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傳奇集全譯 · 卷八
流紅記
張實
唐僖宗時,有儒士於祐,晚步禁衢間。於時萬物搖落,悲風素秋,頹陽西傾,羈懷增感。視御溝,浮葉續續而下。祐臨流浣手。久之,有一脫葉,差大於他葉,遠視之,若有墨跡載於其上。浮紅泛泛,遠意綿綿。祐取而視之,果有四句題於其上。其詩曰:
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閒。
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
祐得之,蓄於書笥,終日詠味,喜其句意新美,然莫知何人作而書於葉也。因念御溝水出禁掖,此必宮中美人所作也。祐但寶之,以為念耳,亦時時對好事者說之。祐自此思念,精神俱耗。一日,友人見之,曰:「子何清削如此?必有故,為吾言之。」祐曰:「吾數月來,眠食俱廢。」因以紅葉句言之。友人大笑曰:「子何愚如是也,彼書之者,無意於子。子偶得之,何置念如此?子雖思愛之勤,帝禁深宮,子雖有羽翼,莫敢往也。子之愚,又可笑也。」祐曰:「天雖高而聽卑,人苟有志,天必從人願耳。吾聞牛仙客遇無雙之事,卒得古生之奇計。但患無志耳,事固未可知也。」祐終不廢思慮,復題二句,書於紅葉上云:
曾聞葉上題紅怨,
葉上題詩寄阿誰?
置御溝上流水中,俾其流入宮中。人為笑之,亦為好事者稱道。有贈之詩者,曰:
君恩不禁東流水,
流出宮情是此溝。
祐後累舉不捷,跡頗羈倦,乃依河中貴人韓泳門館,得錢帛稍稍自給,亦無意進取。久之,韓泳召祐謂之曰:「帝禁宮人三十餘得罪,使各適人。有韓夫人者,吾同姓,久在宮。今出禁庭,來居吾舍。子今未娶,年又逾壯,困苦一身,無所成就,孤生獨處,吾甚憐汝。今韓夫人篋中不下千緡,本良家女,年才三十,姿色甚麗。吾言之,使聘子,何如?」祐避席伏地曰:「窮困書生,寄食門下,晝飽夜溫,受賜甚久。恨無一長,不能圖報,早暮愧懼,莫知所為。安敢復望如此。」泳令人通媒妁,助祐進羔雁,盡六禮之數,交二姓之歡。
祐就吉之夕,樂甚。明日,見韓氏裝橐甚厚,姿色絕艷。祐本不敢有此望,自以為誤入仙源,神魂飛越。既而韓氏於祐書笥中見紅葉,大驚曰:「此吾所作之句,君何故得之?」祐以實告。韓氏復曰:「吾於水中亦得紅葉,不知何人作也。」乃開笥取之,乃祐所題之詩。相對驚嘆,感泣久之。曰:「事豈偶然哉?莫非前定也。」韓氏曰:「吾得葉之初,嘗有詩,今尚藏篋中。」取以示祐。詩云:
獨步天溝岸,臨流得葉時。
此情誰會得,腸斷一聯詩。
聞者莫不嘆異驚駭。一日,韓泳開宴召祐洎韓氏。泳曰:「子二人今日可謝媒人也。」韓氏笑答曰:「吾為祐之合,乃天也,非媒氏之力也。」泳曰:「何以言之?」韓氏索筆為詩,曰:
一聯佳句題流水,
十載幽思滿素懷。
今日卻成鸞鳳友,
方知紅葉是良媒。
泳曰:「吾今知天下事無偶然者也。」
僖宗之幸蜀,韓泳令祐將家僮百人前導。韓以宮人得見帝,具言適祐事。帝曰:「吾亦微聞之。」召祐,笑曰:「卿乃朕門下舊客也。」祐伏地拜,謝罪。帝還西都,以從駕得官,為神策軍虞候。韓氏生五子三女。子以力學俱有官,女配名家。韓氏治家有法度,終身為命婦。宰相張濬作詩曰:
長安百萬戶,御水日東注。水上有紅葉,子獨得佳句。子復題脫葉,流入宮中去。深宮千萬人,葉歸韓氏處。出宮三十人,韓氏籍中數。回首謝君恩,淚灑胭脂雨。寓居貴人家,方與子相遇。通媒六禮具,百歲為夫婦。兒女滿眼前,青紫盈門戶。茲事自古無,可以傳千古。
議曰:流水,無情也。紅葉,無情也。以無情寓無情而求有情,終為有情者得之,復與有情者合,信前世所未聞也。夫在天理可合,雖胡越之遠,亦可合也;天理不可,則雖比屋鄰居,不可得也。悅於得,好於求者,觀此,可以為誡也。
【譯文】
唐僖宗時候,有個讀書人叫於祐,傍晚時分在皇城的街道上散步。那時候正是萬物飄零、淒風陣陣的秋天,西面的太陽正在落下,於祐心裡泛起離家在外的愁懷,在這番景物面前更是增加了感傷。他看到皇家城牆邊的溝渠里有許多紅葉漂浮在水面上,而且接連不斷地隨水流漂了下來。於祐蹲在溝渠邊上洗手。過了很長時間,有一片落葉漂過來,比別的葉子要大一些,遠遠地看去,好像葉子上面有筆墨的痕跡,紅葉漂浮在水上,似乎帶來了遠處的消息。於祐將葉子拿起來細看,上面果然題了四句詩。詩是這樣的:
水為什麼流得這樣急,
深宮裡倒是整日無事。
將深情寄托在紅葉上,
希望你把它帶回塵世。
於祐有了這張紅葉,將它存放在書箱裡,整天吟詠品味上面的文字,喜歡這幾句詩意思新穎而且美好,只是不知道是誰寫了這首詩,又把詩寫在葉子上的。他想著皇城溝渠中的水是從皇宮裡流出來的,那麼這詩肯定是宮中的美人寫的。於祐珍藏著紅葉,將它作為自己的一個念想,也常常對那些喜歡聽奇事軼聞的人說起這件事。而於祐從此之後總想著這件事,精神也由此耗損了。有一天,朋友來看他,說:「你怎麼瘦成這樣了?這一定有原因,快告訴我。」於祐說:「我這幾個月來,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於是將紅葉題詩的事情告訴了這位朋友。朋友大笑著說:「你怎麼這麼笨呢,在紅葉上寫字的人,對你並沒有意思,你偶然得到這張葉子,為什麼就想念到這種地步呢?就算你思念得很深,愛得也很深,可是深宮是皇帝的住所,你就是長了翅膀,也沒有膽量進去。你這人真笨,而且滑稽可笑。」於祐說:「天雖然很高,但是能夠聽見地上的人的心聲,一個人如果有堅定的志向,那麼天也一定會順從他的心意。我聽說過牛仙客與無雙相遇的事情,最終得到古押衙的妙計的幫助。只怕沒有志向而已,人世間的事情是無法預料的。」於祐最終也沒有放棄想念,而且又在一張紅葉上題了兩句詩,說道:
之前聽到紅葉上題寫的愁怨,
在葉子上寫詩是要寄給誰呢?
他將葉子放進皇城溝渠的流水中,讓它漂進宮裡去。別人知道了就笑話他,也有喜愛奇事軼聞的人讚賞他的行為。有人寫了詩送給他,詩是這樣的:
皇上的恩典也沒辦法阻止流水向東面流去,
宮裡人的深情就是從這條溝渠里流出來的。
於祐後來多次參加科舉考試,都沒有考中,老是待在異鄉,感到有些厭倦,於是就做了河中府的顯貴韓泳的門客,有了收入,就能夠自己負擔自己的生活,也沒心思再去考試了。過了很長時間,韓泳把於祐叫來,對他說:「皇宮裡有三十幾個宮女做了錯事,皇帝讓她們出宮來嫁人。有位韓夫人,她跟我同姓,在宮裡很長時間了。如今從深宮裡出來,住到了我家裡。你現在還沒有娶妻,年紀也過三十了,一個人生活很苦惱,又沒有什麼成就,孤零零地獨來獨往,我很同情你。這位韓夫人的箱籠中總有幾千貫錢,她本來是好人家的女兒,年紀才三十歲,長得很漂亮,我跟她說,讓她下定禮來跟你結婚,怎麼樣?」於祐將身體從蓆子上挪開,伏在地上說:「我是個窮困潦倒的書生,在您的門下靠您生活,白天吃得飽,夜晚睡得暖,受您的恩賜有很長時間了,只恨自己沒有才能,不能報答您的恩德,整天都覺得慚愧惶恐,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又怎麼敢再奢望這樣的好事。」韓泳派人請媒人做媒,資助於祐送了彩禮,完成了結婚六禮的禮數,讓兩人締結了婚姻。
結婚的前一天晚上,於祐快活極了。第二天,看到韓氏帶過來的嫁妝非常豐厚,本人也長得美艷出眾,這樣的事於祐根本連想都不敢想。他還以為不小心來到了仙人居住的地方,整個人飄飄然的,像失了魂魄一般。婚後,韓氏在於祐的書箱裡發現了那張紅葉,大吃一驚,說:「這是我寫的詩,怎麼會在你這裡?」於祐將實情告訴了她。韓氏又說:「我也在溝水中撿到了紅葉,不知道上面的詩句是誰寫的。」於是打開箱子,將紅葉拿出來,原來就是於祐題的詩句。兩人驚訝地看著彼此,感嘆得流下了眼淚,哭了很長時間。於祐說:「這件事難道是偶然的嗎?說不定是命中注定的。」韓氏說:「我第一次撿到葉子的時候,那葉子上就有詩,現在那張葉子還收藏在小箱子裡。」她把葉子拿出來給於祐看。那首詩是這樣的:
一個人在皇家的溝渠邊散步,
面對流水就發現了那張葉子。
那詩中的感情有誰能夠體會,
因為兩句詩而讓人腸斷魂迷。
聽說這件事的人沒有不因為此事的奇異而驚訝感嘆的。有一天,韓泳舉辦酒宴,叫於祐和韓氏過來參加。韓泳說:「你們兩個人今天可以來謝謝我這個媒人了。」韓氏笑著回答說:「我跟於祐能夠在一起,是老天的安排,不是媒人的功勞哦。」韓泳說:「為什麼這樣說呢?」韓氏向主人家要了筆來,寫了首詩,詩是這樣的:
浮在流水上的紅葉里題著兩句好詩,
我心裡充滿了這十年來難說的心思。
今天我們兩個人卻成了一對好夫妻,
才知道紅葉這好媒人讓我們在一起。
韓泳說:「我現在才知道天底下沒有什麼事是偶然的。」
唐僖宗逃到四川來的時候,韓泳派於祐帶領家中一百名僕人充當皇帝車駕的前導。韓氏因為做過宮女,所以見到了皇帝,她把自己和於祐的故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皇帝。皇帝說:「我也有點聽說了。」他把於祐召來,笑著說:「你是我家門外的老客人了。」於祐伏在地上叩拜,向皇帝請罪。
皇帝回到西都長安之後,於祐因為跟隨皇帝而受封官職,成了禁軍神策軍的長官。韓氏生了五個兒子和三個女兒。兒子們努力學習,後來都做了官,女兒們都嫁入了名門。韓氏將家裡管理得井井有條,受封為命婦,封號伴她終身。宰相張濬寫了首詩說:
長安城裡有幾百萬戶的人家,
皇家溝渠水天天都向東流去。
溝水上漂著一張紅色的葉子,
只有你發現了上面的好詩句。
你於是也將詩句題在落葉上,
隨著溝水讓葉子漂到宮裡去。
幽閉的後宮裡有幾千幾萬人,
葉子還是來到了韓氏的住處。
有三十名宮女同時被逐出宮,
韓氏的名字赫然在名冊登錄。
臨走時回頭感謝君王的恩典,
流著眼淚好像下起了胭脂雨。
她住到了達官顯貴韓泳的家,
這才能與同住韓家的你相遇。
媒人走動又完成了六禮儀式,
兩人成為了白頭偕老的夫婦。
如今眼前兒子和女兒一大堆,
家裡來往的高官顯爵有無數。
這樣的事情從古以來沒有過,
可以寫下來長久地流傳下去。
議論說:流水是沒有感情的,紅葉也是沒有感情的。將無情的東西放在無情的東西上,去追求有感情的人,最終真的被有感情的人拿到,還能夠和原來那個有感情的人走到一起,真是從前的時代里沒有聽說過的事。如果從天理上來說是可以在一起的,那麼就算隔著非常遙遠的距離,也可以在一起;如果從天理上來說不可以在一起,那麼就算是隔壁鄰居,也不會有可能。熱切地想要得到的人,努力去追求的人,看到這個故事,可以當作一種警示。
趙飛燕別傳
秦醇
余里有李生,世業儒術。一日,家事零替,余往見之。牆角破筐中有古文數冊,其間有《趙後別傳》,雖編次脫落,尚可觀覽。余就李生乞其文以歸,補正編次以成傳,傳諸好事者。
趙後腰骨尤纖細,善踽步行。若人手執花枝,顫顫然,它人莫可學也。生在主家時,號為飛燕。入宮復引援其妹,得幸,為昭儀。昭儀尤善笑語,肌骨秀滑。二人皆天下第一,色傾後宮。自昭儀入宮,帝亦希幸東宮。昭儀居西宮,太后居中宮。後日夜欲求子,為自固久遠計,多用小犢車載年少子與通。帝一日惟從三四人往後宮。後方與人亂,不知。左右急報,後遽驚出迎帝。后冠發散亂,言語失度,帝固亦疑焉。帝坐未久,復聞壁衣中有人嗽聲,帝乃出。由是帝有害後意,以昭儀隱忍未發。
一日,帝與昭儀方飲,帝忽攘袖瞋目,直視昭儀,怒氣怫然不可犯。昭儀遽起,避席伏地,謝曰:「臣妾族孤寒下,無強近之愛。一旦得備後庭驅使之列,不意獨承幸御,濃被聖私,立於眾人之上。恃寵邀愛,眾謗來集,加以不識忌諱,冒觸威怒。臣妾願賜速死以寬聖抱。」因淚交下。帝自引昭儀曰:「汝復坐,吾語汝。」帝曰:「汝無罪。汝之姊,吾欲梟其首,斷其手足,置於溷中,乃快吾意。」昭儀曰:「何緣而得罪?」帝言壁衣中事。昭儀曰:「臣妾緣後得備後宮。後死,則妾安能獨生?陛下無故而殺一後,天下有以窺陛下也。願得身實鼎鑊,體膏斧鉞。」因大慟,以身投地。帝驚,遽起持昭儀曰:「吾以汝之故,固不害後,第言之耳。汝何自恨若是。」久之,昭儀方就坐。問壁衣中人,帝陰窮其跡,乃宿衛陳崇子也。帝使人就其家殺之,而廢陳崇。
昭儀往見後,言帝所言,且曰:「姊曾憶家貧饑寒無聊,姊使我與鄰家女為草履,入市貨履市米。一日得米歸,遇風雨無火可炊。饑寒甚,不能成寐,使我擁姊背,同泣。此事姊豈不憶也?今日幸富貴,無他人次我,而自毀如此。脫或再有過,帝復怒,事不可救,身首異地,為天下笑。今日,妾能拯救也。存沒無定,或爾妾死,姊尚誰攀乎?」乃涕泣不已,後亦泣焉。
自是帝不復往後宮,承幸御者,昭儀一人而已。昭儀方浴,帝私視。侍者報昭儀,昭儀急趨燭後避。帝瞥見之,心愈眩惑。他日昭儀浴,帝默賜侍者,特令不言。帝自屏罅覘,蘭湯灩灩,昭儀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帝意思飛盪,若無所主。帝語近侍曰:「自古人主無二後,若有,則吾立昭儀為後矣。」
趙後知帝見昭儀浴,益加寵幸,乃具湯浴,請帝以觀。既往,後入浴。後裸體,以水沃帝,愈親近而帝愈不樂,不終幸而去。後泣曰:「愛在一身,無可奈何。」
後生日,昭儀為賀,帝亦同往。酒半酣,後欲感動帝意,乃泣數行。帝曰:「它人對酒而樂,子獨悲,豈不足耶?」後曰:「妾昔在後宮時,帝幸其第。妾立主後,帝時視妾不移目,甚久。主知帝意,遺妾侍帝,竟承更衣之幸。下體嘗污御服,妾欲為帝浣去。帝曰:『留以為憶。』不數日,備後宮。時帝齒痕猶在妾頸。今日思之,不覺感泣。」帝惻然懷舊,有愛後意,顧視嗟嘆。昭儀知帝欲留,昭儀先辭去。帝逼暮方離後宮。
後因帝幸,心為奸利,上器主受,經三月,乃詐托有孕,上箋奏云:「臣妾久備掖庭,先承幸御,遣賜大號,積有歲時。近因始生之日,復加善祝之私,特屈乘輿,俯臨東掖,久侍宴私,再承幸御。臣妾數月來,內宮盈實,月脈不流,飲食甘美,不異常日。知聖躬之在體,辨天日之入懷。虹初貫日,應是珍符;龍據妾胸,茲為佳瑞。更期蕃育神嗣,抱日趨庭,瞻望聖明,踴躍臨賀。謹此以聞。」帝時在西宮,得奏,喜動顏色,答云:「因閱來奏,喜慶交集。夫婦之私,義均一體;社稷之重,嗣續其先。妊體方初,保綏宜厚。藥有性者勿舉,食無毒者可親。有懇來上,無煩箋奏,口授宮使可矣。」兩宮候問,宮使交至。後慮帝幸見其詐,乃與宮使王盛謀自為之計。盛謂後曰:「莫若辭以有妊者不可近人,近人則有所觸焉,觸則孕或敗。」後乃遣王盛奏帝。帝不復見後,第遣使問安否。
而甫及誕月,帝具浴子之儀。後召王盛及宮中人曰:「汝自黃衣郎出入禁掖,吾引汝父子俱富貴。吾欲為自利長久計,托孕乃吾之私意,實非也。言已及期。子能為我謀焉?若事成,子萬世有後利。」盛曰:「臣為後取民間才生子,攜入宮為後子。但事密不泄,亦無害。」後曰:「可。」盛於都城外有生子者,才數日,以百金售之。以物囊之,入宮見後。既發器,則子死。後驚曰:「子死,安用也?」盛曰:「臣今知矣。載子之器氣不泄,此子所以死也。臣今求子,載之器,穴其上,使氣可出入,則子不死。」盛得子,趨宮門欲入,則子驚啼尤甚,盛不敢入。少選,復攜之趨門,子復如此,盛終不敢入宮。後宮守門吏嚴密。因向壁衣事,故帝令加嚴之甚。盛來見後,具言驚啼事。後泣曰:「為之奈何?」時已逾十二月矣。帝頗疑訝。或奏帝曰:「堯之母十四月而生堯。後所妊當是聖人。」後終無計,乃遣人奏帝云:「臣妾昨夢龍臥,不幸聖嗣不育。」帝但嘆惋而已。
昭儀知其詐,乃遣人謝後曰:「聖嗣不育,豈日月不滿也?三尺童子尚不可欺,況人主乎?一日手足俱見,妾不知姊之死所也。」時後庭掌茶宮女朱氏生子。宦者李守光奏帝。帝方與昭儀共食,昭儀怒,言於帝曰:「前者帝言自中宮來。今朱氏生子,從何而得也?」乃以身投地,大慟。帝自持昭儀起坐。昭儀呼宮吏祭規曰:「急為取子來!」規取子上。昭儀語規曰:「為我殺之。」規疑慮。昭儀怒罵曰:「吾重祿養汝,將安用也?不然,吾並戮汝!」規以子擊殿礎死,投之後宮。宮人孕子者盡殺之。
後帝行步遲澀,頗氣憊,不能御昭儀。有方士獻大丹。其丹養於火百日,乃成。先以瓮貯水,滿,即置丹於水中,即沸,又易去,復以新水。如是十日,不沸,方可服。帝日服一粒,頗能幸昭儀。一夕,在大慶殿,昭儀醉進十粒。初夜,絳帳中擁昭儀,帝笑聲吃吃不止。及中夜,帝昏昏,知不可,將起坐,夜或仆臥。昭儀急起,秉燭自視帝,精出如泉溢。有頃,帝崩。太后遣人理昭儀且急,窮帝得疾之端。昭儀乃自絕。
後居東宮,久失御。一夕後寢,驚啼甚久,侍者呼問,方覺。乃言曰:「適吾夢中見帝。帝自雲中賜吾坐。帝命進茶。左右奏帝:『後向日侍帝不謹,不合啜此茶。』吾意既不足。吾又問:『昭儀安在?』帝曰:『以數殺吾子,今罰為巨黿,居北海之陰水穴間,受千歲冰寒之苦。』」乃大慟。後北鄙大月王獵于海,見一巨黿出於穴上,首猶貫玉釵,顒望波上,惓惓有戀人之意。大月王遣使問梁武帝,武帝以昭儀事答之。
【譯文】
我們里中有個李姓的書生,家裡世代都是讀書人。有一天,他家業敗落了,我於是去看看他,發現牆角的破筐里有好幾本古書。其中有本《趙後別傳》,雖說次序有些錯亂,還有脫落的文字,不過還是可以閱讀的。我問李生討了這本書回來,補充了內容,整理了順序,傳記完好了,就可以交給那些喜愛故事的人了。
趙皇后腰肢特別纖細,擅長彎曲身體走路,就好像有些人手裡拿著的花枝,一顫一顫的,其他人根本沒辦法模仿。她生長在公主家裡的時候,名號叫做飛燕。進宮以後,又將她妹妹也舉薦給皇帝,妹妹得到了寵幸,被封為昭儀。昭儀特別喜歡說笑,身材秀麗,肌膚滑嫩。兩個人都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後宮無人敵得過她們的美色。自從昭儀進宮以後,皇帝也很少到皇后所住的東宮來了。昭儀住在西宮,太后住在中宮。皇后整天就想著生兒子,這是為長遠打算,希望自己的地位能夠永遠穩固,因此老是用小牛車載著年輕男子進宮來,與她私通。皇帝有一天只帶著三四個人來到皇后的宮殿,皇后當時正和別人淫亂,並不知曉皇帝來了。身邊伺候的人急忙進來通報,皇后慌慌張張地跑出來迎接皇帝,頭髮蓬亂,髮飾歪斜,說出來的話也很沒有分寸,皇帝當然就起了疑心。皇帝坐下沒有多久,又聽到牆上掛著的帷幕中有人咳嗽的聲音,於是就走了。從此,皇帝就有了殺掉皇后的念頭,只是礙著昭儀而忍著沒有動手。
有一天,皇帝正和昭儀喝酒,他忽然捋起袖子,瞪大眼睛逼視著昭儀,臉色大變,怒氣沖沖,讓人不敢冒犯。昭儀馬上站起來,走到蓆子外面,撲倒在地上認罪說:「臣妾出身低微,家族勢力單薄,沒有權勢強大、親近皇室的人願意憐惜我。某天忽然間進入後宮,得以為皇室效力,想不到得到皇上的專寵,承受了極為深厚的皇恩,地位高居許多人之上。得到那麼多的寵愛,其他人的毀謗一定也會集中在我身上,再加上我不知道顧忌和避諱,因此就惹惱了皇上,臣妾希望皇上趕快讓人處死我,這樣皇上的心情就能變好了。」說完眼淚就流個不停。皇帝親自將昭儀拉起來,說:「你還是坐下吧,我告訴你。」皇帝說:「你沒有罪。你的姐姐,我想要砍掉她的頭,砍斷她的手腳,把她扔到廁所里,這樣才能讓我感到痛快。」昭儀說:「她怎麼得罪皇上了?」皇帝說了帷幕中有人的事情。昭儀說:「臣妾是靠皇后才能進宮來的,如果皇后死了,那臣妾怎麼可能獨自活在人世呢?陛下無緣無故殺掉一位皇后,天下就會有人因此來窺探陛下的隱私。與其這樣,我希望自己能被扔進大鍋里烹煮,能被放到刀斧下砍斫。」說完就放聲大哭,撲到了地上。皇帝大吃一驚,趕忙拉住昭儀說:「我因為你的緣故,肯定不會殺掉皇后,只是說說而已,你為什麼要煩惱到這種地步?」過了很長時間,昭儀才又坐下。她問皇帝帷幕中的人是誰,皇帝私下裡查出了那人的底細,原來是宿衛官陳崇的兒子。皇帝已經派人到他家裡把他給殺了,還罷了陳崇的官。
昭儀跑去見皇后,將皇帝說的話告訴了她,又說:「姐姐還記得以前我們家裡窮,又餓又冷,沒有人能依靠的時候嗎,你讓我和鄰居的女孩一起做草鞋,然後到市場上賣了鞋子買米。有一天買了米回來,卻碰上颳風下雨,生不起火,煮不了飯,我們又餓又冷,難受得睡也睡不著,我只好摟著姐姐你的脊背,一起哭了起來。這件事姐姐你難道記不得了嗎?現在幸運的是,我們富貴了,沒有人比得上我們倆,可你卻這樣糟蹋自己。如果又有別的過錯,皇帝再度發火,事情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那我們腦袋就保不住了,成為天下人的笑柄。今天,還有我可以救你。死生的事情說不定的,如果我死了,姐姐你又去靠誰呢?」說完就哭個不停,皇后也哭了起來。
從此以後,皇帝不再到皇后宮裡去了,能夠侍奉皇帝的,只有昭儀一個人。有次昭儀正在洗澡,皇帝偷偷去看。侍從報告說皇上來了,昭儀急忙跑到燭光照不到的地方躲避。皇帝看到了,更加意亂情迷。又一天昭儀洗澡的時候,皇帝不動聲色地賞賜了侍從,特別囑咐那人不要聲張。皇帝從屏風的縫隙里看過去,只見水波蕩漾,昭儀坐在裡面,就好像是一塊潔白的玉石浸在三尺深的寒泉中。皇帝心猿意馬,難以把持住自己。他對自己親近的侍從說:「古往今來的皇帝從沒有立過兩個皇后的,如果有的話,那我就立昭儀為皇后。」
趙皇后知道皇帝看見昭儀洗澡,然後更加寵幸昭儀,於是準備了洗澡水,請皇帝過來觀看。皇帝來了以後,皇后開始洗澡。她身上一絲不掛,用洗澡水來澆皇帝,可任憑她做出再怎麼親密的舉動,皇帝還是不高興,最後沒有寵幸她就走了。皇后哭著說:「皇帝的愛都在一個人身上,我一點辦法也沒有。」
皇后過生日,昭儀前去祝賀,皇帝也跟著一起去。喝到半醉的時候,皇后想要打動皇帝的心意,於是流下了幾行淚。皇帝說:「其他人喝著酒都很高興,你卻悲傷,難道你對現在的生活有什麼不滿足嗎?」皇后說:「我以前到當時的皇后宮裡來的時候,皇帝駕臨了那間房間。我站在公主身後,皇帝那時盯著我不放,看了好長時間。公主明白皇帝的心意,將我送過來侍奉皇帝,我竟然在皇帝更衣的時候受到了您的寵幸。我下體的穢物弄髒了皇帝的衣服,我想要為皇帝洗去,皇帝說:『留著作為紀念吧。』沒過幾天,我就進了宮,那時皇帝的牙印還在我的脖子上呢。今天想到這些事,不知不覺就感傷地流下了眼淚。」皇帝很難過,想著從前的事,有些憐愛皇后的意思,看著她嘆起氣來了。昭儀明白皇帝想要留下來,於是先告辭離去了。皇帝直到天快黑的時候才離開皇后的宮殿。
皇后因為皇帝寵幸了自己,動了壞腦筋,希望可以再受到皇帝的寵愛,過了三個月,謊稱自己懷了身孕,上書報告皇帝說:「臣妾進宮已經很長時間,很早就受到皇上的寵幸,皇上派人賜我皇后的封號,到現在也有好些年了。最近在我出生的日子,皇上又對我有了祝賀的恩德,特別勞動他乘了轎子,到東宮來看望我,我陪他喝酒玩樂了很長時間,終於再度獲得皇上的寵幸。臣妾這幾個月來,子宮那裡有充滿的感覺,月經也停止了,吃的東西都覺得很美味,跟平常沒有分別。我知道自己身體裡有了皇上的血脈,天上的星宿掉落到了我的腹中。看到虹光從太陽中穿過,夢見祥龍盤踞在我胸口,這都是吉祥的徵兆。我現在更期望能夠養育下這個超凡的孩子,抱著他走到大廳上,讓他瞻仰聖明的父親,讓群臣爭先恐後地來恭喜我們和國家。謹將此事告訴陛下。」皇帝那時候正在西宮,拿到這份報告,高興得眉飛色舞,答覆道:「我看到你寫來的報告,覺得既高興又幸福。夫婦恩愛,為的就是孕育合一的生命;社稷重大,首要大事就是延續皇族的命脈。你現在剛剛懷孕,應該好好保養。力道猛烈的藥物不要去吃,沒有毒性的食物才可食用。有什麼要求就說,不用寫報告那麼麻煩,你直接告訴傳信的人就可以了。」中宮和西宮都派人來問候,傳信的人前腳有人走,後腳就又有人來了。皇后擔心皇帝來跟她親近,會知道她懷孕是裝的,於是就跟傳信的使者王盛商量,問他怎麼保守這個秘密。王盛對皇后說:「不如就說懷孕的人不能靠近別人,靠近了別人就會觸碰到身體,觸碰到身體就可能導致流產。」於是皇后派王盛將這件事報告皇帝。皇帝就不再去見皇后,只是派使者來詢問情況而已。
到了要生孩子的那個月,皇帝準備了為孩子洗浴的儀式。皇后召來王盛和她宮裡的人,說:「你自從當上黃門郎、出入後宮起,是我幫著你父子倆享受到榮華富貴的。我要為自己長遠的利益打算,因此假裝懷孕是我自己的意思,其實並沒有這回事。現在生孩子的時間已經到了,你能幫我想個辦法嗎?如果這件事能夠辦成,你們家世世代代都能獲得好處。」王盛說:「我可以幫皇后找來民間剛剛出生的孩子,帶進宮裡充當皇后您的孩子,只要事情做得隱秘,不讓人知道,就不會有什麼害處。」皇后說:「好的。」王盛到都城外找那種剛生過孩子的人家,有個孩子才出生幾天,他用一百兩金子買了下來,用東西裝了,進宮來見皇后。把那盒子打開後,卻發現孩子已經死了。皇后驚慌地說:「孩子死了,怎麼辦呢?」王盛說:「我知道怎麼回事了。裝孩子的盒子不通氣,孩子因此就死了。我現在再去找個孩子,放在盒子裡,在盒子上面打個洞,讓空氣可以進去,那孩子就不會死了。」王盛買到孩子之後,疾步走到宮門口,正要進去,孩子突然放聲大哭,王盛不敢走進去了。過了一小會,他又帶著孩子到宮門口,孩子又大哭起來,王盛終於沒能走進去。皇后宮殿外守門的差役檢查得特別嚴格,這是因為出過帷幕中人的那件事,所以皇帝下令要特別嚴格檢查的緣故。王盛來見皇后,把孩子突然大哭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皇后。皇后哭著說:「那該怎麼辦呢?」當時皇后懷孕的日子已經超過十二個月了。皇帝覺得很奇怪,因此起了點疑心。有人上奏皇帝說:「聖人堯的母親懷胎十四個月才生下堯,皇后懷的肯定是個聖人。」皇后最終也沒有想到辦法,只好派人報告皇帝說:「臣妾昨天夢見龍在睡覺,很不幸,皇上的孩子死了。」皇帝只能惋惜地嘆氣。
昭儀知道皇后是假裝懷孕,於是派人來問皇后,說:「皇上的孩子死了,難道是因為懷孕的時間不夠導致的嗎?這種謊話小孩子也不會相信,何況是皇上呢?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我真不知道姐姐你會死在哪裡啊。」當時後宮有個管理茶水的宮女朱氏生了個兒子,太監李守光來報告皇帝。皇帝正和昭儀一起吃飯,昭儀聽了很生氣,對皇帝說:「以前皇帝說過那次是去了中宮,現在朱氏生下了兒子,這孩子是從哪裡來的?」說完撲倒在地上,放聲大哭。皇帝親自將昭儀拉起來,扶她坐下。昭儀把自己宮裡的差役祭規叫過來,說道:「快幫我把孩子帶過來!」祭規帶了那孩子上殿來。昭儀對祭規說:「幫我殺了他。」祭規猶猶豫豫地不敢殺。昭儀生氣地罵道:「我花那麼多錢養你,有什麼用處?你要是不殺他,我就連你也一起殺了!」祭規將孩子推到大殿柱子底下的石墩上,撞死了以後就扔到後宮裡,還把所有懷孕的宮女都殺了。
後來,皇帝開始邁不動步子,走路很慢,沒什麼氣力,不能再和昭儀發生房事。有個講究神仙方術的方士將一種大藥丸進獻給皇帝。這種藥丸要在火里培育一百天,才能夠製造出來,而且要先在一個酒罈里裝滿水,然後把藥丸放在水中,水就沸騰了,然後倒掉這壇水,再換一壇新水,像這樣過了十天,水不再沸騰了,這藥丸才可以服用。皇帝每天吃一顆,還可以跟昭儀上床。有一天晚上,皇帝在大慶殿,昭儀喝醉了,讓皇帝吃了十顆藥丸。夜幕剛剛降臨,皇帝在深紅的床帳里抱著昭儀,吃吃地笑個不停。到了夜半時分,皇帝昏昏沉沉的,自己感到大事不好,想要起身來坐一會,卻在黑夜裡摔倒了。昭儀急忙起身,拿著蠟燭去看皇帝,只見他的精液像泉水一樣流出來。過了一段時間,皇帝駕崩了。太后派人來向昭儀問話,急著要問清楚皇帝為什麼會突然得病,昭儀於是自殺了。
皇后住在東宮,長久都沒再受到皇帝的寵幸。有一天晚上,皇后正在睡覺,突然哭喊了很長時間。侍從將她叫醒,問她原因,她才醒來,說道:「剛才我在夢裡見到了皇帝。皇帝人在雲里,賞賜我座位讓我坐,命人端來了茶。他身邊的人上奏說:『皇后從前侍奉皇帝,行為不夠檢點,她不配喝這杯茶。』我心裡就不大高興。我問皇帝說:『昭儀在哪裡?』皇帝說:『因為她屢次殺掉我的孩子,如今罰她變作大王八,待在北海的陰水洞裡,經受千年凍成的冰塊寒冷的痛苦。』」說完就放聲大哭。後來,北方的大月氏國國王去海里捕魚,看見一隻大王八從洞穴里鑽出來,頭上還插著玉釵,浮在海面上昂頭仰望,情意綿綿地,好像對人很眷戀的樣子。大月氏國國王派人去問梁武帝,梁武帝就把昭儀的故事告訴了他。
譚意歌傳
秦醇
譚意歌小字英奴,隨親生於英州。喪親,流落長沙,今潭州也。年八歲,母又死,寄養小工張文家。文造竹器自給。一日,官妓丁婉卿過之,私念苟得之,必豐吾屋。乃召文飲,不言而去。異日復以財帛貺文,遺頗稠疊。文告婉卿曰:「文廛市賤工,深荷厚意。家貧,無以為報。不識子欲何圖也?子必有告,幸請言之。願盡愚圖報,少答厚意。」婉卿曰:「吾久不言,誠恐激君子之怒。今君懇言,吾方敢發。竊知意哥非君之子,我愛其容色。子能以此售我,不惟今日重酬子,異日亦獲厚利。無使其居子家,徒受寒飢。子意若何?」文曰:「文揣知君意久矣,方欲先白。如是,敢不從命。」
是時方十歲,知文與婉卿之意,怒詰文曰:「我非君之子,安忍棄於娼家乎?子能嫁我,雖貧窮家,所願也。」文竟以意歸婉卿。過門,意哥大號泣曰:「我孤苦一身,流落萬里,勢力微弱,年齡幼小。無人憐救,不得從良人。」聞者莫不嗟慟。
婉卿日以百計誘之。以珠翠飾其首,輕暖披其體,甘鮮足其口,既久益勤,若慈母之待嬰兒。辰夕浸沒,則心自愛奪,情由利遷,意哥忘其初志。未及笄,為擇佳配。肌清骨秀,發紺眸長,荑手纖纖,宮腰搦搦,獨步於一時。車馬駢溢,門館如市。加之性明敏慧,解音律,尤工詩筆。年少千金買笑,春風惟恐居後,郡官宴聚,控騎迎之。
時運使周公權府會客,意先至府。醫博士及有故至府,升廳拜公。及美髯可愛,公因笑曰:「有句,子能對乎?」及曰:「願聞之。」公曰:「醫士拜時須拂地。」及未暇對答,意從旁曰:「願代博士對。」公曰:「可。」意曰:「郡侯宴處幕侵天。」公大喜。意疾既愈,庭見府官,多自稱詩酒於刺。蔣田見其言,頗笑之。因令其對句,指其面曰:「冬瓜霜後頻添粉。」意乃執其公裳袂,對曰:「木棗秋來也著緋。」公且慚且喜,眾口噏然稱賞。魏諫議之鎮長沙,游嶽麓時,意隨軒。公知意能詩,呼意曰:「子可對吾句否?」公曰:「朱衣吏,引登青障。」意對曰:「紅袖人,扶下白雲。」公喜,因為之立名文婉,字才姬。意再拜曰:「某,微品也。而公為之名字,榮逾萬金之賜。」
劉相之鎮長沙,雲一日登碧湘門納涼,幕官從焉。公呼意對。意曰:「某,賤品也,安敢敵公之才。公有命,不敢拒。」爾時迤邐望江外湘渚間,竹屋茅舍,有漁者攜雙魚入修巷。公相曰:「雙魚入深巷。」意對曰:「尺素寄誰家。」公喜,讚美久之。他日,又從公軒游嶽麓,歷抱黃洞望山亭吟詩,坐客畢和。意為詩以獻曰:
真仙去後已千載,
此構危亭四望賒。
靈跡幾迷三島路,
憑高空想五雲車。
清猿嘯月千岩曉,
古木吟風一徑斜。
鶴駕何時還古里,
江城應少舊人家。
公見詩愈驚嘆,坐客傳觀,莫不心服。公曰:「此詩之妖也。」公問所從來,意哥以實對。公愴然憫之。意乃告曰:「意入籍驅使迎候之列有年矣,不敢告勞。今幸遇公,倘得脫籍為良人箕帚之役,雖死必謝。」公許其脫。異日,詣投牒,公諾其請。意乃求良匹,久而未遇。
會汝州民張正字為潭茶官,意一見謂人曰:「吾得婿矣。」人詢之,意曰:「彼風調才學,皆中吾意。」張聞之,亦有意。一日,張約意會於江亭。於時亭高風怪,江空月明。陡帳垂絲,清風射牖,疏簾透月,銀鴨噴香。玉枕相連,繡衾低覆,密語調簧,春心飛絮。如仙葩之並蒂,若雙魚之同泉,相得之歡,雖死未已。翌日,意盡挈其裝囊歸張。有情者贈之以詩曰:
才識相逢方得意,
風流相遇事尤佳。
牡丹移入仙都去,
從此湘東無好花。
後二年,張調官,復來見。意乃治行,餞之郊外。張登途,意把臂囑曰:「子本名家,我乃娼類,以賤偶貴,誠非佳婚。況室無主祭之婦,堂有垂白之親。今之分袂,決無後期。」張曰:「盟誓之言,皎如日月,苟或背此,神明非欺。」意曰:「我腹有君之息數月矣。此君之體也,君宜念之。」相與極慟,乃捨去。意閉戶不出,雖比屋莫見意面。既久,意為書與張云:
陰老春回,坐移歲月。羽伏鱗潛,音問兩絕。首春氣候寒熱,切宜保愛。逆旅都輦,所見甚多。但幽遠之人,搖心左右,企望回轅,度日如歲。因成小詩,裁寄所思。茲外千萬珍重。
其詩曰:
瀟湘江上探春回,
消盡寒冰落盡梅。
願得兒夫似春色,
一年一度一歸來。
逾歲,張尚未回,亦不聞張娶妻。意復有書曰:
相別入此新歲,湘東地暖,得春尤多。溪梅墮玉,檻杏吐紅,舊燕初歸,暖鶯已囀。對物如舊,感事自傷。或勉為笑語,不覺淚泠。數月來頗不喜食,似病非病,不能自愈。孺子無恙(意子年二歲),無煩流念。向嘗面告,固匪自欺。君子不能違親之言,又不能廢己之好,仰結高援,其無□焉。或俯就微下,曲為始終,百歲之恩,沒齒何報。雖亡若存,摩頂至足,猶不足答君意。反覆其心,雖禿十兔毫,罄三江楮,亦不能□茲稠疊,上凂君聽。執筆不覺墮淚幾硯中。鬱郁之意,不能自已。千萬對時善育,無或以此為至念也。短唱二闋,固非君子齒牙間可吟,蓋欲攄情耳。
曲名《極相思令》一首:
湘東最是得春先,和氣暖如綿。清明過了,殘花巷陌,猶見鞦韆。對景感時情緒亂,這密意、翠羽空傳。風前月下,花時永晝,灑淚何言。
又作《長相思令》一首:
舊燕初歸,梨花滿院,迤邐天氣融和。新晴巷陌,是處輕車轎馬,禊飲笙歌。舊賞人非,對佳時,一向樂少愁多。遠意沉沉,幽閨獨自顰蛾。正消黯無言,自感憑高遠意,空寄煙波。從來美事,因甚天教兩處多磨?開懷強笑,向新來寬卻衣羅。似恁地人懷憔悴,甘心總為伊呵。
張得意書辭,情悰久不快,亦私以意書示其所親,有情者莫不嗟嘆。張內逼慈親之教,外為物議之非,更期月,親已約孫貰殿丞女為姻。定問已行,媒妁素定,促其吉期,不日佳赴。張迴腸危結,感淚自零。好天美景,對樂成悲,憑高悵望,默然自已。終不敢為記報意。逾歲,意方知,為書云:
妾之鄙陋,自知甚明。事由君子,安敢深扣。一入閨幃,克勤婦道,晨昏恭順,豈敢告勞。自執箕帚,三改歲□。苟有未至,固當垂誨。遽此見棄,致我失圖。求之人情,似傷薄惡;揆之天理,亦所不容。業已許君,不可貽咎。有義則企,常風服於前書;無故見離,深自傷於微弱。盟顧可欺,則不復道。
稚子今已三歲,方能移步。期於成人,此猶可待。妾囊中尚有數百緡,當售附郭之田畝,日與老農耕耨別穰,臥漏復毳,鑿井灌園。教其子知詩書之訓,禮義之重。願其有成,終身休庇妾之此身,如此而已。其他清風館宇,明月亭軒,賞心樂事,不致如心久矣。今有此言,君固未信,俟在他日,乃知所懷。
燕爾方初,宜君子之多喜;拔葵在地,徒向日之有心。自茲棄廢,莫敢憑高。思入白雲,魂游天末。幽懷蘊積,不能窮極。得官何地,因風寄聲。固無他意,貴知動止。飲泣為書,意緒無極。千萬自愛。
張得意書,日夕嘆悵。
後三年,張之妻孫氏謝世,湖外莫通信耗。會有客自長沙替歸,遇於南省書理間。張詢客意哥行沒。客撫掌大罵曰:「張生乃木人石心也。使有情者見之,罪不容誅。」張曰:「何以言之?」客曰:「意自張之去,則掩戶不出,雖比屋莫見其面。聞張已別娶,意之心愈堅,方買郭外田百畝以自給。治家清肅,異議纖毫不可入。親教其子。吾謂古之李住滿女,不能遠過此。吾或見張,當唾其面而非之。」張慚忸久之,召客飲於肆,云:「吾乃張生。子責我皆是,但子不知吾家有親,勢不得已。」客曰:「吾不知子乃張君也。」久乃散。
張生乃如長沙。數日,既至,則微服游於肆,詢意之所為。言意之美者不容刺口。默詢其鄰,莫有見者。門戶瀟灑,庭宇清肅。張固已惻然。意見張,急閉戶不出。張曰:「吾無故涉重河,跨大嶺,行數千里之地,心固在子。子何見拒之深也?豈昔相待之薄歟?」意云:「子已有室,我方端潔以全其素志。君宜去,無凂我。」張云:「吾妻已亡矣。曩者之事,君勿復為念,以理推之可也。吾不得子,誓死於此矣。」意云:「我嚮慕君,忽遽入君之門,則棄之也容易。君若不棄焉,君當通媒妁,為行吉禮,然後妾敢聞命。不然,無相見之期。」竟不出。
張乃如其請,納彩問名,一如秦晉之禮焉。事已,乃挈意歸京師。意治閨門,深有禮法,處親族皆有恩意,內外和睦,家道已成。意後又生一子,以進士登科,終身為命婦。夫婦偕老,子孫繁茂。嗚呼,賢哉!
【譯文】
譚意歌小字英奴,父親流落到英州,因此她也在英州出生。父親死之後,她又流落到長沙,也就是今天的潭州。八歲的時候,母親也死了,她被寄養在小工匠張文家裡。張文是靠製作竹器來養活家裡的。有一天,官妓丁婉卿上門拜訪,私心裡想著要是得到了譚意歌,一定可以為自家的妓館帶來豐厚的利潤。於是請張文喝酒,也沒說什麼就走了。後來又給張文送錢送東西,送了很多次。張文對婉卿說:「我是集市里低賤的工匠,對你這樣深厚的好意我十分感激。家裡窮,沒什麼可以回報的,不知道你究竟有什麼想要的?你一定要說出來,麻煩你告訴我吧。但願我可以盡我有限的力量來回報你深厚的好意。」婉卿說:「我一直都沒有說,實在是害怕惹您生氣。現在您這樣誠懇地問我,我才敢說的。我知道意歌並不是您的孩子,我喜歡她美麗的容貌,如果您能把她賣給我,別說是現在給您那麼多錢物了,就是以後也會有大把的錢可以拿。您就不要讓她住在你家裡,白白地忍受饑寒了,您覺得怎麼樣?」張文說:「那麼長時間以來,我想著你就是這個意思,剛才我還想先說的。既然是這樣,我怎敢不從命呢。」
譚意歌當時才十歲,知道了張文和婉卿的意思,氣憤地質問張文說:「我雖然不是你的孩子,你怎麼忍心把我賣到妓院裡去呢?如果你能讓我好好地嫁人,就算是嫁給貧窮人家,我也會覺得心甘情願。」張文最終還是將意歌交給了婉卿。走進妓院的大門,意歌大聲哭喊著說:「我孤苦伶仃一個人,漂泊到離家鄉幾萬里的地方,沒有什麼權勢,年紀又那麼小,沒有人可憐我,救我離開這裡,我沒辦法好好地嫁人。」聽見她哭聲的人沒有不嘆息難過的。
婉卿每天千方百計地來勸誘意歌,將珠花翠玉戴在她頭上作為裝飾,將輕柔溫軟衣料做成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用味道甘甜鮮香的食物來供給她的飲食,時間長了侍奉得卻更加勤謹,就像慈母照顧嬰孩一般。意歌日夜處在這樣的境地中,受到了潛移默化的影響,寵愛奪去了她的心志,利益轉變了她的感情,她忘了自己最初的志向。還沒有完全成年的時候,婉卿就開始為她挑選優秀的伴侶。意歌出落得身材纖秀,皮膚清潔,烏黑的頭髮,長長的眉眼,茅草嫩芽般纖細的手指,仿佛一把可以攬住的細腰,成為當時頂尖的妓女。妓館門前於是車馬擁堵,像市集一樣熱鬧。再加上她天性聰慧機敏,懂得樂理,尤其是寫詩寫得很好,於是年輕人願意付出千兩黃金買她一笑,還唯恐落在別人後面,州郡長官開宴聚會,都要駕車請她過去相伴。
當時,轉運使權知府周公宴客,意歌先期來到周府。有個醫博士及君因為有事來到府上,走上廳堂拜見周公。及君的長鬍子很精神,讓人喜愛,周公於是笑著說:「我有一句話,你能對上來嗎?」及君說:「請說來聽聽。」周公說:「醫士拜時須拂地。」及君還沒來得及回答,意歌在旁邊說:「我希望能代替博士回答。」周公說:「可以。」意歌說:「郡侯宴處幕侵天。」周公聽了非常高興。意歌生病痊癒後,正式場合拜見州府長官,在名帖上都會說自己擅長作詩飲酒。有個叫蔣田的官員看到這話,覺得她這樣自誇有些可笑。於是讓她來對句,指著她的臉說:「冬瓜霜後頻添粉。」意歌就拉著他公服的衣袖,對答說:「木棗秋來也著緋(大紅色,官服之色)。」這位官員又慚愧又喜歡,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發出了讚賞聲。諫議大夫魏公鎮守長沙時,到嶽麓山來遊玩,意歌就跟隨在轎子後面。魏公知道意歌能作詩,把她叫來說:「你能對上我的句子嗎?」魏公說:「朱衣吏,引登青障。」意歌對句說:「紅袖人,扶下白雲。」魏公很高興,於是為她取名叫文婉,字才姬。意歌跪拜兩次說:「我是個品流低下的人,先生您卻給我取名字,這種榮耀勝過賞賜我萬兩黃金。」
劉丞相鎮守長沙時,說是有一天登上碧湘門的城牆乘涼,幕僚從官都跟在他身後。劉公叫來意歌對句。意歌說:「我是個品流下賤的人,怎麼能夠比得上先生您的文采呢?但先生有這樣的命令,我不敢拒絕。」那時候遠遠地望去,長江以外湘水邊有片竹屋和茅舍,有個漁夫拎著兩條魚走進了長長的巷子。劉公對意歌說:「雙魚入深巷。」意歌對句說:「尺素(即書信)寄誰家。」劉公很高興,不停地誇讚意歌。
又有一天,意歌又跟在劉公轎子後面去嶽麓山遊玩,依次來到了抱黃洞、望山亭這兩處景點吟詩,同行的人都寫作了唱和的詩篇。意歌做了首詩獻給劉公,詩是這樣的:
這地方從仙人離去到現在已經過了千年,
建造在極高處的亭子把四面風光看個遍。
神仙留下的遺蹟讓人誤以為身在蓬萊島,
徒然想著仙人云車的我身靠高處的欄杆。
月下猿猴悠遠的叫聲帶來了千山的早晨,
枝葉在風中歌唱的老樹旁有條小路彎彎。
駕鶴而去的仙人什麼時候才會回到家鄉,
城中應該沒多少舊時的人家還留在江邊。
劉公看了詩,對意歌的才華感到更加吃驚,同行的人傳看了這首詩,都覺得輸得心服口服。劉公說:「這人是個詩妖。」劉公問她怎麼就當了妓女,意歌據實回答。劉公感到很難過,很同情她的遭遇。於是意歌對他說:「我入了官妓的籍,服侍接待大人們,已經有好幾年了,不敢說自己很辛苦。現在碰到了先生您,我覺得很幸運,如果能夠讓我脫離妓籍去嫁人,就算是死我也會感激萬分。」劉公答應讓她脫籍。後來某天,意歌上門呈遞文書,劉公批准了她的請求。意歌從此開始尋找丈夫,很長時間都沒有遇到合適的人。
正好有汝州人張正字到潭州來做茶官,意歌見了他一面就對別人說:「我找到丈夫了。」別人問她原因,她說:「那個人的品格才學,都是我理想中的樣子。」張正字聽說了這件事,也對意歌有意思。有一天,張正字約意歌在江亭見面。那時候,築在高處的亭子有不一般的風吹來,江上什麼船都沒有,月亮明亮極了,掛得高高的帳幕垂下絲絛,清風絲絲縷縷地吹進窗戶里來,疏朗的門帘中透進月亮的光輝,銀制鴨形香爐中噴出香氣,兩個玉制的枕頭並列,繡花被子嚴密地覆蓋著,調弄舌頭說著悄悄話,春心就像柳絮般飛揚。就像仙境裡的花朵並蒂開放,又像兩條魚在同一汪泉水中,那種互相契合的歡樂,即使是死也無法終止。第二天,意歌把東西都打包了,跟張正字住到了一起。有情的人寫了首詩送給他們,說是:
碰到了才華和識見都相仿的人真是得意,
才子佳人成雙成對更是讓人羨慕的好事。
就好比牡丹花被移栽到了美麗的仙境裡,
不過從此湘水東面就沒有好花供人品味。
過了兩年,張正字調到別處做官,又來與意歌相見。意歌為他整理行裝,在郊外餞別。張正字要上路了,意歌拉著他的手臂叮囑說:「你本來出身名家,我卻是出身妓館,下賤的人跟你這樣尊貴的人成為伴侶,確實不是一樁般配的婚事。再說你家中沒有主持祭祀的主婦,卻有兩鬢斑白的雙親。今天我們分手,絕沒有再見的可能了。」張正字說:「山盟海誓的話像日月一樣鮮明,我如果違背誓言,神明報應的話可不是騙人的。」意歌說:「我肚子裡有了你的孩子,已經幾個月了。這是你的骨肉,你要想著這孩子。」兩人放聲痛哭,然後分開了。意歌閉門不出,就連隔壁鄰居也見不到她。過了很長時間,意歌寫信給張正字,說道:
冬去春來,又過了一年。傳書的魚雁沒了蹤跡,我們有好久沒有聯絡了。初春的天氣冷熱不定,你要注意保養愛惜身體。你客居京都,碰到的事情五花八門,一定很多,只是我這個住在偏遠之地的人,見不到你心就無法安定,盼望你回來,一天對我來說就像一年那麼漫長。我寫了首小詩,寄給思念的你。此外希望你千萬珍重。
她的詩是這樣的:
我從瀟湘江岸邊探春回來,
寒冰完全消融梅花也落光。
真希望我丈夫像春天一樣,
一年總有一次回到我身旁。
過了一年,張正字還沒有回來,也沒有聽見說他娶妻。意歌又寫了封信:
跟你分別到如今又是新的一年,湘水東部地氣和暖,春天的氣息格外濃厚。溪邊的梅花墜下的花瓣玉一般潔白,窗邊杏花綻開了紅色的花朵,從前來過的燕子剛剛飛回來,感覺到暖氣的鶯鳥開始囀鳴了。看到舊日的景物,想到那些往事,我覺得悲傷不已。有時候勉強說些歡笑的話,不知不覺就淚水漣漣。幾個月來不太想吃東西,好像生病了又查不出什麼病,也沒辦法正常康復。孩子挺好的(意歌的兒子兩歲了),你不需要老是記掛著。以前我曾經當面跟你講過,看來並不是沒有道理的話。你不能違背雙親的意思,又不能捨棄自己喜歡的人。去攀一門高親,你心裡不會不內疚,要不就來和我這樣低微的人過日子,委屈自己做到有始有終,跟我白頭偕老,那你的恩德我這輩子都報答不了,就算你不在的時候我也像你在的時候那樣將所有事情都做好,吃再大的苦也不足以報答你的情意。我重複向你剖明心跡,可即使寫禿了十支毛筆,寫光了三江地區生產的紙,也沒辦法寫盡我的情意,也沒辦法請求你將我的話聽進去。我拿著筆,眼淚不知不覺就掉到了案几上和硯台里,苦悶鬱結的心情根本無法控制住。你千萬要按照時節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太把我的話放在心上。有兩首短歌,當然不是您這樣的大丈夫可以哼唱的東西,我只是用它們來抒發自己的感情而已。
叫做《極相思令》的曲子一首:
湘東地區最早得到春天的眷顧,溫和的氣候像棉絮一般暖和。清明過了,花都開殘了的巷道,還可以見到鞦韆。看到景物感嘆時光流逝心緒煩亂,這不為人知的心意、青鳥幫我傳信去也是徒然。風前月下,花開的時候及長長的白天,我一個人流著眼淚就算有話又去對誰說。
又寫了《長相思令》一首:
舊時的燕子剛剛飛回,梨花落得滿院都是,天氣漸漸地和暖起來。才放了晴的巷道,這裡有轎子和輕便的馬車,有人修禊飲酒奏樂歌唱。還是舊日的玩樂人卻不同了,在這美好的時節,總是感到快樂少而憂愁多。遠去的人沒有消息,閨閣中的女子獨自皺著眉頭。消沉愁悶得說不出話來,倚著高樓欄杆想像那遠去的人,寄去信件也只是石沉大海。美好的事從來如此,為什麼老天要讓兩個人都遭到磨折呢?努力開懷大笑,這些日子以來衣服卻顯得更寬大了。我為什麼這樣憔悴不堪,都是因為他我也心甘情願。
張正字接到意歌的書信和曲子,心情久久無法暢快,也偷偷地將意歌的信給自己親近的友人看,有情的人都嘆息不已。張正字一方面受到雙親的逼迫,一方面又經受著外界的非議。又過了一整個月,父親為他與殿丞孫貰的女兒訂了親。送禮求婚和問名等禮節都已完成,媒妁之言也早就議定,而迎親的那天也就快到來,不久新娘就要嫁進門了。張正字愁腸百結,難過得直流眼淚。結婚這種好日子本是良辰美景,可是他卻在大喜的時候悲傷不已,惆悵地登上高樓望著遠方,一句話也沒說,只能默默忍受一切,最終都沒勇氣寫信將這件事告訴意歌。過了一年時間,意歌才知道這件事,寫信說:
我的庸俗淺薄,我自己知道得很清楚。這件事本來就是由您來決定的,我怎麼敢過多地去詢問呢。我自從入了你家的門,勤勤懇懇地做好婦人該做的事,從早至晚謙恭順從,並不敢說自己很辛苦,自從幫你打點家務以來,已經有三年了。如果有什麼沒有做好的地方,自然應當得到你的教訓,而你就這樣突然拋棄我,使我不知道以後應該怎麼辦。從人情上來說,似乎有些薄情可惡;從天理上來說,也是天理不容的行為。既然人家已經許身於你,你就不該做出這樣的錯事。你若有情有義我便會跟從,在之前的書信中我也表達了順從的意思,而現在無緣無故被你拋棄,我對自己身份的低微和勢力的弱小深深感到悲哀。既然你都可以背叛我們的盟誓,那我也就不必再跟你說什麼了。
孩子如今已經三歲了,剛剛開始能夠走路。想要等他長大成為自己的依靠,那也是可以期待的事情。我身邊還有幾百貫錢,我會買來城牆邊上的田地,每天跟老農們到那裡去耕種和收穫,蓋著粗毛毯睡在漏雨的屋子裡,親手鑿井來澆園。我會教兒子懂得《詩經》和《尚書》里的道理,知道禮義是非常重要的。希望兒子將來有出息,那我這個人這輩子也就有依靠了,只要這樣就夠了。其他什麼吹著清風的精美房舍,照著明月的亭台小室,享受什麼讓人快意的事情,我很久以來都不再放在心上了。我今天說這樣的話,你當然不會相信,等以後就明白了。
剛開始的時候我們非常恩愛,你那樣喜歡我也是自然的;現在我是被你採摘又扔在地上的向日葵,我再怎麼一心向太陽也沒有任何意義了。從你拋棄我之後,我再也不敢登上高樓遠眺了,害怕思緒會飄到白雲之中,魂魄會飛到你居住的地方。憂愁的心緒在我心裡積壓著,根本沒辦法消除。你以後做到了怎樣的高官,不要忘記寫信告訴我。我沒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的情況。我忍著眼淚寫了這封信,心裡說不盡的憂愁紛亂。你千萬要愛惜自己。
張正字收到意歌的信以後,整天惆悵地嘆氣。
過了三年,張正字的妻子孫氏去世了,卻得不到湖南那邊的消息。正好有人在長沙被人替了官回朝述職,張正字在尚書省處理公文的地方遇見了他,問他意歌現在的情況,那人拍手大罵道:「張生真是個石頭心腸的木頭人啊。但凡有感情的人看到意歌的作為,都會覺得張生的罪過連死也無法抵過。」張正字說:「為什麼這麼說?」那人說:「自從張生走了以後,意歌閉門不出,連隔壁鄰居都見不著她。聽說張生娶了別人,意歌的心意卻更加堅定了,她買了百畝城外的田地來耕種,自己也就有了生活開銷。她管家很嚴格清明,亂七八糟的話是一點也入不了她的耳朵的,還親自教導自己的兒子。我覺得就算是古代李住滿的女兒,也不怎麼能比得上意歌的作為,我要是看到張生,一定要衝他臉上吐口水,好好罵罵他不可。」張正字覺得很羞愧,很長時間都無法平復。他請那人到酒店裡喝酒,說道:「我就是張生。你罵我的話都說得對,只是你不知道我家裡的雙親不同意,我也是情勢所迫沒有辦法啊。」那人說:「我不知道你就是張先生啊。」他們談了很長時間,然後就分手了。
張正字於是去了長沙。過了幾天,到那裡以後,他換了便服來到酒館裡,向當地人打聽意歌的所作所為,那些人說起意歌美好的品德來都不許別人插嘴。他又悄悄地去向她的鄰居打聽情況,都沒人見過她。意歌家門前沒有閒雜人等,居所非常清靜安寧。張正字到此時已經很感動,很難過了。意歌看到他來了,急忙關上門,不出來。張正字說:「我無緣無故地渡過好幾條河,翻過一座大山,趕了好幾千里的路,說明我的心全在你身上,你為什麼這樣堅決地不肯見我呢?難道是因為我從前對你太壞嗎?」意歌說:「你已經有老婆了,我現在正在清白做人,端正自己的行為,成全自己高潔的志向。你還是走吧,不要壞了我的名聲。」張正字說:「我妻子已經死了,以前的事,你不要再記在心上,從情理上來理解我就好了。我要是得不到你,發誓就死在這裡了。」意歌說:「我從前愛慕你,匆匆忙忙就進了你家門,所以你拋棄我也很容易。你要是現在還要我,就叫媒人來做媒,舉行正式的結婚儀式,那我才能聽從你。要不然,我們就再也不用見面了。」她最終也沒有出來。
於是張正字就像她說的那樣送了彩禮,然後問名,按照正式的儀式娶了她。成親以後,張正字帶著意歌回到京城。意歌管家裡的事,都按照禮法的規定,處理親族中的關係和事務時,對別人也很好,所以全家內外和睦,有禮有節,形成了大家族的風範。意歌后來又生了一個兒子,長大後考中了進士,她自己也受封為命婦,一輩子都享受這樣的榮銜。夫妻倆白頭偕老,兒子、孫子很多,人丁興旺。哎呀,她品德多好啊!
王幼玉記
柳師尹
王生名真姬,小字幼玉,一字仙才,本京師人。隨父流落於湖外,與衡州女弟女兄三人皆為名娼,而其顏色歌舞,甲於倫輩之上。群妓亦不敢與之爭高下。幼玉更出於二人之上,所與往還皆衣冠士大夫。舍此,雖巨商富賈,不能動其意。
夏公酉(夏賢良,名噩,字公酉)游衡陽,郡侯開宴召之。公酉曰:「聞衡陽有歌妓名王幼玉,妙歌舞,美顏色,孰是也?」郡侯張郎中公起乃命幼玉出拜。公酉見之,嗟吁曰:「使汝居東西二京,未必在名妓之下。今居於此,其名不得聞於天下。」顧左右取箋,為詩贈幼玉。其詩曰:
真宰無私心,萬物逞殊形。
嗟爾蘭蕙質,遠離幽谷青。
清風暗助秀,雨露濡其泠。
一朝居上苑,桃李讓芳馨。
由是益有光。但幼玉暇日,常幽艷愁寂,寒芳未吐。人或詢之,則曰:「此道非吾志也。」又詢其故,曰:「今之或工或商或農或賈或道或僧,皆足以自養。惟我儔塗脂抹粉,巧言令色,以取其財。我思之愧赧無限。逼於父母姊弟,莫得脫此。倘從良人,留事舅姑,主祭祀,俾人回指曰:『彼人婦也。』死有埋骨之地。」
會東都人柳富字潤卿,豪俊之士。幼玉一見曰:「茲吾夫也。」富亦有意室之。富方倦遊,凡於風前月下,執手戀戀,兩不相舍。既久,其妹竊知之。一日,詬富以語曰:「子若復為向時事,吾不舍子,即訟子於官府。」富從是不復往。一日,遇幼玉於江上。幼玉泣曰:「過非我造也,君宜以理推之。異時幸有終身之約,無為今日之恨。」相與飲於江上。幼玉云:「吾之骨,異日當附子之先隴。」又謂富曰:「我平生所知,離而複合者甚眾。雖言愛勤勤,不過取其財帛,未嘗以身許之也。我發委地,寶之若金玉,他人無敢窺覘,於子無所惜。」乃自解鬟,剪一縷以遺富。富感悅深至,去又羈思不得會為恨,因而伏枕。幼玉日夜懷思,遣人侍病。既愈,富為長歌贈之云:
紫府樓閣高相倚,金碧戶牖紅暉起。其間燕息皆仙子,絕世妖姿妙難比。偶然思念起塵心,幾年謫向衡陽市。陽嬌飛下九天來,長在娼家偶然耳。天姿才色擬絕倫,壓到花衢眾羅綺。紺發濃堆巫峽雲,翠眸橫剪秋江水。素手纖長細細圓,春筍脫向青雲里。紋履鮮花窄窄弓,鳳頭翅起紅裙底。有時笑倚小欄杆,桃花無言亂紅委。王孫逆目似勞魂,東鄰一見還羞死。自此城中豪富兒,呼僮控馬相追隨。千金買得歌一曲,暮雨朝雲鎮相續。皇都年少是柳君,體段風流萬事足。幼玉一見苦留心,殷勤厚遣行人祝。青羽飛來洞戶前,惟郎苦恨多拘束。偷身不使父母知,江亭暗共才郎宿。猶恐恩情未甚堅,解開鬟髻對郎前。一縷雲隨金剪斷,兩心濃更密如綿。自古美事多磨隔,無時兩意空懸懸。清宵長嘆明月下,花時灑淚東風前。怨人朱弦危更斷,淚如珠顆自相連。危樓獨倚無人會,新書寫恨托誰傳。奈何幼玉家有母,知此端倪蓄嗔怒。千金買醉囑傭人,密約幽歡鎮相誤。將刃欲加連理枝,引弓欲彈鶼鶼羽。仙山只在海中心,風逆波緊無船渡。桃源去路隔煙霞,咫尺塵埃無覓處。郎心玉意共殷勤,同指松筠情愈固。願郎誓死莫改移,人事有時自相遇。他日得郎歸來時,攜手同上煙霞路。
富因久游,親促其歸。幼玉潛往別,共飲野店中。玉曰:「子有清才,我有麗質。才色相得,誓不相舍,自然之理。我之心,子之意,質諸神明,結之松筠,久矣。子必異日有瀟湘之游,我亦待君之來。」於是二人共盟,焚香,致其灰於酒中,共飲之。是夕同宿江上。翌日,富作詞別幼玉,名《醉高樓》。詞曰:
人間最苦,最苦是分離。伊愛我,我憐伊。青草岸頭人獨立,畫船東去櫓聲遲。楚天低。回望處,兩依依。後會也知俱有願,未知何日是佳期。心下事,亂如絲。好天良夜還虛過,辜負我,兩心知。願伊家,衷腸在,一雙飛。
富唱其曲以沽酒,音調辭意悲惋,不能終曲。乃飲酒,相與大慟。富乃登舟。
富至輦下,以親年老,家又多故,不得如約,但對鏡灑涕。會有客自衡陽來,出幼玉書,但言幼玉近多病臥。富遽開其書疾讀,尾有二句云:
春蠶到死絲方盡,
蠟燭成灰淚始干。
富大傷感,遺書以見其意,云:
憶昔瀟湘之逢,令人愴然。嘗欲拏舟,泛江一往,復其前盟,敘其舊契,以副子念切之心,適我生平之樂。奈因親老族重,心為事奪,傾風結想,徒自瀟然。風月佳時,文酒勝處,他人怡怡,我獨惚惚如有所失。憑酒自釋,酒醒,情思愈徬徨,幾無生理。古之兩有情者,或一如意,一不如意,則求合也易。今子與吾,兩不如意,則求偶也難。君更待焉,事不易知,當如所願。不然,天理人事,果不諧,則天外神姬,海中仙客,猶能相遇,吾二人獨不得遂,豈非命也!子宜勉強飲食,無使真元耗散,自殘其體,則子不吾見,吾何望焉。子書尾有二句,吾為子終其篇。云:
臨流對月暗悲酸,
瘦立東風自怯寒。
湘水佳人方告疾,
帝都才子亦非安。
春蠶到死絲方盡,
蠟燭成灰淚始干。
萬里雲山無路去,
虛勞魂夢過湘灘。
一日,殘陽沉西,疏簾不捲。富獨立庭幃,見有半面出於屏間。富視之,乃幼玉也。玉曰:「吾以思君得疾,今已化去。欲得一見,故有是行。我以平生無惡,不陷幽獄。後日當生兗州西門張遂家,復為女子。彼家賣餅。君子不忘昔日之舊,可過見我焉。我雖不省前世事,然君之情當如是。我有遺物在侍兒處,君求之以為驗。千萬珍重。」忽不見。富驚愕,但終嘆惋。異日有過客自衡陽來,言幼玉已死,聞未死前囑侍兒曰:「我不得見郎,死為恨。郎平日愛我手發眉眼。他皆不可寄附,吾今剪髮一縷,手指甲數個,郎來訪我,子與之。」後數日,幼玉果死。
議曰:今之娼,去就狥利,其他不能動其心。求瀟女霍生事,未嘗聞也。今幼玉之愛柳郎,一何厚耶?有情者觀之,莫不愴然。善諧音律者廣以為曲,俾行於世,使繫於牙齒之間,則幼玉雖死不死也。吾故敘述之。
【譯文】
王家姑娘名叫真姬,小字幼玉,又字仙才,原來是京城人,跟隨父親流落到洞庭湖以南,住到了衡州,與姐姐和妹妹三個人都是有名的娼妓,美貌和歌舞技藝在當時的歌妓里是第一流的,別的妓女也不敢跟她們來較量高下。幼玉的美貌和才藝更是超過了她的姐姐和妹妹,跟她來往的都是世族人家的讀書人。除此之外,就算是特別有錢的大商人,也不能打動她的心。
夏公酉(制舉進士夏噩,字公酉)在衡陽遊玩,州長官設宴請他來。公酉說:「聽說衡陽有個歌妓名叫王幼玉,歌唱得好,舞跳得好,人也長得漂亮,是哪一個?」州長官郎中張公起於是讓幼玉出來拜見。公酉見了她,讚嘆著說:「你要是住在東西兩座京城裡,你的名氣不一定會輸給那些名妓。如今你住在這裡,就不能使天下人都知道你的名字了。」他示意身邊伺候的人取來紙箋,寫了一首詩送給幼玉。詩是這樣的:
造物主不會有偏私的念頭,
世間萬物卻各有各的樣子。
你容貌美好仿佛蕙蘭一般,
遠離幽谷卻依然青翠欲滴。
清風無意中平添你的秀麗,
雨露潤澤襯托你幽靜氣息。
若有一天被移入皇室園林,
你的香氣桃花李花也難敵。
從此以後,幼玉的名聲就更響了。可是她閒暇的時候常常憂愁苦悶,像是冷艷的花朵不願輕易綻放。有時別人詢問她為什麼這樣,她就說:「這種工作不是我的志向。」再問她原因,她說:「當今做工匠、開店售貨、務農、四處販貨,還有出家當道士或者和尚的人,都能夠自己養活自己。只有我們這種人塗脂抹粉,說好聽話,看人臉色吃飯。我想想都覺得難為情得不得了,然而受到父母姐妹的逼迫,我想要脫離這一行卻沒有辦法。如果能夠跟著一個人過日子就好了,侍奉公公婆婆,主持家族祭祀的事情,人家看到我會指著我說:『那是某人的妻子。』那我死後也就有埋葬我屍骨的地方了。」
正好東都開封有個人叫柳富,字潤卿,是個豪爽俊朗的讀書人。幼玉見了他一面就說:「這人是我的丈夫。」柳富也有心要娶她。那時柳富剛剛厭倦了交遊,兩人總是在風前月下拉著手,情意綿綿地不願意分開。時間長了,幼玉的妹妹暗地裡知道了他們的關係。有一天,她對柳富破口大罵,說道:「你要是再敢做以前做過的那些事,我一定不會放過你,馬上就把你拉到官府去告你。」柳富從此以後就不再到幼玉那裡去了。一天,柳富在江邊遇見了幼玉。幼玉哭著說:「過錯並不是我犯下的,跟我沒關係,你應該從情理上去推斷,就可以知道了。以後如果能夠訂下終身的約定是我們的福氣,請不要因為今天的事情而留下遺憾。」兩人一起在江邊飲酒。幼玉說:「我的屍骨,以後要葬在你家先人的墳墓後面。」還對柳富說:「我這輩子所知道的,分開以後又在一起的非常多,然而就算嘴裡不停地說愛,那些女人也不過只是想拿對方的錢財,從來沒有將自己整個人都交給對方。我的頭髮長得垂到地上,我珍愛這長發就好比金玉一般,別人看一眼我都不願意,但是對你,我是一點兒也不會吝惜的。」她於是將自己的髮髻解下來,剪了一縷頭髮送給柳富。柳富感動極了,高興極了,分開以後卻又因為老是想著見不到面而非常愁苦,於是就病倒在了床上。幼玉日夜想念著他,派人去照顧他的病。痊癒之後,柳富寫了首長詩送給幼玉,詩是這樣的:
神仙居住的地方巍峨的高樓是一幢連著一幢,
金碧輝煌的門窗上映出了升起的太陽的光芒。
在這裡面悠閒地住著的都是仙女,
她們有著無與罕見的美艷的模樣。
無意中心念轉動起了凡心,
幾年裡被貶到了人間的衡陽。
明艷動人的美女從天上飛來,
生長在娼妓人家也是沒有想到的事。
天生的美貌出色的才藝估計無人能過,
花街中所有的美女一個都趕她不上。
那盤起來的濃密的烏髮就像巫峽的雲朵,
翠綠色的眼眸仿佛是憑空剪下的一幅秋江水。
潔白的雙手纖細修長而且圓潤,
就像脫去籜皮的春筍直指向青雲之上。
窄小的繡花鞋彎彎地像把弓,
翹起的鞋頭從紅裙底下探出來。
有時她會倚著小欄杆笑,
羞煞的桃花無言以對地撒下了凌亂的花瓣。
王孫公子看見她就失了魂魄,
鄰里的其他女子看見她就羞愧自傷。
有她以後城裡那些有權有錢的人們,
帶著僕人騎著馬跟在她身邊。
付出一千兩黃金只為聽她唱首歌,
整天都是你情我愛沒有一刻休歇。
東都京城裡有個姓柳的年輕人,
人長得挺拔英俊各方面都沒有欠缺。
幼玉見了他一面就對他格外注意,
不斷地派人傳達自己的關切。
傳信的使者來到深宅門前,
受到許多拘束的柳郎感到苦惱不迭。
幼玉瞞著父母偷偷出去相會,
在江邊的亭子裡私自同才郎共宿一夜。
還害怕沒有表現出十分堅定的情意,
她在情郎面前解開發髻。
她用金剪刀剪下了雲一般的一縷頭髮絲,
兩顆心靠得更近情意更為濃密。
古往今來好事總是多磨,
兩人的心意沒有著落無法在一起。
清冷的夜裡在明月下長長地嘆氣,
花開的時候對著東風只能夠流淚。
愁怨的人兒彈起琴來音調偏高終於折斷弦絲,
哭起來眼淚就像珠子一樣一顆顆連在一起。
孤單單地倚靠在高樓上沒人理會,
剛剛用苦痛寫成的書信又找誰去傳遞。
要知道幼玉家裡有位母親,
探知了他們的來往心裡怒不可遏。
千兩黃金買酒叮囑傭人將女兒灌醉,
同情郎的幽會因此都無法去赴約。
這是用刀要來砍斷連理枝,
拿起彈弓要彈落比翼的鳥雀。
幸福就好比仙山是在海的中央,
四周風大浪急而且沒有船根本渡不得。
又像是隔著重重煙雲的桃花源,
不過咫尺之外就是凡塵根本無法探得。
柳郎和幼玉都是情深意重,
指著情操堅貞的松竹心意更加堅定了。
希望柳郎拚死都不要改變你的心意,
人世間的事情有的時候自己會解決。
等到柳郎以後再回來時,
兩個人拉著手一同把幸福找尋。
柳富因為一直在外面遊歷,雙親催促他回去。幼玉偷偷地跑去和他告別,兩人一起在鄉野小店裡喝酒。幼玉說:「你有清雅的文才,我有美麗的容貌,我們郎才女貌碰在一起,絕對不會離棄對方,這是自然的道理。我和你兩個人的心意,神明都是知道的,而且有松竹作為我們的見證,也有很長時間了。你以後肯定還會到瀟湘地區來,我也會等你回來。」於是兩人立下盟誓,焚香,將香灰放在酒里,一起把酒給喝了。當天晚上,就一起住在江邊。第二天,柳富寫了首詞,作為與幼玉分別的紀念,詞的名字叫《醉高樓》。詞是這樣的:
人間最苦,最苦是別離。她愛我,我愛她。青草岸邊孤零零站著一個人,畫船向東駛去聽聲音船槳搖得特別慢。楚地的天空低垂。回頭相看,依依不捨。以後的相會是我倆共同的心愿,不知道哪一天才會是那美好的日子。心裡有事,紛亂如絲。美好的白晝和夜晚對我來說也是白過,老天辜負我們的情意,只有我們心裡清楚。希望你啊,衷情不變,等著比翼雙飛的那一天。
柳富唱著這首曲子買來了酒,曲子的音調和意思都悲傷淒婉,唱到後來就唱不下去了。兩人於是開始喝酒,都傷痛極了。柳富這才登船而去。
柳富回到京城以後,因為雙親年老,家裡又有許多想不到的事情發生,沒有能夠像約定的那樣回去,只好對著鏡子落淚。正好有認識的人從衡陽過來,將幼玉的書信交給柳富,這人只是說幼玉最近老是生病,躺在床上。柳富急忙拆信閱讀,信的末尾有兩句說: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柳富覺得非常難過,寫信讓他帶過去表明心意,信里是這麼說的:
想起從前我們在瀟湘相遇的往事,真是讓人傷悲。我曾經想乘船,沿著江河去找你,實踐我們的誓約,訴說我們的情意,這可以滿足你迫切想念我的心意,也可以帶給我平生最大的歡樂。只可惜我父母年老,家族事務繁多,我要照應這些就不能順從自己的心意,吹著風想念你,卻只能孤零零地留在這裡。氣候好的時候,在環境優雅、可以吟詩喝酒的地方,別人都很開心地玩樂,只有我,恍恍惚惚就像失落了什麼似的。我也想用酒來緩解自己的痛苦,可是酒醒之後,心情更加難過,簡直感到要活不下去了。古往今來的有情人,有的是一個人的感情沒有遭到反對,只是另外一個人遭到了反對,那麼他們要在一起也很容易。現在你和我兩個人的感情都遭到了周圍人的反對,我們想在一起就難了。你再等等吧,世上的事說不定的,我們應該可以達成心愿的。如果不能夠,天理和人事都不能讓我們在一起,那麼天外的神女和海中的仙人還可以相遇,我們兩人卻不能相伴左右,這難道不是命嗎!你應該努力吃點東西下去,不要弄得元氣損傷,壞了身子,那樣的話你就見不到我了,那我還有什麼指望呢。你寫來的信末尾有兩句話,我替你寫出了完整的一首詩,是這樣的:
在水邊看著月亮我暗自悲傷心酸,
瘦骨伶仃地站在東風裡不由畏寒。
剛剛得知湘水邊的佳人罹患疾病,
皇城裡的才子因此也便無法心安。
春天的蠶要到死時才會停止吐絲,
蠟燭要燒成灰燼才能把淚水流干。
面前有遙遠的程途我沒辦法啟程,
只有夢魂辛勞地飄過了湘水河灘。
一天,是太陽西沉的時候,門口的帘子沒有捲起來,柳富獨自站立在廳堂里的帳幕旁,看見屏風之間露出了半張臉。柳富定睛看去,那原來是幼玉。幼玉說:「我想你想得得了病,現在已經不在人世。想要見見你,所以來到這裡。我平生沒有做過壞事,所以不用被抓到地獄裡受苦。後天我會出生在兗州西門張遂家裡,還是女子。他家是賣餅的。你要是沒忘記我們往日的恩情,可以到他家看我。即使我不記得前世的事情,憑你對我的情意你也應當這麼做。我有遺物留在侍女那裡,你去問她要來,作為相見的憑證。千萬要珍重。」忽然間就不見了。柳富驚訝極了,但更多的還是感到惋惜。之後有過路的熟人從衡陽過來,告訴柳富說,幼玉已經死了,還聽說幼玉在死之前叮囑侍女說:「我沒有能夠見到柳郎就死掉,真是我的遺憾。柳郎平常喜愛我的雙手、頭髮和眉毛眼睛,其他也沒辦法留存下來了,我現在就剪下一縷頭髮和幾個手指甲,以後柳郎來找我,你就把這些給他。」這以後沒幾天,幼玉果然就死了。
議論說:現在那些妓女,跟誰在一起完全是看錢,其他都不能打動她們的心。要想找到像瀟湘神女或者霍小玉那樣的故事,再是沒有聽說過了。如今幼玉愛上柳郎,情意怎麼就那麼深厚呢?有情之人聽說這樣的故事,都沒有不感到傷心難過的。擅長作曲的人為這個故事配上了音樂而廣為流傳,讓世上的人都聽到,故事在人們的口齒間保存,那麼幼玉雖說是死了,也就像沒有死一樣。因此我就為大家講了這個故事。
王榭傳
缺名
唐王榭,金陵人,家巨富,祖以航海為業。一日,榭具大舶,欲之大食國。行逾月,海風大作,驚濤際天,陰雲如墨,巨浪走山。鯨鰲出沒,魚龍隱現,吹波鼓浪,莫知其數。然風勢益壯,巨浪一來,身若上於九天,大浪既回,舟如墮于海底。舉舟之人,興而復顛,顛而又仆。不久,舟破,獨榭一板之附,又為風濤飄蕩。開目則魚怪出其左,海獸浮其右,張目呀口,欲相吞噬。榭閉目待死而已。
三日,抵一洲。舍板登岸。行及百步,見一翁媼,皆皂衣服,年七十餘,喜曰:「此吾主人郎也。何由至此?」榭以實對,乃引到其家。坐未久,曰:「主人遠來,必甚餒。」進食,□餚皆水族。月余,榭方平復,飲食如故。翁曰:「□吾國者,必先見君。向以郎□倦,未可往。今可矣。」榭諾。翁乃引行三里,過闤闠民居,亦甚繁會。又過一長橋,方見宮室台榭,連延相接,若王公大人之居。至大殿門,閽者入報。不久,一婦人出,服頗美麗,傳言曰:「王召君入見。」王坐大殿,左右皆女人立。王衣皂袍,烏冠。榭即殿階。王曰:「君北渡人也,禮無統制,無拜也。」榭曰:「既至其國,豈有不拜乎?」王亦折躬勞謝。
王喜,召榭上殿,賜坐,曰:「卑遠之國,賢者何由及此?」榭以風濤破舟,不意及此,惟祈王見矜。曰:「君舍何處?」榭曰:「見居翁家。」王令急召來。翁至,□曰:「此本鄉主人也,凡百無令其不如意。」王曰:「有所須,但論。」乃引去,復寓翁家。
翁有一女甚美色。或進茶餌,簾牖間偷視私顧,亦無避忌。翁一日召榭飲。半酣,白翁曰:「某身居異地,賴翁母存活,旅況如不失家,為德甚厚。然萬里一身,憐憫孤苦,寢不成寐,食不成甘,使人鬱郁。但恐成疾伏枕,以累翁也。」翁曰:「方欲發言,又恐輕冒。家有小女,年十七,此主人家所生也。欲以結好,少適旅懷,如何?」榭答:「甚善。」翁乃擇日備禮。王亦遺酒肴采禮,助結姻好。成親,榭細視女,俊目狹腰,杏臉紺鬢,體輕欲飛,妖姿多態。榭詢其國名。曰:「烏衣國也。」榭曰:「翁常目我為主人郎,我亦不識者。所不役使,何主人云也?」女曰:「君久即自知也。」後常飲燕,袵席之間,女多淚眼畏人,愁眉蹙黛。榭曰:「何故?」女曰:「恐不久睽別。」榭曰:「吾雖萍寄,得子亦忘歸。子何言離意?」女曰:「事由陰數,不由人也。」
王召榭宴於寶墨殿,器皿陳設俱黑,亭下之樂亦然。杯行樂作,亦甚清婉,但不曉其曲耳。王命玄玉杯勸酒,曰:「至吾國者,古今止兩人,漢有梅成,今有足下。願得一篇,為異日佳話。」給箋。榭為詩曰:
基業祖來興大舶,萬里梯航慣為客。今年歲運頓衰零,中道偶然罹此厄。巨風迅急若追兵,千疊雲陰如墨色。魚龍吹浪灑面腥,全舟盡葬魚龍宅。陰火連空紫焰飛,直疑浪與天相拍。鯨目光連半海紅,鰲頭波涌掀天白。桅檣倒折海底開,聲若雷霆以分別。隨我神助不沉淪,一板漂來此岸側。君恩雖重賜宴頻,無奈旅人自悽惻。引領鄉原涕淚零,恨不此身生羽翼。
王覽詩欣然,曰:「君詩甚好。無苦懷家,不久令歸。雖不能羽翼,亦令君跨煙霧。」宴回,各人作□詩。女曰:「末句何相譏也?」榭亦不曉。
不久,海上風和日暖。女泣曰:「君歸有日矣。」王遣人謂曰:「君某日當回,宜與家人敘別。」女置酒,但悲泣不能發言,雨洗嬌花,露沾弱柳,綠慘紅愁,香消膩瘦。榭亦悲感。女作別詩曰:
從來歡會惟憂少,
自古恩情到底稀。
此夕孤幃千載恨,
夢魂應逐北風飛。
又曰:「我自此不復北渡矣。使君見我非今形容,且將憎惡之,何暇憐愛。我見君亦有疾妒之情。今不復北渡,願老死於故鄉。此中所有之物,郎俱不可持去。非所惜也。」令侍中取丸靈丹來,曰:「此丹可以召人之神魂,死未逾月者,皆可使之更生。其法用一明鏡致死者胸上,以丹安於項,以東南艾枝作柱灸之,立活。此丹海神秘惜,若不以崑崙玉盒盛之,即不可逾海。」適有玉盒,並付以系榭左臂,大慟而別。王曰:「吾國無以為贈。」取箋,詩曰:
昔向南溟浮大舶,
漂流偶作吾鄉客。
從茲相見不復期,
萬里風煙雲水隔。
榭辭拜。王命取飛雲軒來。既至,乃一烏氈兜子耳。命榭入其中,復命取化羽池水,灑之其氈乘。又召翁嫗,扶持榭回。王戒榭曰:「當閉目,少息即至君家。不爾,即墮大海矣。」榭合目,但聞風聲怒濤。既久,開目,已至其家,坐堂上。四顧無人,惟樑上有雙燕呢喃。榭仰視,乃知所止之國,燕子國也。
須臾,家人出相勞問,俱曰:「聞為風濤破舟,死矣。何故遽歸?」榭曰:「獨我附板而生。」亦不告所居之國。榭惟一子,去時方三歲,不見,乃問家人。曰:「死已半月矣。」榭感泣,因思靈丹之言,命開棺取屍,如法灸之,果生。至秋,二燕將去,悲鳴庭戶之間。榭招之,飛集於臂。乃取紙細書一絕,繫於尾,云:
誤到華胥國里來,
玉人終日重憐才。
雲軒飄去無消息,
淚灑臨風幾百回。
來春燕來,徑泊榭臂,尾有小柬。取視,乃詩也。□有一絕,云:
昔日相逢真數合,
而今睽隔是生離。
來春縱有相思字,
三月天南無燕飛。
榭深自恨。明年,亦不來。
其事流傳眾人口,因目榭所居處為烏衣巷。劉禹錫《金陵五詠》有《烏衣巷》詩云:
朱雀橋邊野草花,
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榭堂前燕,
飛入尋常百姓家。
即知王榭之事非虛矣。
【譯文】
唐代的王榭,是金陵人,家裡非常有錢,世代以航海作為職業。有一天,王榭準備好一條大船,要到大食國去。航行了一個多月,海上狂風大作,波濤都翻騰到天上去了,烏雲像是墨汁染成的,而一個個巨大的浪頭像是起伏的山巒一般。海里可以看見鯨魚和龜鱉的身影,水中的奇異動物也時隱時現,它們興風作浪,不知道究竟數量有多少。而海風颳得是越來越猛烈了,巨浪打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就像被送上了極高的天空,而浪頭回過去的時候,船身又像掉進了海底。船上的所有人都是站起來了又跌跤,跌了跤就直接趴在了地上。沒過多長時間,船身碎裂開來,只有王榭依附在一塊木板上活了下來,卻又被狂風巨浪弄得到處漂蕩。他只要張開眼睛,就看見身邊布滿魚怪和海獸,瞪著眼睛,張著嘴巴,一副就要把他給吞掉的樣子。王榭也只有閉上眼睛等死而已。
三天之後,王榭漂到了一個海島上。他扔掉木板上岸去,走到一百步的時候,看到一個老爺爺和一個老婆婆,都穿著黑衣服,七十多歲的樣子,歡歡喜喜地說:「是我們的小主人啊。你怎麼到這裡來了?」王榭將事情經過告訴了他們,於是他們把他帶到了家裡。坐下沒多久,他們說:「主人遠道而來,一定很餓了。」將飯菜端上,都是水裡的生物做的菜。過了一個多月,王榭的身體終於恢復了健康,飯量也變得同往常一樣了。老爺爺說:「到我們國家來的人,一定要先面見我們的國君。之前都是因為您身體不好,所以沒能去見,現在可以了。」王榭答應了。老爺爺於是帶著他走了三里路,路上密密匝匝地都是市區裡的民房。又過了一座長橋,才看到連綿相接的各式精美房屋,像是王公貴族居住的地方。到了大殿門口,守門人進去通報。沒過多久,有位婦女走出來,穿的衣服很漂亮,傳話說:「國王召您進去見面。」國王坐在大殿上,周圍站著的都是女人。他穿黑袍,戴黑帽。王榭走到了大殿的台階上,國王說:「您是北面渡海過來的人,我們這裡的禮儀規範約束不到您頭上,就不用跪拜了。」王榭說:「已經來到這個國家了,怎麼可能不跪拜呢?」於是國王也彎腰慰問了他。
國王很高興,讓王榭走到大殿上,賜給他座位,讓他坐下,說道:「我們國家那麼偏遠渺小,您這樣賢能的人怎麼會來到這裡呢?」王榭告訴他,自己的船被風浪折斷,是意外地來到這裡的,希望國王能夠憐憫他的處境。國王說:「您住在哪裡?」王榭說:「現在住在老爺爺家裡。」國王命人趕快將老爺爺召來。老爺爺來了,說道:「他是我原來家鄉的主人,不管什麼事,我都不會讓他不稱心的。」國王說:「有什麼需要,只管說。」於是王榭又被帶了回去,還是住在老爺爺家裡。
老爺爺有個女兒,長得很漂亮。有時候端茶送菜,走出房門後會在簾外或者窗子那裡往裡偷看王榭,也沒有什麼避諱的。老爺爺有一天跟王榭喝酒。喝到半醉的時候,王榭告訴老爺爺說:「我現在居住在異鄉,靠您老夫婦而得以活下來,就算住在外地也像在家裡一樣,你們對我真是好極了。然而我一個人離家萬里遠,可憐我孤單苦悶,睡也睡不著,吃也吃不香,實在很鬱悶,就怕因此而得病,連累您老爺爺了。」老爺爺說:「我剛想說的,又怕輕率冒失。我女兒今年十七歲,是我在主人家裡的時候生下來的。我想讓她和您結成伴侶,寬慰您人在異鄉的苦悶心情,您覺得怎麼樣?」王榭回答說:「太好了。」於是老爺爺就開始挑選好日子,準備婚禮需要的東西了。國王也送來了酒菜和彩禮,幫助王榭締結婚姻。成親之後,王榭仔細地端詳那個女孩,美麗的眼睛,細長的腰,杏仁般的臉蛋,深青色的鬢髮,身體輕飄得好像可以飛起來,姿容妖嬈,儀態萬方。王榭問她,她們國家叫什麼名字。她說:「烏衣國。」王榭說:「老爺爺平常總將我當作小主人看待,我根本就不認識他。沒有使喚過的人,為什麼要叫我主人呢?」女孩說:「時間長以後你自己就會知道的。」後來經常飲酒作樂,枕席之間,女孩總是眼裡含著淚,不太願意同他親近,皺著眉頭髮愁。王榭說:「為什麼這樣?」女孩說:「我害怕過不了多久,你就會離開我。」王榭說:「我雖然不是這裡的人,但有了你,我也就不想回去了。你為什麼要說我要離開的話呢?」女孩說:「這都是命中注定,由不得人的。」
國王召來王榭,在寶墨殿享用酒宴。那裡的器皿和陳設都是黑色的,連亭子下面那些樂工手裡的樂器也是黑色的。國王和王榭隨著音樂開始飲酒,那樂聲也很清雅悠揚,只是不知道曲子叫什麼名字。國王命人用玄玉杯勸王榭酒,說:「來到我們國家的,古往今來只有兩人,漢代有梅成,如今又有了先生您。希望您寫點東西,也好讓這件事成為日後人們口中的美談。」有人送上了紙張。王榭於是寫了首詩,詩是這樣的:
祖上的基業就是乘大船出海,
我已經習慣離開家航行到遙遠的所在。
今年的運氣突然變得很差,
航行途中不小心碰上了這種禍災。
急速如追兵的大風猛烈地刮,
烏黑如筆墨的雲彩重重地來。
海獸吹起的浪頭帶著腥味往臉上灑,
船上所有人都在海底世界埋葬。
黑雲中雷電如火翻飛紫色火焰,
直教人懷疑浪頭拍到了天上。
鯨魚眼中凶光將一半海水映紅,
龜鱉頭拱波浪煞白了整片天光。
在海底折斷的是桅杆和船槳,
那巨響好比雷響又可以區分。
我仿佛得到神仙幫助沒有沉入海底,
一塊木板讓我漂到了這裡的岸邊來。
國王經常賜宴對我實在很好,
只可惜人在異鄉難免會悲哀。
轉過頭去面向家鄉的方向滿眼淚花,
要是有翅膀可以讓我飛回去該多好。
國王看了這首詩很滿意,說:「你的詩寫得很好。不要因為思念家鄉而苦悶,過不了多久我就會讓你回去。雖然不能讓你插上翅膀,也可以幫你騰雲駕霧。」酒宴回來,每個人都寫了應和的詩。女孩說:「你的詩的最後一句為什麼要這樣諷刺我們呢?」王榭不知道她的話是什麼意思。
沒過多久,海上風和日暖。女孩哭著說:「沒幾天你就要回去了。」國王派人來說:「先生某天可以回家,最好先和家人道別。」女孩準備了酒為他餞行,哭得很傷心,根本不能說話。那樣子像是雨水洗過的嬌弱花朵,又像露水沾濕了的柔弱楊柳,不管是花朵還是楊柳,都是悽慘的姿態,整個人看起來憔悴瘦弱不堪。王榭也覺得很難過。女孩寫了首別離的詩,是這樣的:
相愛的人在一起從來只擔心時間少,
恩愛到頭不斷的古往今來能有幾人。
今晚我獨自在床帳里有那不盡的怨恨,
睡夢中的魂魄肯定會隨著北風去找你。
女孩又說:「我從此不再渡海去北邊。要是你看到我,發現我不再是現在這樣的容貌,甚至會厭惡我,怎麼可能愛我呢。我要是看到你,也一定會有嫉妒的心思。現在決定不再渡海去北邊,我希望在故鄉老死。家裡所有的物件,你都不用帶走,那些都不是值得你珍惜的東西。」她讓下人從房內取出一顆靈丹來,說:「這丹藥可以召回人的神靈魂魄,死去還沒到一月的人,丹藥都可以讓他再活過來。方法是將一塊明鏡放在死者的胸口上,把丹藥放在頭頸上,用東南地區的艾枝做成香柱炙烤,死者就會活過來。這丹藥是海神珍藏的寶物,如果不用崑崙玉盒來裝,是沒辦法帶著它渡過海去的。」正好家裡有玉盒,女孩就一起交給王榭,綁在了他左手手臂上,然後悲痛萬分地和他告別了。國王說:「我們國家沒有什麼好送給你的。」拿紙來寫了首詩說:
當初你乘坐大船要往南海去,
隨波漂流沒想到成了我鄉客。
以後要相見沒有確定的日期,
隔著飄渺的海水路途遠極了。
王榭跪拜辭別。國王命人將飛雲軒抬過來。抬來之後,發現就是一個黑氈面的輕便轎子。他讓王榭坐到轎子裡,又命人把化羽池水取來,將水灑在了轎子上。然後又把老爺爺和老奶奶召來,要他們抬王榭回家。國王告誡王榭說:「你要把眼睛閉起來,一會兒工夫就到家了。如果不這樣的話,你會掉到海里的。」王榭閉上了眼睛,耳邊只聽到大風聲和狂濤聲。過了一段時間,他睜開眼睛,發現已經到家了,正坐在自家的大廳里。四面看看沒有人,只有兩隻燕子在屋樑上呢喃低語。王榭抬頭去看,這才知道他待過的那個國家就是燕子國。
不一會兒,家人走了出來,慰問他別來的辛苦,他們都說:「聽說因為起大風,大浪把船給打沉了,你也因此而死了,怎麼現在突然回來了?」王榭說:「我一個人抓住木板活了下來。」他並沒有將居住在燕子國的事情告訴家人。王榭只有一個兒子,他離開的時候兒子才三歲,這時候沒見兒子,於是問家人。家人說:「死了已經有半個月了。」王榭感傷地流下了眼淚,想到了女孩告訴他的靈丹的妙用,於是命人打開棺材,將屍體搬出來,依照女孩說的法子用香炙烤,兒子果然活了過來。到了秋天,兩隻燕子就要離去,它們在王榭家的庭院中悲哀地鳴叫。王榭招手讓它們過來,它們就飛過來停在了他的手臂上。王榭於是取出一張紙,用小字寫了一首絕句,將紙系在了燕子的尾巴上。詩是這麼說的:
我一不小心來到了神奇的王國,
美麗的人兒時刻都那麼愛憐我。
飛雲軒載我飛走就失去了聯絡,
吹著風總有幾百次我淚眼婆娑。
第二年的春天,燕子飛回來,直接就來到了王榭的手臂上,尾巴上有封短小的信函。王榭打開來看,裡面寫著一首詩,是一首絕句,說的是:
以前我們在一起是註定,
如今我們分兩地是生離。
來年春天就算再有情書,
已經沒有燕子三月南來。
王榭自己覺得難過不已。到了第二年,燕子就不來了。
這個故事流傳得很廣,許多人知道,於是大家就把王榭住的地方叫做烏衣巷。劉禹錫《金陵五詠》中有《烏衣巷》這首詩,說:
朱雀橋邊的野草開了花,
烏衣巷口的夕陽正西斜。
當時王榭[1]家廳前的燕子,
飛到了普通老百姓人家。
從這首詩中就可以知道王榭的故事是真實的。
[1] 王榭:原詩作「王謝」,王、謝是六朝時候兩大望族,後以「王謝」為高門世族的代稱,此處為附會。
梅妃傳
缺名
梅妃,姓江氏,莆田人。父仲遜,世為醫。妃年九歲,能誦《二南》,語父曰:「我雖女子,期以此為志。」父奇之,名之曰采蘋。開元中,高力士使閩粵,妃笄矣。見其少麗,選歸,侍明皇,大見寵幸。長安大內大明興慶三宮,東都大內上陽兩宮,幾四萬人,自得妃,視如塵土。宮中亦自以為不及。
妃善屬文,自比謝女。淡汝雅服,而姿態明秀,筆不可描畫。性喜梅,所居闌檻,悉植數株,上榜曰梅亭。梅開賦賞,至夜分尚顧戀花下不能去。上以其所好,戲名曰梅妃。妃有《蕭蘭》、《梨園》、《梅花》、《鳳笛》、《玻杯》、《剪刀》、《綺窗》七賦。是時承平歲久,海內無事,上於兄弟間極友愛,日從燕間,必妃侍側。上命破橙往賜諸王,至漢邸,潛以足躡妃履,妃登時退閣。上命連宣,報言:「適履珠脫綴,綴竟當來。」久之,上親往命妃。妃拽衣迓上,言胸腹疾作,不果前也。卒不至,其恃寵如此。後上與妃鬥茶,顧諸王戲曰:「此梅精也。吹白玉笛,作驚鴻舞,一座光輝。鬥茶今又勝我矣。」妃應聲曰:「草木之戲,誤勝陛下。設使調和四海,烹飪鼎鼐,萬乘自有憲法,賤妾何能較勝負也。」上大喜。
會太真楊氏入侍,寵愛日奪,上無疏意。而二人相嫉,避路而行。上方之英皇,議者謂廣狹不類,竊笑之。太真忌而智,妃性柔緩,亡以勝。後竟為楊氏遷於上陽東宮。後上憶妃,夜遣小黃門滅燭,密以戲馬召妃至翠華西,敘舊愛,悲不自勝。繼而上失寤,侍御驚報曰:「妃子已屆前,當奈何?」上披衣,抱妃藏夾幕間。太真既至,問:「梅精安在?」上曰:「在東宮。」太真曰:「乞宣至,今日同浴溫泉。」上曰:「此女已放屏,無並往也。」太真語益堅,上顧左右不答。太真大怒曰:「餚核狼籍,御榻下有婦人遺舄,夜來何人侍陛下寢,歡醉至於日出不視朝?陛下可出見群臣,妾止此俟駕回。」上愧甚,拽衾向屏假寐曰:「今日有疾,不可臨朝。」太真怒甚,徑歸私第。
上頃覓妃所在,已為小黃門送令步歸東宮。上怒斬之。遺舄並翠鈿命封賜妃。妃謂使者曰:「上棄我之深乎?」使曰:「上非棄妃,誠恐太真惡情耳。」妃笑曰:「恐憐我則動肥婢情,豈非棄也?」
妃以千金壽高力士,求詞人擬司馬相如為《長門賦》,欲邀上意。力士方奉太真,且畏其勢,報曰:「無人解賦。」妃乃自作《樓東賦》,略曰:
玉鑒塵生,鳳奩香殄,懶蟬鬢之巧梳,閒縷衣之輕練。苦寂寞於蕙宮,但凝思乎蘭殿。信摽落之梅花,隔長門而不見。況乃花心颺恨,柳眼弄愁,暖風習習,春鳥啾啾。樓上黃昏兮,聽鳳吹而回首;碧雲日暮兮,對素月而凝眸。溫泉不到,憶拾翠之舊遊;長門深閉,嗟青鸞之信修。憶昔太液清波,水光盪浮,笙歌賞燕,陪從宸旒。奏舞鸞之妙曲,乘畫鷁之仙舟。君情繾綣,深敘綢繆,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無休。奈何嫉色庸庸,妒氣沖沖,奪我之愛幸,斥我乎幽宮。思舊歡之莫得,想夢著乎朦朧。度花朝與月夕,羞懶對乎春風。欲相如之奏賦,奈世才之不工。屬愁吟之未盡,已響動乎疏鍾。空長嘆而掩袂,躊躇步於樓東。
太真聞之,謂明皇曰:「江妃庸賤,以廋詞宣言怨望,願賜死。」上默然。
會嶺表使歸,妃問左右:「何處驛使來,非梅使耶?」對曰:「庶邦貢楊妃荔實使來。」妃悲咽泣下。上在花萼樓,會夷使至,命封珍珠一斛密賜妃。妃不受,以詩付使者,曰:「為我進御前也。」曰:
柳葉雙眉久不描,
殘妝和淚濕紅綃。
長門自是無梳洗,
何必珍珠慰寂寥。
上覽詩,悵然不樂。令樂府以新聲度之,號《一斛珠》,曲名始此也。
後祿山犯闕,上西幸,太真死。及東歸,尋妃所在,不可得。上悲謂兵火之後,流落他處。詔有得之,官二秩,錢百萬。搜訪不知所在。上又命方士飛神御氣,潛經天地,亦不可得。有宦者進其畫真,上言似甚,但不活耳。詩題於上,曰:
憶昔嬌妃在紫宸,
鉛華不御得天真。
霜綃雖似當時態,
爭奈嬌波不顧人。
讀之泣下,命模像刊石。後上暑月晝寢,仿佛見妃隔竹間泣,含涕障袂,如花朦霧露狀。妃曰:「昔陛下蒙塵,妾死亂兵之手,哀妾者埋骨池東梅株傍。」上駭然流汗而寤。登時令往太液池發視之,不獲。上益不樂。忽悟溫泉池側有梅十餘株,豈在是乎?上自命駕,令發視。才數株,得屍,裹以錦裀,盛以酒槽,附土三尺許。上大慟,左右莫能仰視。視其所傷,脅下有刀痕。上自製文誄之,以妃禮易葬焉。
贊曰:明皇自為潞州別駕,以豪偉聞,馳騁犬馬鄠、杜之間,與俠少游。用此起支庶,踐尊位,五十餘年,享天下之奉,窮極奢侈,子孫百數,其閱萬方美色眾矣。晚得楊氏,變易三綱,濁亂四海,身廢國辱,思之不少悔。是固有以中其心,滿其欲矣。江妃者,後先其間,以色為所深嫉,則其當人主者,又可知矣。議者謂或覆宗,或非命,均其媢忌自取。殊不知明皇耄而忮忍,至一日殺三子,如輕斷螻蟻之命。奔竄而歸,受制昏逆,四顧嬪嬙,斬亡俱盡,窮獨苟活,天下哀之。《傳》曰:「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蓋天所以酬之也。報復之理,毫髮不差,是豈特兩女子之罪哉?
漢興,尊《春秋》,諸儒持《公》《穀》角勝負,《左傳》獨隱而不宣,最後乃出。蓋古書歷久始傳者極眾。今世圖畫美人把梅者,號《梅妃》,泛言唐明皇時人,而莫詳所自也。蓋明皇失邦,咎歸楊氏,故詞人喜傳之。梅妃特嬪御擅美,顯晦不同,理應爾也。此傳得自萬卷朱遵度家,大中二年七月所書,字亦媚好。其言時有涉俗者。惜乎史逸其說,略加修潤而曲循舊語,懼沒其實也。惟葉少蘊與余得之。後世之傳,或在此本。又記其所從來如此。
【譯文】
梅妃,姓江,福建莆田人。父親江仲遜,家裡世代行醫。梅妃九歲的時候,就能誦讀《詩經》的《周南》和《召南》里的詩,對父親說:「我縱然是個女子,也希望以這些詩中讚頌的精神作為自己的目標。」她父親覺得這孩子與眾不同,給她取名叫做采蘋。開元中,高力士出使來到福建、廣東一帶,那時候梅妃十五歲,已經成年了。他發現梅妃年輕漂亮,將她選為妃子,帶她入宮伺候唐明皇,極受唐明皇的寵愛。位於京師長安的大內、大明和興慶三座宮殿,以及位於東都洛陽的大內和上陽兩座宮殿,裡面住著將近四萬宮人,自從有了梅妃之後,在唐明皇眼裡,那些人就好比塵土一般。那些宮中的女人也自認為比不上梅妃。
梅妃擅長寫文章,將自己比作才女謝道韞。她化淡妝,穿雅致的衣服,然而丰姿明艷,舉止秀麗,那種美用筆是畫不出來的。她喜歡梅花,住所的每扇窗外都種著幾棵梅花,皇上為她的住處題名叫做「梅亭」。梅花開的時候,她賞花賦詩,直到半夜時候,還留連在花下,不願離去。皇上因為她有這樣的愛好,所以開玩笑地稱呼她為「梅妃」。梅妃寫下了《蕭蘭》、《梨園》、《梅花》、《鳳笛》、《玻杯》、《剪刀》、《綺窗》七篇韻體散文。那時候天下已經太平了很長時間,全國並沒有什麼重要的國事,而皇上跟自己的幾個兄弟互相友愛,每天出去同他們喝酒歡宴的時候,一定要讓梅妃在自己的身邊伺候。皇上命令梅妃剝開橙子,拿去賞賜給各位王爺。來到漢王府里,漢王偷偷地用腳踩梅妃的鞋子,梅妃馬上退出了當時宴會的房間。皇上叫人幾次三番地去傳召她,那人回來時向皇上報告梅妃的話是這麼說的:「剛才鞋子上的珠子掉了線,等我串好了就會回來的。」過了很長時間,皇上親自去叫梅妃,梅妃兩手拉著衣裙迎上來,說胸口痛、肚子痛,因此沒有能夠再過去。最終她也沒有再回到宴會廳,她仗著皇帝的寵愛竟然任性到這種地步。後來皇上和梅妃比賽各自茶的好壞,他回頭看著幾位王爺說:「這個人是梅花精。她吹白玉笛,跳驚鴻舞,能讓整個宴會廳都生氣勃勃,現在比賽茶的好壞又贏我了啊。」梅妃緊接著說道:「花花草草之類的玩鬧遊戲,我不過是不小心贏了陛下。如果要說到處理國事,讓天下的政治調和太平,皇上您有自己的法度政策,賤妾又怎能跟您較量勝負呢?」皇上聽了非常高興。
適逢太真妃楊玉環進宮侍奉皇上,梅妃受到的寵愛就逐漸地被太真奪去了,皇上雖然並沒有要冷落她的意思,但是這兩個人相互憎惡,在路上走都會故意避開對方。皇上將她們比作共事一夫的娥皇和女英,別人議論說就氣量大小來說是不好比的,私底下將這件事當作笑柄。太真善妒而又聰明,梅妃性格柔軟和緩,從來沒有鬥勝過她,後來竟然因為楊玉環排斥她而遷居到了上陽東宮。後來皇上想念梅妃,晚上讓小太監不要點燈,以馳馬取樂為名偷偷地將梅妃傳召到翠華西閣來,兩個人說到舊日的恩愛情狀,悲傷得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第二天皇上睡過了頭,伺候的人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報告說:「妃子已經來到閣子門前,要怎麼辦呢?」皇上披上衣服,抱起梅妃,將她藏到了帷幕之中。太真來到之後,問道:「梅花精在哪裡?」皇上說:「在東宮。」太真說:「請求皇上傳旨將她召過來,今天我們一起到溫泉那裡洗澡。」皇上說:「那個女人已經遭到我的放逐,我不再與她見面,不要讓她跟我們一起去了。」太真的口氣越來越堅決,皇上環顧左右,不再答話。太真非常生氣,說:「桌上吃剩的杯碟還沒有收拾,皇上的床下有女人落下的鞋子,晚上是誰陪陛下過夜的,竟然歡鬧酒醉,到了日出時候還不上朝聽政嗎?陛下可以出去會見群臣了,我就在這個閣子裡等你回來。」皇上慚愧得很,拉起被子轉頭向里假裝要睡覺,說:「我今天不舒服,不能上朝聽政。」太真生氣極了,掉頭就回自己私人的府第去了。
皇上過了一小會就起來找梅妃,原來小太監已經送她步行回到東宮去了。皇上生氣地砍了那個人的腦袋。落下的鞋子和翡翠頭飾,他命人包好給梅妃送去。梅妃對皇上派來的人說:「皇上這樣堅決地要拋棄我嗎?」那人說:「皇上並沒有拋棄妃子,實在是害怕太真發火啊。」梅妃笑道:「害怕疼愛我就會惹那個胖丫頭生氣,這難道不是拋棄嗎?」
梅妃用黃金千兩作為壽禮送給高力士,想請他找詞人像司馬相如為陳皇后寫《長門賦》那樣為自己寫作詞賦,希望能夠得到皇上的注意。高力士這時候正捧著太真,而且他也忌憚太真的權勢,回報梅妃說:「找不到懂得寫賦的人。」於是梅妃自己寫作了《樓東賦》,內容大致是這樣的:
飾玉的鏡子蒙了塵埃,雕鳳的梳妝盒沒了香氣。懶得將頭髮梳成巧妙的蟬翼髮式,也閒置了用柔軟輕薄的布料做成的貴重衣物。待在精美的房間裡捱著寂寞,坐在美好的大廳里只是沉思懷想。我真是已經掉落的梅花啊,你隔著一道長門便看不見我了。更加上花蕊在風裡飄揚而引來不平之意,早春初生的柳葉逗弄出許多憂愁,溫暖的微風一陣陣地吹著,春天的鳥兒一聲聲地叫著。人在小樓上迎來黃昏,聽到鳳簫的聲音就回頭去尋;看著青碧的雲彩直到夜晚降臨,對著素淨的月亮而無法將眼光移開。溫泉不再踏足,只能回憶舊日的嬉戲遊樂;長門緊緊關著,因而嗟嘆皇上的車駕不到。想起從前,太液池那清澈的水波,蕩漾在池水上的日光,絲竹樂器伴奏的歌曲,而我正陪在帝皇身邊享受酒宴的歡樂。演奏鸞鳳起舞的美妙樂曲,乘坐雕鏤鳥首的華美小舟。他對我的情意綿長,說不盡的溫柔話,發誓他的感情像山海一般持久,像日月一樣無窮。怎知道有人小心眼,嫉妒眼紅,怒氣沖沖,搶走了皇上對我的寵愛,將我趕到了見不到皇上的地方。想到舊日的歡娛再也無法得到,仿佛做了一場迷濛的美夢。一個人度過這繁花盛開的清晨和明月當空的夜晚,簡直沒有顏面再去迎接春風的吹拂。希望有司馬相如一樣的人可以為我獻賦,怎知道世上竟沒有寫賦寫得好的人才。這憂愁悲嘆的文字還沒有寫完,寥落的晨鐘已經響了起來。枉自深深地嘆息,抹去眼角的淚水,在小樓東面走走停停。
太真聽說這件事,對明皇說:「江妃這個人鄙陋下賤,她用這些隱語來發泄自己內心的怨恨情緒,希望陛下將她賜死。」皇上沒有說話。
正值被派到嶺南辦事的人回來了,梅妃問身邊伺候的人說:「這是哪裡來的傳遞公文的人,是送梅花來的嗎?」身邊人回答說:「是外省專門給楊妃送荔枝的使者。」梅妃傷心地掉下了眼淚。皇上在花萼樓的時候,恰好外國進貢的使者來了,就命令包一斛珍珠偷偷賞賜給梅妃。梅妃不肯接受,將一首詩交給使者,說:「幫我拿給陛下看吧。」詩是這麼說的:
柳葉般的雙眉很久不畫了,
眼淚和著殘留的脂粉弄濕了紅色的絲帕。
冷宮裡的人本來就不用梳洗打扮,
就不必用珍珠來安慰我這寂寞的人了吧。
皇上看完這首詩,悶悶地很不開心。他讓樂工給詩配上了新編的音樂,取名叫《一斛珠》,這樂曲的名字就是這樣來的。
後來安祿山起兵攻打皇城,皇上往西邊逃,太真死了。等到重新回到東邊來的時候,皇上開始尋找梅妃的下落,但是找不到。皇上傷心地覺得,她可能是在戰爭結束之後流落到了其他地方。頒布詔書,只要有人找到她,就加官兩級,賞錢百萬。派人四處尋訪她,還是不知道她在哪裡。皇上又命令懂得神仙方術的人神靈出竅,隨著氣流各處飛翔,天上地下跑了個遍,也還是找不到。有個太監將梅妃的畫像進獻給皇上,皇上說像得很,只是不是活人而已。題了一首詩在那幅畫上,說道:
想當初嬌艷的妃子與我在皇宮居住,
不需脂粉裝飾就有種天然的美麗。
素絹上畫出的模樣雖然同當時的她很像,
只可惜畫中人的眼光再也看不到我這裡。
皇上念著這首詩,落下了眼淚,命人將梅妃的這幅畫像原樣刻在石頭上。後來的一個夏天,皇上在白天睡覺,隔著幾竿竹子,朦朧中看見梅妃在窗外哭泣。她眼裡含著淚,用衣袖捂著臉,像蒙著雨霧露水的花朵一般。梅妃說:「當初陛下逃難,我死在了亂兵手裡,可憐我的人把我的屍骨埋在了池東一棵梅樹旁邊。」皇上渾身是汗地被驚醒了。他立刻派人到太液池那裡挖土驗看,卻沒有找到。皇上更加不開心了,忽然想到溫泉池旁有十幾棵梅樹,難道是在那裡嗎?皇上親自命人駕車,到那裡挖土查看,才挖了幾棵,就找到了梅妃的屍體,那屍體包裹在雙層錦緞床墊里,用榨酒時的承酒容器裝著,上面還蓋著三尺多厚的土。皇上悲痛萬分,身邊伺候的人都不敢抬頭看他。檢查梅妃所受的傷,發現她脅下有被刀砍傷的痕跡。皇上親自寫文章哀悼她,用妃子的禮儀來為她改葬。
議論道:唐明皇自從當上潞州別駕之後,就以作風豪放壯偉聞名,在陝西的鄠縣與杜縣之間的地方騎馬縱犬遊獵,跟俠義的年輕人做朋友。他靠著這個從皇帝庶子的身份發跡,登上了皇帝的寶座,在位五十多年,享受著全天下供奉給他的財貨,奢侈得沒有節制,兒子孫子有一百多個,見過的美女形形色色,數不勝數。晚年得到楊玉環,為了她變亂君臣、父子、夫婦的社會倫常,做出讓天下人都覺得恥辱的事情,以至於使得國家蒙受戰禍,連自己皇帝的寶座差點都保不住,他自己回頭去想卻毫無悔恨,這是因為楊玉環本身合乎他內心所好,滿足了他的欲望。江妃出現在他們中間,因為美色而遭到楊玉環的嫉恨,做皇帝的那個人的品行原則,從這裡就可以知道了。議論這件事的人認為不管是國家社稷覆滅,還是個人失去性命,都是楊玉環自己善妒在先,咎由自取。卻不知道唐明皇年老時狠毒殘忍,甚至在一天內殺掉自己的三個兒子,就像讓昆蟲送命一樣容易。他逃亡到西部,又狼狽地趕回來,受到各方面的挾制不能自主,精神渙散,頭腦糊塗,看到宮中原來的那些妃嬪宮女都被殺光了,自己一個人孤單單地活在世上,過一天算一天,天下的人都可憐他。經傳里說:「將這個人對不愛的人的做法施加到他愛的人身上。」這也是上天對他的回報。因果報應是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差錯的,這件事難道就是兩個女人的罪過嗎?
漢代立朝,尊崇《春秋》,讀書人們拿著各自信奉的《春秋公羊傳》或者《春秋穀梁傳》來較量兩書的高低優劣,只有《春秋左傳》被埋沒,無人知曉,最後才出現而成為經典。古書經過長時間的埋沒才最終流傳於世的例子很多。當今畫那種拿著梅花的美人圖的人,將畫中人稱為「梅妃」,泛泛地談到她是唐明皇時候的人,卻沒人知道她具體的來歷。因為唐明皇失去天下,罪在楊玉環,所以寫故事的人喜歡寫這件事,而梅妃只是皇帝後宮中最漂亮的妃嬪之一,比起楊玉環的人人皆知,知道她的事跡的人很少,從道理上來講也應當是這樣的。這篇《梅妃傳》是從人稱「朱萬卷」的藏書家朱遵度家裡得來的,是大中二年七月被抄寫下來的,抄寫的人字寫得很漂亮。文中偶爾有比較庸俗的話語。可惜的是,正史沒有記錄梅妃的故事,我稍微做了些修飾潤色,儘量沿用原來的文字,生怕真相因為我的修改而隱沒了。只有我和葉少蘊知曉了這篇文字的內容。後世再有傳說,或許就是從這篇文字生髮出來的。我再把這篇文字的來歷寫在了這裡。
李師師外傳
缺名
李師師者,汴京東二廂永慶坊染局匠王寅之女也。寅妻既產女而卒,寅以菽漿代乳乳之,得不死,在襁褓未嘗啼。汴俗,凡男女生,父母愛之,必為捨身佛寺。寅憐其女,乃為捨身寶光寺。女時方知孩笑。一老僧目之曰:「此何地,爾乃來耶?」女至是忽啼。僧為摩其頂,啼乃止。寅竊喜,曰:「是女真佛弟子。」為佛弟子者,俗呼為師,故名之曰師師。師師方四歲,寅犯罪系獄死。師師無所歸,有倡籍李姥者收養之。比長,色藝絕倫,遂名冠諸坊曲。
徽宗帝即位,好事奢華,而蔡京、章惇、王黼之徒,遂假紹述為名,勸帝復行青苗諸法。長安中粉飾為饒樂氣象。市肆酒稅,日計萬緡,金玉繒帛,充溢府庫。於是童貫、朱勔輩復導以聲色狗馬宮室苑囿之樂。凡海內奇花異石,搜采殆遍。築離宮於汴城之北,名曰艮岳。帝般樂其中,久而厭之,更思微行,為狎邪游。內押班張迪者,帝所親幸之寺人也。未宮時為長安狎客,往來諸坊曲,故與李姥善。為帝言隴西氏色藝雙絕,帝艷心焉。
翼日,命迪出內府紫茸二匹,霞二端,瑟瑟珠二顆,白金廿鎰,詭雲大賈趙乙,願過廬一顧。姥利金幣,喜諾。暮夜,帝易服雜內寺四十餘人中,出東華門,二里許,至鎮安坊。鎮安坊者,李姥所居之里也。帝麾止餘人,獨與迪翔步而入。堂戶卑庳。姥出迎,分庭抗禮,慰問周至。進以時果數種,中有香雪藕,水晶蘋婆,而鮮棗大如卵,皆大官所未供者。帝為各嘗一枚。姥復款洽良久,獨未見師師出拜,帝延佇以待。時迪已辭退,姥乃引帝至一小軒。棐幾臨窗,縹緗數帙,窗外新篁,參差弄影。帝翛然兀坐,意興閒適,獨未見師師出侍。少頃,姥引帝到後堂。陳列鹿炙、雞酢、魚膾、羊簽等餚,飯以香子稻米,帝為進一餐。姥侍旁,款語移時,而師師終未出見。帝方疑異,而姥忽復請浴,帝辭之。姥至帝前,耳語曰:「兒性好潔,勿忤。」帝不得已,隨姥至一小樓下湢室中浴竟。姥復引帝坐後堂,餚核水陸,杯盞新潔,勸帝歡飲,而師師終未一見。良久,姥才執燭引帝至房,帝搴帷而入,一燈熒然,亦絕無師師在。帝益異之,為倚徙几榻間。
又良久,見姥擁一姬珊珊而來。淡妝不施脂粉,衣絹素,無艷服。新浴方罷,嬌艷如出水芙蓉。見帝意似不屑,貌殊倨,不為禮。姥與帝耳語曰:「兒性頗愎,勿怪。」帝於燈下凝睇物色之,幽姿逸韻,閃爍驚眸。問其年,不答。復強之,乃遷坐於他所。姥復附帝耳曰:「兒性好靜坐,唐突勿罪。」遂為下帷而出,師師乃起,解玄絹褐襖,衣輕綈,卷右袂,援壁間琴,隱几端坐而鼓《平沙落雁》之曲。輕攏慢捻,流韻淡遠。帝不覺為之傾耳,遂忘倦。比曲三終,雞唱矣。帝亟披帷出。姥聞,亦起,為進杏酥飲、棗糕、飥諸點品。帝飲杏酥杯許,旋起去。內侍從行者皆潛候於外,即擁衛還宮。時大觀三年八月十七日事也。姥私語師師曰:「趙人禮意不薄,汝何落落乃爾?」師師怒曰:「彼賈奴耳。我何為者?」姥笑曰:「兒強項,可令御史里行也。」而長安人言籍籍,皆知駕幸隴西氏。姥聞大恐,日夕惟涕泣。泣語師師曰:「洵是,夷吾族矣。」師師曰:「無恐。上肯顧我,豈忍殺我?且疇昔之夜,幸不見逼,上意必憐我。惟是我所竊自悼者,實命不猶,流落下賤,使不潔之名,上累至尊,此則死有餘辜耳。若夫天威震怒,橫被誅戮,事起佚游,上所深諱,必不至此。可無慮也。」
次年正月,帝遣迪賜師師蛇蚹琴。蛇蚹琴者,琴古而漆黦,則有紋如蛇之蚹,蓋大內珍藏寶器也。又賜白金五十兩。三月,帝復微行如隴西氏。師師仍淡妝素服,俯伏門階迎駕。帝喜,為執其手令起。帝見其堂戶忽華敞,前所御處,皆以蟠龍錦繡覆其上。又小軒改造傑閣,畫棟朱闌,都無幽趣。而李姥見帝至,亦匿避,宣至,則體顫不能起,無復向時調寒送暖情態。帝意不悅,為霽顏,以老娘呼之,諭以一家子無拘畏。姥拜謝,乃引帝至大樓。樓初成,師師伏地叩帝賜額。時樓前杏花盛放,帝為書「醉杏樓」三字賜之。少頃置酒,師師侍側,姥匍匐傳樽為帝壽。帝賜師師隅坐,命鼓所賜蛇蚹琴。為弄《梅花三疊》。帝銜杯飲聽,稱善者再。然帝見所供肴饌皆龍鳳形,或鏤或繪,悉如宮中式。因問之,知出自尚食房廚夫手,姥出金錢倩制者。帝亦不懌,諭姥今後悉如前,無矜張顯著。遂不終席,駕返。
帝嘗御畫院,出詩句試諸畫工,中式者歲間得一二。是年九月,以「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名畫一幅賜隴西氏。又賜藕絲燈、暖雪燈、芳苡燈、火鳳銜珠燈各十盞;鸕鶿杯、琥珀杯、琉璃盞、鏤金偏提各十事;月團、鳳團、蒙頂等茶百斤;飥、寒具、銀餅數盒。又賜黃白金各千兩。時宮中已盛傳其事,鄭後聞而諫曰:「妓流下賤,不宜上接聖躬。且暮夜微行,亦恐事生叵測。願陛下自愛。」帝頷之。閱歲者再,不復出。然通問賞賜,未嘗絕也。
宣和二年,帝復幸隴西氏。見懸所賜畫於醉杏樓,觀玩久之。忽回顧見師師,戲語曰:「畫中人乃呼之竟出耶?」即日賜師師辟寒金鈿,映月珠環,舞鸞青鏡,金虬香鼎。次日,又賜師師端溪鳳咮硯,李廷珪墨,玉管宣毫筆,剡溪綾紋紙。又賜李姥錢百千緡。迪私言於上曰:「帝幸隴西,必易服夜行,故不能常繼。今艮岳離宮東偏有官地袤延二三里,直接鎮安坊。若於此處為潛道,帝駕往還殊便。」帝曰:「汝圖之。」於是迪等疏言:「離宮宿衛人向多露處。臣等願捐貲若干,於官地營室數百楹,廣築圍牆,以便宿衛。」帝可其奏。於是羽林巡軍等,布列至鎮安坊止,而行人為之屏跡矣。
四年三月,帝始從潛道幸隴西,賜藏鬮雙陸等具。又賜片玉棋盤,碧白二色玉棋子,畫院宮扇,九折五花之簟,鱗文蓐葉之席,湘竹綺簾,五采珊瑚鉤。是日,帝與師師雙陸不勝,圍棋又不勝,賜白金二千兩。嗣後師師生辰,又賜珠鈿金條脫各二事,璣琲一篋,毳錦數端,鷺毛繒翠羽緞百匹,白金千兩。後又以滅遼慶賀,大賚州郡,加恩宮府。乃賜師師紫綃絹幕,五采流蘇,冰蠶神錦被,卻塵錦褥,麩金千兩,良醞則有桂露、流霞、香蜜等名。又賜李姥大府錢萬緡。計前後賜金銀錢、繒帛、器用、食物等,不下十萬。
帝嘗於宮中集宮眷等宴坐,韋妃私問曰:「何物李家兒,陛下悅之如此?」帝曰:「無他,但令爾等百人,改艷妝,服玄素,令此娃雜處其中,迥然自別。其一種幽姿逸韻,要在色容之外耳。」
無何,帝禪位,自號為道君教主,退處太乙宮。佚游之興,於是衰矣。師師語姥曰:「吾母子嘻嘻,不知禍之將及。」姥曰:「然則奈何?」師師曰:「汝第勿與知,唯我所欲。」時金人方啟釁,河北告急。師師乃集前後所賜金錢,呈牒開封尹,願入官,助河北餉。復賂迪等代請於上皇,願棄家為女冠。上皇許之,賜北郭慈雲觀居之。
未幾,金人破汴。主帥闥懶索師師,云:「金主知其名,必欲生得之。」乃索之累日不得。張邦昌等為蹤跡之,以獻金營。師師罵曰:「吾以賤妓,蒙皇帝眷,寧一死無他志。若輩高爵厚祿,朝庭何負於汝,乃事事為斬滅宗社計?今又北面事醜虜,冀得一當,為呈身之地。吾豈作若輩羔雁贄耶?」乃脫金簪自刺其喉,不死;折而吞之,乃死。道君帝在五國城,知師師死狀,猶不自禁其涕泣之汍瀾也。
論曰:李師師以娼妓下流,猥蒙異數,所謂處非其據矣。然觀其晚節,烈烈有俠士風,不可謂非庸中佼佼者也。道君奢侈無度,卒召北轅之禍,宜哉!
【譯文】
李師師是北宋都城汴京東二廂永慶坊染衣局裡匠人王寅的女兒。王寅的妻子剛生下女兒就死了,王寅用豆汁代替乳汁來餵養李師師,李師師因而活了下來,整個嬰孩時期都沒有啼哭。汴京有個風俗,男孩或女孩生下來,父母若是喜愛這孩子,必定要讓孩子作為出家人寄名在佛寺內。王寅很疼愛自己的女兒,便將她作為出家人寄名在寶光寺里。那女孩這時候剛剛會笑。一個老和尚看著她說:「這是什麼地方,你怎麼到這裡來了?」女孩聽到這話忽然哭了起來。和尚撫著她的頭頸,她便不哭了。王寅暗暗地覺得高興,心想:「這女孩真是佛的弟子啊。」人們習慣將做佛弟子的人稱作「師」,因此王寅便給女兒取名叫做「師師」。師師剛滿四歲的時候,王寅因為犯罪被關進了監獄,然後在監獄裡死了。師師成了無家可歸的孩子,有個在歌妓籍中的李婆婆收養了她。師師長大之後,容貌和技藝都超越旁人,成了所有妓館中最拔尖的人才。
徽宗皇帝即位以來,凡事追求鋪張奢華,而蔡京、章惇、王黼之類的人,又藉口承繼先帝所實行的新法,勸皇帝重新頒行青苗法等法令。京城中處處粉飾太平,呈現出虛有其表的富饒安樂氣象。市井酒館裡抽的稅款,每天都有上百萬文,金銀、玉器和絲織品把國庫裝得滿滿的。就在這個時候,像童貫、朱勔這樣的人又用歌舞女色、走狗跑馬、修房蓋樓、園林池澤之事給人帶來的那種快樂來引誘皇帝。天底下奇異的花卉和石頭幾乎都讓他們搜羅盡了。他們還在汴京城的北面造了一座行宮,將它命名為「艮岳」。皇帝在行宮中遊樂,日子長了也就厭倦了,於是想著要微服出行,到妓館裡去玩玩。朝會時的內廷領班張迪是皇帝身邊得寵的太監。他被閹割之前是京城中的嫖客,往來於各妓館間,與李婆婆是老相識了。他告訴皇帝隴西李氏怎樣美貌出眾,又兼技藝超群,皇帝於是產生了傾慕之心。
第二天,皇帝吩咐張迪從內廷的府庫里取出紫貂毛皮兩匹、麗色細棉布兩端、碧珠兩顆、白金四百兩,送往李婆婆處,謊稱自己是大商人趙乙,希望能夠到府上拜訪。李婆婆見對方出手闊綽,歡歡喜喜地答應了。入夜時分,皇帝換了衣服,混在四十多個太監的隊伍中,出了東華門,行了二里有餘,來到了鎮華坊。鎮華坊就是李婆婆居住的地方。皇帝讓其餘人止步,自己與張迪二人拱手而入。那院內房屋低矮,李婆婆走出來迎接,在庭中與賓客行禮,不見卑顏,寒暄了一番,言語很是周到。李婆婆用幾種時令水果來招待他們,其中有香雪藕和水晶蘋婆,還有像雞蛋那麼大的新鮮棗子,都是大官家裡都嘗不到的東西。皇帝每樣都吃了一個。李婆婆又極為殷勤地照應了很長時間,卻總是不見李師師出來拜見,皇帝左等右等不願離去,等那李師師出來。那時候張迪已經告辭,婆婆於是將皇帝帶到了一間小室。那裡榧木案幾靠窗放著,上面堆放著幾卷書籍,窗外是新長出來的數竿嫩竹,在風中搖曳著,投下了縱橫交錯的影子。皇帝一個人端坐在其中,感覺到清閒安適,非常自在,可是師師還是沒有出來招待。過了一會兒,婆婆將皇帝帶到了後面的堂屋裡,在他面前擺上烤鹿肉、醃雞肉、細切魚片和羊肉串等菜餚,搭配的主食則是香子稻的米飯,皇帝因此用了一餐。婆婆就在旁邊招呼著,親親熱熱地說了許久的話,師師卻始終沒有出來見客。皇帝正覺得奇怪,婆婆突然又說請他沐浴,於是他推辭不用。婆婆走到皇帝跟前,耳語說:「我女兒素性愛好清潔,請不要違背她的意願。」皇帝不得已,只好跟著婆婆來到一棟小樓底層的浴室里洗了個澡。婆婆又帶著皇帝回到後堂屋裡坐著,面前的菜餚有水裡游的,也有地上走的,杯碗都是嶄新清潔的,婆婆請皇帝盡情喝酒,然而師師卻終究沒有出現。過了很長時間,婆婆這才拿著蠟燭,帶領皇帝到臥房裡去。皇帝撥開帘子進去,房內的一盞燈發出幽微的光芒,根本就沒有師師的影子。皇帝心裡覺得更奇怪了,一會兒倚在几案邊,一會兒踱到床榻前,簡直坐立難安。
又過了很長時間,只見婆婆摟著一個女郎緩緩地走了進來。那女郎化著淡妝,沒有塗抹脂粉,穿著素色絹紗衣衫,也沒有任何艷麗服裝。剛剛洗完澡,嬌美艷麗得就像出水芙蓉。她看見皇帝,臉上的表情似乎很不屑,樣子特別傲慢,也不施禮。婆婆對皇帝耳語說:「我女兒個性很強,請別見怪。」皇帝在燈下凝神端詳著她的容貌,姿態幽雅,韻致超逸,雙眸閃爍,流轉不定。問她的年紀,她不回答。再逼問她,她坐到了別的椅子上去了。婆婆又附在皇帝耳邊說:「我女兒喜歡靜靜地坐著,要是冒犯了您,請別怪罪。」跟著她出去放下了門帘,走了。師師這才站起來,解下黑絹短襖,穿著一件輕滑的絲衫,將右手的袖子捲起來,取下掛在牆上的琴,憑著几案,端坐著開始演奏《平沙落雁》這首曲子。她的指法從容不迫,曲子的意境悠遠綿長,皇帝不知不覺地被音樂打動,忘記了疲倦。等到幾首曲子奏完,公雞也開始啼叫了。皇帝急忙掀開帘子出去。婆婆聽到他出門的聲音,也起來了,端來杏酥飲、棗糕和湯餅等點心來讓他享用。皇帝喝了一杯左右的杏酥,就起身離去了。內廷派來的侍從人員都已經偷偷地在屋外守候著,見到皇帝出來就立即衛護著他回宮了。這是大觀三年八月十七日的事情。婆婆私下裡對師師說:「這個姓趙的人送來的禮物和待你的情意都不輕,你為什麼對他這麼冷淡呢?」師師生氣地說:「他不過是個生意人,我為什麼要熱情招待他呢?」婆婆笑著說:「我女兒真是倔強,都可以去做諫諍的御史了。」然而京城裡流言四起,都說皇帝去看過隴西李氏了。婆婆聽到這話,非常恐懼,整日整夜地啼哭。她哭著對師師說:「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就要被滅族了。」師師說:「不要害怕。皇上肯來看我,又怎麼忍心殺了我呢?而且那天晚上,他並沒有逼我,這是好事,說明皇上心裡必定是喜愛我的。只是我替自己感到惋惜,我的命不好,淪落成了風塵女子,讓這種不乾不淨的名聲連累到了皇上,就算處死刑也抵償不了我的罪過。至於說皇上會發火,會殺了我們,事情的起因本就是皇上出宮來妓院裡遊玩,這是皇上非常忌諱、擔心公開的事情,所以皇上一定不會這樣處罰我們。你可以不用再擔心了。」
第二年的正月里,皇帝派張迪將蛇蚹琴賞賜給了李師師。蛇蚹琴很古老,漆著黃黑色的漆,琴上的紋路就像蛇腹下的橫鱗紋,是皇宮中珍藏的寶物。除此之外,還賞賜了李師師白金五十兩。三月里,皇帝再次微服出行,來到了隴西李氏家裡。師師還是化著淡妝,穿著素淡衣服,跪伏在門口台階上迎接皇帝。皇帝很高興,牽著她的手讓她站起身來。皇帝發現這裡的房屋已經變得華麗寬敞,之前他坐過的地方、用過的器物,都已經用蟠龍紋的錦繡覆蓋起來了。那間小室被改造成了高閣,棟樑是雕鏤過的,欄杆是塗成朱紅的,再沒有那種幽雅的情趣了。李婆婆知道皇帝來了,更是藏起來躲避見面,皇帝發令讓她過來了,她卻渾身顫抖,跪倒在地上,簡直無法站起身來,再也沒有當初噓寒問暖的親昵樣子了。皇帝心裡很不高興,勉強裝出和顏悅色的樣子,稱呼婆婆為老娘,告訴她,都是一家人,不要拘束畏懼。婆婆拜謝了,然後將皇帝帶到了一棟大樓里。這棟樓剛剛建成,師師跪伏在地上,請求皇帝賞賜一個樓名匾額。當時樓前的杏花開得很盛,於是皇帝寫了「醉杏樓」三個字賜給了她們。過了一會兒,她們安排下酒具讓皇帝飲酒,師師在邊上服侍著,婆婆匍匐在地上舉起酒杯給皇帝,祝願皇帝長壽。皇帝讓師師在角落裡坐下,要她用賞賜給她的蛇蚹琴來演奏曲子。師師為他演奏了《梅花三疊》。皇帝一邊喝酒一邊聽曲,不止一次地讚美師師彈得好。可他發現端上來的菜餚都做成了龍鳳的形狀,要麼是雕刻出來的,要麼就是描繪出來的,就跟宮裡的菜品一樣。於是他問這是怎麼回事,得知這些菜都是皇宮廚房的廚子做的,是婆婆出錢請人代做的。皇帝又不高興了,告訴婆婆說,以後要都像從前那樣,不要故意鋪張顯擺。為此,他沒有待到酒席結束,就回宮了。
皇帝曾經到畫院裡去,用詩句來考畫工,讓他們按照詩句作畫,一年裡有時有一兩個人能夠畫得合乎皇帝的心意。這年九月,皇帝將一幅按照詩句「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畫成的畫賞賜給了隴西李氏。又賞賜了藕絲燈、暖雪燈、芳苡燈和火鳳銜珠燈,每樣十盞;鸕鶿杯、琥珀杯、琉璃盞和鏤金偏提,每樣十個;月團、鳳團和蒙頂等品種的茶葉一百斤;湯餅、饊子和銀餅好幾盒。還賞賜了一千兩黃金和一千兩白金。當時皇宮裡,關於皇上鍾情妓女的事情已經傳開了,鄭皇后聽到了,勸皇帝說:「妓女之流是下賤的人,不應當與皇上您有接觸。而且您這樣在夜晚時分微服出宮,也恐怕會碰到意外。希望陛下愛惜自己。」皇帝點頭表示同意。就這樣過了兩年,沒有再出宮與李氏見面,但是派人問候、賞賜物品,卻從來沒有斷過。
宣和二年,皇帝又去看隴西李氏。他見到自己賞賜的畫被掛在了醉杏樓上,觀賞回味了很長時間。驀然間回頭,看到李師師站在身後,於是玩笑著說道:「畫中的人居然呼之而出了嗎?」就在這一天,賞賜李師師避寒金鈿、映月珠環、舞鸞青鏡和金虬香鼎。第二天,又賞賜師師端溪的鳳嘴硯、李廷珪的墨、玉制筆管的宣毫筆和剡溪的綾紋紙。還賞賜了李婆婆十萬貫錢。張迪私下對皇上說:「皇上您去隴西李氏那裡,都得換了衣服,在夜間出行,所以不能經常去。艮岳行宮東邊略偏的地方現在有方圓二三里的皇家土地,一直通到鎮安坊,如果能夠在那裡打通一條暗道,那麼皇上往返就方便多了。」皇帝說:「你去辦吧。」藉此張迪等人上疏說道:「行宮的警衛人員向來都是露宿在外,我們這些臣子願意捐出一些錢來,在皇家土地上建造幾百間房子,修築長長的圍牆,以便警衛人員守衛行宮。」皇帝批准了他們的奏請。從那時起,皇宮裡的禁衛軍等軍隊就遍布於宮殿與鎮安坊之間,那裡再也見不到路人的蹤跡了。
宣和四年三月,皇帝開始經過暗道到隴西李氏那裡去,賞賜了她藏鬮和雙陸等遊戲用具。還賞賜片玉棋盤和綠、白兩種顏色的玉制棋子,畫院裡繪製的宮扇,九折五花的竹蓆,魚鱗紋復生草葉做成的蓆子,湘妃竹製成的帘子,五色的珊瑚簾鉤。這一天,皇帝跟師師玩雙陸遊戲輸了,下圍棋又輸了,給了她白金二千兩。後來師師生日,又賞賜她兩隻珠鈿、兩副金手鐲、一盒玉珠、幾端獸毛織成的錦緞、一百匹鷺鳥毛織成的絲料和翠鳥羽毛織成的緞子,以及一千兩白金。
後來又為慶祝滅掉遼國,重賞各州郡官僚,對皇宮內廷人員也施加恩惠。於是賜給李師師紫色的絹紗帳幕、五色的流蘇、冰蠶絲織成的錦被、不染塵埃的錦褥、碎金千兩,還賜了美酒,酒有桂露、流霞、香蜜等不同的名稱。又賞賜給李婆婆大府錢萬貫。賞賜給李家的金銀錢幣、絲織品、器物和食物等,前前後後算起來,總有十萬兩不止。
皇帝曾經召集皇室眷屬,大家在宮中一起享用酒宴。韋妃小聲問他說:「李家的那個女人究竟有什麼能耐,陛下對她竟然這樣喜歡?」皇帝說:「也沒什麼,只是你們這幾百號人,如果捨棄艷麗的裝飾,穿上素色的衣服,讓那女子來到你們當中,就算別人不知道哪一個是她,也會覺得這個人與其他人是不一樣的。她身上那種幽雅的姿態和超逸的風韻,根本是單純的美貌所不能包括的。」
沒過多久,皇帝讓位給了趙桓,自己取了個道君教主的封號,退位居住在太乙宮。遊樂的心思從這時候起也就淡了。師師對婆婆說:「我們母子倆嘻嘻哈哈的,卻不知道災禍即將降臨了。」婆婆說:「如果是這樣,那該怎麼辦呢?」師師說:「你只要記住不要過問這件事就可以了,讓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當時金國剛剛挑起戰爭,河北地區情勢危急,已經快被攻占。師師於是將皇帝前後所賞賜的金錢都收集起來,寫公文給開封府的府尹,願意將這些錢上交官府,用以增加河北抗金軍隊的餉銀。她又賄賂張迪等人,讓他們為她向太上皇請求,希望能夠出家做女道士。太上皇答應了,賜給她城北的慈雲觀,讓她居住。
不久,金兵攻破了汴京。主帥闥懶派人搜尋李師師,說:「我們金國首領聽到了她的名聲,一定要活捉到她。」然而找了好多天都沒有找到。張邦昌等人為金人打聽到了師師的下落,將她獻到了金兵的軍營里。師師罵道:「我是一個下賤的妓女,受到皇帝的眷顧,寧肯去死也不願意跟從其他人。你們這些人有崇高的爵位,享受著豐厚的俸祿,朝廷哪裡虧待你們了,你們想盡辦法,就是不讓皇家的宗脈能夠延續下去?現在你們又俯首稱臣地去服侍野蠻的敵人,想以此來獲取一個機會,成為自己進身的階梯。我難道會做你們這些人奉獻給敵人的禮物嗎?」於是她拔下頭上的金簪刺向自己的喉嚨,沒有死;又將金簪折斷吞了下去,這才死了。道君皇帝在五國城,聽說師師死時的情形,還情不自禁地痛哭流涕呢。
議論說:李師師是個低賤的娼妓,卻碰上了不該屬於她的好運氣,可以說是站在了並不應當站的位置。然而看她臨死之前的行事作為,豪邁剛烈,像俠客一般,不能說不是平凡人里的道德表率了。道君皇帝奢侈浪費,不懂得節制,最後招來了被俘虜到北方五國城的災禍,也是罪有應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