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傳奇集全譯 · 卷六
隋遺錄卷上
顏師古
大業十二年,煬帝將幸江都,命越王侑留守東都。宮女半不隨駕,爭泣留帝。言遼東小國,不足以煩大駕,願擇將征之。攀車留借,指血染鞅。帝意不回,因戲以帛題二十字賜守宮女云:「我夢江南好,征遼亦偶然。但存顏色在,離別只今年。」車駕既行,師徒百萬前驅。大橋未就,別命雲屯將軍麻叔謀,浚黃河入汴堤,使勝巨艦。叔謀銜命,甚酷,以鐵腳木鵝試彼淺深,鵝止,謂浚河之夫不忠,隊伍死水下。至今兒啼,聞人言「麻胡來」,即止。其訛言畏人皆若是。
帝離都旬日,幸宋何妥所進牛車。車前只輪高廣,疏釘為刃,後只輪庳(皮秘反)下,以柔榆為之,使滑勁不滯,使牛御焉(車名見《何妥傳》)。自都抵汴郡,日進御車女。車幰(許偃反)垂鮫綃網,雜綴片玉鳴鈴,行搖玲瓏,以混車中笑語,冀左右不聞也。
長安貢御車女袁寶兒,年十五,腰肢纖墮,冶多態。帝寵愛之特厚。時洛陽進合蒂迎輦花,雲得之嵩山塢中,人不知名。采者異而貢之。會帝駕適至,因以迎輦名之。花外殷紫,內素膩菲芬,粉蕊,心深紅,跗爭兩花。枝幹烘翠類通草,無刺,葉圓長薄。其香濃芬馥,或惹襟袖,移日不散,嗅之令人多不睡。帝命寶兒持之,號曰司花女。
時詔虞世南草《征遼指揮德音敕》於帝側,寶兒注視久之。帝謂世南曰:「昔傳飛燕可掌上舞,朕常謂儒生飾於文字,豈人能若是乎?及今得寶兒,方昭前事。然多憨態。今注目於卿。卿才人,可便嘲之。」世南應詔為絕句曰:「學畫鴉黃半未成,垂肩嚲袖太憨生。緣憨卻得君王惜,長把花枝傍輦行。」上大悅。
至汴,上御龍舟,蕭妃乘鳳舸,錦帆彩纜,窮極侈靡。舟前為舞台,台上垂蔽日簾。簾即蒲擇國所進,以負山蚊睫紉蓮根絲,貫小珠,間睫編成,雖曉日激射,而光不能透。每舟擇妍麗長白女子千人,執雕板鏤金楫,號為殿腳女。
一日,帝將登鳳舸,憑殿腳女吳絳仙肩。喜其柔麗,不與群輩齒,愛之甚,久不移步。絳仙善畫長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輦召絳仙,將拜婕妤。適值絳仙下嫁為玉工萬群妻,故不克諧。帝寢興罷,擢為龍舟首楫,號曰崆峒夫人。由是殿腳女爭效為長蛾眉。司宮吏日給螺子黛五斛,號為蛾綠。螺子黛出波斯國,每顆直十金。後征賦不足,雜以銅黛給之,獨絳仙得賜螺黛不絕。帝每倚簾視絳仙,移時不去,顧內謁者云:「古人言『秀色若可餐』。如絳仙,真可療飢矣。」因吟《持楫篇》賜之,曰:「舊曲歌桃葉,新妝艷落梅。將身倚輕楫,知是渡江來。」詔殿腳女千輩唱之。
時越溪進耀光綾,綾紋突起,時有光彩。越人乘樵風舟,泛於石帆山下,收野繭繰之。繰絲女夜夢神人告之曰:「禹穴三千年一開。汝所得繭,即江淹文集中壁魚所化也。絲織為裳,必有奇文。」織成果符所夢,故進之。帝獨賜司花女洎絳仙,他姬莫預。蕭妃恚妒不懌,由是二姬稍稍不得親幸。帝常醉游諸宮,偶戲宮婢羅羅者。羅羅畏蕭妃,不敢迎帝,且辭以有程妃之疾,不可薦寢。帝乃嘲之曰:「個人無賴是橫波,黛染隆顱簇小蛾。幸好留儂伴成夢,不留儂住意如何?」帝自達廣陵,宮中多效吳言,因有儂語也。
帝昏湎滋深,往往為妖祟所惑。嘗游吳公宅雞台,恍惚間與陳後主相遇,尚喚帝為殿下。後主戴輕紗皂幘,青綽袖,長裾,綠錦純緣紫紋方平履。舞女數十許,羅侍左右。中一人迥美,帝屢目之。後主云:「殿下不識此人耶?即麗華也。每憶桃葉山前乘戰艦與此子北渡。爾時麗華最恨,方倚臨春閣試東郭紫毫筆,書小砑紅綃作答江令『璧月』句。詩詞未終,見韓擒虎躍青驄駒,擁萬甲直來沖人,都不存去就,便至今日。」俄以綠文測海蠡,酌紅粱新醞勸帝。帝飲之甚歡,因請麗華舞《玉樹後庭花》。麗華辭以拋擲歲久,自井中出來,腰肢依拒,無復往時姿態。帝再三索之,乃徐起,終一曲。後主問帝:「蕭妃何如此人?」帝曰:「春蘭秋菊,各一時之秀也。」後主復詩十數篇,帝不記之,獨愛《小窗》詩及《寄侍兒碧玉》詩。《小窗》云:「午睡醒來晚,無人夢自驚。夕陽如有意,偏傍小窗明。」《寄碧玉》云:「離別腸猶斷,相思骨合銷。愁雲若飛散,憑仗一相招。」
麗華拜帝,求一章。帝辭以不能。麗華笑曰:「嘗聞『此處不留儂,會有留儂處。』安可言不能?」帝強為之操觚曰:「見面無多事,聞名亦許時。坐來生百媚,實個好相知。」麗華捧詩,顰然不懌。後主問帝:「龍舟之遊樂乎?始謂殿下致治在堯舜之上,今日復此逸游。大抵人生各圖快樂,曩時何見罪之深耶?三十六封書,至今使人怏怏不悅。」帝忽悟,叱之云:「何今日尚目我為殿下,復以往事訊我邪?」隨叱聲恍然不見。
【譯文】
大業十二年,隋煬帝要到江都郡去,留下越王楊侑管理東都洛陽。一半的宮女都不能跟著皇上去,流著淚爭相挽留,說高麗是遼東小國,皇上沒有必要費心親自征討,還是選位大將去帶兵打仗吧[1]。宮女們攀住車子想讓他留下,手指磨破流出來的血染紅了馬匹身上套著的皮帶。皇上的心意沒有改變,於是開玩笑似的在絹帛上寫了一首詩,賜給留下來的宮女們,說是:
我夢見了江南之地的美好,
到遼地出征也是偶然為之。
你們只要留住自己的美貌,
我們分別不過到今年為止。
皇上的車子上了路,在前面開路的有百萬兵士。大橋還沒有造好,皇上另外命令雲屯將軍麻叔謀,將黃河通到汴郡堤岸的河道加深,這樣大船就可以開得起來了。叔謀接到命令之後,執行得很是殘酷,他用鐵腳木鵝來測試水的深淺,要是木鵝停止,就說挖河道的工人不忠心,整個挖掘隊的人都因此死在水裡。直到現在,哭泣的小孩只要聽到別人說「麻鬍子來了」,就不敢哭了。關於他的那些嚇人的傳言就是這樣讓人害怕。
皇上離開洛陽十天的時候,坐進了南朝宋時何妥進獻的牛車。這種車前面的單只輪子又高又大,輪子上稀疏分布著釘子作為禦敵的武器,後面的單只輪子非常低矮,用柔軟的榆木製成,這樣輪子轉起來滑溜不凝滯,然後用牛來駕車(這車的名字在《何妥傳》里可以看到)。從京都到汴郡的這些天,每天都有女子到車裡來服侍皇上。懸掛著的車幔是用輕薄的絹紗做成的絲網,其中夾雜綴連著玉片做成的響鈴。車子前行,玉鈴搖動而發出聲音,車子裡的笑語聲就可以矇混其中,這樣皇上就覺得車外伺候的那些人聽不到車裡的聲音了。
長安進貢到車裡伺候皇上的女子叫袁寶兒,十五歲,腰肢纖細慵懶,傻呆呆的,又很美艷,變化多姿,皇上特別寵愛她。那時洛陽進貢來並蒂迎輦花,說是從嵩山的山谷里採到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採到的人覺得很奇異就獻給了政府,正好皇上的車駕到了,因此就把這花叫做迎輦花。這朵花的花瓣外面是紅得發紫,裡面又白又嫩,還發出陣陣香氣,花蕊是粉紅色的,花心是深紅的,一個花萼房裡偏偏長出了兩朵花。枝幹是較深的綠色,像通草,沒有刺,葉子圓圓的,長而薄。花香濃郁,要是沾到了衣服的前襟或袖子上,好多天都不會散去,聞這種香常常會讓人不想睡覺。皇上叫寶兒拿著這花,給她取了個名號叫做司花女。
那時候虞世南被皇上找來,正在他身邊起草《征遼指揮德音敕》,寶兒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皇上對虞世南說:「以前的人傳說飛燕可以在人的手掌上跳舞,我總是覺得讀書人寫東西就愛誇張,人難道能夠像那樣嗎?直到現在有了寶兒,我才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了。可她老是一副傻傻的樣子,現在她盯著你不放,你是有才華的人,就嘲弄她一下吧。」虞世南按照皇上的命令,創作了一首絕句說:
學人家在額頭上撲黃粉只撲了一半,
耷拉著肩膀的她袖子歪斜真是傻氣。
卻正因為傻氣而得到了君王的愛惜,
總讓她拿著花枝陪伴在皇上的車裡。
皇上聽了非常高興。
到了汴郡,皇上乘坐龍舟,蕭妃乘坐鳳船,用彩色絲緞做帆,用五彩繩索做纜繩,奢侈到了極點。船的前部設置舞台,台上懸掛著遮蔽日光的帘子。帘子是蒲擇國進貢的,是將可以背起大山的蚊子的睫毛與蓮根絲捻成合股,再將小珠子穿在那些睫毛間而編成的,就算是天亮時的太陽光照射得非常猛烈,也是無法透過帘子的。每隻船上挑選一千名美麗白淨的高個女子,拿著雕刻鏤金的船槳,叫做殿腳女。
有一天,皇上要到鳳船上去,就靠著殿腳女吳絳仙的肩膀。他喜歡她身段柔軟,長相美麗,對待她跟其他許多殿腳女不一樣,對她愛極了,站在她身邊很長時間都不離開。絳仙擅長畫長長的蛾眉。皇上難以控制自己的情慾,回到車裡要叫絳仙過來,想封她為婕妤。正好絳仙剛剛嫁給玉石工匠萬群做老婆,因此這件事沒能做成。皇上放棄了跟她睡覺的念頭之後,就封她為龍舟首席執槳女,給了她個名號叫崆峒夫人。從此以後,殿腳女爭相學畫長長的蛾眉。管宮女的差役每天給她們五斛螺子黛畫眉,這種化妝品被稱作蛾綠。螺子黛產自波斯國,每顆價值十兩金子。後來,因為收到的賦稅不夠,差役就在給她們的螺子黛里混雜了銅黛,只有絳仙還是可以持續不斷地得到螺子黛的賞賜。皇上每次都靠在帘子上看絳仙,很長時間都不離開,回頭對內廷侍臣說:「古人說『美得就像可以吃一樣』,像絳仙這樣的美貌,確實可以填飽肚子啊。」於是吟誦了《持楫篇》送給她,詩是這樣的:
舊時有人寫詩歌唱自己的愛妾,
剛剛化成的妝容比落下的梅花還要艷麗。
她將身體靠在輕巧的船槳上,
我才知道她是渡江來到這裡。
他下令讓一千名殿腳女共同唱這首詩。
當時越溪進貢來耀光綾,這絲織料子上有突起的紋路,時常會閃出光彩。這是越地的人乘坐順風的小船來到石帆山下,收集那裡的野蠶繭然後繅絲製成的。繅絲的女子夜裡夢見神仙對她說:「禹穴每隔三千年開一次。你得到的這種繭就是江淹文集裡的蠹蟲變化而成的。你把它的絲織成衣料,一定會有奇特的紋理。」織成以後,真的像夢裡神仙說的那樣,就把布料進獻給了朝廷。皇上只賞賜給了司花女和絳仙,其他女人都拿不到。蕭妃因此嫉妒怨恨,很不開心,於是這兩個女人從那以後也不太能親近皇上了。皇上經常喝醉酒到各個宮殿遊玩,有一次撞見宮裡的婢女羅羅,調戲起她來。羅羅害怕蕭妃,不敢迎合皇上,又推辭說自己來了月經,不能夠陪皇上睡覺。皇上於是作詩嘲笑她說:
這個人水汪汪的眼睛真是美得不講道理,
高高的額頭上簇著小小的黛綠色的蛾眉。
最好能把儂留下伴你入夢,
你不留儂到底想清楚了沒?
自從皇上到達揚州之後,宮裡的人都開始學說吳語,所以詩里會有「儂」(即我)這種詞。
皇上越來越沉湎酒色,腦子也越來越糊塗,常常被妖魔鬼怪迷住心神。他曾經到吳公宅的雞台上遊玩,恍惚之間碰到了陳後主,陳後主還稱呼他為殿下。陳後主戴著輕薄的黑色紗帽,衣服有著寬大的黑色袖子和長長的衣襟,穿著綠色錦緞包邊的紫色花紋方平鞋。有幾十個舞女在他身邊伺候,其中一個的美貌遠遠超過了其他人,皇上看了她好多次。後主說:「殿下不認識這個人嗎?就是麗華呀。我常常回憶起在桃葉山前跟她乘坐戰艦渡河去往北方的事情。那時候麗華最惱恨的,就是她剛剛在臨春閣里試著用東城狡兔毛製成的紫毫筆在磨光的紅紗上寫上對尚書令江總『璧月』句的應答之作,詩詞還沒寫完呢,只見韓擒虎跨著青驄馬,帶著數萬個穿著鎧甲的士兵徑直向人衝過來,根本就沒有什麼禮貌,我們便落到了今天這個下場。」過了一會兒,後主取來綠色花紋的可以測量海水的瓠瓢,倒上新釀成的紅高粱酒,來請皇上喝。皇上喝得很高興,就請麗華跳《玉樹後庭花》舞。麗華推辭說自己很多年不跳了,從井裡出來,腰肢已經硬了,跳不到從前的樣子。皇上再三要求,麗華才慢慢地站起身來,把這支樂曲的舞跳完了。後主問皇上:「蕭妃比起她來怎麼樣?」皇上說:「春天的蘭花和秋天的菊花,都是各自時節里出眾的花朵。」
後主又吟誦了十幾首詩,皇上大部分都沒記下來,唯獨喜歡《小窗》和《寄侍兒碧玉》這兩首詩。《小窗》是這樣的:
我在午時睡覺醒來的時候晚了,
沒人吵鬧是我自己從夢中驚醒。
夕陽好像有心眷戀著不肯離去,
偏要倚在小窗上照得一片光明。
《寄碧玉》是這樣的:
離別的時候肝腸寸斷,
相思的時候骨肉都消。
憂愁雖像雲一樣飛散,
招招手它又將人圍繞。
麗華向皇上下拜,求他寫一篇。皇上推辭說不會寫,麗華笑著說:「我曾經聽到過『此處不留儂,會有留儂處』的句子,怎麼能說自己不會寫呢?」皇上勉強在紙上寫下:
跟你見面後也沒有過多接觸,
聽說你的名字倒有蠻長時間。
坐在這裡有千嬌百媚的姿態,
你實在是個極好的知己紅顏。
麗華拿著詩看,皺起眉頭不太高興。陳後主問皇上說:「乘坐龍舟遊玩開心嗎?我開始還以為殿下治理國家的成績會在古代明君堯和舜之上,現在你卻到這裡來尋歡作樂。每個人活在世上,大概都是來尋求快樂的,以前你為什麼那麼嚴厲地怪罪我呢?三十六封隋兵渡江的告警文書,當現在都讓我很不開心。」皇上忽然醒悟過來,大聲呵斥說:「為什麼你到現在還叫我殿下,還把過去的事情拿出來問我?」身邊的這些人隨著他這聲呵斥恍惚之間就消失了。
[1] 大業十二年七月,隋煬帝帶領禁軍到江都去,是為了鎮壓起義軍,跟高麗並沒有關係,當時只是同時將進攻高麗的軍隊調到山東、河北來鎮壓其他起義軍。
隋遺錄卷下
顏師古
帝幸月觀,煙景清朗。中夜,獨與蕭妃起臨前軒。簾掩不開,左右方寢。帝憑妃肩,說東宮時事。適有小黃門映薔薇叢調宮婢,衣帶為薔薇罥結,笑聲吃吃不止。帝望見腰肢纖弱,意為寶兒有私。帝披單衣亟行擒之,乃宮婢雅娘也。回入寢殿,蕭妃誚笑不知止。帝問曰:「往年私幸妥娘時,情態正如此。此時雖有性命,不復惜矣。後得月賓,被伊作意態不徹。是時儂憐心,不減今日對蕭娘情態。曾效劉孝綽為《雜憶》詩,常念與妃。妃記之否?」蕭妃承問,即念云:「憶睡時,待來剛不來。卸妝仍索伴,解珮更相催。博山思結夢,沉水未成灰。」又云:「憶起時,投簽初報曉。被惹香黛殘,枕隱金釵裊。笑動上林中,除卻司晨鳥。」帝聽之,咨嗟云:「日月遄逝,今來已是幾年事矣。」妃因言:「聞說外方群盜不少,幸帝圖之。」帝曰:「儂家事,一切已托楊素了。人生能幾何?縱有他變,儂終不失作長城公。汝無言外事也!」
帝嘗幸昭明文選樓,車駕未至,先命宮娥數千人升樓迎侍。微風東來,宮娥衣被風綽,直拍肩項。帝觀之,色荒愈熾。因此乃建迷樓,擇下俚稚女居之,使衣輕羅單裳,倚檻望之,勢若飛舉。又爇名香於四隅,煙氣霏霏,常若朝霧未散,謂為神仙境不我多也。樓上張四寶帳,帳各異名:一名散春愁,二曰醉忘歸,三曰夜酣香,四曰延秋月。妝奩寢衣,帳各異制。
帝自達廣陵,沉湎失度,每睡,須搖頓四體,或歌吹齊鼓,方就一夢。侍兒韓俊娥尤得帝意,每寢必召,命振聳支節,然後成寢,別賜名為「來夢兒」。蕭妃嘗密訊俊娥曰:「帝常不舒,汝能安之,豈有他媚?」俊娥畏威,進言:「妾從帝自都城來,見帝常在何妥車。車行高下不等,女態自搖。帝就搖怡悅。妾今幸承皇后恩德,侍寢帳下,私效車中之態以安帝耳,非他媚也。」他日,蕭後誣罪去之,帝不能止。
暇日登迷樓,憶之,題東南柱二篇云:「黯黯愁侵骨,綿綿病欲成。須知潘岳鬢,強半為多情。」又云:「不信長相憶,絲從鬢里生。閒來倚樓立,相望幾含情。」
殿腳女自至廣陵,悉命備月觀行宮,由是絳仙等亦不得親侍寢殿。有郎將自瓜州宣事回,進合歡水果一器。帝命小黃門以一雙馳騎賜絳仙,遇馬急搖解。絳仙拜賜私恩,附紅箋小簡上進曰:「驛騎傳雙果,君王寵念深。寧知辭帝里,無複合歡心。」帝省章不悅,顧黃門曰:「絳仙如何?何來辭怨之深也?」黃門懼,拜而言曰:「適走馬搖動,及月觀,果已離解,不復連理。」帝意不解,因言曰:「絳仙不獨貌可觀,詩意深切,乃女相如也。亦何謝左貴嬪乎?」
帝於宮中嘗小會,為拆字令,取左右離合之意。時杳娘侍側。帝曰:「我取杳字為十八日。」杳娘復解羅字為四維。帝顧蕭妃曰:「爾能拆朕字乎?不能當醉一杯。」妃徐曰:「移左畫居右,豈非淵字乎?」時人望多歸唐公,帝聞之不懌,乃言:「吾不知此事,豈為非聖人耶?」於是奸蠹起於內,盜賊生於外。值閣裴虔通、虎賁郎將司馬德勤等,引左右屯衛將軍宇文化及將謀亂,因請放官奴分直上下。帝可奏,即宣詔云:「門下!寒暑迭用,所以成歲功也。日月代明,所以均勞逸也。故士子有游息之談,農夫有休勞之節。咨爾髡眾,服役甚勤,執勞無怠。埃溢於爪發,蟣虱結於兜鍪。朕甚憫之,俾爾休番從便。噫!無煩方朔滑稽之請,而從衛士遞上之文。朕於侍從之間,可謂恩矣。可依前件事!」是有焚草之變。
右《大業拾遺記》者,上元縣南朝故都,梁建瓦棺寺閣。閣南隅有雙閣,閉之,忘記歲月。會昌中,詔拆浮圖,因開之。得荀筆千餘頭,中藏書一帙,雖皆隨手靡潰,而文字可紀者,乃《隋書》遺藁也。中有生白藤紙數幅,題為《南部煙花錄》,僧志徹得之。及焚釋氏群經,僧人惜其香軸,爭取紙尾拆去。視軸,皆有魯郡文忠顏公名,題雲手寫。是錄即前之荀筆,可不舉而知也。志徹得錄前事,及取《隋書》校之,多隱文,特有符會,而事頗簡脫。豈不以國初將相,爭以王道輔政,顏公不欲華靡前跡,因而削乎?今堯風已還,德車斯駕,獨惜斯文湮沒,不得為辭人才子談柄,故編雲《大業拾遺記》。本文缺落,凡十七八,悉從而補之矣。
【譯文】
皇上來到月觀,煙霧繚繞的景致分外清新明朗。夜半時分,單獨和蕭妃兩個人起身到前面的房間裡觀景。放下的帘子並沒有掀開,身邊伺候的人都剛剛睡下,皇上和蕭妃靠在一起,說著自己做太子時候的事情。正好有個太監的身影投映過來,他在薔薇叢中調戲一個宮女,衣帶被薔薇枝纏掛住了,只聽見吃吃不停的笑聲。皇上遠遠看去,發現那個宮女腰肢纖細,懷疑是寶兒有了私情。他穿著單衣快步走出去,抓住一看,原來是宮女雅娘。回到臥室里,蕭妃譏笑他,笑個不停。皇上問她說:「前幾年我私自寵幸妥娘,當時的情景就跟今天一樣。這種時候雖然知道性命要緊,也不再愛惜了。後來得到月賓,她沒完沒了地跟我耍脾氣,那時候我憐惜她的心思,並不比今天我對蕭娘你的少。我以前效仿劉孝綽寫過《雜憶》詩,經常念給妃子你聽,妃子還記得嗎?」蕭妃被他問到,就念出來說:
想起入睡的時候,
等她過來偏不過來。
卸去妝容還要人陪,
解下玉佩更得人催。
想在博山爐的香菸里共同入夢,
趁著沉水香還沒燒成灰。
又說:
想起起床的時候,
更籤剛剛投擲報告早晨的到來。
被子沾上了隔夜眉粉的香氣,
枕頭縫裡夾著掉落的金釵。
笑聲震動了皇家的園林,
只有報曉的雄雞並不受妨礙。
皇上聽了,嘆著氣說:「日子過得好快啊,現在看來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蕭妃接著說:「聽說外面叛賊不少,希望皇上想想辦法。」皇上說:「我們家的事情,都拜託給楊素了。人生能有幾年?就算有什麼變故,我最多就是像陳後主那樣當個長城公。你不要說外面那些事!」
皇上曾經來到昭明文選樓,自己乘坐的車還沒到,就讓幾千名宮女先到樓上等著迎接他。微風從東面吹來,宮女們的衣服被風吹起,拍打著她們的肩膀和脖頸。皇上看到這情景,心中的慾火熊熊燃燒。於是就建造了迷樓,挑選下等人家的小女孩住在裡面,讓她們穿著輕薄的絲羅單衣,靠在欄杆上向外望去,那樣子就好像要隨風飛去一般。又在房間四周點燃有名的香料,煙氣迷濛,就好像早晨的霧氣沒有散盡,就是將那裡叫做神仙境也並不過分。樓上架設著四頂寶帳,每頂帳子都有不同的名字,第一頂叫「散春愁」,第二頂叫「醉忘歸」,第三頂叫「夜酣香」,第四頂叫「延秋月」。每頂帳子裡的化妝用品和睡衣都是不一樣的。
皇上自從到了揚州之後,沉溺酒色過度,每到睡覺的時候,一定要猛烈地搖動四肢,或者讓人伴著奏樂歌唱給他聽,才能睡得著。侍女韓俊娥特別讓皇上中意,每天睡覺都要把她找來,讓她搖撼振動自己的四肢和關節,然後才能入睡,皇上另外賞了她個名字叫「來夢兒」。蕭妃曾經私底下問俊娥說:「皇上常常覺得不舒服,你能安撫他,難道你另外有什麼媚術嗎?」俊娥怕她發怒,報告說:「我跟著皇上從京城過來,看到皇上總是乘坐何妥車。那車子行駛起來前後高低不一樣,待在裡面的女人自然身體就會搖動,皇上因此碰到搖動的身體就覺得舒服滿意。我現在幸運地受到皇后的恩德,在皇上身邊陪他入睡,就暗暗效仿車中人的姿態來安撫皇上,並沒有其他媚術。」後來有一天,蕭皇后誣陷韓俊娥有罪,將她逐走,皇上也不能阻止。
閒下來的時候,皇上登上迷樓,想起了她,在東南邊的柱子上寫了兩首詩,說是:
心情沮喪憂愁侵入骨髓,
一點點累積就快要得病。
要知道潘岳會白了鬢髮,
一多半是因為他太多情。
另外一首說:
不相信長久的相思相憶,
就看看鬢髮里長出了多少白髮。
閒暇時靠在樓上站著,
有多少回含情脈脈地望著夢中的她。
自從皇上到達揚州之後,殿腳女都被打發到月觀行宮裡做事,從此絳仙等人也就不能在臥房裡伺候皇上了。有位郎將從瓜州宣布皇上的旨意回來,帶來一籃子雙生的合歡水果獻給皇上。皇上派小太監騎馬將其中一對送給絳仙,正好馬跑得太快,把兩隻連體的水果給搖開了。絳仙拜領恩賜,在紅色的信箋上寫了首詩,讓回去的太監呈給皇上看,詩是這樣的:
驛站的馬匹傳遞雙生的水果,
君王對我的寵愛和思念很深。
您可知道離開了皇上的宮殿,
我就不再有與人合歡的念頭。
皇上看到這詩很不開心,對那個太監說:「絳仙怎麼樣?為什麼話裡頭的怨恨這樣深?」太監很害怕,跪在地上報告說:「剛才馬兒奔走顛簸,到月觀的時候,水果已經分開,不再連在一根枝條上。」皇上心裡很鬱悶,接著說道:「絳仙不僅人長得漂亮,而且作詩意思深切,真是女中相如啊,哪裡比不上晉武帝那文采出眾的左貴嬪呢?」
皇上曾經在宮裡組織小型聚會,讓大家拆字行令,就是將一個字各部分拆開重新組合成有意義的詞彙。當時杳娘在他身邊伺候,皇上就說:「我將『杳』字拆成『十八日』。」杳娘又將「羅」字拆成「四維」。皇上回頭看著蕭妃說:「你能拆『朕』字嗎?要是不能就得喝一杯酒。」蕭妃緩緩地說:「將左邊一筆移到右邊,不是個『淵』字嗎?」當時唐公李淵呼聲很高,皇上聽了不太高興,於是說:「我要是連這種事都不知道,難道還稱得上是聖人嗎?」這以後,朝廷內部是奸邪小人開始掌權禍國,而全國各地則是起義軍風起雲湧。值閣裴虔通、虎賁郎將司馬德勤[1]等人挑動左右屯衛將軍宇文化及發動叛變,於是請求皇上允許將沒入官府的奴僕分作兩班輪流值勤。皇上批准了他的奏請,立即發布命令說:「門下省聽著:寒冷和暑熱交替出現,一年因此而完整;太陽和月亮輪番照亮天空,既不過分勞苦也不過分安逸。所以讀書人有出外遊歷和在家閒居的說法,農夫有日出而作與日入而息的調節手段。可憐啊你們這些有罪的奴才,工作起來很是勤奮,任勞任怨不曾懈怠。指甲和頭髮里積滿了灰塵,頭盔里長出了虱子和虱卵。我很憐憫你們,讓你們可以自行安排休息和值勤的時間。哎呀!不需要東方朔用巧妙的言語來請求,我就批准了衛士們遞上來的文書。我對於你們這些侍從,算得上有恩了。就照前面說的辦。」因此就有了「焚草之變」[2]。
以上是《大業拾遺記》。上元縣是以前南朝的都城,梁代時在那裡建造了瓦棺寺閣。瓦棺寺閣的南邊角落裡有兩間閣子,一直關閉著,不知道關了多久了。唐武宗會昌年間,皇帝下令拆掉佛寺,所以這兩間閣子被打開了。裡面找到一千支上好的羊毫筆,還有藏書一套,雖然在手指的觸碰之下隨即潰爛,但是文字依然可以記錄下來,那是《隋書》的遺稿。其中有幾幅白藤生宣紙,上面文字的題目叫《南部煙花錄》,被志徹和尚拿到了。到焚燒佛教群經的時候,和尚們覺得香木軸燒了很可惜,搶著將宣紙末端的木軸拆掉。再看那木軸時,發現上面都刻有魯郡文忠顏公真卿的名號,寫著這文卷是他親手寫的。《南部煙花錄》就是前面說的荀筆書寫的,這不需要問人就可以知道了。志徹將這部文卷前面的內容記錄了下來,等到取來《隋書》對照,發現裡面有很多被正史隱去的文字,嚴重附會曲解史料,而且事情記敘得很簡略,像是有脫漏。這難道不是因為國初的文武高級官員爭相用王道來輔佐政治,顏公不想把前人這些奢侈浮華的事情寫進史書里,所以才刪掉的嗎?現在聖君堯那樣的清明政治已經回歸,皇上用德政來治天下,政治影響既然不必考慮,就只可惜這些文字可能會埋沒掉,無法成為文人才子談話的資料,所以編寫了這部《大業拾遺記》。本文缺文脫字的地方有十七八處,都已經順著文意補上了。
[1] 司馬德勤:「勤」為「戡」之誤,應為隋將領司馬德戡。
[2] 焚草之變:據《隋書·宇文化及傳》載,宇文化及等人發動兵變時,司馬德戡曾集兵城內,點燃火把與城外響應。隋煬帝聽到聲音問是什麼事,裴虔通騙他說是草坊被焚,外面人正在救火,所以吵鬧。煬帝信以為真,未加提防,於是被殺。史稱此次兵變為「焚草之變」。
隋煬帝海山記上
缺名
余家世好蓄古書器,惟煬帝事詳備,皆他書不載之文。乃編以成記,傳諸好事者,使聞其所未聞故也。
煬帝生於仁壽二年,有紅光竟天,宮中甚驚,是時牛馬皆鳴。帝母先是夢龍出身中,飛高十餘里,龍墮地,尾輒斷。以其事奏於帝,帝沉吟默塞不答。帝名廣,三歲,戲於文帝前。文帝抱之臨軒愛玩,親之甚久,曰:「是兒極貴,恐破吾家。」文帝自茲雖愛而不意於廣。帝十歲,好觀書,古今書傳,至於藥方天文地理伎藝術數,無不通曉。然而性偏忍,陰默疑忌,好用鉤賾人情深淺焉。時楊素有戰功,方貴用,帝傾意結之。
文帝得疾,內外莫有知者。時後亦不安,旬余日不通兩宮安否。帝坐便室,召素謀曰:「君,國之元老。能了吾家事者,君也。」乃私執素手曰:「使我得志,我亦終身報公。」素曰:「待之。當自有謀。」素入問疾。文帝見素,起坐,謂素曰:「吾常親鋒刃,冒矢石,出入死生,與子同之,方享今日之貴。吾自惟不免此疾,不能臨天下。倘吾不諱,汝立吾兒勇為帝。汝背吾言,吾去世亦殺汝。此事吾不語人。汝立吾族中人,吾之死目不合。」帝因憤懣,乃大呼左右曰:「召吾兒勇來!」力氣哽塞,回面向內不言。素乃出語帝曰:「事未可,更待之。」有頃,左右出報素曰:「帝呼不應,喉中呦呦有不足。」帝拜素:「願以終身累公。」素急入,帝已崩已,乃不發。
明日,素袖遺詔立帝。時百官猶未知,素執圭謂百官曰:「文帝遺詔立帝。有不從者,戮於此!」左右扶帝上殿,帝足弱,欲倒者數四,不能上。素下,去左右,以手扶接帝。帝執之,乃上。百官莫不嗟嘆。素歸,謂家人輩曰:「小兒子吾已提起,教作大家。即不知了當得否?」
素恃有功,見帝多呼為郎君。侍宴內殿,宮人偶覆酒污素衣,素怒,叱左右引下殿,加撻焉。帝頗惡之,隱忍不發。一日,帝與素釣魚於池,與素並坐,左右張傘以遮日色。帝起如廁,回見素坐赭傘下,風骨秀異,堂堂然。帝大疑忌。帝多欲,有所不諧,為素請而抑之,由是愈有害素意。會素死,帝曰:「使素不死,夷其九族!」先,素欲入朝,出,見文帝執金鉞,逐之曰:「此賊!吾不欲立廣,汝竟不從吾言。今必殺汝!」素驚呼入室,召子弟二人而語之曰:「吾必死,以見文帝出語也。」不移時,素死。
帝自素死,益無憚,乃闢地,周二百里,為西苑,役民力常百萬數。苑內為十六院,聚土石為山,鑿池為五湖四海。詔天下境內所有鳥獸草木,驛至京師。
銅台進梨十六種:
黃色梨 紫色梨 玉乳梨 臉色梨 甘棠梨
輕消梨 蜜味梨 墮水梨 圓梨 木唐梨
坐國梨 天下梨 水全梨 玉沙梨 沙味梨
火色梨
陳留進十色桃:
金色桃 油光桃 銀桃 烏蜜桃 餅桃
粉紅桃 胭脂桃 迎冬桃 崑崙桃
脫核錦紋桃
青州進十色棗:
三心棗 紫紋棗 圓愛棗 三寸棗 金槌棗
牙美棗 鳳眼棗 酸味棗 蜜波棗 (缺)
南留進五色櫻桃:
粉櫻桃 蠟櫻桃 紫櫻桃 朱櫻桃
大小木櫻桃
蔡州進三種栗:
巨栗 紫栗 小栗
酸棗進十色李:
玉李 橫枝李 蜜甘李 牛心李 綠紋李
半斤李 紅垂李 麥熟李 紫色李 不知熟李
揚州進:
楊 梅 枇 杷
江南進:
銀 杏 榧 子
湖南進三色梅:
紅紋梅 弄黃梅 二圓成梅
閩中進五色荔枝:
綠荔枝 紫紋荔枝 赭色荔枝 丁香荔枝
淺黃荔枝
廣南進八般木:
龍眼木 梭 木 榕 木 橘 木 胭脂木
桂木 棖 木 柑 木
易州進二十四相牡丹:
赭紅 赭木 鞓紅 壞紅 淺紅
飛來紅 袁家紅 起州紅 醉妃紅 起台紅
雲紅 天外黃 一拂黃 軟條黃 冠子黃
延安黃 先春紅 顫風嬌 (缺)
天下共進花卉草木鳥獸魚蟲,莫知其數,此不具載。詔起西苑十六院:
景明一迎暉二棲鸞三晨光四明霞五
翠華六文安七積珍八影紋九儀風十
仁智十一清修十二寶林十三和明十四
綺陰十五絳陽十六
皆帝自製名。院有二十人,皆擇宮中嬪麗謹厚有容色美人實之。每一院,選帝常幸御者為之首。每院有宦者,主出入市易。又鑿五湖,每湖方四十里。
南曰迎陽湖 東曰翠光湖 西曰金明湖
北曰潔水湖 中曰廣明湖
湖中積土石為山,構亭殿,曲屈盤旋廣袤數千間,皆窮極人間華麗。又鑿北海,周環四十里。中有三山,效蓬萊、方丈、瀛州,上皆台榭迴廊。水深數丈,開溝通五湖四海。溝盡通行龍鳳舸。帝常泛東湖。帝因制《湖上曲·望江南》八闋:
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鋪象簟,浪搖晴影走金蛇。偏稱泛靈槎。光景好,輕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銀兔影,西風吹落桂枝花。開宴思無涯。
湖上柳,煙里不勝垂。宿露洗開明媚眼,東風搖弄好腰肢。煙雨更相宜。環曲岸,陰覆畫橋低。線拂行人春晚後,絮飛晴雪暖風時。幽意更依依。
湖上雪,風急墮還多。輕片有時敲竹戶,素華無韻入澄波。煙水玉相磨。湖水遠,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賦,朝尊且聽玉人歌。不醉擬如何?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帶不為歌舞綬,濃鋪堪作醉人茵。無意襯香衾。晴霽後,顏色一般新。遊子不歸生滿地,佳人遠意寄青春。留詠卒難伸。
湖上花,天水浸靈葩。浸蓓水邊勻玉粉,濃苞天外剪明霞。只在列仙家。開爛熳,插鬢若相遮。水殿春寒微冷艷,玉軒清照暖添華。清賞思何賒。
湖上女,精選正宜身。輕恨昨離金殿侶,相將今是採蓮人。清唱滿頻頻。軒內好,嬉戲下龍津。玉琯朱弦聞晝夜,踏青鬥草事青春。玉輦是群真。
湖上酒,終日助清歡。檀板輕聲銀線暖,醅浮春米玉蛆寒。醉眼暗相看。春殿曉,仙艷奉杯盤。湖上風煙光可愛,醉鄉天地就中寬。帝主正清安。
湖上水,流繞禁園中。斜日暖搖清翠動,落花香緩眾紋紅。蘋末起清風。閒縱目,魚躍小蓮東。泛泛輕搖蘭棹穩,沉沉寒影上仙宮。遠意更重重。
帝常游湖上,多令宮中美人歌此曲。
【譯文】
我家世代都喜歡收集古代的書籍和器物,隋煬帝的事情搜集得格外詳備,都是別的書里沒有記錄過的文字。於是我編輯起來寫成一篇記,給那些喜歡奇聞異事的人,讓他們聽聽自己從沒聽說過的事情。
隋煬帝生於仁壽二年[1],出生的時候紅光通天,宮裡的人都很驚訝,那時候牛馬也都鳴叫起來。煬帝的母親在生產之前夢見有條龍從自己身體裡飛出來,飛到十幾里遠的高空中,又掉到地上,折斷了尾巴。她將這件事告訴文帝,文帝沉默不語,沒有回答。煬帝名叫楊廣,三歲的時候,在文帝面前玩鬧。文帝將他抱在懷裡,在殿堂前檐下的平台上逗弄他,跟他親近了很長時間,說:「這孩子的命太尊貴,恐怕會害得我們家家破人亡。」文帝從此之後雖然疼愛楊廣,但是不想讓他繼承自己的皇位。煬帝十歲的時候,喜歡看書,古往今來的典籍和傳述,甚至是藥方、天文、地理、技能、方術方面的知識,沒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然而性格偏執殘忍,沉默寡言,疑心重而善妒人,喜歡暗地裡耍手段來探查別人情義的淺深。當時楊素在征戰上有功勞,正受到皇上的尊崇和重用,煬帝於是費盡心思地去巴吉他。
文帝得病,朝廷內外沒什麼人知道。那時皇后身體也不好,十多天都聽不到皇上和皇后是否安好的消息。煬帝坐在便室里,把楊素找來說:「您是國家有威望的前輩,能明白我們家事情的,就是您啊。」接著支開旁人,拉著楊素的手說:「我要是當了皇帝,終身都會報答您的恩德。」楊素說:「等著吧,我自有辦法。」楊素進宮探病。文帝看到楊素來了,坐起身來,對他說:「我曾經親自拿著兵器,冒著被箭射中的危險跟你一起出生入死,才能享受到今天尊榮的地位。我自己知道逃不過這場病的折磨,再也不能治理天下了。如果我有什麼不測,你要把我的兒子楊勇立為皇帝,你要是違背了我對你說的話,我就是死了也要殺了你。這件事我不會告訴別人,可你要是立了我們家族中的其他人,我死了眼睛也閉不上。」文帝煩悶不平,於是大聲對身邊伺候的人喊道:「叫我兒子楊勇來!」一口氣哽在胸口提不上來,轉頭向里說不出話來。楊素於是出來,對煬帝說:「事情還沒到成功的時候,再等等吧。」過了一會兒,伺候的人出來報告楊素說:「皇上現在叫他已經不會答應,喉嚨里發出呦呦的聲音,好像不稱心似的。」煬帝向楊素下拜說:「我這輩子的大事就麻煩先生了。」楊素趕忙進去,文帝已經駕崩了,他於是把這件事按下,沒有公布。
第二天,楊素從袖子裡拿出遺詔,宣布冊立煬帝為皇帝。當時,文武百官還都不知道這件事,楊素手拿朝聘時用的玉器圭,對所有官吏說:「文帝留下的詔書冊立楊廣為皇帝,有誰不服從命令,就殺死在這裡!」侍從們扶著煬帝走上大殿,煬帝腳力弱,幾次三番要跌倒,走不上去。楊素走過去,撤掉那些侍從,兩手攙扶起煬帝來。煬帝握著他的手,這才登上寶座。官吏們沒有不嘆氣的。楊素回到家,對家裡的人說:「小孩子我已經抬舉了他,讓他做皇帝,就是不知道他做不做得了?」
楊素仗著自己有功勞,面見煬帝時也只是稱他作郎君。到皇宮裡陪皇上喝酒宴樂,宮女不小心弄翻了酒瓶,弄髒了楊素的衣服。楊素很生氣,大聲喊著讓身邊的人把那宮女帶出去,在大殿外面打了她一頓。皇上心裡很討厭他,默默地忍受著沒有發難。有一天,皇上和楊素在池塘邊釣魚,皇上與他並排坐著,侍從張著傘為皇上遮擋日光。皇上起身去上廁所,回來看見楊素坐在赤色的傘下,體貌風度奇異不凡,高大壯偉的樣子,心裡就猜忌起來了。皇上欲望很多,常常無法滿足,是因為楊素總是會要求他不要這樣做,於是他想殺掉楊素的念頭就越來越強烈。正好楊素死了,皇上說:「如果楊素不死,我就滅他九族。」在此之前,楊素打算到朝上去,出門來見到文帝拿著金斧頭,文帝追著他說:「你這壞蛋!我不想立楊廣做皇帝,你居然不聽從我的話,我今天一定要殺了你!」楊素驚叫著奔到房間裡,找來兩個後輩,對他們說:「我死定了,因為剛才看到文帝,他就這樣對我說。」沒過多長時間,楊素就死了。
皇上自從楊素死了之後,就更加無所顧忌。他開闢了一塊周長為二百里的土地,作為西苑,征來幹活的老百姓一直在一百萬人以上。西苑裡面建造了十六院,將石頭土塊堆積起來形成山,並挖掘出叫做五湖四海的許多池塘。下令徵集天下各個地方的所有鳥獸草木,由驛站傳遞送到京城來。
銅台進獻十六種梨:黃色梨、紫色梨、玉乳梨、臉色梨、甘棠梨、輕消梨、蜜味梨、墮水梨、圓梨、木唐梨、坐國梨、天下梨、水全梨、玉沙梨、沙味梨、火色梨。
陳留進獻十種桃子:金色桃、油光桃、銀桃、烏蜜桃、餅桃、粉紅桃、胭脂桃、迎冬桃、崑崙桃、脫核錦紋桃。
青州進獻十種棗子:三心棗、紫紋棗、圓愛棗、三寸棗、金槌棗、牙美棗、鳳眼棗、酸味棗、蜜波棗(後有缺文)。
南留進獻五種櫻桃:粉櫻桃、蠟櫻桃、紫櫻桃、朱櫻桃、大小木櫻桃。
蔡州進獻三種栗子:巨栗、紫栗、小栗。
酸棗進獻十種李子:玉李、橫枝李、蜜甘李、牛心李、綠紋李、半斤李、紅垂李、麥熟李、紫色李、不知熟李。
揚州進獻的是:楊梅、枇杷。
江南進獻的是:銀杏、榧子。
湖南進獻三種梅子:紅紋梅、弄黃梅、二圓成梅。
閩中進獻五種荔枝:綠荔枝、紫紋荔枝、赭色荔枝、丁香荔枝、淺黃荔枝。
廣南進獻八種木頭:龍眼木、梭木、榕木、橘木、胭脂木、桂木、棖木、柑木。
易州進獻二十四種牡丹:赭紅、赭木、鞓紅、壞紅、淺紅、飛來紅、袁家紅、起州紅、醉妃紅、起台紅、雲紅、天外黃、一拂黃、軟條黃、冠子黃、延安黃、先春紅、顫風嬌(後有缺文)。
天下總共進獻來的花卉草木和鳥獸蟲魚不知道有多少,這裡就不一一地記載了。
皇上下令建造的西苑十六院有:景明、迎暉、棲鸞、晨光、明霞、翠華、文安、積珍、影紋、儀風、仁智、清修、寶林、和明、綺陰、絳陽。都是皇上自己取的名字。每院有二十人,都是挑選宮中美好本分老實,長得又漂亮的美女,讓她們住在裡面。各院都選擇皇上經常寵幸的人作為美女頭頭。每院都有太監,管理各色人等進出和購買物品的事情。
又開鑿了五個湖泊,每個湖泊方圓四十里。南面的叫迎陽湖,東面的叫翠光湖,西面的叫金明湖,北面的叫潔水湖,居中的叫廣明湖。湖裡堆積石頭和土塊,壘起山來,又建造亭台殿堂,形成曲折盤旋的宏大建築帶,裡面的房子有好幾千間,窮盡了人工所能達到的華麗。
又開鑿了北海,周長有四十里。海里有三座山,效仿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山上都是高台、敞屋和迴廊。北海的水有好幾丈深,還開鑿了溝渠,與五湖四海連通。溝里通行的都是龍舟和鳳船。
皇上經常在東湖乘船遊玩,於是就創作了八首《湖上曲·望江南》:
湖上的月亮啊,偏偏照到各位仙人的家裡。清冷的光輝浸在水中就好像鋪開的象牙蓆子,波浪搖動光亮的影子就好像一條金蛇在蠕動身體。偏偏適合我乘船遊玩的幽雅心思。景色好極了,月亮的光暈抬眼望去只見微微傾欹。清淨的寒露侵入了月里玉兔的影像,西風吹落了月里桂樹上的花枝。擺起筵席情思飛盪得沒有邊際。
湖上的柳樹啊,在煙霧裡柔弱得仿佛禁不起垂下的枝條的重力。初生的柳葉就好像被昨夜的露水洗淨而睜開的明亮眼眸,被東風搖動的枝條就好像纖細迷人的腰肢。迷濛的細雨更能襯托出它的美麗。環繞著曲折的水岸,樹蔭低低地將精美小橋覆蓋個嚴實。枝條在春日傍晚時分拂過路人,柳絮成了隨著暖融融的微風飛揚的晴天裡的雪粒。更有種深遠的情懷眷戀著你。
湖上的雪啊,風颳得猛落得就更多。輕薄的雪片有時敲打著竹製的大門,素白的花瓣或者無聲無息地投入清澈的湖波。在煙霧瀰漫的湖水上好像玉片在互相琢磨。湖水遼遠,天地顏色相互融和。仰起臉來不去想漢代人在梁王園林里寫作的賦,對著酒杯只聽美人所唱的歌。不喝酒又要怎樣呢?
湖上的草啊,碧綠一片浪濤般直到渡口。修長如帶卻並不做歌舞之人的綬帶,濃郁如墊倒可以成為醉酒之人的褥頭。卻並沒有襯托香氣撲鼻的被子的念頭。天放晴之後,草的顏色還是像新長出來似的綠油油。出門在外的人不回家思念就長了滿地,佳人憑藉這無邊無際的青草向那人寄去自己年輕孤單的憂愁。就算反覆吟誦詩篇這種情思也永遠說不夠。
湖上的花啊,是天上的水浸潤出的仙花。浸水的蓓蕾在水邊塗抹脂粉,濃艷的花苞仿佛從天外剪下的明霞。只長在各位仙人家。花開爛漫,插在鬢髮里似乎就有些遮擋了這美麗的花。在水中的殿堂上春天的寒冷讓它帶著點冷艷,在殿前的平台上溫暖的光照讓它的華美增加。靜靜地看著它就讓我思緒飛灑。
湖上的女子啊,精心挑選的好人材。昨天與金殿里的夥伴告別有些惱恨,今天相攜相伴來到湖邊把蓮花采。一首接著一首把歌唱起來。還是這裡的水台好,玩鬧著就把宮門開。白天夜裡都能聽到玉管和琴弦染成朱紅色的琴瑟的奏樂聲,踏青時玩著鬥草遊戲歡度青春時代。精美的轎子把純真的女孩們載。
湖上的酒啊,整天幫人們找到清雅的歡樂。檀板打的拍子很輕柔因而彈琴人的手指暖了銀箏弦,未濾的酒上漂著殘留的穀物和白色的泡沫。喝醉了酒眯著眼睛偷偷地睃。殿堂在春天迎來了早晨,仙人般的美女端上酒缽。湖上微風吹拂煙霧中的日光很迷人,醉後去到的那個世界更是萬象包羅。帝王正享受著清淨安定的快活。
湖上的水啊,曲折地在皇室園林中流動。在偏斜的日光暖融融的照耀下翠綠的水波仿佛在搖動,香花緩緩地落下於是所有的波紋都被染紅。青蘋的葉尖揚起了清風。悠閒地放眼望去,小小的蓮葉東面有魚在跳動。優雅的船隻輕輕地又穩穩地漂蕩在水面上,寒水中深沉的倒影讓人覺得船仿佛可以飄上仙宮。那種悠遠的情致餘味無窮。
皇上經常到湖上遊玩,那時候總是會讓宮中的美人演唱這些曲子。
[1] 仁壽二年:隋文帝年號,為公元603年。此處為小說家語,與史實有誤,隋煬帝生於北周天和四年(569),仁壽二年隋煬帝已經34歲。
隋煬帝海山記下
缺名
大業六年,後苑草木鳥獸繁息茂盛。桃蹊李徑,翠蔭交合,金猿青鹿,動輒成群。自大內開為御道,通西苑,夾道植長松高柳。帝多幸苑中,無時,宿御多夾道而宿,帝往往中夜即幸焉。一夕,帝泛舟游北海,惟宮人數十輩。帝升海山殿,是時月初朦朧,晚風輕軟,浮浪無聲,萬籟俱息。俄水上有一小舟,只容兩人。帝謂十六院中美人。洎至,有一人先登贊道,唱:「陳後主謁帝。」帝意恍惚,亦忘其死。帝幼年於後主甚善,乃起迎之。後主再拜,帝亦鞠躬勞謝。
既坐,後主曰:「憶昔與帝同隊戲,情愛甚於同氣。今陛下富有四海,令人欽服。始者謂帝將致理於三王之上,今乃甚取當時樂以快平生,亦甚美事。聞陛下已開隋渠,引洪河之水,東遊維揚,因作詩來奏。」乃探懷出詩,上帝。詩曰:
隋室開茲水,初心謀太奢。一千里力役,百萬民吁嗟。水殿不復反,龍舟興已遐。鷁流催白浪,觸浪噴黃沙。兩人迎客溯,三月柳飛花。日腳沉雲外,榆梢噪暝鴉。如今投子欲,異日便無家。且樂人間景,休尋漢上槎。東喧舟艤岸,風細錦帆斜。莫言無後利,千古壯京華。
帝觀書,拂然慍曰:「死生,命也。興亡,數也。爾安知吾開河為後人之利?」帝怒叱之。後主曰:「子之壯氣,能得幾日?其終始更不若吾。」帝乃起而逐之。後主走,曰:「且去且去。後一年,吳公台下相見。」乃投於水際。帝方悟其死。帝兀坐不自知,驚悸移時。
一日,明霞院美人楊夫人喜報帝曰:「酸棗邑所進玉李,一夕忽長,陰橫數畝。」帝沉默甚久,曰:「何故而忽茂?」夫人云:「是夕,院中聞空中若有千百人,語言切切,雲『李木當茂』。洎曉看之,已茂盛如此。」帝欲伐去。左右或奏曰:「木德來助之應也。」又一夕,晨光院周夫人來奏云:「楊梅一夕忽爾繁盛。」帝喜,問曰:「楊梅之茂,能如玉李乎?」或曰:「楊梅雖茂,終不敵玉李之盛。」帝自於兩院觀之,亦自見玉李至繁茂。後梅李同時結實,院妃來獻。帝問二果孰勝。院妃曰:「楊梅雖好,味清酸,終不若玉李之甘。苑中人多好玉李。」帝嘆曰:「惡楊好李,豈人情哉,天意乎!」後帝將崩揚州,一日,院妃報楊梅已枯死。帝果崩於揚州。異乎!
一日,洛水漁者獲生鯉一尾,金鱗赤尾,鮮明可愛。帝問漁者之姓。姓解,未有名。帝以朱筆於魚額書「解生」字以記之,乃放之北海中。後帝幸北海,其鯉已長丈余,浮水見帝,其魚不沒。帝時與蕭院妃同看,魚之額朱字猶存,惟解字無半,尚隱隱角字存焉。蕭後曰:「鯉有角,乃龍也。」帝曰:「朕為人主,豈不知此意?」遂引弓射之。魚乃沉。
大業四年,道州貢矮民王義,眉目濃秀,應對甚敏。帝尤愛之。常從帝游,終不得入宮。帝曰:「爾非宮中物。」義乃自宮。帝由是愈加憐愛,得出入。帝臥內寢,義多臥榻下;帝游湖海回,義多宿十六院。一夕,帝中夜潛入棲鸞院。時夏氣暄煩,院妃牛慶兒臥於簾下。初月照軒,頗明朗。慶兒睡中驚魘,若不救者。帝使義呼慶兒,帝自扶起,久方清醒。帝曰:「汝夢中何苦如此?」慶兒曰:「妾夢中如常時。帝握妾臂,游十六院。至第十院,帝入坐殿上。俄而火發,妾乃奔走。回視帝坐烈焰中。妾驚呼人救帝。久方睡覺。」帝性自強,解曰:「夢死得生。火有威烈之勢,吾居其中,得威者也。」大業十年,隋乃亡。入第十院,帝居火中,此其應也。
龍舟為楊玄感所燒。後敕揚州刺史再造,制度又華麗,仍長廣於前舟。舟初來進,帝東幸維揚,後宮十六院皆隨行。西苑令馬守忠別帝曰:「願陛下早還都輦,臣整頓西苑以待乘輿之來。西苑風景台殿如此,陛下豈不思戀,舍之而遠遊也?」又泣下。帝亦愴然,謂守忠曰:「為吾好看西苑,無令後人笑吾不解裝景趣也!」左右亦疑訝。帝御龍舟,中道,夜半,聞歌者甚悲。其歌曰:
我兄征遼東,餓死青山下。今我挽龍舟,又困隋堤道。方今天下飢,路糧無些少。前去三十程,此身安可保。寒骨惋荒沙,幽魂泣菸草。悲損閨內妻,望斷吾家老。安得義男兒,憫此無主屍。引其孤魂回,負其白骨歸。
帝聞其歌,遂遣人求其歌者,至曉不得其人。帝頗徊徨,通夕不寢。揚州朝百官,天下朝貢使無一人至。有來者在路,乃兵奪其貢物。帝猶與群臣議,詔十三道起兵,誅不朝貢者。帝知世祚已去,意欲遂幸永嘉,群臣皆不願從。
帝未遇害前數日,帝亦微識玄象,多夜起觀天。乃召太史令袁充,問曰:「天象如何?」充伏地泣涕曰:「星文太惡,賊星逼帝坐甚急。恐禍起旦夕,願陛下遽修德滅之。」帝不樂,乃起,入便殿挽膝俯首不語。乃顧王義曰:「汝知天下將亂乎?汝何故省言而不告我也?」義泣對曰:「臣遠方廢民,得蒙上恩,自入深宮,久膺聖澤。又常自宮,以近陛下。天下大亂,固非今日,履霜堅冰,其來久矣。臣料大禍,事在不救。」帝曰:「子何不早教我也?」義曰:「臣不早言。言,即臣死久矣。」帝乃泣下,曰:「卿為我陳成敗之理。朕貴知也。」
翌日,義上書云:「臣本出南楚卑薄之地,逢聖明為治之時。不愛此身,願從入貢。臣本侏儒,性尤蒙滯。出入金馬,積有歲華,濃被聖私,皆逾素望,侍從乘輿,周旋台閣。臣雖至鄙,酷好窮經,頗知善惡之本源,少識興亡之所自。還往民間,頗知利害。深蒙顧問,方敢敷陳。自陛下嗣守元符,體臨大器,聖神獨斷,諫諍莫從,獨發睿謀,不容人獻。大興西苑,兩至遼東,龍舟逾於萬艘,宮闕遍於天下,兵甲常役百萬,士民窮乎山谷。征遼者百不存十,沒葬者十未有一。帑藏全虛,谷粟踴貴。乘輿竟往,行幸無時,兵士時從,常逾萬人。遂令四方失望,天下為墟。方今百姓之賦,存者可計。子弟死於兵役,老弱困於蓬蒿,兵屍如岳,餓殍盈郊,狗彘厭人之肉,鳥鳶食人之餘。臭聞千里,骨積高山,膏血野草,狐鼠盡肥,陰風無人之墟,鬼哭寒草之下。目斷平野,千里無煙。殘民削落,莫保朝昏,父遺幼子,妻號故夫。孤苦何多,饑荒尤甚,亂罹方始,生死孰知。人主愛人,一何如此?陛下情性毅然,孰敢上諫?或有鯁言,又令賜死。臣下相顧,鈐結自全。龍逢復生,安敢議奏?上位近臣,阿諛順旨,迎合帝意,造作拒諫。皆出此途,乃逢富貴。陛下過惡,從何得聞?方今又敗遼師,再幸東土,社稷危於春雪,干戈遍於四方,生民方入塗炭,官吏猶未敢言。陛下自惟,若何為計?陛下欲幸永嘉,坐延歲月。神武威嚴,一何消爍?陛下欲興師則兵吏不順,欲行幸則侍衛莫從。帝當此時,如何自處?陛下雖欲發憤修德,特加愛民,聖慈雖切救時,天下不可復得。大勢已去,時不再來。巨廈將顛,一木不能支;洪河已決,掬壤不能救。臣本遠人,不知忌諱。事忽至此,安敢不言?臣今不死,後必死兵,敢獻此書,延頸待盡。」
帝省義奏,曰:「自古安有不亡之國,不死之主乎?」義曰:「陛下尚猶蔽飾己過。陛下平日,常言吾當跨三皇,超五帝,下視商周,使萬世不可及。今日其勢如何?能自復回都輦乎?」帝乃泣下,再三加嘆。義曰:「臣昔不言,誠愛生也。今既具奏,願以死謝也。天下方亂,陛下自愛。」少選,報云:「義已自刎矣。」帝不勝悲傷,特命厚葬焉。
不數日,帝遇害。時中夜,聞外切切有聲。帝急起,衣冠御內殿。坐未久,左右伏兵俱起,司馬戡攜刃向帝。帝叱之曰:「吾終年重祿養汝。吾無負汝,汝何負我!」帝常所幸朱貴兒在帝旁,謂戡曰:「三日前,帝慮侍衛薄衣小寒,有詔:宮人悉絮袍褲。帝自臨視之。數千袍兩日畢工。前日賜公。第豈不知也?爾等何敢逼脅乘輿?」乃大罵戡。戡曰:「臣實負陛下。但目今二京已為賊據,陛下歸亦無路,臣死亦無門。臣已萌逆節,雖欲復已,不可得也。願得陛下首以謝天下。」乃攜劍上殿。帝復叱曰:「汝豈不知諸侯之血入地尚大旱,況人主乎?」戡進帛。帝入內閣自絕。貴兒猶大罵不息,為亂兵所殺耳。
【譯文】
大業六年,後苑的草木長得繁茂,鳥獸繁殖旺盛。桃樹和李樹旁的小路,綠色的樹蔭交疊在一起,金黃色的猿猴和青色的鹿,到處都可以看到成群結隊的。從皇宮大內開闢了一條御道,通到西苑,御道兩邊種著高大的松樹和柳樹。皇上經常到西苑裡去,沒過多久,晚上值勤的侍從就在御道兩邊設崗值勤了,因為皇上總是半夜就會到西苑去。一天晚上,皇上乘船在北海上遊玩,身邊伺候的只有幾十個宮女。皇上登上海山殿,那時候月亮剛剛顯出朦朧的光暈,晚風輕柔,淺淺的浪頭沒什麼聲響,四周是一片安靜。過了一會兒,水上出現了一隻小船,上面只能坐下兩個人,皇上以為那上面是十六院裡的美人。等到船靠了岸,有一個人率先登岸輔助,高聲吆喝道:「陳後主拜見皇上。」皇上腦中模糊不清,也忘了陳後主已經死了。皇上小的時候跟陳後主很要好,於是站起身來迎接他。後主拜了兩拜,皇上也向他鞠躬,慰問他來訪的辛苦。
坐下來以後,後主說:「想當初和皇上在一起玩遊戲,彼此的感情比兄弟還要深。現在陛下擁有天下,富足極了,讓人佩服。之前我還以為皇上會把國家治理得比上古的三王還要好,現在原來就是在用我以前取樂的法子來讓自己獲得人生少有的快樂,也是不錯的事啊。聽說陛下已經開鑿了隋渠,引來黃河的水,乘船到揚州去遊玩過了,所以我寫了首詩來念給您聽。」他說完從懷裡掏出詩作,交給皇上。詩是這樣的:
隋代王室開鑿了這條水流,
原來的想法太過浪費奢侈。
一千里的水道要徵用勞力,
數百萬的百姓就唉聲嘆氣。
離開水中的大殿不再回去,
龍舟開動遊興被帶到遠地。
船頭在水上濺起白色浪花,
浪花撞擊噴湧出黃沙粒粒。
兩個人逆流而來迎接客人,
三月份柳樹花絮紛飛天際。
太陽光線沉到了雲朵之外,
烏鴉入夜在榆樹梢頭啾唧。
現在處處投合了你的欲望,
將來有一天你就無家可依。
權且向人間景物中找快樂,
也別想要划船去到天河裡。
東邊聲音嘈雜是有船靠岸,
華麗的帆被微風吹得傾欹。
別說開鑿運河以後沒好處,
這是京城雄壯的千古好事。
皇上看完詩,臉色變了,生氣地說:「人的生死是命,國家的興亡是氣數。你怎麼知道我開鑿運河能夠為後人帶來好處呢?」皇上氣惱地大聲呵斥。後主說:「你這樣氣勢洶洶,還能夠有幾天啊?你最後的下場比我還不如。」皇上於是站起身來趕他走。後主一邊往外走,一邊說:「走吧走吧。一年以後,我們在吳公台下相見。」說完跳到了水裡,皇上這才想起他已經死了。皇上受到驚嚇,獨自端坐在那裡,自己仿佛意識不到似的,就這樣坐了很久。
一天,明霞院的美人楊夫人歡歡喜喜地來向皇上報告說:「酸棗城進獻來的玉李,一夜之間突然長出許多,樹蔭相連覆蓋了好幾畝地。」皇上沉默了很長時間,說:「為什麼突然間長得這麼茂盛?」夫人說:「那天晚上,我們院裡聽到空中好像有千百人,窸窸窣窣地小聲說話,說是『李樹要茂盛了』。等到早上去看,就已經長得這樣茂盛了。」皇上想把那些李樹給砍了。身邊伺候的人里有人上奏說:「這是五行中的木德來幫助我們大隋的兆頭。」又有一天晚上,晨光院的周夫人過來報告說:「楊梅在一夜之間忽然長得非常繁盛。」皇上很高興,問道:「楊梅的茂盛,比得上玉李嗎?」有人回答說:「楊梅雖然茂盛,終究比不上玉李。」皇上親自到兩院去看,也發現玉李真是茂盛極了。後來楊梅和玉李同時結出了果實,這兩院的妃子拿來獻給皇上。皇上問她們,這兩種果實哪個長得更好。妃子說:「楊梅雖然也很好,但是味道太酸了,終歸比不上玉李的甘甜。西苑裡的人都喜歡玉李。」皇上嘆著氣說:「討厭楊而喜愛李,這難道僅僅是人情嗎,還是天意呢!」後來皇上在揚州快要駕崩的時候,有一天,院裡的妃子報告說楊梅已經枯死了。皇上就真的在揚州駕崩了,真是奇事啊!
有一天,洛水的漁夫捕到一條鮮活的鯉魚,金色的魚鱗,赤色的尾巴,色澤鮮艷,非常可愛。皇上問這個漁夫的姓名,他姓解,沒有名字。皇上用紅色的筆在魚的額頭上寫了「解生」兩個字記錄這件事,然後將魚投放到了北海中。後來,皇上到北海來,那條鯉魚已經一丈多長了,浮出水面來看皇上,老是不沉下去。皇上當時和蕭妃一起看著,魚額頭上的紅字還在,只是「解」字少了一半,只有「角」還隱約留著。蕭妃說:「鯉魚有角就是龍了。」皇上說:「我是皇帝,難道會不知道這種事嗎?」於是拉開弓來射魚,魚就沉沒了。
大業四年,道州進貢矮人王義,濃眉大眼,回答問題十分機敏。皇上特別喜歡他,他經常跟著皇上出去玩,但終究沒法進宮。皇上說:「你不是可以待在宮中的人。」王義就閹割了自己。皇上從此更加疼愛他,允許他在宮裡出入。皇上睡在內宮的臥房裡,王義就睡在他的床下;皇上去五湖四海遊玩回來,王義就跟著他睡在十六院中。有天晚上,皇上半夜偷偷溜到棲鸞院。當時正值夏天,天氣熱得讓人心煩,院妃牛慶兒就睡在帘子下面。剛剛升起的月亮照在前台上,四周很明亮。睡著的慶兒做起了噩夢,好像沒救了的樣子。皇上讓王義叫醒慶兒,親自把慶兒扶起來,她過了很久才清醒過來。皇上說:「你做了什麼夢這麼痛苦?」慶兒說:「我夢見自己跟平時一樣,皇上拉著我的手臂,帶我在十六院裡遊玩。到了第十院,皇上走進去坐在了大殿上。過了一會,火燒起來了,我就來回跑。回頭看見皇上您坐在大火里,我驚慌失措地叫人來救您。過了好久,我才醒過來。」皇上個性很要強,解釋說:「夢見死就是生。火是雄壯威嚴的,我坐在火里,說明我能夠得到它的威嚴。」大業十年,隋朝亡了。到第十院,皇上坐在火里,就是滅亡的預兆。
龍舟被造反的楊玄感燒掉了。後來皇上下令讓揚州刺史重新建造,規格樣式更加華麗,還比原來的龍舟更長更寬。龍舟剛剛進獻上來的時候,皇上往東,到揚州遊玩,後宮和十六院的女人都跟著一起去。西苑的主管馬守忠向皇上告別,說道:「希望陛下早點回到京城來,我把西苑整理收拾好,就等皇上您回來。西苑風景這麼美,房舍那麼好,陛下難道就不眷戀想念,為什麼要拋下這些,到遠方去遊玩呢?」說完又掉下了眼淚。皇上也很難過,對守忠說:「幫我看好西苑,不要讓以後的人笑我,說我不懂得裝飾景物的樂趣。」身邊伺候的人聽了也很驚訝,覺得很奇怪。皇上乘坐龍舟,行到中途,半夜聽到有人在悲哀地歌唱。歌詞是:
我的哥哥到遼東去打仗,
最終在青山之下被餓死。
現在我又被抓來拉龍舟,
在隋堤這裡碰上了麻煩。
如今天下百姓都餓肚子,
我一路的口糧少得可憐。
前面還有三十站路要趕,
我這性命怎麼能保平安。
屍骨沙中冷卻讓人惋惜,
魂魄草叢哭泣無人發現。
閨房裡的妻子傷心壞了,
父母總也盼不到我迴轉。
哪裡有好心人能幫幫忙,
可憐我這屍首沒有人管。
把孤單的魂靈帶回家裡,
背著這副白骨回我家園。
皇上聽到這首歌,就派人去找唱歌的人,直到早上都找不到。皇上心裡很不安定,整個晚上都沒有睡覺。在揚州,文武百官朝見皇上,而全國的朝貢使沒有一個來了的。有的來了卻在半路上被士兵搶走了貢品。皇上還跟群臣商量,要下令讓十三道(約等於現在的「省」)派出軍隊,殺掉那些不來朝貢的官員。皇上知道隋朝的運數到頭了,心裡想著要到永嘉去一次,所有的大臣都不願意跟他去。
皇上遇害之前幾天,皇上也稍微懂一點星相玄理,總是夜裡起來看天。有一次召來太史令袁充,問道:「天象怎麼樣?」袁充伏在地上,流著淚說:「星相的情況實在太壞了,叛賊的星宿衝到皇上的星宿軌道里,現在情勢很危急,恐怕隨時會有災禍發生,希望陛下趕快整治自己的德行,消除這種隱患。」皇上很不高興,於是站起身來到便殿里,抱著膝,垂著頭,不說話。又看著王義說:「你知道天下要動亂了嗎?你為什麼不願意說話,不把這種情況告訴我?」王義哭著回答說:「我是來自遠方的廢人,受到皇上的恩寵,自從進入深宮,托皇上的福已經很長時間了。我又曾經閹割自己,來親近陛下。天下要大亂的情況,當然不是從今天開始的,從踩到一層霜到結成堅實的冰層,已經有很長時間了。我預料到這場大禍是無法挽救的。」皇上說:「你為什麼不早點教導我呢?」王義說:「我沒有早說,要是說了,我早就死了。」皇上於是流下了眼淚,說:「你幫我分析分析成敗的道理,我覺得能夠知道這些是很有價值的。」
第二天,王義上書說:
我原本來自楚地南部卑微澆薄的地方,正碰到聖明的皇上治理國家的時候。不愛惜身體,願意將自己獻給皇上。我本來就是侏儒,生性愚昧不通。出入宮廷,已經有些年頭,受到皇上深厚的恩遇,這些都超出了我原來的期望,還陪伴在皇上身邊,到尚書省中辦事。我雖然鄙陋之極,卻非常喜歡研究經典,算是明白人心善惡的本源,知道朝代興亡的原因。在民間行走,也知道一些政治的要害問題,因為皇上殷切地詢問我的意見,我才敢將心裡的話說出來。
自從陛下承接祥瑞,監管國家,憑著自己的想法專斷獨行,不聽從大臣的勸諫,喜歡利用自己的智謀,不願意別人貢獻策略。大興土木建造西苑,兩次征戰遼東,製造龍舟超過一萬艘,行宮遍布天下,平時徵用的士兵有幾百萬,山谷中都看不到男人。遼東征戰的生還者一百個里沒有十個,得到安葬的戰死者十個裡面沒有一個。國庫空虛,市場上的糧食價格飛漲。皇上要去哪裡直接就去,來去沒有一定的時節上的考量,平時跟從護衛的士兵就要超過一萬人。這就讓四方的人民失望,讓天下成了廢墟。
如今能夠從老百姓身上抽到的賦稅寥寥可數。年輕男子因為服兵役而死去,老人幼童在草野之中忍飢挨凍。戰死者的屍體堆得像山一樣高,餓死者的屍首布滿城郊地方。豬狗吃人肉都吃得太飽了,鷹鳥就吃著他們吃剩的人的殘軀。屍臭傳出千里,屍骨堆成高山,在人的血液滋潤下,野草瘋長,狐狸和老鼠都吃得飽飽的,沒人的洞窟里刮著陰風,淒涼的草叢中鬼在哭泣。在平坦的曠野極目遠望,幾千里地方都看不到一點炊煙。勉強活著的百姓遭到剝削壓迫,感覺自己隨時都可能喪命,父親失去幼小的孩子,妻子為丈夫的去世而痛哭。失去親人的苦人那麼多,饑荒卻鬧得更厲害了,動亂和苦難才剛剛開始,是生是死誰能知道。做皇帝的應當愛惜自己的子民,為什麼要把天下弄成這樣呢?
陛下性格殘酷,誰敢勸諫?就算有忠直的大臣說了實話,又被下令處死。大臣們面面相覷,鉗口結舌以求自保。就算是夏代的忠臣關龍逢復活,又怎麼敢上奏呢?皇上身邊那些位高權重的臣子就知道奉承拍馬,順從您的意思,向上虛報情勢,向下拒絕勸諫。只有像這樣做官,才能夠得到富貴。陛下自己的過錯和壞處,又能從哪裡聽到呢?現在剛剛被遼地的軍隊第二次打敗,皇上又到東邊來遊玩,國家社稷就像春天的雪一樣隨時都有化掉的危險,全國各地都是戰火,人民生活在極端困苦的境地,官吏還不敢把這種情況告訴您。陛下自己想想,應該怎麼辦呢?
陛下想到永嘉去,那也只能拖延時間而已,皇帝的神明、威武和威嚴,為什麼突然間就消失了呢?陛下想要帶兵鎮壓,士兵們不會聽從;想要去永嘉自守,侍衛們不會跟隨。皇上在這種時勢之下,要怎麼支持下去呢?即使陛下想要奮發振作,整頓自己的德行,特別加意愛護人民。皇上雖然一心要挽救時局,可天下不可能重回您的手中。大勢已去,時機不可復得。大廈要倒了,一根木頭無法支撐;洪水已經決堤,兩手一捧的土塊也無法挽救。
我本來是邊遠地方來的人,不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事情已經到了今天這種地步,我怎麼還敢不說話呢?我就算現在不死,將來也會死在敵兵手裡,因此斗膽獻上這份報告,並且伸長頭頸等著受死。
皇上看了王義的報告,說:「從古到今,難道說會有不亡的國家,不死的皇帝嗎?」王義說:「陛下還在掩飾自己的過錯。陛下平日裡,經常說我要超過三皇和五帝,俯視商周兩代,使以後萬世的朝廷都比不上我朝,現在情勢發展成什麼樣了呢?您自己能再回到京城嗎?」皇上這才流下了眼淚,連連嘆氣。王義說:「我以前不說這些話,確實是愛惜自己的生命,現在既然都告訴您了,我希望可以用死來回報您的恩德。天下動亂才剛剛開始,陛下自己保重身體。」過了一會兒,下人報告說:「王義已經割喉自盡了。」皇上悲傷極了,特別命人厚葬了他。
沒過幾天,皇上就被殺了。當時正是半夜,聽到外面有細碎的聲音,皇上急忙起身,穿戴好坐在內宮的大殿上。還沒坐多久,身邊埋伏的士兵就現身了,司馬戡(為隋將領司馬德戡之誤)持劍向皇上走來。皇上大聲呵斥說:「我一年到頭花大錢養你,我沒有對不起你,你為什麼要對不起我!」皇上經常寵幸的朱貴兒就在皇上身邊,對司馬戡說:「三天前,皇上擔心侍衛們的衣服單薄,會有些冷,下令讓所有宮女都動手製作棉袍棉褲,皇上親自去看她們工作,幾千件棉袍兩天就做完了。前天賜給了你,難道你會不知道嗎?你們怎麼敢用武力來逼迫皇上?」然後大罵司馬戡。司馬戡說:「我確實對不起皇上,只是現在東西兩座京城已經被叛軍占領,陛下沒有辦法回去,我也沒有辦法戰死沙場。我已經走出了謀反的第一步,就算想要回去,也已經不可能了。希望取下陛下的頭顱向天下告罪。」說完拿著劍走上殿來。皇上又呵斥他說:「你難道不知道諸侯的血流到地上會引起大旱,何況是皇帝呢?」司馬戡呈上了一條白綾。皇上走到裡面房間裡上吊自盡了。朱貴兒還是大罵個不停,被叛亂的士兵給殺死了。
迷樓記
缺名
煬帝晚年,尤沉迷女色。他日,顧謂近侍曰:「人主享天地之富,亦欲極當年之樂,自快其意。今天下安富無外事,此吾得以遂其樂也。今宮殿雖壯麗顯敞,苦無曲房小室,幽軒短檻。若得此,則吾期老於其中也。」近侍高昌奏曰:「臣有友項升,浙人也,自言能構宮室。」翌日,召而問之。升曰:「臣先乞奏圖。」後數日,進圖。帝披覽,大悅。即日詔有司,供其材木。凡役夫數萬,經歲而成。樓閣高下,軒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欄朱楯,互相連屬,迴環四合,曲屋自通。千門萬戶,上下金碧。金虬伏於棟下,玉獸蹲乎戶旁,壁砌生光,瑣窗射日。工巧雲極,自古無有也。費用金玉,帑庫為之一虛。人誤入者,雖終日不能出。帝幸之,大喜,顧左右曰:「使真仙遊其中,亦當自迷也。可目之曰迷樓。」詔以五品官賜升,仍給內庫帛千疋賞之。詔選後宮良家女數千,以居樓中。每一幸,有經月不出。
是月,大夫何稠進御童女車。車之制度絕小,只容一人,有機處於其中,以機礙女子手足,纖毫不能動。帝以處女試之,極喜。召何稠語之曰:「卿之巧思,一何神妙如此?」以千金贈之,旌其巧也。何稠出,為人言車之機巧。有識者曰:「此非盛德之器也。」稠又進轉關車,用挽之,可以升樓閣如行平地。車中御女則自搖動,帝尤喜悅。帝語稠曰:「此車何名也?」稠曰:「臣任意造成,未有名也。願帝賜佳名。」帝曰:「卿任其巧意以成車,朕得之,任其意以自樂,可名任意車也。」何稠再拜而去。
帝令畫工繪士女會合之圖數十幅,懸於閣中。上官時自江外得替回。鑄烏銅扉八面,其高五尺而闊三尺,磨以成鑒,為屏,可環於寢所,詣闕投進。帝以屏內迷樓,而御女於其中,纖毫皆入於鑒中。帝大喜曰:「繪畫得其象耳。此得人之真容也,勝繪畫萬倍矣。」又以千金賜上官時。
帝日夕沉荒於迷樓,罄竭其力,亦多倦怠。顧謂近侍曰:「朕憶初登極日,多辛苦無睡,得婦人枕而藉之,方能合目。才似夢,則又覺。今睡則冥冥不知返,近女色則憊,何也?」
它日,矮民王義上奏曰:「臣田野廢民,作事皆不勝人。生於恩薄絕遠之域,幸因入貢,得備後宮掃除之役。陛下特加愛遇,臣嘗一自宮以侍陛下。自茲出入臥內,周旋宮室,方今親信,無如臣者。臣由是竊覽殿中簡編,反覆玩味,微有所得。臣聞精氣為人之聰明。陛下當龍潛日,先帝勤儉,陛下鮮親聲色,日近善人。陛下精實於內,神清於外,故日夕無寢。陛下自數年聲色無數,盈滿後宮,陛下日夕游宴於其中。非元日大辰,陛下何嘗御前殿。其餘多不受朝。設或引見遠人,非時慶賀,亦日晏坐朝,曾未移刻,則聖躬起入後宮。夫以有限之體而投無盡之欲,臣固知其憊也。臣聞古者有野叟獨歌舞於盤石之上,人詢之曰:『子何獨樂之多也?』叟曰:『吾有三樂,子知之乎?』『何也?』叟曰:『人生難遇太平世。吾今不見兵革,此一樂也。人生難得支體全完。吾今不殘疾,此二樂也。人生難得老壽。吾今年八十矣,此三樂也。』其人嘆賞而去。陛下享天下之富貴,聖貌軒逸,章龍姿鳳,而不自愛重,其思慮固出於野叟之外。臣蕞爾微軀,難圖報效,罔知忌諱,上逆天顏。」因俯伏泣涕。帝乃命引起。翌日,召義語之曰:「朕昨夜思汝言,極有深理。汝真愛我者也。」乃命義後宮擇一靜室,而帝居其中,宮女皆不得入。居二日,帝忿然而出曰:「安能悒悒居此乎?若此,雖壽千萬歲,將安用也。」乃復入迷樓。
宮女無數,後宮不得進御者亦極眾。後宮女侯夫人有美色,一日,自經於棟下。臂懸錦囊,中有文。左右取以進帝,乃詩也。《自感》三首云:「庭絕玉輦跡,芳草漸成科。隱隱聞簫鼓,君恩何處多?」「欲泣不成淚,悲來翻強歌。庭花方爛熳,無計奈春何。」「春陰正無際,獨步意如何?不及閒花柳,翻承雨露多。」《看梅》二首云:「砌雪無消日,捲簾時自顰。庭梅對我有憐意,先露枝頭一點春。」「香清寒艷好,誰識是天真。玉梅謝後陽和至,散與群芳自在春。」《妝成》云:「妝成多自惜,夢好卻成悲。不及楊花意,春來到處飛。」《遣意》云:「秘洞扃仙卉,雕窗鎖玉人。毛君真可戮,不肯寫昭君。」《自傷》云:「初入承明日,深深報未央。長門七八載,無復見君王。春寒人骨清,獨臥愁空房。颯履步庭下,幽懷空感傷。平日新愛惜,自待聊非常。色美反成棄,命薄何可量?君恩實疏遠,妾意徒彷徨。家豈無骨肉,偏親老北堂。此身無羽翼,何計出高牆?性命誠所重,棄割良可傷。懸帛朱棟上,肝腸如沸湯。引頸又自惜,有若絲牽腸。毅然就死地,從此歸冥鄉!」帝見其詩,反覆傷感。
帝往視其屍。曰:「此已死,顏色猶美如桃李。」乃急召中使許廷輔曰:「朕向遣汝入後宮擇女入迷樓,何故獨棄此人也?」乃令廷輔就獄,賜自盡。厚禮葬侯夫人。帝日誦詩,酷好其文,乃令樂府歌之。帝又於後宮親擇女百人入迷樓。
大業八年,方士□千進大丹,帝服之,盪思愈不可制,日夕御女數十人。入夏,帝煩躁,日引飲數百杯,而渴不止。醫丞莫君錫上奏曰:「帝心脈煩盛,真元太虛,多引飲,即大疾生焉。」因進劑治之。仍乞置冰盤於前,俾帝日夕朝望之,亦治煩躁之一術也。自茲諸院美人各市冰以為盤,望行幸。京師冰為之踴貴,藏冰之家,皆獲千金。
大業九年,帝將再幸江都。有迷樓宮人靜夜抗歌云:「河南楊柳謝,河北李花榮。楊花飛去去何處?李花結果自然成。」帝聞其歌,披衣起聽,召宮女問之云:「孰使汝歌也?汝自歌之耶?」宮女曰:「臣有弟,民間得此歌,曰『道途兒童多唱此歌』。」帝默然久之,曰:「天啟之也,人啟之也!」帝因索酒,自歌云:「宮木陰濃燕子飛,興衰自古漫成悲。它日迷樓更好景,宮中吐艷變紅輝。」歌竟,不勝其悲。近侍奏:「無故而悲,又歌,臣皆不曉。」帝曰:「休問。它日自知也。」後帝幸江都。唐帝提兵號令入京,見迷樓,大驚曰:「此皆民膏血所為也!」乃命焚之。經月火不滅,前謠前詩皆見矣。方知世代興亡,非偶然也。
【譯文】
隋煬帝晚年特別沉迷於女色。有一天,他對貼身侍從說:「皇帝享有天上地下所有的一切,也想要窮盡這一輩子的快樂,讓自己感到痛快。現在天下安定富庶,沒有外來的戰事,這就讓我可以來成全自己的快樂。如今宮殿雖然壯麗又高廣,但就是沒有隱秘的房間和小室,沒有幽靜的平台和窄窄的窗台,要是有這些,那我就可以在這裡養老了。」貼身侍從高昌報告說:「我有個朋友項升,是浙江人,他說自己能夠建造房屋。」第二天,就把項升找來問話。項升說:「我請求先將圖紙拿來匯報。」過了幾天,獻上了圖紙。皇上瀏覽了一下,非常滿意。當天就下令讓有關部門給他供應材料木頭。服役的勞力共有幾萬人,用了幾年的時間才蓋成。樓閣高低錯落,平台和窗子隱約映襯,隱秘的房間和小室,玉制的和朱紅色的欄杆,相互連接,迴環曲折,四通八達,幽秘的房舍因此連通起來。有幾千幾萬間房舍,都是金碧輝煌的,金龍伏在正梁下,玉獸蹲在大門邊,牆壁和台階光滑得發亮,有雕飾的窗子中射進日光來。工藝的巧妙已經達到了極致,古往今來都沒有過。花費了許多金銀財寶,國庫因此一下子空了。不小心走進去的人,即使花上一天的工夫也走不出來。皇上去那裡遊玩,非常高興,對身邊伺候的人說:「就算是貨真價實的仙人來到這裡,肯定也會迷路。可以把這裡叫做『迷樓』。」下令將五品的官職賞賜給項升,還把國庫里的一千匹絲織品給了他。皇上下旨挑選後宮中幾千個好人家的女孩,讓她們住在迷樓里。他每次到那裡去,有時待上好幾個月都不會出來。
這個月裡,大夫何稠進獻了一種玩小女孩的車子。車子的尺寸非常小,只能坐進一個人,車子中間有機關,機關能夠固定住女子的手腳,一點兒也動不了。皇上用處女來試這車的性能,滿意極了。找來何稠,對他說:「你的想法,怎麼能巧妙到這種地步呢?」送給他一千兩黃金,來表彰他設計的巧妙。何稠領賞出來以後,就跟別人講這車子構造的奇妙。有見識的人說:「這可算不上是很有道德的器具。」何稠又進獻了轉關車,用繩索牽引,車子上的人可以像在平地上走動那樣登上樓閣。在車裡玩女人,女人會自己搖動,皇上感到特別高興和滿意。皇上對何稠說:「這車子叫什麼名字?」何稠說:「我隨意製造成功的,還沒有名字,希望皇上給賜個好名字。」皇上說:「你任憑自己的靈巧心思自由發揮,然後製造出了車子,我得到它,又任憑自己的心意玩樂,就叫它『任意車』吧。」何稠跪拜兩次,然後告退了。
皇上命令畫工繪製了幾十幅男女交合的圖畫,掛在閣子裡。上官時從長江以外的地方受人接替官職而回到朝廷里。他鑄了八面烏銅的門扇,有五尺高、三尺寬,將這些門扇磨成了鏡面,製作成屏風,可以環繞放置在睡覺的地方,到皇宮裡獻給皇上。皇上將屏風放在迷樓里,在屏風的環繞之下與女人交合,人的形象與動作一點不漏地反映到了屏風裡。皇上非常高興地說:「繪畫只能取得相似的效果,這屏風能夠照出真人的樣子,比繪畫要好一萬倍。」就賞賜了上官時一千兩黃金。
皇上日夜沉迷在迷樓里,氣力也耗盡了,經常感到疲倦。他對貼身侍從說:「我記得剛登上皇位的時候,常常辛苦得睡不著覺,有女人讓我靠著,我才能合上眼睛。剛剛好像做起夢來了,就又醒了。現在睡覺都睡得沉沉的,總覺得醒不過來,靠近女色就覺得疲憊,這是為什麼呢?」
後來又一天,矮人王義上奏說:
我是田野中的一個廢人,做什麼事都比不過別人,出生在皇上的恩德較少能覆蓋到的遙遠的地方,卻幸運地被進貢來,充當後宮清掃除灰的勞力。陛下對我特別疼愛優待,我曾經將自己閹割來服侍皇上。自從我在皇上的臥房裡出入,在皇宮各處行走,現如今受到皇上親近信任的,沒有比得過我的了。我於是私底下翻閱殿堂里的書籍,反覆地閱讀體味,稍微有了點心得。
我聽說精氣就是由人的視聽和見聞所決定的。陛下還沒有當皇上的時候,先帝勤勞儉樸,陛下很少能接近聲樂和美色,每天接觸的都是好人。陛下體內精氣充實,外表顯得神清氣爽,所以日夜都不需要睡覺。陛下這幾年來,無數的聲樂和美色將後宮裝得滿滿的,陛下白天晚上都在這裡遊玩飲宴。不是正月初一這樣重要的日子,陛下什麼時候來過前殿呢,其餘時間您都是不見官員不聽政的。有時如果要接見遠道而來的使者,舉行並非時令節慶的慶賀活動,您也是天晚了才上朝,還沒過一會,您就起身到後宮去了。將精力有限的身體投向無限的欲望,我覺得您當然會疲憊。
我聽說古時候有個山野老頭,一個人在一塊巨石上唱歌跳舞,別人問他說:「你為什麼一個人那麼快樂?」老頭說:「我有三種快樂,你知道嗎?」「是什麼呢?」老頭說:「人活著很難碰到太平的時代,現在我沒見到戰爭,這是一種快樂;人活著很難完整保有自己的肢體,現在我並不殘疾,這是第二種快樂;人活著很難長壽,我今年八十歲了,這是第三種快樂。」問問題的人讚賞慨嘆,然後走了。陛下享有全天下的富貴,人又長得挺拔瀟灑,龍鳳一般的風采和姿態,卻不懂得自愛自重,您的想法念頭當然要比山野老頭高明多了。我是個低微的小人,難以為您效力,報答您的恩德,也不知道在言語上忌諱,觸犯皇上了。
接著他就伏在地上哭泣。皇上於是命人將他拉起來。第二天,皇上將王義召來,對他說:「我昨天晚上想著你說的話,覺得有非常深刻的道理,你是真心愛護我的人啊。」於是讓王義在後宮裡找一間安靜的房間,皇上待在裡面,宮女都不許進去。待了兩天,皇上氣憤地走出門來,說:「怎麼可以悶悶不樂地待在這裡呢?像這樣過日子,就算能活千歲萬歲,又有什麼意義呢。」於是又去了迷樓。
宮女多極了,後宮裡得不到皇上寵幸的人也非常多。後宮中的女子侯夫人長得很漂亮,有一天,懸樑自盡了。她手臂上繫著一隻錦囊,裡面有文字。侍從們將錦囊拿來給皇上看,那裡面裝的是詩。《自感》三首說:
庭院裡沒有車駕的蹤跡,
芳草漸漸長得極為繁榮。
隱隱約約聽到鼓樂聲音,
是哪裡得到這許多恩寵?
想要哭泣卻哭不出眼淚,
心裡悲傷反倒勉強歌唱。
庭院裡的花正開得爛漫,
我無法讓春天一同悲傷。
春天的樹正垂下無邊綠蔭,
獨自散步有什麼樣的心情?
還比不上無關緊要的花柳,
倒能夠受到許多雨露澆淋。
《看梅》二首說:
台階上的雪總沒有融化的時候,
捲起帘子時總讓我皺起了眉頭。
庭院裡的梅花對我還有些憐愛的意思,
率先將一點春天的訊息透露在了枝頭。
香氣清雅又有寒冷里的美艷姿態,
有誰知道這都是梅花的天性使然。
梅花謝了以後和煦的春氣也就來了,
分散到各種花朵上就有了整個春天。
《妝成》說:
化好妝後常常自己覺得很美,
想得很美好現實卻只是傷悲。
我這樣的人真還比不上楊花,
春天來了它還可以到處飄飛。
《遣意》說:
無人知道的山洞關住了仙花,
雕鏤的窗子鎖住了美麗的人。
毛延壽這樣的人真應該殺掉,
居然不肯畫出美貌的王昭君。
《自傷》說:
我剛剛進入皇宮的那天,
恭謹地到前殿朝見皇上。
此後七八年好像在冷宮,
再也沒有機會再見君王。
春天寒冷讓人身材清癯,
憂愁地一個人睡在空房。
拖著鞋子在院子裡散步,
滿懷心事又徒勞地感傷。
平日裡剛剛愛惜起容顏,
把自己看得其實比人強。
長得漂亮反而遭到拋棄,
我的命薄得怎能夠估量?
您的恩寵實在離我很遠,
我的心緒徒然游移迷茫。
家裡難道沒有骨肉親眷,
寡居的老母親還在家鄉。
我身上又沒有一對翅膀,
怎麼才能飛出這面高牆?
生命確實是非常重要的,
遭到拋棄卻真讓人心傷。
將白綾懸掛在朱漆樑上,
我體內好比熱水般滾燙。
伸出頭頸又為自己惋惜,
好像有根絲線拉扯心腸。
毅然決然我就走向死亡,
從今以後不再活在世上。
皇上看了她的詩,不斷地覺得感傷。
皇上去看了她的屍體,說:「這人已經死了,容貌還像花朵般美麗。」說完緊急傳召宮中辦事官許廷輔,說:「我從前讓你到後宮裡選擇女子送進迷樓,為什麼偏偏沒有選中這個人?」於是下令將許廷輔關進監獄,讓他自盡。用隆重的儀式安葬了侯夫人。皇上每天吟誦她的詩歌,非常喜歡她的文筆,就讓樂府的樂官把這些詩作譜成歌曲。皇上又親自到後宮裡選了一百個女子,送到迷樓里。
大業八年,有個叫□千的研究方術之人進獻了大丹這種丸藥。皇上吃了以後,心思搖盪,更加無法控制,白天晚上一共要寵幸幾十個女人。到了夏天,皇上覺得很煩躁,每天喝幾百杯水,還是止不了渴。醫官莫君錫向皇上報告說:「皇上心脈煩亂旺盛,元氣太虛,多喝水,就會生大病。」就獻上藥方為他治療。還要求在皇上面前放置冰盤,讓皇上每天每晚都看得到,這也是治療煩躁的一種方法。從此以後,各院的美人都買冰來做成盤子,希望能夠得到皇上的寵幸。京城的冰因此突然大漲價,藏有冰的人家都賺到了千兩黃金。
大業九年,皇上就要再度動身到江都去。有個迷樓的宮女在安靜的夜裡高聲歌唱,歌詞是:
河南楊柳凋謝,
河北李花繁盛。
楊花飛去飛到哪裡?
李花結果自自然然就成功。
皇上聽到歌聲,披著衣服起來聽,把那個宮女找來,問她說:「誰叫你唱歌的?是你自己唱的嗎?」宮女說:「我有個弟弟,在民間聽到這首歌,說是『街旁的小孩都唱這首歌』。」皇上沉默了很久,說:「是老天爺的意思,還是有人授意的呢!」皇上於是命人端來酒,自己歌唱道:
宮裡的樹木蓋下濃蔭有燕子飛舞,
朝代興亡從古至今突然讓人悲傷。
以後的迷樓會有更好看的景致,
宮中綻放紅花有著紅日的光輝。
唱完之後,悲傷不已。貼身侍從說:「無緣無故地悲傷,又唱歌,我都不知道為什麼。」皇上說:「不要問了,以後自然會知道。」後來皇上就到江都去了。唐朝皇帝帶著兵馬,下令進入京城,看到迷樓,大吃一驚,說道:「這都是老百姓的油脂血肉建造的。」於是下令焚燒。燒了一個多月,大火還沒有熄滅,前文的童謠和詩篇都得到了應驗。才知道朝代的興亡交替,並不是偶然發生的。
開河記
缺名
睢陽有王氣出,占天耿純臣奏後五百年當有天子興。煬帝已昏淫,不以為信。時游木蘭庭,命袁寶兒歌《柳枝詞》。因觀殿壁上有《廣陵圖》,帝瞪目視之,移時不能舉步。時蕭後在側,謂帝曰:「知他是甚圖畫,何消皇帝如此掛意?」帝曰:「朕不愛此畫,只為思舊遊之處。」於是帝以左手憑後肩,右手指圖上山水及人煙村落寺宇,歷歷皆如目前。謂後曰:「朕為陳王時,守鎮廣陵,旦夕游賞。當此之時,以雲煙為美景,視榮貴若深冤。豈期久有臨軒,萬機在務,使不得豁於懷抱也。」言訖,聖容慘然。後曰:「帝意欲在廣陵,何如一幸?」帝聞,心中豁然。
翌日與大臣議,欲泛巨舟自洛入河,自河達海入淮,方至廣陵。群臣皆言似此程途,不啻萬里,又孟津水緊,滄海波深,若泛巨舟,事有不測。時有諫議大夫蕭懷靜(乃蕭後弟)奏曰:「臣聞秦始皇時,金陵有王氣,始皇使人鑿斷砥柱,王氣遂絕。今睢陽有王氣,又陛下意在東南,欲泛孟津,又慮危險。況大梁西北有故河道,乃是秦將王離畎水灌大梁之處。欲乞陛下廣集兵夫,於大梁起首開掘,西自河陰,引孟津水入,東至淮口,放孟津水出。此間地不過千里,況於睢陽境內過,一則路達廣陵,二則鑿穿王氣。」帝聞奏大喜,群臣皆默。帝乃出敕,朝堂如有諫朕不開河者,斬之。
詔以征北大總管麻叔謀為開河都護,以蕩寇將軍李淵為副使。淵稱疾不赴,即以左屯衛將軍令狐辛達代李淵為開渠副使都督。自大梁起首,於樂台之北建修渠新所署,命之為卞渠(古只有此卞字,開封城乃卞邑),因名其府署為卞渠上源傳舍也。(傳舍,古驛名。因卞渠此處起首,故號卞渠上源也。)
詔發天下丁夫,男年十五已上者至,如有隱匿者斬三族。帝以河水經於卞,乃賜卞字加水。丁夫計三百六十萬人。乃更五家出一人,或老,或少,或婦人等供饋飯食。又令少年驍卒五萬人,各執杖為督工吏,如節級隊長之類。共五百四十三萬餘人。叔謀乃令三分中取一分人,自上源而西至河陰,通連古河道(乃王離浸城處),迤邐趨愁思台而至北去。又令二分丁夫,自上源驛而東去。
其年乃隋大業五年,八月上旬建功。畚鍤既集,東西橫布數千里。才開斷未及丈余,得古堂室,可數間,瑩然肅淨。漆燈晶煌,照耀如畫。四壁皆有彩畫花竹龍鬼之像。中有棺柩,如豪家之葬。其促工吏聞於叔謀。命啟棺,一人容貌如生,肌膚潔白如玉而肥。其發自頭而出,覆其面,過腹胸下裹其足,倒生而上,及其背下而方止。搜得一石銘,上有字,如蒼頡鳥跡之篆。乃召夫中有識者免其役。有一下邳民,讀曰:「我是大金仙,死來一千年。數滿一千年,背下有流泉。得逢麻叔謀,葬我在高原。髮長至泥丸。更候一千年,方登兜率天。」叔謀乃自備棺櫬,葬於城西隅之地(今大佛寺是也)。
次開掘陳留。帝遣使持御署玉祝,並白璧一雙,具少牢之奠,祭於留侯廟以假道。祭訖,忽有大風,出於殿內窗牖間,吹鑠人面。使者退。自陳留果開掘東去,往來負擔拖鍬者,風馳電激。遠近之人,蹂踐如蜂屯蟻聚。數日,達雍邱。
時有一夫,乃中牟人,偶患傴僂之疾,不能前進,墮於隊後,伶仃而行。是夜月色澄靜,聞呵殿聲甚嚴。夫鞠躬俟道左。良久,見清道繼至,儀衛莫述。一貴人戴侯冠,衣王者衣,乘白馬。命左右呼夫至前,謂曰:「與吾言你十二郎,還白璧一雙。爾當賓於天(煬帝有天下十二年)。」言畢,取璧以授。夫跪受訖,欲再拜,貴人躍馬西去。屆雍邱,以獻於麻都護,熟視,乃帝獻留侯物也。詰其夫,夫具道。叔謀性貪,乃匿璧。又不曉其言,慮夫泄於外,乃斬以滅口。然後於雍邱起工。
至大林,林中有小祠廟。叔謀訪問村叟。曰:「古老相傳,呼為隱士墓,其神甚靈。」叔謀不以為信,將塋域發掘。數尺,忽鑿一竅嵌空,群夫下窺,有燈火熒熒。無人敢入者。乃指使將官武平郎將狄去邪者,請入探之。叔謀喜曰:「真荊、聶之輩也。」命系去邪腰,下釣,約數十丈,方及地。去邪解其索,行約百步,入一石室。東北各有四石柱,鐵索二條系一獸,大如牛。孰視之,一巨鼠也。須臾,石室之西有一石門洞開。一童子出,曰:「子非狄去邪乎?」曰:「然也。」童子曰:「皇甫君坐來已久。」乃引入。見一人朱衣,頂雲冠,居高堂之上。去邪再拜。其人不言,亦不答拜。綠衣吏引去邪立於堂之西階下。
良久,堂上人呼力士牽取阿來(阿,煬帝小字)。武夫數人,形貌丑異魁奇,控所見大鼠至。去邪本乃廷臣,知帝小字,莫究其事,但屏氣而立。堂上人責鼠曰:「吾遣爾暫脫毛皮,為國中主。何虐民害物,不遵天道?」鼠但點頭搖尾而已。堂上人益怒,令武士以大棒撾其腦。一擊,捽然有聲如牆崩,其鼠大叫若雷吼。方欲舉杖再擊,俄一童子捧天符而下。堂上驚躍,降階俯伏聽命。童子乃宣言曰:「阿數本一紀,今已七年。更候五年,當以練巾系頸死。」童子去,堂上人復令系鼠於舊室中。堂上人謂去邪曰:「與吾語麻叔謀:『謝你不伐吾域,來歲奉爾二金刀,勿謂輕酬也。』」言訖,綠衣吏引去邪於他門出。約行十數里,入一林,躡石攀藤而行。回顧,已失使者。又行三里余,見草舍,一老父坐土榻上。去邪訪其處。老父曰:「此乃嵩陽少室山下也。」老父問去邪所至之處。去邪一一具言。老父遂細解去邪。去邪知煬帝不永之事。且曰:「子能免官,即脫身於虎口也。」去邪東行,回視茅屋,已失所在。
時麻都護已至寧陽縣。去邪見叔謀,具言其事。元來去邪入墓後,其墓自崩。將謂去邪已死,今日卻來。叔謀不信,將謂狂人。去邪乃托狂疾,隱終南山。時煬帝以患腦痛,月余不視朝。訪其因,皆言帝夢中為人撾其腦,遂發痛數日。乃是去邪見鼠之日也。
叔謀既至寧陵縣,患風癢,起坐不得。帝令太醫令巢元方往治之。曰:「風入腠理,病在胸臆。須用嫩羊肥者蒸熟,糝藥食之,則瘥。」叔謀取半年羊羔,殺而取腔,以和藥,藥未盡而病已痊。自後每令殺羊羔,日數枚。同杏酪五味蒸之,置其腔盤中,自以手臠擘而食之,謂曰含酥臠。鄉村獻羊羔者日數千人,皆厚酬其直。寧陵下馬村民陶郎兒,家中巨富,兄弟皆兇狠。以祖父塋域傍河道二丈余,慮其發掘。乃盜他人孩兒年三四歲者,殺之,去頭足,蒸熟,獻叔謀。咀嚼香美,迥異於羊羔,愛慕不已。召詰郎兒,郎兒乘醉泄其事。及醒,叔謀乃以金十兩與郎兒,又令役夫置一河曲以護其塋域。郎兒兄弟自後每盜以獻,所獲甚厚。貧民有知者,競竊人家子以獻,求賜。襄邑、寧陵、睢陽所失孩兒數百,冤痛哀聲,旦夕不輟。虎賁郎將段達為中門使,掌四方表奏事,叔謀令家奴黃金窟將金一埒贈與。凡有上表及訟食子者,不訊其詞理,並令笞背四十,押出洛陽。道中死者,十有七八。時令狐辛達知之,潛令人收孩骨,未及數日,已盈車。於是城市村坊之民有孩兒者,家做木櫃,鐵裹其縫。每夜,置母子於櫃中,鎖之,全家秉燭圍守。至天明,開櫃見子,即長幼皆賀。
既達睢陽界,有濠寨使陳伯恭言此河道若取直路,徑穿透睢陽城,如要回護,即取令旨。叔謀怒其言回護,令推出腰斬。令狐辛達救之。時睢陽坊市豪民一百八十戶,皆恐掘穿其宅並塋域,乃以醵金三千兩,將獻叔謀,未有梯媒可達。忽穿至一大林,中有墓,故老相傳雲宋司馬華元墓。掘透一石室,室中漆燈棺柩帳幕之類,遇風皆化為灰燼。得一石銘,曰:「睢陽土地高,汴水可為濠。若也不迴避,奉贈二金刀。」叔謀曰:「此乃詐也。不足信。」
是日,叔謀夢使者召至一宮殿上,一人衣絳綃,戴進賢冠。叔謀再拜,王亦答拜。拜畢,曰:「寡人宋襄公也。上帝命鎮此方,二千年矣。倘將軍借其方便,回護此城,即一城老幼皆荷恩德也。」叔謀不允。又曰:「適來護城之事,蓋非寡人之意。況奉上帝之命,言此地候五百年間,當有王者建萬世之基。豈可偶為逸游,致使掘穿王氣。」叔謀亦不允。
良久,有使者入奏云:「大司馬華元至矣。」左右引一人,紫衣,戴進賢冠,拜覲於王前。王乃敘護城之事。其人勃然大怒曰:「上帝有命,臣等無心。叔謀愚昧之夫,不曉天命。」大呼左右,令置拷訊之物。王曰:「拷訊之事,何法最苦?」紫衣人曰:「銅汁灌之口,爛其腸胃,此為第一。」王許之。乃有數武夫拽叔謀,脫去其衣,惟留犢鼻,縛鐵柱上,欲以銅汁灌之。叔謀魂膽俱喪。殿上人連止之曰:「護城之事如何?」叔謀連聲言:「謹依上命。」遂令解縛。與本衣冠。王令引去。將行,紫衣人曰:「上帝賜叔謀金三千兩,取於民間。」叔謀性貪,謂使者曰:「上帝賜金,此何言也?」使者曰:「有睢陽百姓獻與將軍,此陰注陽受也。」忽如夢覺,但覺神不住體。睢陽民果賂黃金窟而獻金三千兩。叔謀思夢中事,乃收之。立召陳伯恭,令自睢陽西穿渠,南北回屈,東行過劉趙村,連延而去。令狐辛達知之,累上表,亦為段達抑而不獻。
至彭城,路經大林中,有偃王墓。掘數尺,不可掘,乃銅鐵也。四面掘去其土,唯見鐵。墓旁安石門,扃鎖甚嚴。用酇陽民計,撞開墓門。叔謀自入墓中,行百餘步,二童子當前云:「偃王顒候久矣。」乃隨而入。見宮殿,一人戴通天冠,衣絳綃衣,坐殿上。叔謀拜,王亦拜,曰:「寡人塋域,當於河道。今奉與將軍玉寶,遣君當有天下。倘然護之,丘山之幸也。」叔謀許之。王乃令使者持一玉印與叔謀。又視之,印文乃「百代帝王受命玉印」也。叔謀大喜。王又曰:「再三保惜,乃刀刀之兆也。」(刀刀者,隱語,亦二金刀之意也。)叔謀出,令兵夫日護其墓。
時煬帝在洛陽,忽失國寶,搜訪宮闈,莫知所在,隱而不宣。帝督功甚急。叔謀乃自徐州,朝夕無暇,所役之夫已少一百五十餘萬,下寨之處,死屍滿野。帝在觀文殿讀書,因覽《史記》,見秦始皇築長城之事,謂宰相宇文述曰:「始皇時至此已及千年,料長城已應摧毀。」宇文述順帝意,奏曰:「陛下偶然續秦皇之事,建萬世之業,莫若修其城,堅其壁。」帝大喜。乃詔以舒國公賀若弼為修城都護,以諫議大夫高熲為副使,以江淮吳楚襄鄧陳蔡並開拓諸州丁夫一百二十萬修長城。詔下,弼諫曰:「臣聞始皇築長城於絕塞,連延一萬里,男死女曠,婦寡子孤,其城未就,父子俱死。陛下欲聽狂夫之言,學亡秦之事,但恐社稷崩離,有同秦世。」帝大怒,未發其言。宇文述在側,乃掇曰:「爾武夫狂卒,有何知,而亂其大謀?」弼怒,以象簡擊宇文述。帝怒,令囚若弼於家,是夜飲鴆死。高熲亦不行。宇文述乃舉司農卿宇文弼為修城都護,以民部侍郎宇文愷為副使。
時叔謀開汴渠盈灌口,點檢丁夫,約折二百五十萬人。其部役兵士舊五萬人,折二萬三千人。工既畢,上言於帝。遣決汴口,注水入汴渠。帝自洛陽遷駕大渠。詔江淮諸州造大船五百隻。使命至,急如星火。民間有配蓋造船一隻者,家產破用皆盡,猶有不足,枷項笞背,然後鬻貨男女,以供官用。
龍舟既成,泛江沿淮而下。至大梁,又別加修飾,砌以七寶金玉之類。於吳越間取民間女年十五六歲者五百人,謂之殿腳女。至於龍舟御,即每船用彩纜十條,每條用殿腳女十人,嫩羊十口,令殿腳女與羊相間而行,牽之。時恐盛暑,翰林學士虞世基獻計,請用垂柳栽於汴渠兩堤上。一則樹根四散,鞠護河堤;二乃牽船之人,護其陰涼;三則牽舟之羊食其葉。上大喜,詔民間有柳一株,賞一縑。百姓競獻之。又令親種,帝自種一株,群臣次第種,方及百姓。時有謠言曰:「天子先栽,然後萬姓栽。」栽畢,帝御筆寫賜垂楊柳姓楊,曰楊柳也。時舳艫相繼,連接千里,自大梁至淮口,聯綿不絕。錦帆過處,香聞千里。
既過雍丘,漸達寧陵界。水勢漸緊,龍舟阻礙。牽駕之人,費力轉甚。時有虎賁郎將鮮于俱羅為護纜使,上言水淺河窄,行舟甚難。上以問虞世基。曰:「請為鐵腳木鵝,長一丈二尺,上流放下。如木鵝住,即是淺。」帝依其言,乃令右翊將軍劉岑驗其水淺之處。自雍丘至灌口,得一百二十九處。帝大怒,令根究本處人吏姓名。應是木鵝住處,兩岸地分之人皆縛之,倒埋於岸下,曰:「令教生為開河夫,死作抱沙鬼。」又埋卻五萬餘人。
既達睢陽,帝問叔謀曰:「坊市人煙,所掘幾何?」叔謀曰:「睢陽地靈,不可干犯。若掘之,必有不祥。臣已回護其城。」帝怒,令劉岑乘小舟根訪屈曲之處,比直路較二十里。帝益怒,乃令擒出叔謀,囚於後獄。急使宣令狐辛達詢問其由。辛達奏:自寧陵便為不法,初食羊臠,後啖嬰兒;養賊陶郎兒,盜人之子;受金三千兩,於睢陽擅易河道。乃取小兒骨進呈。帝曰:「何不達奏?」辛達曰:「表章數上,為段達扼而不進。」帝令人搜叔謀囊橐間,得睢陽民所獻金,又得留侯所還白璧及受命寶玉印。上驚異,謂宇文述曰:「金與璧皆微物。寡人之寶,何自而得乎?」文述曰:「必是遣賊竊取之矣。」帝瞪目而言曰:「叔謀今日竊吾寶,明日盜吾首矣。」辛達在側,奏曰:「叔謀常遣陶郎兒盜人之子,恐國寶郎兒所盜也。」上益怒,遣榮國公來護兒、內使李百藥、太僕卿楊義臣推鞠叔謀,置台署於睢陽。並收陶郎兒全家,令郎兒具招入內盜寶事。郎兒不勝其苦,乃具事招款。又責段達所收令狐辛達奏章即不奏之罪。
案成進上,帝問丞相宇文述。述曰:「叔謀有大罪四條:食人之子,受人之金,遣賊盜寶,擅移開河道。請用峻法誅之。其子孫取聖旨。」帝曰:「叔謀有大罪。為開河有功,免其子孫。」只令腰斬叔謀於河側。
時來護兒受敕未至間,叔謀夢一童子自天而降,謂曰:「宋襄公與大司馬華元遣我來,感將軍護城之惠意,往年所許二金刀,今日奉還。」叔謀覺,曰:「據此先兆,不祥。我腰領難存矣。」言未畢,護兒至,驅於河之北岸,斬為三段。郎兒兄弟五人並家奴黃金窟,並鞭死。中門使段達免死,降官為洛陽監門令。
【譯文】
睢陽有王氣出現,觀察天象的官員耿純臣報告說,五百年後會有天子在那裡起家。隋煬帝已經糊塗荒淫,不相信這話。那時皇上到木蘭庭遊玩,讓袁寶兒唱《柳枝詞》,就看到大殿牆上掛著一幅《廣陵圖》。皇上睜大眼睛看著這幅畫,過了很長時間都不能走開。當時蕭皇后在他身邊,對皇上說:「到底是什麼樣的圖畫,為什麼需要皇上這麼放在心上?」皇上說:「我不是喜歡這幅畫,我只是想念曾經遊玩過的地方。」於是皇上將左手搭在皇后肩上,右手指著畫中的山水、人家、村落和寺廟,分明就在眼前,對皇后說:「我做陳王的時候,鎮守廣陵,早晚都在那裡遊玩觀賞。在那個時候,我將山巔的雲氣煙霧視作美景,對待榮華富貴好像有深仇大恨似的,誰能想到做皇帝久了,要處理繁雜的事務,就讓我不能敞開自己的懷抱了。」說完,面色悲戚。皇后說:「皇上的心既然在廣陵,為什麼不去遊玩一下呢?」皇上聽到這話,心裡豁然開朗。
第二天,皇上跟大臣們商議這件事,想要乘坐大船,從洛水開到黃河,從黃河開到大海,再進入淮水,最後來到廣陵。大臣們都說像這樣的路線,算起來簡直有一萬里,再說孟津那裡河水很急,大海波濤深廣,如果乘坐大船航行,也許會有不測。當時有諫議大夫蕭懷靜(蕭皇后的弟弟),他向皇上報告說:「我聽說秦始皇的時候,金陵出現了王氣,秦始皇叫人把王氣砥柱鑿斷,王氣就沒有了。現在睢陽出現了王氣,陛下又想往東南方去,想要航行過孟津,又擔心太危險。再說大梁西北面原來就有河道,是秦朝將領王離挖出來引水澆大梁所形成的。我想請求陛下大量徵集士兵和役夫,從大梁起頭開始挖掘,河渠西到河陰,將孟津的水引進水渠,向東通到淮水口,將孟津的水放出去,這一路只有一千里,而且能從睢陽境內通過,一來水路可以通到廣陵,二來可以將王氣鑿穿。」皇上聽到這番話後非常高興,大臣們都沉默不語。皇上於是發布命令,朝廷上如果有誰勸諫我,不讓我開河,就把他斬首。
皇上下令讓征北大總管麻叔謀擔任開河都護,讓蕩寇將軍李淵擔任副使。李淵自稱有病,不去赴任,皇上就讓左屯衛將軍令狐辛達代替李淵,擔任開渠副使都督。從大梁開始挖掘,在樂台北面建造修渠官署,將這條河道命名為卞渠(古代只有這個「卞」字,開封城就是「卞邑」),也就把這個官署稱作卞渠上源傳舍(傳舍,古代驛站的名稱。因為卞渠從這裡開始,所以就叫做卞渠上源)。
下令徵發天下男丁,年紀在十五歲以上的男子要來挖河,如果有隱瞞藏匿的,就要砍掉此人三族的腦袋。皇上考慮到黃河水流經卞地,就賜「卞」字加「水」為「汴」。徵集到的勞力共有三百六十萬人。於是又讓每五家出一個人,或者老人,或者少年,或者女人,來供應開河工人的飯食。又命令五萬年輕的禁軍士兵拿著棍棒充當督工的官差,像是低級武職官吏的隊長那樣。總計有五百四十三萬多人。麻叔謀於是將這些人一分為三,其中三分之一從上源向西挖到河陰,連通古時的河道(就是王離挖河道淹城的地方),曲折挖到愁思台然後再往北去。又命令其餘三分之二的工人從上源驛站向東邊挖去。
這一年是隋朝大業五年,八月上旬開始挖掘。畚箕和鐵鍬已經收攏起來,東西橫向擺放了好幾千里。才開挖沒有一丈多遠,就挖到了古代的堂屋。大約有幾間的樣子,室內明亮整潔。漆面的燈具閃亮輝煌,將四周照耀得像圖畫一般。四面的牆上掛著彩繪的圖畫,描繪的是花、竹和一些怪誕之物。房室中間有一具棺材,像是富貴人家安葬在這裡的。督工的官差將這件事告訴了麻叔謀,叔謀讓他們打開棺材,裡面躺著一個人,容貌就像活人一樣,肌膚像玉一般潔白,而且很豐腴。頭髮從頭上披散下來,覆蓋了他的面龐,經過他的胸口和腹部,披散到下面裹住了他的腳,然後又在後面倒長上去,直到他背後為止。找到一塊石頭銘牌,上面有字,像是倉頡創造的那種鳥跡篆書。於是在開河工人里尋找能夠看懂的人,答應免除他的勞役。有個下邳人念道:「我是大金仙,死了一千年。命定滿千年,背下有流泉。得逢麻叔謀,葬我在高原。發盤上丹陽。再等一千年,才登兜率天。」叔謀於是親自準備棺材,將仙人安葬在城西角的地方(就是現在的大佛寺)。
接著到陳留開掘河道。皇上派使者拿著自己親自書寫的玉制祭詞版,以及一對白璧,準備了少牢祭品的豬和羊,在留侯廟裡祭祀,向留侯之靈借道。祭祀完畢,大殿內窗戶和門扇中突然起了大風,猛烈地吹向人臉上。使者退了下去。動手開始從陳留向東挖掘之後,擔著擔子、拖著鐵鍬來來往往的人,像電和風一般迅疾。遠遠近近的工人都被折磨得好像聚集起來的蜜蜂和螞蟻。幾天之後,就挖到了雍丘的郊外。
當時有個工人,他是中牟人,不當心得上了駝背的毛病,不太能走路,落在隊伍後面,孤單單一個人走著。那一晚月色明朗安寧,他聽到了某位官員儀仗隊非常威嚴的吆喝聲,於是彎身在路邊等這隊伍過去。過了很長時間,看到儀仗隊中肅清路上閒雜人等的清道人員跟著走了過來,護衛人員多得數不清。有個貴人戴著王侯的帽子,穿著皇帝的服裝,騎在白馬上。他讓身邊的人把那個工人叫到面前,說道:「幫我告訴你們十二郎:一對白璧還給你,你應該要歸天了(煬帝享有天下十二年)。」說完,拿出白璧來交給他。工人跪在地上接下了,想要叩拜兩次,貴人已經策馬往西邊去了。到了雍丘,工人將白璧獻給麻叔謀,麻叔謀仔細地察看,原來是皇上獻給留侯的東西。問那個工人,工人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了他。麻叔謀個性貪婪,就把白璧藏了起來。他又不明白貴人的那番話,擔心工人將這件事泄露出去,就將他斬首來滅口。然後就在雍丘開工挖掘。
來到一片大樹林,林中有個小祠廟。麻叔謀去向村裡的老頭詢問,老頭說:「這裡的老人們傳下來,說是隱士墓,裡面供奉的神仙非常靈驗。」叔謀不相信這話,將墓穴掘開。挖了幾尺,忽然挖到一個小巧玲瓏的洞穴,工人們往下面看,有微弱的燈光,沒人敢進去。麻叔謀於是調動做將官的,有個武平郎將狄去邪自願進洞察看。叔謀高興地說:「真是荊軻、聶政那樣的人物啊。」讓人將繩索系在去邪腰部,放釣繩般垂下洞去,大概放了幾十丈,去邪才落到地面。他解開身上的繩索,走了大約一百步,到了一間石室里。石室的東面和北面各有四根石柱,有兩條鐵索拴著一隻野獸,個頭有牛那麼大。仔細看去,是一隻大老鼠。片刻之後,石室西面有扇石門打開了,一個童子走出來,說:「你不是狄去邪嗎?」去邪說:「是啊。」童子說:「皇甫先生已經坐了很久了。」於是帶他進去,只見一個穿著正紅色衣服、戴著高帽子的人坐在屋頂很高的堂屋裡。去邪叩拜了兩次,那個人不說話,也不答禮。綠衣服的差役帶去邪站到堂屋西邊的台階下。
過了很長時間,坐在堂屋裡的人叫大力士把阿牽過來(阿是煬帝的小字)。幾個長得奇異醜陋、身材格外魁梧的武夫將剛才看見的那隻大老鼠拉了過來。去邪原來是朝廷里做官的,知道皇上的小字,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只是屏氣凝神地站在那裡。堂屋裡的人責罵老鼠說:「我派你暫時脫掉毛皮,當一國之主,你為什麼虐待百姓,殘害生靈,不遵守天道?」老鼠只是點頭、搖尾巴而已。堂屋裡的人更生氣了,命令武士用大棒敲他的腦袋。敲了一下,發出一種撞到硬物好像牆面倒塌的聲音,那隻老鼠放聲大叫,像打雷一樣。武士正準備舉起棒來再打下去,忽然有個童子捧著天上的符書降落。堂屋裡的人吃驚地跳了起來,走下台階來伏在地上聽命。童子於是宣讀道:「阿註定有十二年的時間,現在已經過去七年了,再等五年,他脖子上會繞上白綾死去。」童子離開後,堂屋裡的人又讓人把老鼠拴到原來的房間裡。堂屋裡的人對去邪說:「幫我告訴麻叔謀:『謝謝你不侵入我的墓穴,來年送你兩把金刀,不要嫌我的禮太輕啊。』」說完,綠衣服的差役帶去邪從別的門裡出去了。大概走了十幾里,到了一片樹林裡,只能腳踩著石塊、手攀著藤條前進。回頭一看,帶他出來的那個人已經不見了。又走了三里多路,見到一間草屋,有個老伯坐在土床上。去邪問他這是哪裡。老伯說:「這是嵩陽少室山的山下。」老伯問去邪去了什麼地方,去邪把自己經歷的事都告訴了他。老伯於是詳細地將這件事解釋給他聽,去邪就知道煬帝壽命不會長久。老伯又對他說:「你能夠不再做官,就可以從虎口脫險了。」去邪向東走去,回頭看那間草屋,已經找不到了。
那時候麻都護已經到了寧陽縣。去邪見到麻叔謀,將整件事詳細地說給他聽。原來去邪進入墓穴之後,那座墓就崩塌了。他們以為去邪已經死了,現在卻又出現了。麻叔謀不相信他的話,以為他是個瘋子。去邪於是假裝得了瘋病,隱居到終南山去了。那時煬帝因為頭痛,一個多月都不上朝聽政。有人詢問宮裡的人煬帝為何得病,他們都說皇上夢裡被別人打了腦袋,所以痛了好幾天。皇上做夢的日子原來就是去邪看到老鼠的那天。
麻叔謀到了寧陵縣以後,得了風癢病,連起身坐著都不能夠。皇上派太醫令巢元方趕過去為他醫治。巢元方說:「風邪侵入皮膚紋理,病在胸口那裡。要將比較肥的嫩羊蒸熟,將藥均勻塗抹在肉上吃掉,才能痊癒。」叔謀將半歲的羊羔拿來殺掉,砍下身段來配藥,藥還沒有吃完,病就好了。從此以後,他常常叫人殺羊羔,每天要殺掉好幾頭。將羊肉加上杏酪和各種調味品一起蒸製,這些東西都放在羊被掏空的身段里,然後直接用手掰扯來吃,稱之為「含酪臠」。各鄉各村進獻羊羔的人每天都有好幾千,麻叔謀都付給他們很多錢。寧陵縣下馬村的村民陶郎兒家裡非常有錢,但是兄弟幾個都很殘忍。因為他們祖父的墳墓距離河道只有兩丈多,擔心墳墓會被挖掘,於是他們偷來人家三四歲的小孩,將孩子殺了,砍去手腳,蒸熟之後再獻給麻叔謀。麻叔謀感到這肉吃起來很香,很美味,跟別的羊羔肉很不一樣,喜歡得不得了。找來郎兒詢問,郎兒喝醉酒後將事情說了出來。等到酒醒之後,麻叔謀給了郎兒十兩黃金,又命令役夫將河道挖出個彎曲的地方,來保護郎兒家的墳墓。陶郎兒兄弟在這之後,常常偷來孩子獻給麻叔謀,受到豐厚的回報。
有些沒有產業的貧民知道了這件事,爭著將別人家的孩子抓來獻給麻叔謀,希望得到賞賜。襄邑、寧陵、睢陽有幾百個孩子失蹤,老百姓委屈難過,痛苦的聲音日夜不停。虎賁郎將段達擔任中門使,掌管各地呈送上來的表文奏章。麻叔謀叫家奴黃金窟拿著黃金去送給段達,凡是有為孩子被吃掉的事情上書或者要求申冤的人,不問他說得有沒有道理,就命人用竹棒在背上打四十下,然後押送出洛陽。在路上死掉的,十個裡面就有七八個。那時令狐辛達知道了,私下裡叫人收集死去的孩子的屍骨,幾天不到,就堆滿了一輛車子。於是城市和村莊裡有孩子的人家,每家每戶都做只木櫃,木櫃的接縫處用鐵包裹起來。每天晚上,將孩子和母親放在木櫃裡,鎖起來,全家人提著蠟燭在旁邊守著。直到天亮了,打開柜子又見到孩子,老老少少就都互相慶賀。
到了睢陽境內之後,有個濠寨使陳伯恭說這條河道如果照直挖過去,就會直接穿過睢陽城,如果要保護睢陽城的完整,就應該馬上去求皇上的旨意。麻叔謀聽到他說保護睢陽城的完整,覺得很生氣,命人將他拖出去腰斬。令狐辛達把他救了下來。當時睢陽城裡有一百八十家有錢人家,都怕自己家的宅第和墳墓會被掘穿,於是各自拿出錢來,籌集了三千兩,想要獻給叔謀,就是找不到門路。開河的隊伍突然挖掘到了一片大樹林,林中有座墳墓,從年老的人們口中流傳下來,說是宋國司馬華元的墳墓。掘穿了一間石室,石室里有漆面的燈具、棺材和帳幕之類的物件,風吹過去都變成了灰塵。找到一塊石質銘牌,上面寫著:「睢陽土地高,汴水可為濠。如果不迴避,送你二金刀。」叔謀說:「這是騙人的,不值得相信。」
這一天,麻叔謀夢見一位使者將他召到一座宮殿里,面前有個穿著深紅色紗衣、戴著進賢冠的人。叔謀叩拜兩次,那位君王也回了禮。行完禮,他說:「我是宋襄公。上帝命令我鎮守在這裡,有兩千年了。如果將軍能夠行個方便,保護這座城市完整,那麼一城的老人小孩都會感激您的恩德。」叔謀不同意。他又說:「剛才我說的保護城市完整的話,並不是我自己的意思。再說我接到上帝的命令,說這地方在五百年以後會有王者建立萬世基業,怎麼可以因為一時遊玩的興致,就要掘穿王氣呢?」叔謀還是不同意。
過了很長時間,有位使者進來報告說:「大司馬華元來了。」侍從們帶著一個穿著紫色衣服、戴著進賢冠的人進來,跪拜朝見君王。君王就說起了保護城市的事情,那個人勃然大怒,說:「上帝有命令,我們都不能有私心,只有遵從。叔謀這個愚蠢的傢伙,竟然不明白天命。」大聲叫來侍從們,要他們準備拷問的刑具。君王說:「拷問這種事,什麼法子最痛苦呢?」紫衣服的人說:「把銅汁從嘴裡灌進去,燙爛他的腸胃,這是最痛苦的了。」君王答應他使用這項刑罰。於是有幾個武夫架住叔謀,把他的衣服脫光,只剩下一條短褲,再把他綁到鐵柱上,準備用銅汁灌他的嘴。叔謀嚇得魂飛魄散。大殿上的人連忙制止行刑,對他說:「保護城市的事情怎樣?」叔謀連聲說:「遵從上帝命令。」於是大殿上的人命人給他鬆綁,把原來的衣服和帽子還給他。君王讓人帶他回去。要走的時候,紫衣服的人說:「上帝賜給叔謀三千兩黃金,是從民間拿來的。」叔謀個性貪婪,對使者說:「上帝賞賜黃金,這是怎麼話說?」使者說:「睢陽的百姓會獻給將軍的,這是在陰間積了德,到陽世領受回報。」麻叔謀忽然間就像夢醒一般,只是覺得神魂不在體內。睢陽百姓果然賄賂了黃金窟,讓他獻上三千兩黃金。叔謀想到夢裡發生的事,就收下了。馬上把陳伯恭找來,讓他從睢陽城西面開掘河渠之後,往南北兩邊曲折行進,往東經過劉趙村,再合流而去。令狐辛達知道了,幾次呈送表文,也都被段達壓下,沒有上報。
到了彭城,河道經過一片大樹林,林中有偃王的墳墓。挖掘了幾尺之後,就挖不下去了,下面都是銅鐵。將旁邊的泥土挖去,發現周邊也都是鐵。墳墓旁邊安裝了一扇石門,鎖得非常嚴密。大家用了一個酇陽人出的主意,將墓門撞開了。叔謀親自來到墳墓里,走了一百多步,兩個童子出現在面前,說:「偃王伸著頭等了你很久了。」於是跟著他們走進去。看見一座宮殿,有一個人戴著通天冠,穿著深紅色的紗衣,坐在宮殿上。叔謀向他跪拜,偃王回了禮。偃王說:「我的墳墓擋在河道當中,現在將玉寶送給將軍,您就可以擁有天下。如果能夠保住墳墓,那真是極大的幸運。」叔謀答應了。偃王於是讓使者將一塊玉印交給他。叔謀看了又看,上面的印文是「百代帝王受命玉印」,他非常高興。偃王又說:「多加保護愛惜,這是刀刀的兆頭。」(「刀刀」是隱語,就是「二金刀」的意思。)叔謀從墳墓里出來後,派士兵整天保護墳墓。
當時煬帝在洛陽,忽然丟失了國寶,尋遍了整座皇宮,也不知道國寶在哪裡,就將這件事隱瞞起來,沒有公開。皇上對工期催得很急。因此麻叔謀自從來到徐州以後,日夜都不讓工人休息,工人的人數已經少了一百五十多萬,工人臨時居住的地方,到處都是死屍。皇上在觀文殿里讀書,翻到《史記》,讀到了秦始皇建造長城的事情,對宰相宇文述說:「秦始皇那時到現在已經快有一千年了,長城大概已經毀塌了吧。」宇文述順著皇上的意思,稟報說:「陛下隨隨便便就可以繼續秦始皇的事業,建立萬世不變的業績,再沒有比整修長城,加固牆體更便宜的事了。」皇上非常高興。於是下令讓舒國公賀若弼擔任修城都護,讓諫議大夫高熲擔任副使,讓江、淮、吳、楚、襄、鄧、陳、蔡幾個地方的州政府再徵發一百二十萬男丁來充當修長城的勞力。聖旨頒布之後,賀若弼勸諫說:「我聽說秦始皇在極遠的邊塞修築長城,綿延長達一萬里,使得男人死去,女人嫁不出去,婦女成為寡婦,孩子失去父親,長城還沒建成,秦始皇父子倆就都死了。陛下打算聽從狂妄無知的人的見解,學做這種讓秦朝滅亡的事情,只怕國家政治會因此垮掉,就像秦朝一樣。」皇上非常生氣,還沒來得及說話,宇文述就在旁邊,搶著說道:「你這個狂妄粗鄙的小子,知道些什麼,就來破壞這宏大的計劃?」賀若弼被激怒了,拿手裡的象牙板來打宇文述。皇上很生氣,下令將賀若弼關在他自己家裡。這天晚上,賀若弼喝毒酒死了。高熲也不去赴任。宇文述於是舉薦司農卿宇文弼擔任修城都護,讓民部侍郎宇文愷擔任副使。
那時麻叔謀正在開鑿汴渠的灌水口,統計開河工人的人數,大約損失了二百五十萬人。他的部下和士兵原來有五萬人,現在損失了二萬三千人。開河工程完成之後,麻叔謀報告了皇上。然後讓工人們挖通汴渠口子,引水注入汴渠。皇上從洛陽來到大梁,下令叫江淮各州建造五百隻大船。這道命令一下,催促得十萬火急。民間有人被分配到建造一隻船的任務,把全部家產都貼光,還嫌不夠,於是被官府治罪,頭頸上戴了刑枷,背脊上遭到鞭打,家裡的男女被賣掉,賣來的錢又被官府拿去使用。
龍船造成以後,沿著江淮地方的河道往下遊行駛。到了大梁,又另外加以修飾,將各種寶石、金玉之類的珍寶鑲嵌在上面。在吳越地方選了五百個年紀十五六歲的民間女子,稱之為殿腳女。至於龍船的船槳,就是每隻船上那十條彩色的纜繩,每條纜繩由十個殿腳女和十頭小羊來拉,殿腳女和羊相互間隔著排列,拉拽纜繩使船前進。當時擔心大熱天會給拉船造成麻煩,翰林學士虞世基貢獻好辦法,請求在汴渠兩岸的堤壩上栽種垂柳。一來樹根發散生長,可以養護河堤上的土地;二來是考慮到拉船的人,能夠為她們帶來涼爽;三來拉船的羊可以吃到柳樹的葉子。皇上非常高興,下令說民間誰家有一株柳,就賞賜一匹雙絲的細絹。老百姓爭先恐後地來進獻柳樹。又命令人們親自種柳,皇上自己種了一棵,大臣們接著種,然後才輪到老百姓。當時有民謠說:「天子先栽,然後萬姓栽。」種完樹,皇上親筆寫下,賜垂柳姓楊,叫做楊柳。當時後船跟著前船,互相銜接,足有一千里那麼長,從大梁到淮口,連綿不絕。華麗的船帆經過的地方,千里之內的人都聞得到香氣。
過了雍丘之後,慢慢地就到了寧陵縣。水流變得很急,龍船行駛受阻,拉船的人需要花費更大的力氣。皇上就這件事來詢問虞世基。虞世基說:「請皇上下令製作鐵腳木鵝,這種木鵝長一丈二尺,從上流放下去,如果木鵝停住了,就說明這個地方的河水很淺。」皇上聽從了他的話,命令右翊將軍劉岑去測試河道,找出水淺的地方。從雍丘到灌口,一共檢測到了一百二十九個水淺的地方。皇上非常生氣,下令徹查在這些地方挖掘河道的工人和差役的姓名。凡是木鵝停住的地方,將河道兩岸有開挖責任的人都抓起來,埋在堤岸之下,說是:「讓他們活著的時候做開河工人,死了以後成為抱住泥沙的鬼魂。」又埋掉了五萬多人。
到了睢陽以後,皇上問麻叔謀說:「街坊和人家,被挖掘掉了多少?」麻叔謀說:「睢陽城這塊地方有靈氣,不可以冒犯,如果挖掘的話,肯定很不吉利。因此我彎折河道來保護這座城市。」皇上很生氣,命令劉岑坐著小船到河道彎曲的地方進行徹底的調查,發現曲路比直路要多出二十里。皇上更加生氣了,於是下令將叔謀抓出去,關在監獄裡。緊急傳召令狐辛達詢問原因。辛達報告說:「他從寧陵縣開始就做違法的事,開始吃的是羊肉,後來就吃嬰兒;豢養壞蛋陶郎兒,偷盜別人的孩子;拿了三千兩黃金,就在睢陽城這裡擅自改變河道。」於是把孩子的骨頭拿來給皇上看。皇上說:「為什麼不報告我?」辛達說:「我呈遞了好幾份表文奏章,都被段達壓下,沒有獻上。」皇上派人搜查麻叔謀的行李物品,發現了睢陽百姓進獻的黃金,還找到了留侯還回來的白璧和受天命的寶玉印璽。皇上大吃一驚,對宇文述說:「黃金和白璧都沒什麼了不起的,我的寶玉印璽,他是從哪裡得到的呢?」宇文述說:「肯定是派盜賊來偷走的。」皇上瞪大眼睛說:「叔謀現在能夠偷我的國寶,將來就可以偷我的人頭。」辛達還在邊上,就報告說:「叔謀經常派陶郎兒去偷人家的孩子,恐怕國寶就是陶郎兒偷的。」皇上更加憤怒,派了榮國公來護兒、內廷使官李百藥、太僕卿楊義臣審訊叔謀,在睢陽設置了審理案件的機構。還把陶郎兒全家抓來,叫郎兒把進入皇宮偷盜國寶的事情從實招來,郎兒受不了審訊的嚴酷折磨,就詳詳細細地招認了這件事。又對段達收到令狐辛達奏章卻不上報皇上的行為治罪。
案子審理明白之後,呈了上來。皇上問宰相宇文述。宇文述說:「麻叔謀有四條大罪:吃別人的孩子,接受別人的黃金,派盜賊來偷國寶,擅自移開河道。希望皇上嚴厲制裁,將他殺死,他的子孫就要看皇上的決定了。」皇上說:「叔謀有大罪,因為他開河有功勞,就赦免他子孫的罪過吧。」於是就只是命人將麻叔謀拖到河邊腰斬了。
當時來護兒接到了皇上的命令,還沒到監獄裡的時候,麻叔謀夢見一個童子從天而降,對他說:「宋襄公和大司馬華元派我來,感念將軍保護城市的恩惠,前幾年答應要給你的二金刀,今天就送給你了。」叔謀醒過來,說道:「從這個兆頭看來,很不吉利,我的腰和頭頸是難以保全了。」話還沒說完,來護兒就到了,將麻叔謀趕到黃河北岸,斬成了三段。郎兒兄弟五個和麻叔謀的家奴黃金窟都被鞭打至死。中門使段達免於死罪,官職被降為洛陽監門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