塗飾的庭院。」等等。皇上於是賞賜了這些大臣。還有一隻合歡橘子,一張橘皮里包著兩隻橘子。皇上和妃子將它拿在手裡把玩。皇上說:「這橘子好像知道人的心意,我跟你情同一體,所以它就長成了合歡橘子。」於是兩人緊挨著坐下,一起把那隻橘子給吃了。還讓人畫成圖畫,流傳於世。
妃子因為出生在蜀地,特別喜歡吃荔枝。南海的荔枝要比蜀地的好,所以每年都有人長途跋涉送來荔枝。但是荔枝成熟的時候正是大熱天,隔了一個晚上就沒什麼味道了,這個後人就不知道了。皇上和妃子擲骰子比輸贏,就快要輸了,只有擲出兩個四才能轉敗為勝。皇上連番吆喝,那骰子轉了很久,終於轉出了兩個四,於是命高力士將骰子上「四」的顏色賜為紅色,民間承襲這個風俗,「四」的顏色就固定為紅色了。廣南進貢來一隻白鸚鵡,能聽說人話,給它取名叫雪衣女。有一天早上,它飛到貴妃的梳妝檯上,自言自語說:「雪衣女昨天晚上夢見被兇猛的鳥襲擊。」皇上讓妃子教會它《多心經》,它記得很牢,背誦熟練。後來,皇上和妃子到別殿遊玩,將雪衣女放在轎子的杆子,帶著一起去。突然間有老鷹飛來襲擊,將雪衣女啄死了。皇上和妃子為它嘆息了很久,將它葬在園林里,把那地方叫做鸚鵡冢。交趾進貢來龍腦香,形狀有像知了的,也有像蠶的,一共有五十顆。波斯人說只有老龍腦樹的節瘤處才有這香。宮裡把這香叫做瑞龍腦,皇上賜給了妃子十顆。妃子私自發動驛站里負責傳遞邊塞軍機的明駝使(明駝使腹部下面有毛,夜裡能發光,一天能行五百里),給安祿山送了三顆。妃子常常送安祿山東西,還送過金平脫裝具、玉盒和金平脫鐵面碗等物件。
天寶十一載,李林甫死。皇上又封楊國忠為宰相,身兼四十多種職務。十二載,加封楊國忠為司空。他的大兒子楊暄,先是讓他娶了延和郡主,然後又給了他銀青光祿大夫、太常寺卿,兼戶部侍郎的官職。小兒子楊朏,娶了萬春公主。貴妃的堂弟秘書少監楊鑒娶了承榮郡主。楊氏一門有一位貴妃,兩位公主,三位郡主,三位夫人。十三載,重新追贈楊玄琰為太尉、齊國公,貴妃的母親也被重封為梁國夫人。官府為他們造了廟,皇上親自為他們創作並書寫了碑文。貴妃的叔叔楊玄珪又被拜為工部尚書。韓國夫人的夫婿是秘書少監崔珣,女兒嫁給代宗,做了王妃;虢國夫人的兒子裴徽娶了代宗的女兒延光公主,女兒嫁給了讓皇帝李憲的兒子為妻;秦國夫人的夫婿是柳澄,兒子柳鈞娶了長清縣主,柳澄的弟弟柳潭娶了肅宗的女兒和政公主。
皇上每年冬天十月,會到華清宮去,常常經過一個冬天才回宮,去的話就帶著貴妃乘坐一頂轎子同去。華清宮有端正樓,是貴妃梳頭洗臉的地方;有蓮花湯,是貴妃洗澡沐浴的地方。皇上賜給楊國忠的府第在皇宮東門的南面,虢國夫人的府第在他對面。韓國夫人和秦國夫人的府第互相連著。天子要去楊家,一定會到五家都去走走,賞賜東西,並開宴玩樂。出行護衛的時候,每家人家組成一隊,每隊穿著一個顏色的衣服。五家人家的隊伍相互輝映,好像百花齊放。掉下的頭飾金鈿、鞋子、珍珠和翡翠在路邊閃閃發光,大家可以隨意去撿。曾經有人探身到車裡去窺探,染到身上的香氣好幾天都沒有散去。跟從的馬匹更是有千匹。隊伍的前面則是象徵劍南節度使的儀仗隊。出門的時候要開宴餞行,進門的時候還要設宴接風。遠的近的地方送到楊家來的珍寶、狗馬、閹割過的侍從和歌女,多得後面送禮的人在路上都可以望見前面送禮的人。直到秦國夫人第一個死去,就只有虢國夫人、韓國夫人和楊國忠三家的權勢越來越大。虢國夫人還跟楊國忠私通了。他們心裡都沒有一點禮節和理法的概念,每次上朝面見皇上,楊國忠都跟韓國和虢國兩夫人騎馬並行,還揮鞭讓馬快跑,這樣來開玩笑取樂。跟從的官吏和婦人也騎著馬,有一百多人。晚上出行,侍從舉著無數蠟燭,照耀得如同白晝一樣,他們穿著艷麗的服裝,毫無遮掩。大街小巷來看他們的人把路都給堵住了,一個個都看得驚嘆極了。十戶王爺家裡的男女要婚嫁,都需要通過韓國和虢國兩位夫人介紹,介紹費每人一千貫左右,皇上聽到兩位夫人來說就會點頭同意。
十四載六月一日,皇上來到華清宮,這天是貴妃的生日。皇上叫來小部的音樂班子(小部是梨園中的法部設置的一個機構,有三十個人,年紀都在十五歲以下),讓他們在長生殿里演奏新編曲子,這曲子還沒有名字。當時恰好南海進貢來荔枝,因此給這曲子取名為《荔枝香》。身邊伺候的人聽到後就開始歡呼,聲音響徹山谷。這一年的十一月,安祿山在幽陵造反,(安祿山本名軋犖山,是個雜種突厥人。他的母親原來是個巫師。安祿山到了晚年的時候比年輕時更胖了,肚子上的肉垂過了膝蓋,他自己秤了一下,有三百五十斤重。曾經在皇上面前跳胡旋舞,動作迅疾得像風一般。皇上曾經在勤政樓東面的房間安放一個大金雞帳子,裡面放一張大床,將帳子的帘子捲起來,讓安祿山坐在床上。樓下是雜技歌舞表演,皇上就和安祿山一起在樓上觀看。肅宗勸諫說:「從古代看到現代,沒聽說過臣子可以跟君王一起坐著看戲的。」皇上私下裡對他說:「那個人長相奇異,我只是想用祭祀的方法消除他可能帶給我們的災禍。」皇上又曾經和安祿山在夜裡宴飲,安祿山喝醉酒睡著了,變成了一隻長著龍頭的豬。侍從們趕忙跑來告訴皇上,皇上說:「這是豬龍,沒有什麼本事的。」最終還是沒有殺他。而安祿山終於還是禍亂了中國。)將誅殺楊國忠作為自己起兵的口號。人人都在說楊國忠、虢國夫人和貴妃三個人有罪,但是誰也不敢把這話說給皇上聽。皇上想讓皇太子管理國事,其實是想將皇帝的位子傳給他,自己親自帶兵打仗。他跟楊國忠商量這件事,楊國忠非常害怕,回來對楊家姐妹說:「我們就快死了。現在讓太子管理國事,我只好跟著娘子你們幾家人家一起送命了。」楊家姐妹向貴妃哭訴。貴妃口含土塊,以死哀求,這件事才沒有辦成。
十五載六月,潼關被攻陷,皇上動身逃到巴蜀去,貴妃也跟著。來到馬嵬,右龍武將軍陳玄禮擔心發生兵變,對軍士們說:「現在天下分崩離析,皇上的寶座顛簸震盪,可能不保,這難道不是因為楊國忠剝削普通老百姓,國家才弄到今天這個地步的嗎?如果不把他殺掉,怎麼能夠向天下人謝罪呢!」大家都說:「我們想殺他已經很久了。」正好吐蕃派來表示友好的使節在驛站門前攔住楊國忠,在跟他說事。軍士們喊道:「楊國忠跟吐蕃人陰謀造反!」各路軍隊於是將驛站團團圍住,殺掉了楊國忠和他的兒子楊暄等人。(楊國忠原來名叫楊釗,是張易之的兒子。天授年間,武則天對張易之的寵愛無人能比。他每次回到自己的宅第,皇上都會下令讓他待在樓上,把樓梯給搬走,用荊棘將那幢樓圍起來,不讓女性的奴僕去伺候他。張易之的媽媽怕張家會絕後,將女奴嬪姝藏在樓上的牆壁夾層中,這樣嬪姝才有了身孕,生下了楊國忠。她是後來嫁到楊家的。)皇上於是走出驛站大門犒勞六軍。圍住驛站的六軍卻並沒有散去,皇上回頭看身邊伺候的人,責問他們這是什麼緣故。高力士回答說:「楊國忠有罪,各位將士將他正法。貴妃就是國忠的妹妹,還在陛下身邊,大家怎麼能不擔心害怕呢?希望皇上您能做出聖明的決定。」(有一個版本寫作:「壞蛋的根基還在,他們怎麼敢散去呢?」這說的就是貴妃。)皇上回身進入驛站。驛站大門邊有條小巷,皇上不忍心回到行宮面對貴妃,就在小巷裡拄著拐杖站著,耷拉著腦袋,情思消沉,沉默了很長時間也不做出決定。
京兆府司錄韋鍔(韋見素的兒子)上前說道:「請陛下狠心割愛,這樣國家才能太平。」遲疑了一會兒,皇上走進行宮,安撫著妃子從廳門走出來,來到走馬的通道北面的牆口,跟她訣別,讓高力士處死她。妃子哭得很傷心,言語根本無法表達她此時的心情,然後說:「希望大家都好好的。我實在辜負了皇上對我的恩德,現在要死了,我心裡也沒有怨恨。請你們讓我再拜拜佛祖。」皇上說:「希望妃子你能投胎到好地方。」高力士於是將她吊死在佛堂前的梨樹上。貴妃剛死,南方進貢的荔枝送到了。皇上看到荔枝,長嘆數聲,對力士說:「幫我祭奠她。」祭完之後,六軍還沒有解除包圍。只好用繡被蓋住床,將屍體陳列在驛站的庭院裡,叫陳玄禮等人進來看。陳玄禮將貴妃的頭抬起來,知道她確實死了,說:「是了。」包圍的軍士就散去了。貴妃被埋葬在西城牆外一里地左右的路北坑穴之中,那年她三十八歲。皇上騎在馬上,手裡拿著荔枝對張野狐說:「從這裡到劍門,一路上鳥啼花落,水綠山青,不過是成為我更加悼念妃子,更加悲傷的理由而已。」
當初,皇上在華清宮的某天,騎馬出了宮門,想去虢國夫人家裡。陳玄禮說:「沒有發布命令報告臣子,天子不可以隨意來去。」皇上因此調轉馬頭回去了。另外有一年,在華清宮,元宵節快到了,皇上想夜晚出去遊玩。陳玄禮上奏說:「華清宮外就是空曠的野地了,要有準備才可以去,如果真打算夜遊,請皇上回宮以後再去吧。」皇上也不好違背他的勸諫。直到這時在馬嵬殺了楊國忠和貴妃,都是陳玄禮敢於諫言所帶來的好處啊。之前,有個研究方術的人李遐周有詩說:
燕國之地的那個人已經離去,
函谷關的騎馬人也沒再回來。
如果碰到山下的那個鬼,
環上繫著件綺羅衣服。
「燕國之地的那個人已經離去」,安祿山就是從范陽節度使旗下的薊門地方的軍士起家的。「函谷關的騎馬人也沒再回來」,說的是哥舒翰在潼關戰敗。「如果碰到山下的那個鬼」,隱含「嵬」字,指的就是馬嵬驛站。「環上繫著件綺羅衣服」,貴妃小字玉環,她死了以後,高力士用羅巾包裹並埋葬了她。還有,貴妃經常用假髮髻來做頭飾,而且喜歡穿黃色的裙子。天寶末年,京城裡的童謠說:「假髮髻拋到河裡,黃裙子隨水流去。」這時候也應驗了。當初,安祿山曾經在皇上面前回答問題,話里夾雜著打趣逗樂的成分。那時候貴妃常常在場,安祿山對她很心動。等到聽說貴妃在馬嵬身亡,安祿山哀嘆了好幾天,覺得很可惜。雖說李林甫培養過他,楊國忠激怒了他,不過他之所以會造反,還是有自身的原因的。
這時,虢國夫人一行走在前面,已經來到了陳倉招待官員的客店裡。楊國忠被殺的消息傳來後,縣令薛景仙帶著差役去追捕他們。他們逃到竹林里,還以為是安祿山叛軍來了,虢國夫人先殺了她的兒子裴徽,又殺了她的女兒。楊國忠的妻子裴柔說:「娘子為什麼不行個方便給我呢?」於是虢國夫人將她和她女兒都殺了,然後自己抹脖子,沒有死。被抓到監獄裡,她還問人說:「你們是國家的人,還是叛賊?」獄吏說:「都有點吧。」虢國夫人喉頭切口處的鮮血凝結住了,她就死了。他們在出東城十幾步的路北楊樹下把她給挖坑埋了。
皇上從馬嵬出發,來到扶風的路上,路邊有花。在一座寺廟邊上,皇上看到一叢長得圓滾滾的石楠樹,很喜歡,賞玩了一會,將這棵樹叫做端正樹,也是心裡想到了什麼的緣故。又來到斜谷口,正碰上陰雨纏綿,下了快十天了,皇上在雨中的棧道里聽著駝馬上的鈴聲隔著山遠遠地呼應。皇上因為悼念貴妃,就將這種鈴聲記錄下來,編成《雨霖鈴》的樂曲,用來寄託自己的憾恨。
至德二年,政府軍收復了西京長安。十一月,玄宗從成都回來,派人祭祀貴妃。後來,他想將貴妃改葬,李輔國等人不同意。當時禮部侍郎李揆上奏說:「龍武軍的將士們因為楊國忠要謀反,所以殺掉了他們,現在改葬已故的貴妃,只怕要讓龍武軍的將士們害怕生疑。」肅宗於是制止了改葬這件事。太上皇偷偷地讓太監們把貴妃改葬到了別的地方。貴妃當初下葬的時候,是用紫色的被褥包裹的。到現在挖開改葬,皮肉已經腐爛了,胸前還留著一隻錦香囊。太監們把她葬好後,將香囊獻給了太上皇,太上皇就將它放在懷中或是袖裡。又命畫工畫了貴妃的畫像,掛在別殿,早早晚晚都要看,一邊看一邊嘆氣。太上皇住到南邊的興慶宮之後,有天晚上登上勤政樓,靠著欄杆向南邊望去,滿眼都是迷濛的月光。太上皇於是唱起了歌,歌詞是:「庭院裡種的玉樹垂下枝條已可攀折,邊塞之外出征的人還沒有回來。」唱完了,聽到里坊中隱隱約約有像歌聲一樣的聲音傳來,回頭對高力士說:「這難道不是從前梨園裡的人嗎?等天亮了,你幫我去把人找來。」第二天,高力士到里坊中暗暗尋找這個人,帶他一同進宮去,這個人果然是梨園裡的人。後來,太上皇還跟貴妃的侍女紅桃坐在一起。紅桃演唱《涼州》詞,這是貴妃創作的。太上皇親自吹奏玉笛,幫她伴奏。一曲終了,兩人看著對方,都哭起來了。太上皇於是將這首曲子推廣開來,現在演奏《涼州》的就更多了。
至德年間,太上皇又來到華清宮,那裡的官吏、侍從、嬪妾,大多數都不是從前的人了。太上皇讓張野狐在望京樓下演奏《雨霖鈴》,奏到一半,太上皇環顧四周,覺得很淒涼,不知不覺地掉下了眼淚。侍從們也覺得很傷感。新豐女藝人謝阿蠻,擅長跳《凌波曲》之舞,從前常在皇宮裡出出進進的,貴妃對她很好。這天,下令讓她跳舞。跳完了,阿蠻將金粟裝臂環拿給皇上看,說:「這是貴妃賞賜給我的。」皇上拿著那臂環,傷心地哭著說:「這是我祖父大皇帝打敗高麗,獲得的兩個寶物,一個是紫金帶,一個就是紅玉支(金粟裝臂環,即《楊太真外傳卷上》之紅粟玉臂支)。我因為岐王進獻了《龍池篇》,將紫金帶賜給了他。紅玉支給了妃子。後來高麗知道這兩件寶貝在我這裡,上奏說『我們國家因為失去這兩件寶貝,風雨不再符合時節的特徵,人民離散士兵體弱』,我不久以後覺得擁有這些也算不上什麼,就命人把紫金帶還給了他們,只是這件寶貝沒有還。你是從妃子那裡得到的,我今天再次看到它,心裡只能泛起悲傷的感覺而已。」說完,又掉下了眼淚。
到了乾元元年,賀懷智又來對太上皇說:「從前皇上在夏天的時候跟親王下棋,讓我一個人彈奏琵琶(那部琵琶用石頭做琴床,鵾雞筋做弦,用鐵做的琴撥來彈奏),貴妃站在棋局旁觀看。皇上數棋盤上的棋子不占優勢,就快要輸了,貴妃就放出那隻康國進貢的哈巴狗,讓它跳到棋盤上攪亂了棋子,皇上非常高興。當時,貴妃的圍巾被風吹到了我的頭巾上,過了很久,貴妃回過身去,圍巾才落下來。等我回家,只覺得滿身香氣。將頭巾解下來,收藏在了錦囊里。現在我把這塊頭巾獻給您。」太上皇打開錦囊,一邊說:「這是瑞龍腦的香氣。我曾經將它塗抹在暖池的玉制蓮花朵上,下次過去時,香氣還是很濃郁,何況頭巾是絲織的,質地潤澤細膩呢!」於是悲傷得無法抑制。從此以後,皇上總是想念著貴妃,只好吟詩說:
將木頭刻成老頭樣子並連上絲線,
皮膚蒼老頭髮蒼白跟真人都一樣。
一會兒演完便靜悄悄地沒了下文,
就好像人生一世到頭來總是虛妄。
有個道士楊通幽從蜀地來,知道太上皇想念楊貴妃,自稱有李少君的道術[1]。太上皇非常高興,命他將貴妃的神魂召來。這位習練道術的方士於是傾儘自己的技藝來召喚,但是沒有召來。他還能讓自己元神出體乘著空氣來去,於是上至天界,下到地府都找過了,卻都沒有找到。又向四面八方遼遠的地方去找,到了東邊極遠的地方,越過大海,跨過蓬壺仙山,猛然間發現了一座極高的山,山上有許多樓閣。等到了那裡,發現西側房屋後有一件朝東的大房子,門關著,上面的匾額寫的是「玉妃太真院」。方士拔下頭上的簪子來敲門,有個梳著兩個髮髻的小女孩出來應門。方士急切之間沒有說上話,那小女孩又進去了。過了一會兒,有個穿著綠衣服的侍女出來,問他是從哪裡來的。方士就說自己是天子使者,並告訴了她天子尋人的命令。綠衣侍女說:「玉妃剛剛睡下,請你稍微等一會兒吧。」過了一段時間,綠衣侍女請他進去,一邊指點他說:「玉妃出來了。」玉妃戴著金蓮冠和紫紗的佩巾,佩戴紅色的玉石,穿著鳳頭鞋子,身邊跟著七八個侍女。她向方士作揖,問他皇帝現在好嗎,又問天寶十四載以後的事情。說完鬱鬱不樂,示意綠衣侍女取來金釵和鈿盒,折下一半交給使者說:「幫我謝謝太上皇的眷顧,我恭謹地將這些東西獻給他,讓他不要忘了我們從前的情意。」
方士準備要走,臉上有不滿足的神色。玉妃就問他有什麼想法,他於是又上前跪下說道:「我請求您告訴我一件過去的事情,別人都不知道的,讓太上皇相信我真來見過您。要不然,恐怕就算有金釵和鈿盒,我也會擔上新垣平那樣造假的罪名[2]。」玉妃猛然退後站著,好像想著什麼事,然後慢慢地說:「天寶十載的時候,我陪著皇上在驪山宮避暑。那是七月的秋天,牛郎和織女相見的夜晚,皇上和我緊挨著眺望天空。因為看天而為牛郎織女的故事感觸,我們兩人悄悄立下誓言:希望生生世世做夫妻。說完,握著彼此的手都哭了。這件事就只有皇上知道。」說完,又悲傷地說:「因為起了這個念頭,我不能再住在這裡,要重新墮落到凡人世界了,讓我和他再結後緣吧。或者在天上為仙,或者在地上為人,我們一定要再相見,像從前那樣恩愛。」然後又說:「太上皇在人世也不會太久了,希望他愛護自己,不要自尋煩惱。」使者回來後,原原本本地都告訴了太上皇,太上皇心裡又震動又感傷。
等到移居皇宮大內的甘露殿,太上皇悼念妃子,沒有一天不在想她,於是開始不吃五穀,修習呼吸養生的方法。張皇后進獻櫻桃甘蔗汁,太上皇也沒有吃。常常拿著一支紫玉笛玩賞,有一次吹了幾聲,有兩隻仙鶴飛落到庭院中,待了一會才飛走。太上皇對侍女宮愛說:「我奉上帝的命令,要做元始孔升真人,現在到了可以再見妃子的時候了。玉笛不是你喜歡的,你可以把它送給大收(大收是代宗的小字)。」然後就讓她準備洗澡水。「我要是睡著了,注意不要吵到我。」宮愛聽到太上皇睡著的時候發出了聲音,吃驚地跑去看,太上皇已經駕崩了。妃子死的那天,馬嵬的一個老婦撿到一隻錦制的長筒襪。據說,經過的人要賞玩一次那隻襪子,需要付一百錢,因此那個老婦陸續獲得了許許多多錢。
可悲啊!玄宗在皇帝位子上時間很長,紛繁的國家事務讓他覺得很疲倦,常常因為大臣的接待應對中包含對他的拘束和要求,他很難滿足自己的欲望。自從得到李林甫,對方完全順應他的想法,因此不好聽的諫言就沒有了,他可以任意地取樂。與后妃在生活上不注意禮儀,並不把這看做是恥辱的事,這都是因為李林甫的認可而造成的。皇帝自己離京逃難,朝廷陷落,百官成為叛軍的俘虜,妃嬪和親王被殺死,天下都是打仗的士兵,人民生活在苦難之中,都是楊國忠帶來的禍患啊。
記錄歷史的臣子說:禮儀是用來安排清楚尊卑貴賤,讓家庭和國家都能有秩序可循的。君王沒有君王該有的樣子,怎麼能夠享有國家呢?父親沒有父親該有的樣子,怎麼能夠讓家庭風氣純正呢?兩者之中但凡有一樣,就沒有不敗亡的。唐明皇犯了這個錯誤,讓天下人都蒙受羞辱,所以安祿山叛亂,就把矛頭指向有罪的三個人。現在寫了這篇外傳,並不只是將楊貴妃的故事拿來說說,而是希望執政者能將這件事作為警示,知道大禍是會從小錯演變出來的。
[1] 李少君是漢武帝時候的方士,受到武帝的寵信。
[2] 新垣平:漢文帝時人,以能望氣聞名,後來因為找人在玉杯上鐫刻「人主延壽」四字冒充靈物,事發後被滅三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