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傳奇集全譯 · 卷三

古岳瀆經 李公佐 貞元丁丑歲,隴西李公佐泛瀟湘蒼梧。偶遇征南從事弘農楊衡,泊舟古岸,淹留佛寺,江空月浮,征異話奇。楊告公佐云:「永泰中,李湯任楚州刺史時,有漁人,夜釣於龜山之下。其釣因物所制,不復出。漁者健水,疾沉於下五十丈。見大鐵鎖,盤繞山足,尋不知極。遂告湯。湯命漁人及能水者數十,獲其鎖,力莫能制。加以牛五十餘頭。鎖乃振動,稍稍就岸。時無風濤,驚浪翻湧。觀者大駭。鎖之末見一獸,狀有如猿,白首長鬐,雪牙金爪,闖然上岸,高五丈許。蹲踞之狀若猿猴。但兩目不能開,兀若昏昧。目鼻水流如泉,涎沫腥穢,人不可近。久,乃引頸伸欠,雙目忽開,光彩若電。顧視人焉,欲發狂怒。觀者奔走。獸亦徐徐引鎖拽牛,入水去,竟不復出。時楚多知名士,與湯相顧愕栗,不知其由爾。乃漁者時知鎖所,其獸竟不復見。」 公佐至元和八年冬,自常州餞送給事中孟簡至朱方,廉使薛公苹館待禮備。時扶風馬植、范陽盧簡能、河東裴蘧,皆同館之,環爐會語終夕焉。公佐復說前事,如楊所言。 至九年春,公佐訪古東吳,從太守元公錫泛洞庭,登包山,宿道者周焦君廬。入靈洞,探仙書。石穴間得古《岳瀆經》第八卷,文字古奇,編次蠹毀,不能解。公佐與焦君共詳讀之:「禹理水,三至桐柏山,驚風走雷,石號木鳴,五伯擁川,天老肅兵,不能興。禹怒,召集百靈,搜命夔龍。桐柏千君長稽首請命。禹因囚鴻蒙氏、章商氏、兜盧氏、犁婁氏。乃獲淮渦水神,名無支祁,善應對言語,辨江淮之淺深,原隰之遠近。形若猿猴,縮鼻高額,青軀白首,金目雪牙。頸伸百尺,力逾九象,搏擊騰踔疾奔,輕利倏忽,聞視不可久。禹授之章律,不能制;授之鳥木由,不能制;授之庚辰,能制。鴟脾桓木魅水靈山祅石怪,奔號聚繞,以數千載。庚辰以戰逐去。頸鎖大索,鼻穿金鈴,徙淮陰之龜山之足下。俾淮水永安流注海也。庚辰之後,皆圖此形者,免淮濤風雨之難。」即李湯之見,與楊衡之說,與《岳瀆經》符矣。 【譯文】 貞元年間的丁丑年(唐貞元十三年),隴西人李公佐乘船遊歷瀟湘水域和蒼梧地區,偶然碰到征南府從事弘農人楊衡。我們把船停靠在年代久遠的岸邊,在佛寺里停留了一段時間。晚上對著空茫的江水和浮在水面上的月亮,說起了奇聞逸事。楊衡告訴公佐說:「永泰年間,李湯擔任楚州刺史的時候,有位漁夫,晚上在龜山下的水裡釣魚。釣魚鉤不知被什麼東西勾住,提不起來了。這位漁夫水性很好,連忙下水潛到五十丈深的地方,看見一根大鐵鏈,盤繞在山腳上,他找了半天,不知道鐵鏈的頭上有什麼。他就把這件事報告了李湯。李湯下令,派了幾十個漁夫和擅長潛水的人,找到了那根鐵鏈,但是眾人的力氣沒辦法拉動它。又加上五十幾頭牛,鐵鏈才動了起來,稍稍向岸邊靠過來。當時並沒有什麼風浪,突然大浪翻滾,看到的人都嚇了一跳。鐵鏈頭上出現了一頭野獸,樣子像是猿猴,白色的頭顱長著長長的鬃毛,雪白的牙齒,金色的爪子,橫衝直撞跑上岸來。它身高有五丈多,蹲坐著的樣子就像猿猴,然而兩隻眼睛卻無法睜開,迷迷糊糊看不見東西的樣子。從它的眼睛和鼻子裡流出水來,像泉涌一樣,唾沫腥臭骯髒,人都無法靠近它。過了很長時間,它才伸長脖子打哈欠,兩隻眼睛忽然張開了,目光閃亮像閃電一般。它看著身邊的人,像要爆發狂怒似的,旁觀的人連忙都跑開了,它就慢悠悠地拉著鐵鏈拽那些牛,然後走到水裡,終於就不再出來了。當時楚地有許多著名的人物,他們和李湯一起看著彼此,驚詫恐懼,不知道這怪物是從哪裡來的。而漁夫常常會發現鐵鎖所在的地方,只是那頭怪獸就再也沒人見過了。」 李公佐到了元和八年的冬天,從常州一路送給事中孟簡到了丹陽,觀察使薛苹先生招待食宿,禮節周到。那時扶風人馬植、范陽人盧簡能、河東人裴蘧,都一起住在薛先生那裡,大家圍著爐子,聊了一整個晚上。公佐又說起前面那件事,就好像楊衡說起時那樣。 到了元和九年的春天,公佐探訪東吳古蹟,跟隨太守元錫先生坐船遊覽洞庭湖,然後登上包山,住在道士周焦君家裡。又走進靈異的洞穴,找尋仙人留下的書籍。在石洞裡找到了一本古時候的《岳瀆經》第八卷,文字古老奇特,書本被蠹蟲蛀壞,次序都混亂了,沒辦法理清楚。公佐和焦君一同完整地讀完了這本書:「大禹治理洪水,三次來到桐柏山,那裡刮著疾風,雷電交加,樹木和石頭都被吹得發出巨大的響聲,五方首領齊聚水邊,三公宰輔率領軍隊,也沒法叫作亂的水怪出來現身。大禹發火了,召集百神,讓夔龍把水怪找出來。桐柏山的幾千名首領向他叩首,請求幫忙搜尋水怪。大禹於是囚禁了鴻蒙氏、章商氏、兜盧氏和犁婁氏,最後才找到淮水漩渦里的水神,叫做無支祁的。這水神擅長應答回話,能夠分辨江水的深淺,知道原野的遠近。它樣子長得像猿猴,塌鼻子,高額頭,青色的身軀,白色的頭顱,金色的眼睛,雪白的牙齒。它的頭頸可以伸長到百尺之外,力氣比九頭大象還要大,搏擊、跳躍和快跑起來,身形靈巧輕便,速度快極了,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見了。大禹把它交給章律,章律不能制服它。把它交給鳥木由,鳥木由不能制服它。把它交給庚辰,庚辰總算制服了它。水神手下的鴟脾、桓胡、木精、水怪、山妖和石怪叫喊著跑來將庚辰團團圍住,總有好幾千個妖精,庚辰把它們都打跑了。水神的頭頸被鎖上大鐵鏈,鼻子被穿上金鈴,然後被帶到了淮陰地方的龜山腳下。這是為了讓淮水能夠永遠安定地流注到大海里去。庚辰之後,人們都畫他的形象,使自己免受淮水波濤風雨的侵害。」也就是說,李湯見到的怪獸,楊衡講述的事件,跟《岳瀆經》的記載都是吻合的。 南柯太守傳 李公佐 東平淳于棼,吳楚遊俠之士。嗜酒使氣,不守細行。累巨產,養豪客。曾以武藝補淮南軍裨將,因使酒忤帥,斥逐落魄,縱誕飲酒為事。家住廣陵郡東十里。所居宅南有大古槐一株,枝幹修密,清陰數畝。淳于生日與群豪,大飲其下。 貞元七年九月,因沉醉致疾。時二友人於坐扶生歸家,臥於堂東廡之下。二友謂生曰:「子其寢矣!余將秣馬濯足,俟子小愈而去。」生解巾就枕,昏然忽忽,仿佛若夢。見二紫衣使者,跪拜生曰:「槐安國王遣小臣致命奉邀。」生不覺下榻整衣,隨二使至門。見青油小車,駕以四牡。左右從者七八,扶生上車,出大戶,指古槐穴而去。使者即驅入穴中。生意頗甚異之,不敢致問。忽見山川風候草木道路,與人世甚殊。前行數十里,有郛郭城堞。車輿人物,不絕於路。生左右傳車者傳呼甚嚴,行者亦爭辟於左右。又入大城,朱門重樓。樓上有金書,題曰「大槐安國」。執門者趨拜奔走。旋有一騎傳呼曰:「王以駙馬遠降,令且息東華館。」因前導而去。 俄見一門洞開,生降車而入。彩檻雕楹。華木珍果,列植於庭下;几案茵褥,簾幃餚膳,陳設於庭上。生心甚自悅。復有呼曰:「右相且至。」生降階祗奉。有一人紫衣象簡前趨,賓主之儀敬盡焉。右相曰:「寡君不以敝國遠僻,奉迎君子,托以姻親。」生曰:「某以賤劣之軀,豈敢是望?」右相因請生同詣其所。行可百步,入朱門。矛戟斧鉞,布列左右,軍吏數百,辟易道側。生有平生酒徒周弁者,亦趨其中。生私心悅之,不敢前問。右相引生升廣殿,御衛嚴肅,若至尊之所。見一人長大端嚴,居正位,衣素練服,簪朱華冠。生戰慄,不敢仰視。左右侍者令生拜。王曰:「前奉賢尊命,不棄小國,許令次女瑤芳,奉事君子。」生但俯伏而已,不敢致詞。王曰:「且就賓宇,續造儀式。」有旨,右相亦與生偕還館舍。生思念之,意以為父在邊將,因歿虜中,不知存亡。將謂父北蕃交遜,而致茲事。心甚迷惑,不知其由。 是夕,羔雁幣帛,威容儀度,妓樂絲竹,餚膳燈燭,車騎禮物之用,無不咸備。有群女,或稱華陽姑,或稱青溪姑,或稱上仙子,或稱下仙子,若是者數輩。皆侍從數十,冠翠鳳冠,衣金霞帔,彩碧金鈿,目不可視。遨遊戲樂,往來其門,爭以淳于郎為戲弄。風態妖麗,言詞巧艷,生莫能對。復有一女謂生曰:「昨上巳日,吾從靈芝夫人過禪智寺,於天竺院觀石延舞《婆羅門》。吾與諸女坐北牖石榻上,時君少年,亦解騎來看。君獨強來親洽,言調笑謔。吾與窮英妹結絳巾,掛於竹枝上,君獨不憶念之乎?又七月十六日,吾於孝感寺侍上真子,聽契玄法師講《觀音經》。吾於講下舍金鳳釵兩隻,上真子舍水犀合子一枚。時君亦講筵中於師處請釵合視之,賞嘆再三,嗟異良久。顧余輩曰:『人之與物,皆非世間所有。』或問吾氏,或訪吾里。吾亦不答。情意戀戀,矚盼不舍。君豈不思念之乎?」生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群女曰:「不意今日與君為眷屬。」復有三人,冠帶甚偉,前拜生曰:「奉命為駙馬相者。」中一人與生且故。生指曰:「子非馮翊田子華乎?」田曰:「然。」生前,執手敘舊久之。生謂曰:「子何以居此?」子華曰:「吾放游,獲受知於右相武成侯段公,因以棲托。」生復問曰:「周弁在此,知之乎?」子華曰:「周生,貴人也。職為司隸,權勢甚盛。吾數蒙庇護。」言笑甚歡。 俄傳聲曰:「駙馬可進矣。」三子取劍佩冕服,更衣之。子華曰:「不意今日獲睹盛禮,無以相忘也。」有仙姬數十,奏諸異樂,婉轉清亮,曲調淒悲,非人間之所聞聽。有執燭引導者,亦數十。左右見金翠步障,彩碧玲瓏,不斷數里。生端坐車中,心意恍惚,甚不自安。田子華數言笑以解之。向者群女姑娣,各乘鳳翼輦,亦往來其間。至一門,號「修儀宮」。群仙姑姊亦紛然在側,令生降車輦拜,揖讓升降,一如人間。撤障去扇,見一女子,雲號金枝公主。年可十四五,儼若神仙。交歡之禮,頗亦明顯。生自爾情義日洽,榮曜日盛。出入車服,游宴賓御,次於王者。 王命生與群寮備武衛,大獵於國西靈龜山。山阜峻秀,川澤廣遠,林樹豐茂,飛禽走獸,無不蓄之。師徒大獲,竟夕而還。 生因他日,啟王曰:「臣頃結好之日,大王雲奉臣父之命。臣父頃佐邊將,用兵失利,陷沒胡中。爾來絕書信十七八歲矣。王既知所在,臣請一往拜觀。」王遽謂曰:「親家翁職守北土,信問不絕。卿但具書狀知聞,未用便去。」遂命妻致饋賀之禮,一以遣之。數夕還答。生驗書本意,皆父平生之跡。書中憶念教誨,情意委曲,皆如昔年。復問生親戚存亡,閭里興廢。復言路道乖遠,風煙阻絕。詞意悲苦,言語哀傷。又不令生來覲,云:「歲在丁丑,當與女相見。」生捧書悲咽,情不自堪。 他日,妻謂生曰:「子豈不思為政乎?」生曰:「我放蕩不習政事。」妻曰:「卿但為之。余當奉贊。」妻遂白於王。累日,謂生曰:「吾南柯政事不理,太守黜廢。欲藉卿才,可曲屈之。便與小女同行。」生敦授教命。王遂敕有司備太守行李。因出金玉錦繡、箱奩仆妾車馬,列於廣衢,以餞公主之行。生少遊俠,曾不敢有望,至是甚悅。因上表曰:「臣將門餘子,素無藝術,猥當大任,必敗朝章。自悲負乘,坐致覆。今欲廣求賢哲,以贊不逮。伏見司隸潁川周弁,忠亮剛直,守法不回,有毗佐之器。處士馮翊田子華,清慎通變,達政化之源。二人與臣有十年之舊,備知才用,可托政事。周請署南柯司憲,田請署司農。庶使臣政績有聞,憲章不紊也。」王並依表以遣之。 其夕,王與夫人餞於國南。王謂生曰:「南柯,國之大郡,土地豐壤,人物豪盛,非惠政不能以治之。況有周、田二贊。卿其勉之,以副國念。」夫人戒公主曰:「淳于郎性剛好酒,加之少年。為婦之道,貴乎柔順。爾善事之,吾無憂矣。南柯雖封境不遙,晨昏有間。今日睽別,寧不沾巾。」生與妻拜首南去,登車擁騎,言笑甚歡。 累夕達郡。郡有官吏、僧道、耆老、音樂、車輿、武衛、鑾鈴,爭來迎奉。人物闐咽,鐘鼓喧譁,不絕十數里。見雉堞台觀,佳氣鬱郁。入大城門,門亦有大榜,題以金字,曰「南柯郡城」。見朱軒棨戶,森然深邃。生下車,省風俗,療病苦,政事委以周、田,郡中大理。自守郡二十載,風化廣被,百姓歌謠,建功德碑,立生祠宇。王甚重之。賜食邑,錫爵位,居台輔。周、田皆以政治著聞,遞遷大位。生有五男二女,男以門蔭授官,女亦聘於王族。榮耀顯赫,一時之盛,代莫比之。 是歲,有檀蘿國者,來伐是郡。王命生練將訓師以征之。乃表周弁將兵三萬,以拒賊之眾於瑤台城。弁剛勇輕敵,師徒敗績。弁單騎裸身潛遁,夜歸城。賊亦收輜重鎧甲而還。生因囚弁以請罪。王並舍之。是月,司憲周弁疽發背,卒。生妻公主遘疾,旬日又薨。生因請罷郡,護喪赴國。王許之。便以司農田子華行南柯太守事。生哀慟發引,威儀在途,男女叫號,人吏奠饌,攀轅遮道者不可勝數。遂達於國。王與夫人素衣哭於郊,候靈輿之至。諡公主曰「順儀公主」。備儀仗羽葆鼓吹,葬於國東十里盤龍岡。是月,故司憲子榮信,亦護喪赴國。 生久鎮外藩,結好中國,貴門豪族,靡不是洽。自罷郡還國,出入無恆,交遊賓從,威福日盛。王意疑憚之。時有國人上表云:「玄象謫見,國有大恐。都邑遷徙,宗廟崩壞。釁起他族,事在蕭牆。」時議以生侈僭之應也。遂奪生侍衛,禁生游從,處之私第。生自恃守郡多年,曾無敗政,流言怨悖,鬱鬱不樂。王亦知之。因命生曰:「姻親二十餘年,不幸小女夭枉,不得與君子偕老,良用痛傷。」夫人因留孫自鞠育之。又謂生曰:「卿離家多時,可暫歸本里,一見親族。諸孫留此,無以為念。後三年,當令迎卿。」生曰:「此乃家矣,何更歸焉?」王笑曰:「卿本人間,家非在此。」生忽若昏睡,瞢然久之,方乃發悟前事,遂流涕請還。 王顧左右以送生。生再拜而去,復見前二紫衣使者從焉。至大戶外,見所乘車甚劣,左右親使御仆,遂無一人,心甚嘆異。生上車,行可數里,復出大城。宛是昔年東來之途,山川原野,依然如舊。所送二使者,甚無威勢。生逾怏怏。生問使者曰:「廣陵郡何時可到?」二使謳歌自若,久乃答曰:「少頃即至。」俄出一穴,見本里閭巷,不改往日,潸然自悲,不覺流涕。二使者引生下車,入其門,升其階,己身臥於堂東廡之下。生甚驚畏,不敢前近。二使因大呼生之姓名數聲,生遂發寤如初。見家之僮僕擁篲於庭,二客濯足於榻,斜日未隱於西垣,余樽尚湛於東牖。夢中倏忽,若度一世矣。 生感念嗟嘆,遂呼二客而語之。驚駭,因與生出外,尋槐下穴。生指曰:「此即夢中所經入處。」二客將謂狐狸木媚之所為祟。遂命僕夫荷斤斧,斷擁腫,折查枿,尋穴究源。旁可袤丈。有大穴,根洞然明朗,可容一榻。上有積土壤以為城郭台殿之狀。有蟻數斛,隱聚其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二大蟻處之,素翼朱首,長可三寸。左右大蟻數十輔之,諸蟻不敢近。此其王矣。即槐安國都也。又窮一穴,直上南枝,可四丈,宛轉方中,亦有土城小樓,群蟻亦處其中,即生所領南柯郡也。又一穴,西去二丈,磅礴空圬,嵌窞異狀。中有一腐龜殼,大如斗。積雨浸潤,小草叢生,繁茂翳薈,掩映振殼,即生所獵靈龜山也。又窮一穴,東去丈余,古根盤屈,若龍虺之狀。中有小土壤,高尺余,即生所葬妻盤龍岡之墓也。追想前事,感嘆於懷,披閱窮跡,皆符所夢。不欲二客壞之,遽令掩塞如舊。是夕,風雨暴發。旦視其穴,遂失群蟻,莫知所去。故先言「國有大恐,都邑遷徙」,此其驗矣。復念檀蘿征伐之事,又請二客訪跡於外。宅東一里有古涸澗,側有大檀樹一株,藤蘿擁織,上不見日。旁有小穴,亦有群蟻隱聚其間。檀蘿之國,豈非此耶?嗟乎!蟻之靈異,猶不可窮,況山藏木伏之大者所變化乎? 時生酒徒周弁、田子華並居六合縣,不與生過從旬日矣。生遽遣家僮疾往候之。周生暴疾已逝,田子華亦寢疾於床。生感南柯之浮虛,悟人世之倏忽,遂棲心道門,絕棄酒色。後三年,歲在丁丑,亦終於家。時年四十七,將符宿契之限矣。 公佐貞元十八年秋八月,自吳之洛,暫泊淮浦,偶覿淳于生棼,詢訪遺蹟,翻覆再三,事皆摭實,輒編錄成傳,以資好事。雖稽神語怪,事涉非經,而竊位著生,冀將為戒。後之君子,幸以南柯為偶然,無以名位驕於天壤間雲。 前華州參軍李肇贊曰: 貴極祿位,權傾國都。達人視此,蟻聚何殊。 【譯文】 東平人淳于棼是吳楚地區崇尚俠義的人士,喜歡喝酒,意氣任性,做人處事不太在意小節。他積攢了一大筆財產,豢養了一批豪傑俠客。他曾經憑藉武術技藝候補缺額,做過淮南軍的副將,因為喝酒之後使性子,頂撞了元帥,被開除趕走,從此沉迷不得志,整天恣肆任性,把喝酒當作正事。淳于棼家住在廣陵郡往東十里的地方,住所的南邊有一棵年代久遠的大槐樹,枝幹修長,枝葉濃密,清涼的樹蔭足有好幾畝地那麼大。淳于棼生日的時候,就同一幫豪俠在大樹底下痛快喝酒。 貞元七年九月,淳于棼因為醉得厲害而發起病來。當時兩位朋友把他從酒席中攙扶回家,讓他睡在堂屋東邊的走廊里。兩位朋友對他說:「你睡吧!我們要去給馬餵食,然後洗洗腳,等你稍微好些,我們再走。」淳于棼解開頭巾,躺倒在枕頭上,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好像就做起了夢來。他看到兩個穿著紫色衣服的使者,向他跪下行禮,說道:「槐安國王派小臣來傳達邀請您的命令。」淳于棼不知不覺就下了床榻,整理完衣服,跟隨兩位使者來到門口,看到一輛青油漆塗的小車,用四匹公馬駕著。身邊跟從的七八個人把淳于棼攙扶上車,出了大門,指著那棵老槐樹上樹洞的方向而去。使者就把馬車趕到了樹洞裡。淳于棼心裡也覺得挺奇怪的,只是不敢發問。忽然看見周圍的山川、景物、草木和道路,跟人世上的很不一樣。往前走了幾十里,眼前出現了外城的城牆。路上的車輛和行人很多,都沒有間斷過。淳于棼身邊為車輛喝道的人呼喝的聲音很急促,行人也都紛紛閃到路旁躲避。接著又進入大城,朱紅色的大門後面是一重又一重的城樓。城樓上用金色的大字寫著「大槐安國」。看門的人快步跑來下拜,又奔走趕去通報。馬上就有人騎著一匹馬跑來傳話說:「國王想著駙馬從遠方降臨,讓他先去東華館休息吧。」於是就在前面導引,帶著車輛向前走去。 過了一會兒,就看見一扇大門開啟,淳于棼下了車,走了進去。這宅子有彩繪的門窗框和雕鏤的樑柱。珍奇華美的花果樹木,整齊地種植在庭院下方,鋪設墊子的几案、簾幕帷幔和菜餚吃食,放置在庭院之中。淳于棼心裡感到非常愉悅。又有人傳呼通報說:「右丞相要來了。」淳于棼走下台階,恭敬地迎接對方。有一個人穿著紫色衣服,手裡拿著象牙笏板,往前走過來,作為主人同作為客人的淳于棼恭敬地互相行禮。右丞相說:「我們國王不顧本國偏遠,迎接先生你到這裡來,想要與你締結親事。」淳于棼說:「像我這樣低賤鄙陋的人,怎麼敢奢望這樣的事?」右丞相於是請他一同前往宮中。走了大概有一百步左右,走進了一扇朱紅色的大門,矛、戟、斧、鉞等兵器分排在左右兩邊,幾百個軍士差吏,退到路邊躲避。淳于棼有個平日裡一同喝酒的朋友周弁,也快步跟從在人群中。淳于棼心裡暗暗覺得高興,卻不敢上前問他。右丞相帶著淳于棼走上大殿,大殿守衛森嚴,兵士整肅,好像是皇帝居住的地方。看到一個人身材高大,儀容端正嚴肅,坐在正中的位置,穿著白色布衣,戴著荷花冠。淳于棼瑟瑟發抖,不敢抬起頭看他。身邊服侍的人讓他下拜行禮。國王說:「從前承蒙你父親發話,不嫌棄我們這小國家,要讓我的第二個女兒瑤芳來侍奉先生你。」淳于棼只是伏在地上而已,不敢說什麼話。國王說:「先到客舍里住著吧,接下來再辦婚禮。」為婚禮的事還下了一道旨。右丞相也就同淳于棼一起回到了東華館。淳于棼想著父親許婚的事,覺得父親在邊地領兵作戰,就這樣流落到了其他民族那裡,也不知道是生是死,心想父親大概是同北方少數民族有了交情,所以才會發生現在的這件事。他心裡感到很迷惑,不知道這件事的緣由。 這天晚上,結婚的禮品、婚禮的儀式和排場、音樂歌舞、菜餚和照明的燈燭,還有車馬用具等,都準備得非常齊全。來了許多女子,有的叫華陽姑,有的叫清溪姑,有的叫上仙子,有的叫下仙子,像這樣的人有好幾個。她們身邊都跟著幾十個侍從,戴著翡翠的頭飾和鳳冠,穿著五彩披肩的金色衣衫,插著鑲嵌彩珠和翡翠的金鈿,簡直讓人不敢直視。她們四處遊蕩,玩樂笑鬧,在新房裡走出走進,爭相拿淳于棼開心玩鬧。眾女子姿態妖嬈艷麗,言語巧妙風趣,淳于棼根本答不上來。又有一位女子對淳于棼說:「昨天是三月初三上巳節,我跟著靈芝夫人到禪智寺去,在天竺院裡觀看石延跳《婆羅門》舞。我和姐妹們坐在北面窗邊的石頭座椅上,那時你還是少年,也跳下馬來觀看舞蹈。你自顧自跑來,硬要跟我們親熱,開玩笑逗樂。我和窮英妹妹將深紅色的手帕紮起來,掛在竹枝上,你難道已經不記得了嗎?還有七月十六日的時候,我在孝感寺侍奉上真子。聽契玄法師講解《觀音經》的時候,我在講台下捐了兩隻金鳳釵,上真子捐了一隻水犀牛角做的盒子。當時你也在講壇中,你到法師那裡請求看看金釵和盒子,拿著觀賞了很久,不停地讚嘆,覺得是極為罕見的東西。然後你看著我們幾個人說:『人和物件,都不是人間可以見到的。』一會兒問我的姓名,一會兒問我住在哪裡。我也不回答。你倒是情意綿綿,不肯把眼光從我身上挪開。你難道都想不起來了嗎?」淳于棼說:「中心藏之,何日忘之。」[1]眾女子說:「想不到今天和你成了親戚。」又有三個人,衣飾相當體面,上前向淳于棼下拜,說道:「我們接受命令,擔任駙馬您的儐相。」其中有個人還是淳于棼的老朋友。淳于棼指著他說:「你不是馮翊的田子華嗎?」田子華說:「是啊。」淳于棼走上前,拉著他的手,聊從前的事,聊了很長時間。淳于棼對他說:「你怎麼在這裡?」子華說:「我四處遊歷,碰到了右丞相武成侯段公,受到了他的器重,因此在他手下做事。」淳于棼又問他說:「周弁在這裡,你知道嗎?」子華說:「周生是顯貴了。他的官職是禁軍里的司隸,權勢很大,我好幾次承蒙他的照顧保護。」兩人一邊說一邊笑著,談得很愉快。 過了一會兒,聽人傳話說:「駙馬可以進來了。」那三個人把佩劍、玉佩、冠冕和禮服拿來,為淳于棼更換了衣服。子華說:「想不到今天可以看到盛大的典禮,我是不會忘記的了。」有幾十位仙人般的女子,演奏起奇妙的音樂,音調婉轉清越,曲子淒涼悲哀,不是人世間所能夠聽到的。前面拿著蠟燭在前面引路的人,也有幾十個。只見身旁張設著金玉和翠鳥羽毛裝飾的螢幕,製作精巧,顏色繽紛,綿延好幾里不斷。淳于棼挺直身板坐在車裡,思緒迷茫,心神不定。田子華多次說笑來幫他緩解這種情緒。之前的那幫女親戚,各自乘坐鳳翅宮車,也在他們車旁來去。終於來到一扇門裡,那地方叫做「修儀宮」。那些仙人般的姑姑妹妹也擠在邊上,讓淳于棼下車叩拜,與新娘交拜,前進後退的禮數同人間一樣。撤去遮擋面容的扇子,他看見一位女子,說是名號叫做金枝公主,年紀大概十四五歲,美得簡直就跟神仙似的。婚禮的各項禮節都進行得有條不紊,非常隆重。成婚以後,淳于棼與公主的感情越來越好,受到的榮寵也越來越優厚。出入所穿的服飾,乘坐的車輛,宴會和賓朋的檔次,都僅次於國王。 國王讓淳于棼和其他官員準備護衛的武裝力量,在國家西邊的靈龜山舉行盛大的狩獵活動。那裡山嶺崇高秀麗,水流深長悠遠,樹木茂盛,各種飛禽走獸,都在那裡找得到。出獵的部屬們打到的獵物多極了,他們過了整個晚上才回來。 淳于棼找了個日子,稟報國王說:「不久之前,我與皇家結親的日子,大王說這樁婚事是遵照我父親的意思。我父親之前擔任邊地將領的副手,帶兵作戰失敗,淪陷在北方少數民族當中。那以後一直沒有收到過他的書信,已經有十七八年了。大王既然知道我父親在哪裡,我請求讓我去那裡看望他。」國王接口說道:「親家公擔負著守衛北邊國土的職責,並沒有斷過音信,你只要寫好信寄給他看看,用不著自己馬上就過去。」淳于棼就讓妻子準備了慰問恭賀的禮品,同信件一起捎了過去。幾天之後收到了回信。淳于棼察看信的內容,說到的都是父親這一輩子的經歷。信里回憶往昔、訓誡教導,感情委婉曲折,就跟父親當年一樣。又問他親戚們是不是都還健在,鄉里的情況是熱鬧了還是冷清了,又說到路途遙遠,阻隔了彼此的消息。話說得悲涼悽苦,感慨憂傷。他又不讓淳于棼過去拜見,說:「丁丑那年,我會跟你相見。」淳于棼手裡拿著信,悲傷地哭了起來,簡直無法承受心中的感情。 有一天,妻子對淳于棼說:「你難道不想做官嗎?」淳于棼說:「我這個人放蕩不羈,不熟悉政事。」妻子說:「你去做就是了,我會幫助你的。」他妻子就把他想要做官的意思說給了國王聽。幾天之後,國王對淳于棼說:「我的南柯郡,政事沒有人管理,原來的太守被撤職了。希望能夠依靠你的才華,你就委屈一下去那裡任職吧。馬上就跟我女兒一起出發吧。」淳于棼誠懇地接受了這個任命。國王就讓有關部門準備太守的行李物品,還拿出金器、玉器、絲織品、梳妝用的鏡匣、奴僕和車馬,擺列在大街上,用來給公主送行。淳于棼從小遊蕩行俠,從來沒有指望過會有這一天,這時候心裡格外歡喜。於是向國王呈上奏章,文中說:「我是將領的兒子,從來就沒有什麼學問技藝,不恰當地擔負這樣重大的責任,肯定會敗壞朝廷的典章。我自己都為承擔重任而悲傷,總會因為力不勝任而壞事的。現在我想要廣泛地徵求有才能的人,我做不到的,讓他們來幫助我。我發現擔任司隸的潁川人周弁,忠誠正直,嚴守法令,決不妥協,具備輔佐別人的才能。沒有官職的馮翊人田子華,思路明晰,做事穩重,擅於應變,通曉政策風化的本源。這兩個人跟我有十年的交情,我很清楚他們的才幹,可以把政事託付給他們。請讓周弁擔任南柯郡的司憲,讓田子華擔任司農,或許就可以讓我在政事上做出一些業績來,也能夠讓法令制度有條不紊。」國王都按他表文里說的派人給他了。 這天晚上,國王和夫人在國都南面為他們送行。國王對淳于棼說:「南柯郡是我國的大郡,土地肥沃,人口眾多,不用仁德是不能治理得好的。再說你還有周弁和田子華兩人輔佐。你要好好干,不要辜負國家對你的希望。」夫人告誡公主說:「淳于郎性格剛烈,喜歡喝酒,加上年紀又輕,你做妻子的,最要緊就是溫柔和順。你好好侍奉夫君,我就沒什麼可擔憂的了。南柯郡的地界雖說離這裡不遠,但是沒辦法早晚都能同父母相見。今天跟你分別,怎能教我不落淚。」淳于棼和妻子向他們下拜叩頭,就往南去了。他們登上車,騎上馬,有說有笑,很是快活。 幾天後,他們抵達南柯郡。郡里的官吏、和尚道士、老人、樂隊、車隊、武裝警衛和掌管皇室車輛鈴鐺的人,爭相趕來迎接侍奉。一路上都擠滿了人,鐘鼓的聲音鬧騰極了,十幾里外都聽得到。眼前是城牆和樓台,環繞著一種祥和的氣息。進入大城的城門,門上也有大幅的匾額,用金字寫著「南柯郡城」。只見一座朱紅色的屋宇,門戶旁設有棨戟,便是太守宅邸,屋子很深邃嚴整。淳于棼到任之後,體察當地的風俗,救治百姓的疾苦,把政務都交給周弁和田子華辦理,南柯郡被治理得秩序井然。自從掌管南柯郡以來,已經過了二十年,淳于棼的教化深入人心,被普遍推行,百姓編歌謠讚頌他的功績,為他建歌頌功德的功德碑,在他生時就為他建立祠堂祈福。國王非常器重他,賞賜封地和爵位給他,讓他成為三公和宰相中的一員。周弁和田子華也因為管理政事傑出,幾次升職,做了高官。淳于棼一共生了五個兒子和兩個女兒,兒子因為父親的功勳循例被授予官職,女兒也都與皇族子弟結親。家族榮耀顯赫,成為當時的盛事,一個時代里都沒有能夠及得上的。 這一年,有個檀蘿國來攻打南柯郡。國王命令淳于棼訓練將領兵士,去征討敵人。淳于棼於是舉薦周弁,讓他率領三萬兵士,到瑤台城去抗擊敵軍。周弁剛強勇猛,小看了敵人,軍隊吃了敗仗。他一個人丟盔卸甲,騎著馬偷偷地逃出來,夜裡回到了城中。敵軍也收拾起盔甲、糧草和軍械回營了。淳于棼就把周弁關了起來,向國王請罪。國王饒過了他們兩個人。這個月裡,司憲周弁背上長出毒瘡,死了。淳于棼的妻子公主也得了病,過了十天也去世了。淳于棼於是向國王請求,罷免自己郡太守的職務,讓他護送公主的靈柩回到都城。國王答應了他。就讓司農田子華負責南柯郡太守的事務。淳于棼哀傷悲痛地將靈車啟行,靈車和儀仗隊走在路上,男男女女都跑來哭喊,百姓和差官都拿食品來祭奠,拉住車轅、擋住道路來挽留淳于棼的人多得數不清楚。就這樣來到了都城。國王和夫人穿著白衣服,站在郊外哭泣,等待靈車的到來。公主的諡號被定為「順儀公主」。國王讓人準備了儀仗隊、柄頭扎束鳥羽如蓋的儀仗和鼓吹樂隊,把公主葬在了都城東面十里處的盤龍岡。這個月裡,已故司憲的兒子周榮信,也護衛父親的靈車來到了都城裡。 淳于棼在地方鎮守多年,努力同中央保持好關係,無論是皇族還是高官,都跟他關係很融洽。自從罷免郡太守之職、回到都城以來,他經常出門,在外面待上很長時間,結交朋友,聯絡感情,他的威望一天天地增長起來。國王心裡懷疑忌憚他。當時國中有人上奏章說:「天象有變異,國家有大難。都城遷到別處,國家政權敗壞。禍患來自別族,禍事源自內部。」當時人議論,都覺得是淳于棼越過自己的身份做了不該做的事,天象才會有這樣的反應。國王就免去了他的侍衛,禁止他出去交際,讓他待在自己的宅子裡。淳于棼自認為管理南柯郡那麼多年,沒有出現過政策失誤的情況,現在因為荒謬的流言而獲罪,感到悶悶不樂。國王也知道他心裡的想法,就對他說:「我們兩家結親二十多年了,不幸的是我女兒年紀輕輕過世,不能同先生你相伴到老,實在讓人悲痛感傷。」夫人就把孫子留在身邊自己撫養,又對淳于棼說:「你離開家有很長時間了,可以先回家鄉,看看親戚們。幾個孫子就留在這裡,不用記掛在心上。三年之後,我們會派人去接你的。」淳于棼說:「這裡就是我家,為什麼還要回家呢?」國王笑著說:「你本來住在人間,你的家不在這裡。」淳于棼忽然感到昏昏沉沉的,好像在睡夢中,就這樣迷糊了很長時間,這才想起從前的事,於是流下眼淚,請求回家。 國王示意身邊的人送他回去。淳于棼下拜兩次,就離開了。又看見從前那兩個穿著紫色衣服的人跟著他。來到大門外,看到自己要乘坐的車輛很低劣,身邊竟然沒有一個跟班隨從,他心裡覺得很意外,也很感慨。淳于棼上了車,走了大概有幾里路,又出了大城。面前仿佛就是當年從東邊過來時的道路,山水和原野都跟從前沒有兩樣。送他的那兩個使者完全沒有威風派頭,淳于棼就更加悶悶不樂了。他問使者說:「廣陵郡什麼時候能到?」兩個使者自顧自唱著歌,過了很長時間才回答說:「一會兒就到了。」過了一會兒,車子開出了一個洞穴,淳于棼看到自己鄉里的街道,還和從前一樣,心中悲嘆,不知不覺就流下了眼淚。兩位使者帶著他下車來,走進家門,走上堂屋的台階,發現自己正睡在堂屋東面的走廊里。淳于棼非常驚訝,也很害怕,不敢再往前走。兩位使者於是大聲呼喊淳于棼的名字,喊了好幾聲,淳于棼才甦醒過來。看到家裡的僕人正拿著掃把在庭院裡掃地,兩位來客正坐在床榻邊洗腳,傾斜的太陽還沒有完全消失在西牆之上,東窗下的酒杯里,還有沒喝完的酒在悠悠地晃動。只是做了一會兒的夢,卻好像已經度過了一生的時光。 淳于棼回想夢中事,感慨嘆息,就把兩位來客叫過來,把事情說給他們聽。他們驚訝極了,就跟淳于棼一起走到外面,找到了槐樹下面的洞穴。淳于棼指著那裡說:「這就是我夢裡鑽進去的地方。」兩位朋友覺得可能是狐狸精或者樹精在作怪。他們就讓僕人拿著斧頭,砍掉腫大的樹樁,折斷旁出的小枝,找尋這個洞穴的源頭。在樹旁大概一丈遠的地方,連著一個大洞,樹根還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大小大概放得下一張床榻。洞裡堆積土壤,做成了城市、台觀、殿堂的樣子,有螞蟻隱藏聚集在這些建築物里,數量大概能裝滿幾隻斛。城中有座小台,顏色似乎是赤紅色的。兩隻大螞蟻住在那上面,長著白色的翅膀和朱紅的頭顱,身長大概三寸。邊上有幾十隻大螞蟻陪伴,其他螞蟻都不敢靠近它們。這就是國王啊。這裡就是槐安國的都城了。接著又挖到一個洞穴,一直通到南面的枝幹里,大概隔了四丈遠,曲曲折折的,洞穴正中也有土堆成的城牆和小樓,大群螞蟻住在裡面,這就是淳于棼掌管的南柯郡了。還有一個洞穴,往西有兩丈的距離,體積龐大,空曠低洼,坑坑窪窪,形狀奇特。洞裡有一塊腐壞的龜殼,有斗那麼大,在積蓄的雨水浸潤下,長出了一蓬蓬的小草,茂盛極了,遮蔽住了底下的龜殼,這就是淳于棼曾經打過獵的靈龜山了。又找到一個洞穴,往東有一丈遠的距離,那裡老根曲折盤繞,好像蟠龍的形狀。其中有座小土堆,高一丈多,就是淳于棼埋葬妻子的盤龍岡上的墳墓了。淳于棼回想從前的事情,心中感慨,察看蟻穴的情況,都跟夢中一樣。他不希望蟻穴被兩位朋友破壞,馬上命令僕人按照原來的樣子遮蓋填塞起來。這天晚上,突然颳起大風,下起大雨。早上再看蟻穴,那群螞蟻已經不見了,不知道到哪裡去了。所以說之前那句話「國家有大難,都城遷到別處」,就這樣應驗了。淳于棼又想到檀蘿國來攻打的事情,再請兩位朋友到屋外找找蛛絲馬跡。屋子東面有個小洞,也有一群螞蟻隱藏聚集在洞裡。所謂的檀蘿國,難道不就是這裡嗎?哎呀!螞蟻的神奇怪誕,尚且無法讓人完全明白,何況是隱藏在山嶺和樹木之中的大妖怪所能變化出的神異景象呢? 當時,淳于棼一同喝酒的朋友周弁和田子華都住在六合縣,有十天沒有跟淳于棼來往了。淳于棼馬上派家童趕過去問候情況。周弁突然間得了病,已經過世了。田子華也生了病,躺在床上。淳于棼感悟到南柯郡做官的虛幻不實,以及人生的短暫,就專心修道,不再沾染酒和女色。三年之後的丁丑年,他也死在了自己家裡,那一年他四十七歲,正好跟國王和他父親信中的期限一致。 公佐在貞元十八年八月的秋天從吳地到洛陽去,在淮水岸邊短暫停泊,偶然見到了淳于棼,向他詢問曾經發生的事,將這件事來回聽了許多遍。文中的所有內容都是真實的,我當時就將這件事寫下來,做成一篇傳,給那些喜歡奇聞逸事的人看。雖說文中涉及神異鬼怪,並不是正經學問,但是記下淳于棼這樣才德不相稱而竊取名位的人的故事,也是對其他人的警示。後來的人啊,最好把南柯郡這樣的事當作是轉瞬即逝的,不要因為聲望高、官爵大就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 曾經的華州參軍李肇為這篇傳寫了贊,說是: 爬到最高位,權力無邊大。 通達人看著,螞蟻扮家家。 [1] 這兩句出自《詩經·隰桑》,意思是心裡覺得好,沒有一天忘得了。 廬江馮媼傳 李公佐 馮媼者,廬江里中嗇夫之婦,窮寡無子,為鄉民賤棄。元和四年,淮楚大歉。媼逐食於舒,途經牧犢墅。暝值風雨,止於桑下。忽見路隅一室,燈燭熒熒。媼因詣求宿。見一女子,年二十餘,容服美麗,攜三歲兒,倚門悲泣。前,又見老叟與媼,據床而坐。神氣慘戚,言語囁,有若征索財物,追逐之狀。見馮媼至,叟媼默然捨去。女久乃止泣,入戶備餼食,理床榻,邀媼食息焉。媼問其故。女復泣曰:「此兒父,我之夫也。明日別娶。」媼曰:「向者二老人,何人也?於汝何求,而發怒?」女曰:「我舅姑也。今嗣子別娶,征我筐筥刀尺祭祀舊物,以授新人。我不忍與,是有斯責。」媼曰:「汝前夫何在?」女曰:「我淮陰令梁倩女,適董氏七年。有二男一女。男皆隨父,女即此也。今前邑中董江,即其人也。江官為酇丞,家累巨產。」發言不勝嗚咽。媼不之異。又久困寒餓,得美食甘寢,不復言。女泣至曉。 媼辭去,行二十里,至桐城縣。縣東有甲第,張簾帷,具羔雁,人物紛然,雲今夕有官家禮事。媼問其郎,即董江也。媼曰:「董有妻,何更娶焉?」邑人曰:「董妻及女亡矣。」媼曰:「昨宵我遇雨,寄宿董妻梁氏舍,何得言亡?」邑人詢其處,即董妻墓也。詢其二老容貌,即董江之先父母也。董江本舒州人,里中之人皆得詳之。有告董江者,董以妖妄罪之,令部者迫逐媼去。媼言於邑人,邑人皆為感嘆。是夕,董竟就婚焉。 元和六年夏五月,江淮從事李公佐使至京,回次漢南,與渤海高鉞、天水趙、河南宇文鼎會於傳舍。宵話征異,各盡見聞。鉞具道其事,公佐為之傳。 【譯文】 馮媼是廬江里中農夫的妻子,守寡窮困,沒有孩子,受到鄉里百姓的輕賤和厭棄。元和四年,淮地和楚地莊稼歉收嚴重。馮媼到舒州去乞討食物,路上經過牧犢墅。黃昏時分遇上風雨,就在桑樹下歇息。忽然看見路邊有一間屋子,燈燭的光芒閃閃爍爍的。馮媼於是走過去借宿。看到一個女子,年紀二十多歲,容貌和服裝都很美麗,帶著三歲的孩子,靠在門邊傷心地哭泣。再走上前,又看見一個老頭和老婦人,高坐在床榻上,神色憂傷慘澹,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好像是索要財物,追討得很緊的樣子。看到馮媼來了,老頭和老婦人不再作聲,默默地走了。那女子過了好久才止住哭泣,進屋來準備食物,整理床榻,邀請馮媼一同吃完飯,然後躺下休息。馮媼問她為什麼哭泣。女子又哭了起來,說:「是孩子她爹,我的丈夫,他明天要娶別人了。」馮媼說:「剛剛那兩個老人是誰啊?要問你討什麼東西,才發火的呢?」女子說:「是我的公公和婆婆。現在長子要娶別人,他們問我要竹器、剪刀、尺和祭祀祖先的舊物件,準備交給新娶的媳婦。我不願意交出去,所以他們會責罵我。」馮媼說:「你的前夫在哪裡?」女子說:「我是淮陰縣的縣令梁倩的女兒,嫁到董家七年了。有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兒子都跟了父親,女兒就是我身邊這個。現在前面城中的董江就是我前夫。董江的官職是酇縣縣丞,家裡積攢了龐大的財產。」她說話的時候還不住地在抽泣。馮媼沒有覺察出什麼異樣,加上長久以來又冷又餓,現在能夠吃得好睡得好,就不再說什麼話了。那女子倒是一直哭到了早晨。 馮媼告辭離開之後,走了二十里路,來到桐城縣。縣的東面有座豪門貴族的宅邸,張著簾幕帷幔,擺著各式禮品,形形色色的人物來來去去,說是今晚有官員要舉行婚禮。馮媼問人家新郎是誰,原來就是董江。馮媼說:「董江有妻子,為什麼還要娶別人呢?」城裡的百姓說:「董江的妻子和女兒都過世了。」馮媼說:「昨天晚上我碰上下雨,寄住在董江的妻子梁氏家裡,為什麼說她已經過世了呢?」城裡百姓問她是在什麼地方,原來那裡就是董江妻子墓地所在。又問她,她說的那兩位老人是怎樣的容貌,原來那兩位就是董江已經過世的父母。董江本來是舒州人,鄉里的人都對他了解得很清楚。有人把這件事告訴給董江,董江覺得荒誕怪異,怪罪下來,讓部下把馮媼趕走。馮媼把自己遇到的事說給城中百姓聽,城中百姓都很感慨。這天晚上,董江終於還是結婚了。 元和六年五月的夏天,江淮從事李公佐被派到京城辦事,回來的時候在漢南逗留,與渤海人高鉞、天水人趙和河南人宇文鼎在驛站的客房裡聚會。晚上聊天,要說神異的事情,大家都把自己聽到和看到的說出來。高鉞就把馮媼這件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公佐就寫了這篇傳。 謝小娥傳 李公佐 小娥,姓謝氏,豫章人,估客女也。生八歲,喪母,嫁歷陽俠士段居貞。居貞負氣重義,交遊豪俊。小娥父畜巨產,隱名商賈間,常與段婿同舟貨,往來江湖。時小娥年十四,始及笄。父與夫俱為盜所殺,盡掠金帛。段之弟兄,謝之生侄,與童僕輩數十,悉沉於江。小娥亦傷胸折足,漂流水中,為他船所獲,經夕而活。因流轉乞食至上元縣,依妙果寺尼淨悟之室。初,父之死也,小娥夢父謂曰:「殺我者,車中猴,門東草。」又數日,復夢其夫謂曰:「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小娥不自解悟,常書此語,廣求智者辨之,歷年不能得。 元和八年春,余罷江西從事,扁舟東下,淹泊建業,登瓦官寺閣。有僧齊物者,重賢好學,與余善。因告余曰:「有孀婦名小娥者,每來寺中,示我十二字謎語,某不能辨。」余遂請齊公書於紙,乃憑檻書空,凝思默慮。坐客未倦,予悟其文。令寺童疾召小娥前至,詢訪其由。小娥嗚咽良久,乃曰:「我父及夫,皆為賊所殺。邇後嘗夢父告曰:『殺我者,車中猴,門東草。』又夢夫告曰:『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歲久無人悟之。」余曰:「若然者,吾審詳矣。殺汝父是申蘭,殺汝夫是申春。且車中猴,車字去上下各一畫,是申字;又申屬猴,故曰車中猴。草下有門,門中有東,乃蘭字也。又,禾中走是穿田過,亦是申字也。一日夫者,夫上更一畫,下有日,是春字也。殺汝父是申蘭,殺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小娥慟哭再拜,書申蘭申春四字於衣中,誓將訪殺二賊,以復其冤。娥因問余姓氏官族,垂涕而去。 爾後小娥便為男子服,傭保於江湖間。歲余,至潯陽郡,見竹戶上有紙榜子,雲「召傭者」。小娥乃應召詣門,問其主,乃申蘭也。蘭引歸,娥心憤貌順,在蘭左右,甚見親愛。金帛出入之數,無不委娥。已二歲余,竟不知娥之女人也。先是謝氏之金寶錦繡衣物器具,悉掠在蘭家,小娥每執舊物,未嘗不暗泣移時。蘭與春,宗昆弟也。時春一家住大江北獨樹浦,與蘭往來密洽。蘭與春同去經月,多獲財帛而歸。每留娥與蘭妻蘭氏同守家室,酒肉衣服,給娥甚豐。或一日,春攜文鯉兼酒詣蘭,娥私嘆曰:「李君精悟玄鑒,皆符夢言。此乃天啟其心,志將就矣。」 是夕,蘭與春會群賊,畢至酣飲。暨諸凶既去,春沉醉,臥於內室,蘭亦露寢於庭。小娥潛鎖春於內,抽佩刀先斷蘭首,呼號鄰人並至。春擒於內,蘭死於外,獲贓收貨,數至千萬。初,蘭、春有黨數十,暗記其名,悉擒就戮。時潯陽太守張公,善其志行,為具其事上旌表,乃得免死。時元和十二年夏歲也。 復父夫之仇畢,歸本里,見親屬。里中豪族爭求聘,娥誓心不嫁。遂剪髮披褐,訪道於牛頭山,師事大士尼將律師。娥志堅行苦,霜舂雨薪,不倦筋力。十三年四月,始受具戒於泗州開元寺,竟以小娥為法號,不忘本也。 其年夏月,余始歸長安,途經泗濱,過善義寺謁大德尼令。操戒新見者數十,淨髮鮮帔,威儀雍容,列侍師之左右。中有一尼問師曰:「此官豈非洪州李判官二十三郎者乎?」師曰:「然。」曰:「使我獲報家仇,得雪冤恥,是判官恩德也。」顧余悲泣。余不之識,詢訪其由。娥對曰:「某名小娥,頃乞食孀婦也。判官時為辨申蘭、申春二賊名字,豈不憶念乎?」余曰:「初不相記,今即悟也。」娥因泣,具寫記申蘭申春,復父夫之仇,志願相畢,經營終始艱苦之狀。小娥又謂余曰:「報判官恩,當有日矣。」豈徒然哉!嗟乎!余能辨二盜之姓名,小娥又能竟復父夫之仇冤,神道不昧,昭然可知。小娥厚貌深辭,聰敏端特,煉指跛足,誓求真如。爰自入道,衣無絮帛,齋無鹽酪,非律儀禪理,口無所言。後數日,告我歸牛頭山,扁舟泛淮,雲遊南國,不復再遇。 君子曰:「誓志不舍,復父夫之仇,節也。傭保雜處,不知女人,貞也。女子之行,唯貞與節能終始全之而已。如小娥,足以儆天下逆道亂常之心,足以觀天下貞夫孝婦之節。」余備詳前事,發明隱文,暗與冥會,符於人心。知善不錄,非《春秋》之義也。故作傳以旌美之。 【譯文】 小娥,姓謝,豫章人,是行商的女兒。長到八歲的時候,母親去世了,她嫁給了歷陽的俠士段居貞。居貞為人講義氣重情義,結交的都是有本事、任俠的朋友。小娥的父親擁有數額龐大的財產,以商人的身份掩藏自己,經常同女婿一起,用船載著貨物在四方各地來往。那一年小娥十四歲,才剛剛梳起頭髮表示成年,父親和丈夫卻一同被強盜殺害,金錢財物都被搶去。段家的兄弟和謝家的侄兒,還有幾十個做事的家童僕人,都掉到水裡淹死了。小娥胸口也受了傷,腿也斷了,在水裡漂著的時候被其他船上的人看到,救了上來,挨過一個晚上,活了下來。後來她乞討為生,流浪到了上元縣,妙果寺的尼姑淨悟收留了她,讓她住在了寺廟中。開始,父親剛死的時候,小娥夢見父親對她說:「殺我的人,是車中猴,門東草。」過了幾天,又夢見她的丈夫對她說:「殺我的人,是禾中走,一日夫。」小娥自己無法明白其中的含義,經常將這兩句話寫下來,求很多聰明的人破解,過了一年多也沒能找到答案。 元和八年的春天,我被免去了江南西道觀察使判官的官職,乘著小船往東走,將船停泊在建業的水邊,我登上了瓦官寺的樓閣。那裡有個叫齊物的和尚,看重賢才,愛好學問,跟我關係很好。他對我說:「有個寡婦叫小娥,每次到寺里來,都會拿十二字的謎語給我看,可我破解不了。」我於是讓齊物和尚把謎語寫在紙上,靠著欄杆,用手指在空中虛劃字形,精神專注地沉思默想。坐在我身邊的人還沒有厭煩,我已經明白這些文字的意思了。於是讓寺里的小孩趕緊去把小娥找來,向她詢問這件事的緣由。小娥傷心地哭泣了很長時間,才說:「我的父親和丈夫都被壞人殺害了。後來我曾經夢見父親告訴我說:『殺我的人,是車中猴,門東草。』又夢見丈夫告訴我說:『殺我的人,是禾中走,一日夫。』一年多了也沒人能夠想明白這些話的意思。」我說:「這兩句話,我思考得很充分了。殺死你父親的人是申蘭,殺死你丈夫的人是申春。這『車中猴』,『車』字上下各去一橫,是個『申』字;又因為『申』這個地支對應的屬相就是猴,所以說是『車中猴』。『草』下有『門』,『門』里有『東』,就是個『蘭』字。還有,在禾中走就是穿田過,也是個『申』字。『一日夫』呢,是『夫』上加一橫,下面有『日』,就是『春』字。殺死你父親的人是申蘭,殺死你丈夫的人是申春,就很明白了。」小娥放聲痛哭,兩次向我下拜,然後將「申蘭」、「申春」四個字寫在衣服上,發誓要將這兩個壞人找出來殺掉,以平復自己的冤屈。小娥接著就問我的姓名、官職和家族,流著眼淚離開了。 後來小娥就改換了男子的服裝,在各地幫傭做活。一年多以後,她來到潯陽郡,見到一戶人家竹編的門上貼著紙榜,說是「招幫傭」。小娥就上前敲門應招,詢問對方受僱之後的主人是誰,原來就是申蘭。申蘭將她帶回了家,小娥心中憤恨,表面裝得很柔順。她在申蘭身邊做事,申蘭對她很是親近和喜愛,金銀財物上收入支出的數額,都交給小娥來管理。兩年多過去了,他竟然不知道小娥是個女人。從前謝家被搶走的貴重財物、絲織品、衣物和器具都在申蘭家裡,小娥每次手裡拿著這些從前的物件,都會偷偷地哭很長時間。申蘭和申春是族兄弟,那時候申春一家子住在長江北面的獨樹浦,跟申蘭的來往很密切。申蘭和申春會一起離開家一整個月,大多數時候都能帶著錢財物品回來。他們每次出去,就留下小娥和申蘭的妻子蘭氏兩個人看守家門。吃的和用的東西,像是酒、肉和衣服,對小娥的供應總是非常豐厚。有一天,申春提著鯉魚和酒來拜訪申蘭,小娥暗自嘆息說:「李先生悟性高超,洞察細微,一切都和夢中聽到的話沒有兩樣。這是上天開啟了他的智慧,我報仇的心愿就要實現了。」 這天晚上,申蘭、申春跟強盜們聚會,所有的強盜都來了,喝酒喝得很痛快。等到兇徒們都走了,申春醉得很厲害,睡倒在裡屋里,申蘭也在露天的庭院裡睡著了。小娥偷偷地把申春鎖在屋裡,抽出隨身攜帶的刀,先把申蘭的頭給砍了下來,然後大聲呼喊,把鄰居們都召集到這裡。申春在屋裡被抓住,申蘭已經死在了屋外,找到的贓物價值達到了千萬之多。起先,申蘭和申春的黨羽有幾十人,小娥暗暗記下了他們的名字,現在都被抓起來殺死了。當時的潯陽太守張公讚賞小娥的志氣和行為,將這件事原原本本記錄下來,寫在請求表彰的報告裡呈給了皇帝,小娥於是被免去了死刑。那是元和十二年的夏天。 為父親和丈夫報完仇之後,小娥回到家鄉,與親戚們相見。鄉里的豪門貴家爭相向她求婚,小娥卻在心裡發誓,不再嫁人。於是她剪掉頭髮,穿上粗布衣服,到牛頭山尋訪修行的有道之士,拜供奉觀音、修持戒律、年高道深的尼姑將律師為師。小娥意志堅定,刻苦修行,降霜天裡舂米,冒著大雨砍柴,力氣沒有倦怠的時候。元和十三年四月,她才在泗州開元寺接受了完整的受戒儀式,出家做了尼姑,最終就用小娥這個名字作為自己的法號,這是為了不忘本。 這一年的夏天,我剛要回長安去,路上經過泗濱,去善義寺拜訪了德行高超的令尼姑。有幾十個尼姑剛剛開始修持戒律,我從前沒有見過,乾淨的頭髮,嶄新的披肩,儀容威嚴,溫文大方,排列開侍奉在師父的身邊。其中有個尼姑問師父說:「這位官員難道不是洪州的李判官,排行第二十三的那位嗎?」師父說:「是的。」尼姑說:「我能夠為家人報仇,洗雪冤屈和恥辱,是判官你的恩德啊。」她看著我,傷心地哭了起來。我不認識她,詢問她是怎麼回事。她回答我說:「我的名字叫小娥,從前那個討飯的寡婦,判官您幫我想出申蘭和申春這兩個壞人的名字,難道您不記得了嗎?」我說:「剛剛沒有想起來,現在已經記起來了。」小娥就哭了起來,詳細地把從記下申蘭、申春兩人的名字,到為父親和丈夫報仇,完成自己的志向和心愿的經歷,以及從頭到尾的艱辛歷程,都說給我聽了。小娥又對我說:「總有一天我要報答判官您的恩德。」這難道都是平白無故的嗎!哎呀!我能夠猜出兩名強盜的姓名,小娥又終於能夠為父親和丈夫報仇,神明的力量是不可能被愚弄的,從這裡就可以明白看出來。小娥相貌忠厚,言辭誠摯,聰明機靈,端莊出眾,灼燒手指,弄跛腿腳,也必定要找尋到佛學的真諦。自從她出家以來,從不穿棉袍和絲織品,從不吃調味的鹽和奶酪,只要不是戒律、佛儀和禪理,一概都不言說。後來幾天,她告訴我她要回牛頭山,然後乘坐小船漂浮在淮河上,到南方各地遊歷,後來我就沒有再見過她。 有道德的人說:「立下誓言,始終不放棄,為父親和丈夫報仇,這是節烈。同傭人雜役混住在一起,別人卻不知道她是女人,這是貞潔。女人的品行,只要能夠始終保持貞潔和節烈就可以了。像小娥這樣的女子,完全可以讓天下那些違背道德準則、禍亂綱常的人感到警醒,完全可以看到天下那些貞潔和有孝道的男人和女人的節操。」我詳細地記錄下整件事情,破解的那兩句隱語,冥冥中與真實的情況相符,體現了天理人心。知道有善行卻不記錄,這不是《春秋》所秉持的原則,我因此寫下這篇傳,來表彰讚美小娥的行為。 李娃傳 白行簡 汧國夫人李娃,長安之倡女也。節行瑰奇,有足稱者,故監察御史白行簡為傳述。 天寶中,有常州刺史滎陽公者,略其名氏,不書。時望甚崇,家徒甚殷。知命之年,有一子。始弱冠矣,俊朗有詞藻,迥然不群,深為時輩推伏。其父愛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駒也。」應鄉賦秀才舉。將行,乃盛其服玩車馬之飾,計其京師薪儲之費,謂之曰:「吾觀爾之才,當一戰而霸。今備二載之用,且豐爾之給,將為其志也。」生亦自負,視上第如指掌。 自毗陵發,月余抵長安,居於布政里。嘗游東市還,自平康東門入,將訪友於西南。至鳴珂曲,見一宅,門庭不甚廣,而室宇嚴邃。闔一扉,有娃方憑一雙鬟青衣立,妖姿要妙,絕代未有。生忽見之,不覺停驂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詐墜鞭於地,候其從者,敕取之。累眄於娃。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辭而去。生自爾意若有失,乃密征其友游長安之熟者,以訊之。友曰:「此狹邪女李氏宅也。」曰:「娃可求乎?」對曰:「李氏頗贍。前與通之者多貴戚豪族,所得甚廣。非累百萬,不能動其志也。」生曰:「苟患其不諧,雖百萬,何惜。」 他日,乃潔其衣服,盛賓從,而往扣其門。俄有侍兒啟扃。生曰:「此誰之第耶?」侍兒不答,馳走大呼曰:「前時遺策郎也!」娃大悅曰:「爾姑止之。吾當整妝易服而出。」生聞之私喜。乃引至蕭牆間,見一姥垂白上僂,即娃母也。生跪拜前致詞曰:「聞茲地有隙院,願稅以居,信乎?」姥曰:「懼其淺陋湫隘,不足以辱長者所處,安敢言直耶。」延生於遲賓之館,館宇甚麗。與生偶坐,因曰:「某有女嬌小,技藝薄劣,欣見賓客,願將見之。」乃命娃出。明眸皓腕,舉步艷冶。生遽驚起,莫敢仰視。與之拜畢,敘寒燠,觸類妍媚,目所未睹。復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潔。 久之,日暮,鼓聲四動。姥訪其居遠近。生紿之曰:「在延平門外數里。」冀其遠而見留也。姥曰:「鼓已發矣。當速歸,無犯禁。」生曰:「幸接歡笑,不知日之雲夕。道里遼闊,城內又無親戚,將若之何?」娃曰:「不見責僻陋,方將居之,宿何害焉。」生數目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其家僮,持雙縑,請以備一宵之饌。娃笑而止曰:「賓主之儀,且不然也。今夕之費,願以貧窶之家隨其粗糲以進之。其餘以俟他辰。」固辭,終不許。 俄徙坐西堂,帷幕簾榻,煥然奪目;妝奩衾枕,亦皆侈麗。乃張燭進饌,品味甚盛。撤饌,姥起。生娃談話方切,詼諧調笑,無所不至。生曰:「前偶過卿門,遇卿適在屏間。厥後心常勤念,雖寢與食,未嘗或舍。」娃答曰:「我心亦如之。」生曰:「今之來,非直求居而已,願償平生之志。但未知命也若何?」言未終,姥至,詢其故,具以告。姥笑曰:「男女之際,大欲存焉。情苟相得,雖父母之命,不能制也。女子固陋,曷足以薦君子之枕席?」生遂下階,拜而謝之曰:「願以己為廝養。」姥遂目之為郎,飲酣而散。及旦,盡徙其囊橐,因家於李之第。自是生屏跡戢身,不復與親知相聞。日會倡優儕類,狎戲游宴。囊中盡空,乃鬻駿乘,及其家童。 歲余,資財仆馬蕩然。邇來姥意漸怠,娃情彌篤。他日,娃謂生曰:「與郎相知一年,尚無孕嗣。常聞竹林神者,報應如響,將致薦酹求之,可乎?」生不知其計,大喜。乃質衣於肆,以備牢醴,與娃同謁祠宇而禱祝焉,信宿而返。策驢而後,至里北門,娃謂生曰:「此東轉小曲中,某之姨宅也。將憩而覲之,可乎?」生如其言,前行不逾百步,果見一車門。窺其際,甚弘敞。其青衣自車後止之曰:「至矣。」生下。適有一人出訪曰:「誰?」曰:「李娃也。」乃入告。俄有一嫗至,年可四十餘,與生相迎,曰:「吾甥來否?」娃下車,嫗逆訪之曰:「何久疏絕?」相視而笑。娃引生拜之。既見,遂偕入西戟門偏院。中有山亭,竹樹蔥蒨,池榭幽絕。生謂娃曰:「此姨之私第耶?」笑而不答,以他語對。俄獻茶果,甚珍奇。 食頃,有一人控大宛,汗流馳至,曰:「姥遇暴疾頗甚,殆不識人。宜速歸。」娃謂姨曰:「方寸亂矣!某騎而前去,當令返乘,便與郎偕來。」生擬隨之。其姨與侍兒偶語,以手揮之,令生止於戶外,曰:「姥且歿矣。當與某議喪事以濟其急。奈何遽相隨而去?」乃止,共計其凶儀齋祭之用。日晚,乘不至。姨言曰:「無覆命,何也?郎驟往覘之,某當繼至。」生遂往,至舊宅,門扃鑰甚密,以泥緘之。生大駭,詰其鄰人。鄰人曰:「李本稅此而居,約已周矣。第主自收。姥徙居,而且再宿矣。」征「徙何處?」曰:「不詳其所。」生將馳赴宣陽,以詰其姨,日已晚矣,計程不能達。乃弛其裝服,質饌而食,賃榻而寢。生恚怒方甚,自昏達旦,目不交睫。 質明,乃策蹇而去。既至,連扣其扉,食頃無人應。生大呼數四,有宦者徐出。生遽訪之:「姨氏在乎?」曰:「無之。」生曰:「昨暮在此,何故匿之?」訪其誰氏之第。曰:「此崔尚書宅。昨者有一人稅此院,雲遲中表之遠至者。未暮去矣。」 生惶惑發狂,罔知所措,因返訪布政舊邸。邸主哀而進膳。生怨懣,絕食三日,遘疾甚篤,旬余愈甚。邸主懼其不起,徙之於凶肆之中。綿綴移時,合肆之人共傷嘆而互飼之。後稍愈,杖而能起。由是凶肆日假之,令執帷,獲其直以自給。累月,漸復壯,每聽其哀歌,自嘆不及逝者,輒嗚咽流涕,不能自止。歸則效之。生,聰敏者也。無何,曲盡其妙,雖長安無有倫比。 初,二肆之傭兇器者,互爭勝負。其東肆,車輿皆奇麗,殆不敵,唯哀輓劣焉。其東肆長知生妙絕,乃醵錢二萬索顧焉。其黨耆舊,共較其所能者,陰教生新聲,而相贊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長相謂曰:「我欲各閱所傭之器於天門街,以較優劣。不勝者罰直五萬,以備酒饌之用,可乎?」二肆許諾。乃邀立符契,署以保證,然後閱之。士女大和會,聚至數萬。於是里胥告於賊曹,賊曹聞於京尹。四方之士,盡赴趨焉,巷無居人。自旦閱之,及亭午,歷舉輦輿威儀之具,西肆皆不勝,師有慚色。乃置層榻於南隅,有長髯者擁鐸而進,翊衛數人。於是奮髯揚眉,扼腕頓顙而登,乃歌《白馬》之詞。恃其夙勝,顧眄左右,旁若無人。齊聲讚揚之,自以為獨步一時,不可得而屈也。有頃,東肆長於北隅上設連榻,有烏巾少年,左右五六人,秉翣而至,即生也。整衣服,俯仰甚徐,申喉發調,容若不勝。乃歌《薤露》之章,舉聲清越,響振林木。曲度未終,聞者歔欷掩泣。西肆長為眾所誚,益慚恥。密置所輸之直於前,乃潛遁焉。四座愕眙,莫之測也。 先是,天子方下詔,俾外方之牧,歲一至闕下,謂之入計。時也適遇生之父在京師,與同列者易服章竊往觀焉。有老豎,即生乳母婿也,見生之舉措辭氣,將認之而未敢,乃泫然流涕。生父驚而詰之。因告曰:「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父曰:「吾子以多財為盜所害,奚至是耶?」言訖,亦泣。及歸,豎間馳往,訪於同黨曰:「向歌者誰?若斯之妙歟?」皆曰:「某氏之子。」征其名,且易之矣。豎凜然大驚。徐往,追而察之。生見豎色動,迴翔將匿於眾中。豎遂持其袂曰:「豈非某乎?」相持而泣,遂載以歸。 至其室,父責曰:「志行若此,污辱吾門。何施面目,復相見也?」乃徒行出,至曲江西杏園東,去其衣服,以馬鞭鞭之數百。生不勝其苦而斃。父棄之而去。其師命相狎昵者陰隨之,歸告同黨,共加傷嘆。令二人齎葦席瘞焉。至,則心下微溫。舉之,良久,氣稍通。因共荷而歸,以葦筒灌勺飲,經宿乃活。月余,手足不能自舉。其楚撻之處皆潰爛,穢甚。同輩患之。一夕,棄於道周。行路咸傷之,往往投其餘食,得以充腸。十旬,方杖策而起。被布裘,裘有百結,襤縷如懸鶉。持一破甌,巡於閭里,以乞食為事。自秋徂冬,夜入於糞壤窟室,晝則週遊廛肆。 一旦大雪,生為凍餒所驅,冒雪而出,乞食之聲甚苦。聞見者莫不悽惻。時雪方甚,人家外戶多不發。至安邑東門,循里垣北轉第七八,有一門獨啟左扉,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連聲疾呼:「飢凍之甚。」音響淒切,所不忍聽。娃自閣中聞之,謂侍兒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連步而出。見生枯瘠疥厲,殆非人狀。娃意感焉,乃謂曰:「豈非某郎也?」生憤懣絕倒,口不能言,頷頤而已。娃前抱其頸,以繡襦擁而歸於西廂。失聲長慟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絕而復甦。姥大駭,奔至,曰:「何也?」娃曰:「某郎。」姥遽曰:「當逐之。奈何令至此?」娃斂容卻睇曰:「不然。此良家子也。當昔驅高車,持金裝,至某之室,不逾期而盪盡。且互設詭計,舍而逐之,殆非人。令其失志,不得齒於人倫。父子之道,天性也。使其情絕,殺而棄之。又困躓若此。天下之人盡知為某也。生親戚滿朝,一旦當權者熟察其本末,禍將及矣。況欺天負人,鬼神不祐,無自貽其殃也。某為姥子,迨今有二十歲矣。計其貲,不啻直千金。今姥年六十餘,願計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贖身,當與此子別卜所詣。所詣非遙,晨昏得以溫凊。某願足矣。」姥度其志不可奪,因許之。 給姥之餘,有百金。北隅四五家稅一隙院。乃與生沐浴,易其衣服;為湯粥,通其腸;次以酥乳潤其髒。旬余,方薦水陸之饌。頭巾履襪,皆取珍異者衣之。未數月,肌膚稍腴;卒歲,平愈如初。異時,娃謂生曰:「體已康矣,志已壯矣,淵思寂慮,默想曩昔之藝業,可溫習乎?」生思之,曰:「十得二三耳。」娃命車出遊,生騎而從。至旗亭南偏門鬻墳典之肆,令生揀而市之,計費百金,盡載以歸。因令生斥棄百慮以志學,俾夜作晝,孜孜矻矻。娃常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諭之綴詩賦。 二歲而業大就,海內文籍,莫不該覽。生謂娃曰:「可策名試藝矣。」娃曰:「未也。且令精熟,以俟百戰。」更一年,曰:「可行矣。」於是遂一上登甲科,聲振禮闈。雖前輩見其文,罔不斂衽敬羨,願友之而不可得。娃曰:「未也。今秀士苟獲擢一科第,則自謂可以取中朝之顯職,擅天下之美名。子行穢跡鄙,不侔於他士。當礱淬利器,以求再捷,方可以連衡多士,爭霸群英。」生由是益自勤苦,聲價彌甚。 其年,遇大比,詔征四方之俊。生應直言極諫科,策名第一,授成都府參軍。三事以降,皆其友也。將之官,娃謂生曰:「今之復子本軀,某不相負也。願以殘年,歸養老姥。君當結媛鼎族,以奉蒸嘗。中外婚媾,無自黷也。勉思自愛。某從此去矣。」生泣曰:「子若棄我,當自剄以就死。」娃固辭不從,生勤請彌懇。娃曰:「送子涉江,至於劍門,當令我回。」生許諾。 月余,至劍門。未及發而除書至,生父由常州詔入,拜成都尹,兼劍南採訪使。浹辰,父到。生因投刺,謁於郵亭。父不敢認,見其祖父官諱,方大驚,命登階。撫背慟哭移時,曰:「吾與爾父子如初。」因詰其由,具陳其本末。大奇之,詰娃安在。曰:「送某至此,當令復還。」父曰:「不可。」翌日,命駕與生先之成都,留娃於劍門,築別館以處之。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備六禮以迎之,遂如秦晉之偶。娃既備禮,歲時伏臘,婦道甚修,治家嚴整,極為親所眷。向後數歲,生父母偕歿,持孝甚至。有靈芝產於倚廬,一穗三秀。本道上聞。又有白燕數十,巢其層甍。天子異之,寵錫加等。終制,累遷清顯之任。十年間,至數郡。娃封汧國夫人。有四子,皆為大官,其卑者猶為太原尹。弟兄姻媾皆甲門,內外隆盛,莫之與京。 嗟乎!倡盪之姬,節行如是,雖古先烈女,不能逾也。焉得不為之嘆息哉! 予伯祖嘗牧晉州,轉戶部,為水陸運使。三任皆與生為代,故諳詳其事。貞元中,予與隴西公佐話婦人操烈之品格,因遂述汧國之事。公佐拊掌竦聽,命予為傳。乃握管濡翰,疏而存之。時乙亥歲秋八月,太原白行簡雲。 【譯文】 汧國夫人李娃是長安城裡的妓女。她的節操品行美好出眾,有值得稱道的地方,因此監察御史白行簡為她作傳記述。 天寶年間,有常州刺史滎陽公這樣一個人,我省去了他的姓名,就不寫出來了。當時他的聲望很高,家裡人丁興旺,很富有。五十歲的時候,生了一個兒子。那時候他兒子剛滿二十歲,長得英俊清秀,很有文學才華,跟其他人完全不同,當時有名的人物對他都非常讚許佩服。他父親十分喜愛他,將他當作難得的人才,說:「這是我家的千里馬。」他被鄉里推薦到京城參加考試,臨行之前,父親為他準備了精美的馬車、服飾和用具,幫他計算在京城生活需要的開銷,對他說:「我看以你的才華,應該可以一次成功,登上榜首。現在我幫你準備了兩年的花銷,而且讓你的日子過得非常充裕,都是為了幫助你完成自己的志向。」滎陽公的這位公子也很自負,覺得考試成功就像活動手指手掌那麼簡單。 他從毗陵出發,一個多月後到了長安,住在了布政里。有一次,他從東市遊玩回來,走進了平康里的東門,準備往西南方向去拜訪朋友。來到鳴珂巷,看見一座宅子,門牆並不怎麼高大,房屋倒是很深廣。這宅子的一扇門關著,李娃正倚著一個梳著兩個環形髮髻的婢女站著,妖嬈的姿態美妙極了,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公子一下子見到她,不知不覺停下馬看了很長時間,在原地徘徊著,沒辦法離去。他假裝不小心把鞭子掉到了地上,等著隨從趕上來,叫他去撿,自己一個勁地看李娃。李娃也回望著他,那樣子對他十分中意。公子最終也不敢跟她搭話,就這樣離開了。從那以後,他心神恍惚,悶悶不樂。於是私底下向一個熟悉長安情況的朋友打聽,問他那是什麼人家。朋友說:「那是妓女李娃的宅子。」他問:「我能夠得到李娃嗎?」對方回答說:「李家很有錢。李娃之前來往的大多數都是有權有勢的富豪人家,賺到了很多錢。沒有一百萬錢是無法打動她的心的。」公子說:「我只怕這件事不成功,只要能成功,就算花上一百萬錢,我又怎麼會吝惜呢。」 又一天,他穿戴得乾淨整潔,帶了許多隨從,來到李家門前敲門。過了一會兒,侍女把門打開了。公子說:「這是誰家的房子?」侍女不答話,快步跑開去,大聲叫喊說:「先前掉了鞭子的公子來了!」李娃喜出望外地說:「你先讓他等等,讓我換件衣服,補補妝再出去。」公子聽了這話,心裡很高興。侍女就把他帶到對門的小牆邊,看到一個脊背彎曲的老婆婆,那就是李娃的母親。公子跪拜行禮,上前陳說道:「聽說這裡有個簡陋的小院子,我希望能租住,不過這消息確實嗎?」婆婆說:「恐怕那地方狹窄、簡陋又低濕,不值得先生您屈尊住進去,我怎麼還敢跟您談價錢呢。」她把公子請到賓客等待室里,這間屋子修築得非常華麗。她跟公子兩個人相對坐下,就說:「我有個女兒,身材嬌小,會的本事很少,也不精湛,很高興見到你這位客人,我想讓她來見見你。」於是把李娃叫了出來。李娃忽閃著明亮的眼眸,擺動著雪白的手腕,走起路來美艷妖嬈極了。公子一下子驚呆了,忙不迭地從座位上站起來,簡直不敢抬起頭來看她。跟她互相行完禮,說了一些問候的話,她各種美妙的姿勢表情,都是公子從未見過的。三人又坐了下來,煮茶倒酒來喝,器具都非常潔淨。 過了很長時間,天晚了,四下里響起了報更的鼓聲。婆婆問公子住得遠不遠,公子騙她說:「住在延平門外幾里路的地方。」心裡想著,希望她能因為路遠而讓自己留下來。婆婆說:「更鼓已經打起來了,你應該馬上回去,不要觸犯宵禁。」公子說:「很榮幸能跟你們坐著說笑,不知不覺天就晚了。我家距離這裡很遠,城裡又沒有親戚,教我怎麼辦好呢?」李娃說:「你不嫌棄我們這裡偏僻簡陋,正打算要住在這裡,睡一晚上有什麼關係呢?」公子朝婆婆看了好幾次,婆婆說:「好吧,好吧。」公子於是把家僮叫來,拿出一匹雙絲細絹,算是這一晚上飲食的花費。李娃笑著制止了他,說道:「主人和客人之間的禮儀,不應該是這樣的。今天晚上的花費,你就讓我們這種貧苦人家隨便弄些粗劣的食物來吃吃吧,其他的等以後再說吧。」公子再三要求讓她收下東西,她最終也沒有接受。 過了一會兒,三人又來到西邊的堂屋坐下,這裡的帷幕、帘子和座椅都極為豪華,光彩奪目,梳妝用的鏡匣、床上的被子和枕頭也都非常奢華。接著,屋裡點起了蠟燭,飯菜給端上來了,菜餚很是豐盛。吃完飯,撤掉盤碗,婆婆站起來走開了。公子和李娃正談到興頭上,趣味風生地說說笑笑,完全沒有什麼顧忌。公子說:「先前我偶然經過你家門前,正好碰到你站在門裡的小牆邊,這以後我心裡常常掛念你,就算是睡覺和吃飯的時候,也沒辦法不去想你。」李娃回答說:「我的心裡也一樣想你。」公子說:「我今天來,不是想找個住處那麼簡單,希望能夠完成平生最大的心愿,只是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好命呢?」話還沒說完,婆婆進來了,就問他說這句話的緣故,他把心裡想的都說了出來。婆婆笑著說:「男女之間存在著人最大的欲望,如果兩個人情投意合,就算是父母的命令,也阻止不了。我這個女孩子實在不像樣,怎麼能夠陪伴先生您睡覺呢?」公子聽了這話,就走下台階,下拜行禮,說道:「我情願給您當奴隸。」婆婆就把他看作是自己的女婿了。三個人喝到盡興才散了。等到第二天天亮,公子把行李都搬過來了,就住到了李家的宅子裡。這以後,公子絕少外出,不再跟親朋好友聯絡,整天同歌妓戲子聚會,在酒宴上玩樂。兜里的錢都用光了,就開始賣馬匹,然後又賣家僮。 過了一年多,錢財、馬匹和僕人都被弄得精光。這以後,婆婆對他就漸漸地怠慢起來了,但是李娃對他的情意倒是越來越深厚了。有一天,李娃對公子說:「跟郎君在一起有一年了,我還沒能懷上孩子,曾經聽說有竹林神這尊神,人們請求他什麼事情,應驗起來就好像回聲一樣迅速,我想要準備點祭品和酒去求他,好不好啊?」公子不知道這是她的詭計,高興極了。於是他就將衣服拿到店鋪里典當了,用這些錢來準備了祭品和酒,跟李娃一起來到廟裡求神許願,住了兩個晚上才回去。回去的時候,李娃乘車在前,公子騎驢跟在後面。到了北邊的里門口,李娃對公子說:「這裡往東,拐過彎去的小弄堂里,就是我姨媽的住處。我想去那裡休息一下,順便看望姨媽,好嗎?」公子就按她說的辦了。往前走了不到一百步的距離,果然看到一扇專供車馬進出的門,從門外往裡瞧,發現屋子非常寬敞。跟隨的婢女來到車後,示意讓公子停下,說:「到了。」公子從驢上下來了,正趕上有個人出來問說:「誰啊?」這邊就回答說:「是李娃。」那人就走進去通報了。過了一會兒,有位上了年紀的婦人走出來了,大概四十多歲,向公子走來歡迎他,說道:「我的外甥女來了嗎?」李娃下了車,婦人迎上去問她說:「怎麼這麼久不來看我?」兩人看著對方,都笑了。李娃把公子介紹給她認識,公子向她下拜行禮。都見過之後,三人一起來到房子西門旁的偏院裡,那裡有假山亭子,竹子和樹木鬱鬱蔥蔥,池塘水閣幽靜極了。公子對李娃說:「這是姨媽自家的房子嗎?」李娃笑了笑,沒有回答,找了些其他的話來應答。過了一會兒,下人送上了茶和水果,都是非常珍稀少見的品種。 過了一頓飯的工夫,有一個人騎著一匹大宛馬,汗流浹背地趕來了,說是:「婆婆一下子得了大病,病得很厲害,都不大認識人了,最好快點回去吧。」李娃對姨媽說:「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跟這人騎馬先回去,然後讓他再騎回來,就可以帶著郎君一起回去了。」公子想著要跟她一起走,她那位姨媽同侍女竊竊私語了幾句,揮手示意,讓他在門外停下了,對他說:「婆婆快要過世了,你應該跟我一起討論怎麼辦喪事,幫助李娃度過緊急出現的難關,為什麼要忙著跟她回去呢?」公子就留下來,跟姨媽商量辦喪事需要安排的儀式和祭品。天晚了,騎馬的人還是沒有回來。姨媽說:「沒有回來報告,這是為什麼呢?郎君趕快過去看看吧,我待會也要過去的。」公子就出發回到了原來的那棟宅子前,發現門被鎖得很嚴實,而且用粘土填住了鎖眼。公子吃驚極了,就問鄰居是怎麼回事。鄰居說:「李家本來就是租的這所宅子住著的,租約已經到期了,宅子的主人自行把房子收回了。婆婆搬走了,而且已經有兩個晚上了。」問他搬到哪裡去了,鄰居說:「不清楚那地方。」公子正打算要騎驢趕回宣陽里,向她姨媽問清楚這件事,但是天已經晚了,算算路程是到不了的,只好脫下衣服典當了,拿這錢吃了飯,找了個住的地方。公子心中又氣又恨得厲害,從晚上一直到早上,眼睛幾乎沒能閉上過。 天亮之後,他騎驢出發。到了昨天那所宅子前之後,一個勁地敲門,過了一頓飯的工夫都沒有人應門。公子高聲喊了好幾次,終於有個太監慢吞吞地走出來了。公子連忙問他,姨媽在不在。那人說:「沒有這個人。」公子說:「昨天傍晚還在這裡的,你為什麼要藏著掖著呢?」又問他這是誰的宅子,那人說:「這是崔尚書的宅子。昨天有一個人租下了這個院子,說是要在這裡等著遠道而來的表親,還沒到晚上就走了。」 公子惶恐疑惑到了發狂的地步,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回到原來住的布政里的房子看看。房子的主人可憐他,給他飯吃。公子滿心怨恨,三天沒有吃東西,生了很嚴重的病,十幾天之後,病得更厲害了。房主人擔心他就這樣死了,把他抬到了出售喪葬用品的店鋪里。他病勢沉重,在死亡線上掙扎了許久,店鋪里所有的人都為他傷心嘆息,輪番餵他東西吃。後來他稍微好轉,能夠拄著拐杖起來活動。從此店裡每天都會讓他出點力,讓他拿著靈柩前的帳幕,他就用幹這活賺到的錢來養活自己。過了好幾個月,他身體漸漸強壯起來,每次聽到送葬的哀歌,感嘆自己還不如死去的人,就傷心地哭起來,無法控制自己。回來之後,就學著唱這種歌。公子是個聰明機敏的人,沒過多久,就把哀歌唱得婉轉動人,全長安也找不到能夠與他抗衡的人。 開始的時候,有兩家幫人辦喪事的喪葬用品店,互相爭鬥,較量勝負。東邊的那家店,靈車什麼的都華麗不凡,應該是沒有敵手的,只是唱輓歌的那方面比較弱。東邊店的掌柜知道公子的輓歌唱得好極了,就湊了兩萬錢來請他加入。東店的那些唱輓歌的老師傅,將自己擅長的技藝拿出來比較長短,偷偷地把新鮮的曲調教給公子,並且為他伴唱和聲。過了幾十天,外人還不知道他們的底細。兩家店鋪的掌柜互相知會對方說:「我們在天門街檢閱各自店鋪里的喪葬用品,比較一下雙方的優劣,輸的人罰錢五萬,拿來準備酒菜,怎麼樣?」兩家店鋪都同意了。於是他們立下契約,簽名畫押作為憑證,然後就安排檢閱。那天男男女女聚集在一起,都有好幾萬人。於是管理街坊的小吏將這件事報告了治安長官,治安長官又把這件事報告了京城首長。四面八方的人都趕來觀看,巷子裡都沒人了。兩家店鋪從早晨開始檢閱,一直到正午,依次較量的靈車、儀仗等喪葬用具,西邊的店鋪都沒能取得勝利,他們的那班人馬垂頭喪氣的。接著,他們在場地的南角將幾張睡榻疊起來成了高台,有個長鬍子的人拿著鐸進來了,身邊跟著好幾個護衛。他振奮地吹鬍子瞪眼,一隻手握住另一隻手腕部,屈膝下拜,額角點地,然後登上高台,開始演唱《白馬》這首輓歌。仗著自己從來都是這方面的贏家,他左顧右盼,洋洋自得,並不把別人放在眼裡。觀眾齊聲讚揚,他自以為自己的歌喉在當時超群出眾,沒有人能夠將他打敗。過了一會兒,東邊店鋪的掌柜在場地的北角將幾張睡榻連起來搭成台子,有個戴著黑色頭巾的年輕人,身邊跟著五六個人,拿著大扇子進場了,這個年輕人就是公子。他整理衣服,慢悠悠地醞釀了很長時間,然後張開嘴發出聲音,那神情就好像無法承受心中的悲傷之情一般。他於是演唱了《薤露》這首歌,聲音清脆悠揚,使得周圍的樹木都跟著顫動了。歌還沒有唱完,聽眾就嘆息著抹起了眼淚。西邊店鋪的掌柜遭到大家的譏誚,更加感到羞愧,偷偷地把賭輸的錢款放到場地前面,靜悄悄地溜走了。大家驚訝地睜大眼睛,不知道面前的這位歌手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這之前,皇帝剛剛頒下法令,讓京城以外的地方長官每年來京覲見一次,叫做入計。當時公子的父親正巧也在京城,跟同級的官員們換了穿戴,偷偷過來觀看。他身邊帶著個老僕人,就是公子奶媽的丈夫。老僕人看了公子的舉止,聽他說話的語氣,想要與他相認又不敢相認,於是就流下了眼淚。公子的父親吃驚地問他原因,他就告訴他說:「那位歌手的容貌,跟老爺你死去的兒子十分相像。」公子的父親說:「我兒子因為身邊帶的錢太多,被強盜殺害,怎麼可能在這裡呢?」說完,他也哭了起來。回去的時候,僕人找了個機會,騎著馬跑到公子的同伴那裡,向他們詢問說:「這位歌手是誰啊,把歌唱得這樣美妙?」同伴們都說:「他是某姓氏的人。」詢問他的名字,公子卻已經改過名字了。僕人吃驚極了,慢慢地走到公子身邊,靠近他,觀察他的反應。公子看見這位僕人,表情發生了變化,迴轉身去,想要躲進人群當中,僕人於是抓住他的袖子說:「你難道不是某人嗎?」兩個人拉著手,便流下了眼淚。僕人就騎馬載著他回去了。 到了住處,他父親責罵他說:「像你這樣的志氣和行為,侮辱了我的家門,還有什麼臉面再來見我?」於是帶著他步行出門,走到曲江西岸的杏園東面,脫掉他的衣服,拿馬鞭打了他幾百下。公子難以承受這樣的痛苦,倒在地上昏死過去。他父親扔下他走了。公子的師父讓和公子關係親密的人暗地裡跟著他,這人回去將情況說給同伴們聽,大家都為公子的遭遇感到悲傷而嘆息。他們派了兩個人拿著蘆葦席要將公子埋葬,到那裡之後,發現公子心口下方還微微有些溫度。他們把他抱起來,過了很長時間,他的呼吸才通暢起來。於是他們把他抬了回去,將蘆葦管插進他嘴裡,用勺子灌水進蘆葦管給他喝。過了一個晚上,他才活了過來。一個多月以後,他還沒法靠自己的力量抬起手腳,被鞭打的地方都潰爛了,身上骯髒極了。同伴們很苦惱,有一天晚上,就把他給扔到了路邊。走過的人都可憐他,常常將吃剩下的東西扔給他,他才能夠填飽肚子。一百天之後,他終於可以拄著拐杖站起來了。他身上披著件布袍,布袍上滿是補丁,破爛極了。手裡拿著一隻破碗,在街坊里巷來回走動,討飯為生。從秋天到冬天,他晚上到骯髒廢棄的洞窟和房舍里過夜,白天就在街市上到處走。 一天早上下大雪,公子又冷又餓,不得已冒著大雪出來,向人討飯時聲音特別悽慘,聽見的人沒有不感到難過的。當時雪下得特別大,別人家外面的門大多沒有開。走到安邑東門,順著里巷的矮牆向北轉彎走到第七、八間房子的時候,有一家人家單單開著左邊那扇門,那就是李娃住的地方。公子並不知情,就急切地連聲呼喊:「凍死我啦,餓死我啦。」聲音悽慘悲切,讓人不忍心聽。閣子裡的李娃聽到了,對侍女說:「這肯定是公子,我聽得出他的聲音。」三步並作兩步就跑出去了。看到公子瘦得皮包骨頭,渾身長滿惡瘡,幾乎沒有人形了,李娃心裡受到觸動,就對他說:「你難道不是某公子嗎?」公子氣憤地昏厥在地,嘴巴說不出話來,只是點頭而已。李娃上前抱住他的頭頸,用一件繡花短衣將他裹住,抱著他回到了西廂房裡,失聲痛哭道:「讓你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是我的罪過啊!」她哭得暈了過去,又醒過來。婆婆十分驚慌,跑過來說:「怎麼了?」李娃說:「是某公子。」婆婆馬上接口說:「應該把他轟走的,為什麼要把他帶到這裡呢?」李娃顯出嚴肅的神色,端正目光說:「不是這樣的。他是好人家的兒子,當初他乘坐高大的馬車,穿著華麗的服裝,來到我的家裡,沒過一年就變得一無所有。我們卻一起設下圈套,拋棄他,把他趕走,簡直不是人能做出來的事。是我們讓他失去志氣,成為所有人都瞧不起的人。父與子之間的感情是人的天性,是我們讓他父親斷絕對他的感情,把他打死了拋在路邊。現在他又困苦潦倒成這副模樣,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是因為我才落到這步田地的。朝廷里公子的親戚多得很,如果有一天掌權的人仔細調查起這件事的前因後果,那災禍就要落到我們頭上了。再說違背天理做出這種欺負人的事情,神靈鬼怪都不會保佑我們,我們就不要再自找災禍了。我做婆婆你的女兒,到現在已經有二十年了。算算為你賺的錢,怎麼說也有千兩黃金了。婆婆你今年六十多歲,我情願結算你二十年需要的吃穿花費,當作我贖身的錢款。我會和這個人搬出去另外找房子住,我們住的地方不會很遠,早晚我都能過來看望您,這樣我的心愿就滿足了。」婆婆看她下定決心無法改變,就答應了她。 除去給婆婆的錢,李娃的積蓄還剩下一百兩黃金,就在里巷北角四五家人家之間租了一個小院落。接下來,李娃就幫公子洗頭洗澡,更換衣服,煮湯和粥給他喝,讓他通暢腸胃,然後餵他乳製品來滋潤他的臟腑。十幾天後,才給他吃水中和陸地出產的食物。頭巾、鞋子和襪子,李娃都拿珍奇罕有的給他穿。沒過幾個月,他的身材稍稍豐滿起來,一年之後,他完全恢復了,跟從前一樣。有一天,李娃對公子說:「你的身體已經康復了,志向也已經強大了,靜下心來仔細想想,從前的學問功課,還能夠記得起來嗎?」公子想了想,說:「只記得十分之二、三。」李娃便讓人備車出門,公子騎馬跟隨。來到市樓南偏門一家賣儒家典籍的商店,李娃讓公子挑選,把選到的書都買下來,一共花費了一百兩黃金。她把書都運回家,讓公子摒棄一切顧慮,專心學問,夜晚也不休息,刻苦攻讀。李娃經常陪伴他坐著,到夜半才去睡覺。看他讀書讀累了的時候,就提醒他做做詩詞歌賦。 兩年之後,公子的學問得到了極大的提升,天下所有的書籍,沒有他不曾讀過的。公子對李娃說:「可以報名去參加考試了。」李娃說:「還沒到時候。再讓你的學問精純熟練一些,這樣你就可以百戰百勝了。」又過了一年,李娃對他說:「你可以去考試了。」於是公子第一次參加進士考試就考中了前幾名,參加考試的人都很震驚。即使是前輩看到他的文章,沒有不整理衣襟表示恭敬和羨慕,希望能夠成為他的朋友而沒法實現的。李娃說:「還沒到時候呢。現在的秀才只要在某一門科舉考試中考中了,就自以為可以在朝廷里當上顯要的官職,得到天下人讚美的聲望。你曾經做過下賤的事情,跟其他讀書人不同,應該繼續磨礪學問,使自己在以後的考試中再次得勝,這樣才能不遜色於許多優秀的讀書人。」公子從此以後更加勤奮刻苦,別人對他的讚譽就更高了。 那一年,碰上國家大考,朝廷徵召全國各地的優秀人才前來應考。公子報考了直言極諫科,考試策論得了第一名,皇帝給了他成都府參軍的官職。宰相以下的官員,已經都是他的朋友了。就要去地方做官了,李娃對他說:「今天讓你回複本來的樣子,我就算對得起你了。我希望能用自己剩下的日子,來奉養年老的婆婆。你應該找個豪門貴家的小姐做夫人,幫你擔當祭祀祖先的責任。關乎家族內外的婚姻,你不可以辱沒了自己。你要好好愛惜自己,從現在開始我要離開你了。」公子哭著說:「你要是拋下我,我就割斷喉嚨去死。」李娃堅持不肯跟他走,公子就更加真誠地請求她。李娃說:「我送你渡過嘉陵江,到劍門以後,你要讓我回去。」公子答應了。 一個多月以後,他們來到劍門。還沒來得及出發,朝廷任命官員的通告就到了。公子的父親被皇帝從常州召到京城,任命為成都府的府尹,兼劍南採訪使的官職。過了十二天,他父親到了。公子於是投遞名片,到驛館去拜見他。他父親不敢認他,看到他名片上祖父的官位和姓名,這才大驚失色,讓他走上台階來相見。他拍著兒子的背脊,大哭了很長時間,說道:「我和你還像從前一樣是父子。」他於是問兒子這件事的緣由,公子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他感到非常驚奇,問公子李娃現在在哪裡,公子說:「她送我到這裡,我會讓她回去的。」父親說:「不可以。」第二天,父親讓人備馬,跟公子一起先去了成都,把李娃留在劍門,修建房舍,讓她住在裡面。又一天,他讓媒人上門提親,納采、問名等六禮齊備,把李娃接進了家門,跟公子成了正式的夫妻。李娃按照禮節成婚之後,逢到年節,總能很好地履行自己做妻子的職責,把家裡治理得嚴謹整飭,親戚們都對她極為讚賞。這以後的幾年裡,公子的父母一同過世了,李娃為他們守孝,各項禮節都做得到位。在她守孝的屋子裡,長出了一株靈芝,一根花莖三次開花,本行政區的長官將這件事報告給了皇帝聽。還有幾十隻白色的燕子,在她家屋檐下築巢。皇帝覺得事情很神異,對他們家格外寵愛,賞賜也更多。一直到父母的喪期結束,公子已經升了好幾次官,都是清要顯達的官位。十年之內,擔任了好幾個郡的長官。李娃被封為汧國夫人。他們有四個兒子,都做了大官,官位最低的還是太原府府尹。弟兄幾個的親家都是豪富權貴之家。內家外家都興隆昌盛,沒有哪個家族能夠與他們相比。 哎呀!放蕩的妓女能夠有這樣的節操品行,即使是古時候的烈女,也不能比過她,怎麼能夠不為她感慨地嘆息呢! 我的伯祖父曾經做過晉州的太守,轉入戶部任職,又做過水陸運使。這三任官職他都跟公子是上下任關係,所以對公子的這件事很了解。貞元年間,我同隴西李公佐講起女人貞烈的節操品格,就說到了汧國夫人這件事。公佐拍著手掌,伸長脖子,聽得很認真,讓我給汧國夫人寫個傳。我於是拿起毛筆,蘸滿墨水,將這件事記錄並保存下來。這是乙亥年八月的秋天,太原白行簡寫的。 三夢記 白行簡 人之夢,異於常者有之:或彼夢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為而彼夢之者,或兩相通夢者。 天后時,劉幽求為朝邑丞。常奉使,夜歸。未及家十餘里,適有佛堂院,路出其側。聞寺中歌笑歡洽。寺垣短缺,盡得睹其中。劉俯身窺之,見十數人兒女雜坐,羅列盤饌,環繞之而共食。見其妻在坐中語笑。劉初愕然,不測其故。久之,且思其不當至此,復不能舍之。又熟視容止言笑,無異。將就察之,寺門閉不得入。劉擲瓦擊之,中其罍洗,破迸走散,因忽不見。劉逾垣直入,與從者同視,殿廡皆無人,寺扃如故。劉訝益甚,遂馳歸。比至其家,妻方寢。聞劉至,乃敘寒暄訖,妻笑曰:「向夢中與數十人游一寺,皆不相識,會食於殿庭。有人自外以瓦礫投之,杯盤狼藉,因而遂覺。」劉亦具陳其見。蓋所謂彼夢有所往而此遇之也。 元和四年,河南元微之為監察御史,奉使劍外。去逾旬,予與仲兄樂天、隴西李杓直同游曲江。詣慈恩佛舍,遍歷僧院,淹留移時。日已晚,同詣杓直修行里第,命酒對酬,甚歡暢。兄停杯久之,曰:「微之當達梁矣。」命題一篇於屋壁。其詞曰:「春來無計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籌。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實二十一日也。十許日,會梁州使適至,獲微之書一函,後記《紀夢》詩一篇,其詞曰:「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入慈恩院裡游。屬吏喚人排馬去,覺來身在古梁州。」日月與游寺題詩日月率同。蓋所謂此有所為而彼夢之者矣。 貞元中,扶風竇質與京兆韋荀同自亳入秦,宿潼關逆旅。竇夢至華岳祠,見一女巫,黑而長,青裙素襦,迎路拜揖,請為之祝神。竇不獲已,遂聽之。問其姓,自稱趙氏。及覺,具告於韋。明日,至祠下,有巫迎客,容質妝服,皆所夢也。顧謂韋曰:「夢有徵也。」乃命從者視囊中,得錢二鐶,與之。巫撫掌大笑,謂同輩曰:「如所夢矣!」韋驚問之。對曰:「昨夢二人從東來,一髯而短者祝酹,獲錢二鐶焉。及旦,乃遍述於同輩。今則驗矣。」竇因問巫之姓。同輩曰:「趙氏。」自始及末,若合符契。蓋所謂兩相通夢者矣。 行簡曰:《春秋》及子史,言夢者多,然未有載此三夢者也。世人之夢亦眾矣,亦未有此三夢。豈偶然也,抑亦必前定也?予不能知。今備記其事,以存錄焉。 【譯文】 人做的夢,有時會存在不合於常理的情況:或者這個人夢見到哪裡去,而另一個人在現實中遇見了他;或者這個人做了什麼事,被另一個人夢到了;或者兩個人互相夢到對方。 武則天時代,劉幽求是朝邑縣的縣丞。有一次奉命出去辦事,到夜晚才回來。走到離家還有十幾里的地方,正巧看到有一間供奉佛祖的堂屋院落,就在路的一邊。他聽到這佛寺里傳出歡快融洽的歌聲和笑聲,而那寺院的牆壁低矮疏落,裡面有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劉幽求俯下身體偷偷地察看,只見裡面有十幾個人,男男女女混坐在一起,各式菜餚放在面前,他們環繞著坐著,一起吃著。劉幽求發現自己的妻子也在其中,一邊說話一邊笑著。乍一看見,他很吃驚,不知道妻子為什麼在這裡。過了很長時間,他還在想妻子不應該來這種地方,可是又不肯丟下她走開。他又仔細地觀察妻子的容貌舉止,說話和笑的樣子,跟平常並沒有什麼不同。他準備走進去看看,那寺院的門關著,走不進去。劉幽求就拿了塊瓦片朝裡面扔去,打破了寺中人飯前洗手的器具,碎片四裂,人也都走散了,一下子就沒了蹤影。劉幽求翻牆進去,跟隨從一起察看各處,大殿里和走廊上都沒有人,寺院的門還是跟剛才一樣鎖著。他心裡更加疑惑了,快馬加鞭就往家裡趕去。等他回到了家,他妻子卻正在睡覺。聽到他回來,他妻子就問候了他幾句。說完這些,她又笑著說:「剛剛夢見跟幾十個人走到一間佛寺里,彼此都不認識,一起在大殿前面的空地上吃飯。寺院外面有人扔進來一塊碎瓦片,杯子盤子碎得一塌糊塗,這麼著我就醒了。」劉幽求也把自己碰到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她。這就是所謂的這個人夢見到哪裡去,而另一個人在現實中遇見了他的事例。 元和四年,河南元微之擔任監察御史的官職,奉命到四川劍閣以南地區去辦事。他走了有十幾天的時候,我和二哥樂天、隴西李杓直一起到曲江邊遊玩。我們去了慈恩寺,將整個僧院都走遍了,待了很長時間。天色晚了,就一起來到杓直在修行里的家,喝著酒,吟詩對句,心情很是愉快舒暢。過了很長時間,哥哥都沒有拿起酒杯喝酒,他說:「微之應該到梁州了。」就在房間的牆壁上題寫了一首詩,詩是這樣的: 春天來了沒有辦法破解憂愁, 醉中折下花枝當作行令牌子。 忽然想念起去往遠方的朋友, 算算路程今天應該到梁州地。 那天是二十一日。過了十幾天,剛巧梁州來的使者到了,我們收到了微之的一封信,信的後面記著一首叫做《紀夢》的詩,詩是這樣的: 夢見你們兄弟來到曲江邊, 還到慈恩佛寺里各處遊覽。 手下差官讓人馬列隊出發, 一覺醒來已經到了梁州段。 他寫這首詩的日期跟我們遊覽寺院、樂天寫詩的日期大致是相同的。這就是所謂的這個人做了什麼事,被另一個人夢到了的事例。 貞元年間,扶風的竇質和京兆的韋荀一起從亳州出發,到秦地去,住到了潼關的旅店裡。竇質夢見自己到了華岳祠里,見到一個女巫,長得很黑,個子很高,穿著白色的短衣和黑色的裙子,當路迎上來行禮,請求為他向神靈祝禱。竇質沒能推辭掉,只好隨她祝禱。問她姓什麼,她說姓趙。醒過來之後,竇質將這個夢原原本本地說給了韋荀聽。第二天,兩人來到華岳祠前,有個女巫出來迎接客人,她的長相和穿著,就跟竇質夢裡的女巫一樣。竇質回頭對韋荀說:「我的夢應驗了。」就讓隨從看看行李里有些什麼,找到了兩鐶錢,給了那女巫。女巫拍手大笑,對她的同伴說:「就跟夢裡一樣!」韋荀驚訝地問她原因,她回答說:「昨天我夢見有兩個人從東面來,其中一個矮個子、長鬍子的人讓我祝禱,我因此拿到了兩鐶錢。早上醒來,我把這個夢都說給同伴們聽了。現在這個夢應驗了。」竇質就問這個女巫姓什麼,她的同伴說:「姓趙。」兩個人的夢和現實,從頭到尾都完全符合。這就是所謂的兩個人互相夢到對方了。 行簡說:《春秋》、諸子論著和史書中說到夢的很多,但是沒有記載過這樣的三種夢。世上的人做的夢也形形色色,但也沒有這樣的三種夢。這難道是偶然的嗎,還是前世註定的呢?我沒辦法知道。現在我將這些夢詳細記錄下來,以便保存下去。 長恨傳 陳鴻 開元中,泰階平,四海無事。玄宗在位歲久,倦於旰食宵衣,政無大小,始委於右丞相,稍深居游宴,以聲色自娛。先是,元獻皇后、武淑妃皆有寵,相次即世。宮中雖良家子千數,無可悅目者。上心忽忽不樂。 時每歲十月,駕幸華清宮,內外命婦,熠耀景從。浴日餘波,賜以湯沐,春風靈液,淡盪其間。上心油然,若有所遇,顧左右前後,粉色如土。詔高力士潛搜外宮,得弘農楊玄琰女於壽邸,既笄矣。鬢髮膩理,纖穠中度,舉止閒冶,如漢武帝李夫人。別疏湯泉,詔賜藻瑩。既出水,體弱力微,若不任羅綺。光彩煥發,轉動照人。上甚悅。進見之日,奏《霓裳羽衣曲》以導之;定情之夕,授金釵鈿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搖,垂金璫。明年,冊為貴妃,半後服用。由是冶其容,敏其詞,婉孌萬態,以中上意。上益嬖焉。時省風九州,泥金五嶽,驪山雪夜,上陽春朝,與上行同輦,居同室,宴專席,寢專房。雖有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暨後宮才人,樂府妓女,使天子無顧盼意。自是六宮無復進幸者。非徒殊艷尤態致是,蓋才智明慧,善巧便佞,先意希旨,有不可形容者。 叔父昆弟皆列位清貴,爵為通侯。姊妹封國夫人,富埒王宮,車服邸第,與大長公主侔矣。而恩澤勢力,則又過之,出入禁門不問,京師長吏為之側目。故當時謠詠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卻為門上楣。」其人心羨慕如此。 天寶末,兄國忠盜丞相位,愚弄國柄。及安祿山引兵向闕,以討楊氏為詞。潼關不守,翠華南幸,出咸陽,道次馬嵬亭。六軍徘徊,持戟不進。從官郎吏伏上馬前,請誅晁錯以謝天下。國忠奉氂纓盤水,死於道周。左右之意未快。上問之。當時敢言者,請以貴妃塞天下怨。上知不免,而不忍見其死,反袂掩面,使牽之而去。倉皇展轉,竟就死於尺組之下。 既而玄宗狩成都,肅宗受禪靈武。明年,大赦改元,大駕還都。尊玄宗為太上皇,就養南宮。自南宮遷於西內。時移事去,樂盡悲來。每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蓮夏開,宮槐秋落,梨園弟子,玉琯發音。聞《霓裳羽衣》一聲,則天顏不怡,左右歔欷。三載一意,其念不衰。求之夢魂,杳不能得。 適有道士自蜀來,知上皇心念楊妃如是,自言有李少君之術。玄宗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術以索之,不至。又能游神馭氣,出天界,沒地府,以求之,不見。又旁求四虛上下,東極天海,跨蓬壺。見最高仙山,上多樓闕,西廂下有洞戶,東向,闔其門,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抽簪叩扉,有雙鬟童女,出應其門。方士造次未及言,而雙鬟復入。俄有碧衣侍女又至,詰其所從。方士因稱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云:「玉妃方寢,請少待之。」於時雲海沉沉,洞天日曉,瓊戶重闔,悄然無聲。方士屏息斂足,拱手門下。 久之,而碧衣延入,且曰:「玉妃出。」見一人冠金蓮,披紫綃,珮紅玉,曳鳳舄,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問皇帝安否,次問天寶十四載已還事。言訖憫然,指碧衣取金釵鈿合,各折其半,授使者曰:「為我謝太上皇,謹獻是物,尋舊好也。」方士受辭與信,將行,色有不足。玉妃固徵其意。復前跪致詞:「請當時一事,不為他人聞者,驗於太上皇。不然,恐鈿合金釵,負新垣平之詐也。」 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寶十載,侍輦避暑於驪山宮。秋七月,牽牛織女相見之夕,秦人風俗,是夜張錦繡,陳飲食,樹瓜華,焚香於庭,號為乞巧。宮掖間尤尚之。時夜殆半,休侍衛於東西廂,獨侍上。上憑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為夫婦。言畢,執手各嗚咽。此獨君王知之耳。」因自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復墮下界,且結後緣。或為天,或為人,決再相見,好合如舊。」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間,幸惟自安,無自苦耳。」使者還奏太上皇,皇心震悼,日日不豫。其年夏四月,南宮宴駕。 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白樂天自校書郎尉於盩厔,鴻與琅邪王質夫家於是邑。暇日相攜遊仙游寺,話及此事,相與感嘆。質夫舉酒於樂天前曰:「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潤色之,則與時消沒,不聞於世。樂天深於詩,多於情者也。試為歌之,如何?」樂天因為《長恨歌》。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懲尤物,窒亂階,垂於將來者也。歌既成,使鴻傳焉。世所不聞者,予非開元遺民,不得知。世所知者,有《玄宗本紀》在。今但傳《長恨歌》云爾。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頭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雲鬢花冠金步搖,芙蓉帳里暖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承歡侍寢無容暇,春從春遊夜專夜。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驪宮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聽不足。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六軍不發知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 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迴登劍閣。峨眉山下少行人,旌旗無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天旋地轉回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馬嵬坡下塵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君臣相顧盡沾衣,東望都門信馬歸。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西宮南內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梨園弟子白髮新,椒房阿監青娥老。夕殿螢飛思悄然,秋燈挑盡未成眠。遲遲鐘漏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鴛鴦瓦冷霜華重,舊枕故衾誰與共?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臨邛方士鴻都客,能以精神致魂魄。為感君王展轉恩,遂教方士殷勤覓。排空馭氣奔如電,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渺間。樓殿玲瓏五雲起,其間綽約多仙子。中有一人名玉妃,雪膚花貌參差是。金闕西廂叩玉扃,轉教小玉報雙成。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下夢中驚。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鉤迤邐開。雲髻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風吹仙袂飄飄舉,猶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昭陽殿里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回頭下問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空持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盡期。 【譯文】 開元年間的時候,天下太平,國家無事。玄宗在皇位的日子長了,就厭倦了整日忙於政事的生活,不管事情大小,都委託右丞相處理,自己就開始躲在深宮裡游嬉宴樂,用音樂和女色來取樂。在這之前,元獻皇后和武淑妃都受到過皇上的寵愛,不過她們都相繼過世了。宮裡雖然有好幾千好人家的女子,但是沒有特別看得入眼的,皇上心裡空落落的,總是悶悶不樂。 當時每年的十月份,皇上都要去一趟華清宮,那時皇城內外有封號的女人,都會隨同前往,整個隊伍光彩照人。皇上洗過澡以後,也讓這些女人們沐浴,春風吹動水波,一切都顯得舒緩恬靜。皇上忽然心動,好像遇見了中意的人,再看自己身邊的女子,塗抹的脂粉就好像塵土一般黯淡無光。他下令讓高力士偷偷地到宮外調查,在壽王府里找到了弘農楊玄琰的女兒,已經十五歲了。她頭髮柔順細滑,體態肥瘦合宜,舉止閒散有風致,好像漢武帝的李夫人。於是另外為她開鑿了一座溫泉池,下詔賞賜給她洗澡。她從水裡走出來,身體嬌弱,氣力全無,好像都無法承受身上絲織衣料的重量。她神采煥發,顧盼之間都能感染到他人。皇上非常高興。楊氏覲見的日子,皇上讓人演奏《霓裳羽衣曲》作為引導;兩人定情的日子,他送她金釵和鈿盒來鞏固這段感情。又讓她頭戴步搖,耳掛金璫。第二年,冊封她為貴妃,服飾和用度都參照皇后減半。從那以後,楊貴妃將自己打扮得格外妖嬈,說話格外機敏,又百般和順親昵,來討好皇上,皇上就更加寵愛她了。那時候,不管是到地方各州觀察風化,還是乘坐泥金車駕去五嶽遊覽,不管是在驪山宮觀賞雪夜景致,還是在上陽宮度過春天的早晨,楊貴妃都與皇上在一起,他們行路的時候坐在一輛車裡,止息的時候待在一間屋子裡,宴飲的時候皇上專門要與她同席,睡覺的時候也專門要與她同房。雖說後宮有三位夫人、九位嬪、二十七位世婦、八十一位御妻,還有宮女才人,樂府歌妓,楊貴妃卻能讓皇上對她們全無興趣。從那以後,宮裡就再沒有其他人能得到皇上的寵幸了。能夠做到這些,並不僅僅是因為楊貴妃美艷出眾,嬌媚非常,也是因為她聰明機智,做人乖巧,善於阿諛奉承,能夠預先猜測到皇上的心意,她這方面的才能真是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 楊貴妃的叔父和兄弟都做上了高貴顯要的官職,並且被加封為最高一等的爵位。姐妹被封為國夫人,富有可比皇宮,車馬、服飾、宅第的奢華程度,都跟大長公主一樣了,而她們受到的恩寵和擁有的勢力,卻又要超出公主之上,在宮門出入從來不會通報名字,京城裡地位較高的官員看到她們,都畏懼得不敢正視。所以當時有歌謠這麼說:「生了女兒不要悲傷難過,生了兒子不要高興過頭。」又說:「兒子封不了侯,女兒倒可以當妃子,女兒好比是門楣,光宗耀祖全憑此。」老百姓對楊家的富貴竟然羨慕到了這種程度。 天寶末年,楊貴妃的哥哥楊國忠不合理地取得了丞相的官位,肆意處理國事。安祿山帶兵攻向皇城的時候,就把討伐楊家作為起兵的藉口。潼關沒有能守住,皇帝在儀仗隊伍護送下往南方逃去。從咸陽城裡出來,走到了馬嵬坡的驛站,軍隊不再前進,士兵們手拿兵器在原地徘徊。皇上身邊的侍從郎官匍匐著來到皇上馬前,請求誅殺禍亂朝政的罪臣,向天下人謝罪。楊國忠身為臣子獲罪,按古時的慣例,拿著用氂牛尾做成的帽帶,手捧一盤水,在路邊被處死了。隨行人員似乎還不滿意。皇上詢問原因,當時有個敢說話的人就請求皇上處死貴妃,這樣才能平復天下人的怨恨之情。皇上知道保不住楊貴妃,又不忍心看著她死去,就用袖子遮住了臉,讓別人把她帶走。楊貴妃驚慌失措,憂懼不已,最後還是死在了白綾之下。 那以後,玄宗來到成都,在靈武把皇位禪讓給了肅宗。第二年,變更年號,大赦天下,肅宗皇帝回到了京城,尊奉玄宗為太上皇,讓他在南宮頤養天年。玄宗又從南宮搬到了皇城西面,時光流逝,往事只能回憶,生活開始變得沒有滋味,漸漸覺得悲哀起來。每到春天時節,或是冬季夜晚,或是夏日裡池塘中的蓮花盛開,或是秋天裡宮中的槐葉墜落的時候,當梨園弟子彈撥樂器,當玉管發出聲響,只要聽到《霓裳羽衣》的一個音調,玄宗就馬上沉下臉來,身邊服侍的人也就跟著嘆息起來。三年過去了,還是一個樣子,玄宗對貴妃的思念並沒有衰減。想要在夢中與她相聚,卻也沒辦法實現。 當時正好有個道士從蜀地來,知道太上皇思念楊貴妃到了這種地步,自稱能夠施展李少君的那種法術。玄宗非常高興,讓他把楊貴妃的魂魄招引來。這個道士於是竭盡所能,施展法術招引楊妃的魂魄,卻沒能招來。他又能讓自己的精神離開軀體,乘著雲氣飛行,上到天界,下到地府,像這樣去尋找,也沒能找到。他又向四方天地尋找,向東越過天海,跨過蓬壺仙山,看到一座極高的仙山,山上有許多高樓,西邊房屋那裡有一間深邃的大房子,朝東,關著門,門額上寫著「玉妃太真院」。道士拔出髮簪來敲門,有個梳著兩個環形髮髻的小姑娘出來應門。道士慌忙間沒有說上話,那小姑娘又進去了。過了一會兒,有個綠色衣服的侍女出來,問他是從哪裡來的。道士就說是唐朝天子的使者,並且把玄宗讓他尋找楊妃的事情告訴了她。綠衣服的侍女說:「玉妃正在睡覺,請你稍等一會兒。」那時候屋子旁瀰漫著深邃的雲霧,早晨的太陽照進了幽深的住所,精美的門戶一扇扇都關閉著,周圍沒有一點聲響。道士屏住呼吸,停住腳步,恭敬地拱手等在門外。 過了很長時間,綠衣服的侍女請他進去,一邊告訴他:「玉妃出來了。」只見一個人戴著金蓮式樣的帽子,披著紫色的薄紗衣衫,佩戴紅色的玉佩,拖著鳳頭鞋,身邊跟著七八個侍女。她向道士作揖,詢問皇帝是否安好,接著又問天寶十四年以後的事情。說完話,她神情憂愁,指示綠衣侍女拿來金釵和鈿盒,都折下一半交給使者說:「替我告訴太上皇:恭敬地獻上這些東西,算是重溫過去在一起的時光。」道士接下了口信和信物,就要走了,臉上卻露出了不滿足的神色。玉妃堅持要他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道士又向前下跪,說道:「請告訴我一件當時的事情,別人都不知道的,這樣太上皇才會相信我,要不然,我害怕手上的金釵和鈿盒要跟漢代新垣平的玉杯一樣,被別人說成騙人的玩意。」 玉妃惆悵地退後幾步站著,好像在想些什麼,然後慢慢地說道:「天寶十年的時候,我陪伴皇上在驪山宮避暑。那是七月的秋天,牽牛星和織女星相會那天的晚上,按照秦地的風俗,那天晚上要在庭院地上鋪開錦繡褥子,陳列食物飲料,擺放瓜果和鮮花,然後燒香祝禱,稱作乞巧。宮廷里尤其推崇這種風俗。那時快半夜了,我讓侍衛們退到東西廂房裡,我一個人服侍皇上。皇上跟我並肩站著,抬頭看著天空,為牛郎織女的故事而感慨起來,兩個人私下裡發誓,生生世世都要做夫妻。說完這個,拉著手都哭起來了。這件事是只有皇上知道的。」她說完又傷心地自言自語說:「動了這個念頭,我又不能待在這裡了。大概要再次淪落到人間,或者可以成就後世的姻緣。不管是在天上,還是在人間,一定要和他再相見,像從前一樣恩愛。」她於是接著說:「太上皇在人間的日子也不會太長了,希望他保重身體,不要自尋煩惱。」道士回去報告太上皇,太上皇內心震動悲傷,天天悶悶不樂。這一年四月的夏天,太上皇在南宮宴飲的時候過世了。 元和元年十二月的冬天,太原白樂天由校書郎調任盩厔縣尉,而我陳鴻和琅琊王質夫都住在這個地方。假日裡,三個人一起來到仙遊寺遊玩,說到唐明皇與楊貴妃的故事,都感慨嘆息起來。質夫舉起酒杯,走到樂天面前說:「一個時代難得發生的事情,如果沒有這個時代傑出的人才寫文章修飾潤色,就會跟這個時代一起消亡淹沒,後世的人再也不會知道。樂天你對詩歌的造詣很深,感情也很豐富,試著寫一首歌行吧,怎麼樣?」於是樂天就寫了《長恨歌》,他的用意不僅僅是抒發自己的感慨,也想讓後世的人看看,過於美麗的女子會遭逢的下場,執政者也可以由此止住禍亂的苗頭。他寫完歌行,讓我作傳。世上的人不知道的事,我不是經歷過開元年的人,也沒法知道,世上的人所能知道的事,史書《玄宗本紀》里都會記載,我現在就只是為《長恨歌》作傳而已。 漢代皇帝重視女色想找絕色女子, 皇宮大內找了許多年也沒有找到。 楊家有個女兒也才剛剛長大成人, 撫養在幽深的閨房中沒有人知道。 天生的美人坯子怎能嫁給尋常人, 終有一天被選中與君王相伴逍遙。 回頭來那一笑百般嫵媚難以言說, 宮中所有女人一時間都黯淡如草。 寒冷的春天皇上賜她華清宮沐浴, 柔滑的溫泉水洗著那皮膚如脂膏。 侍女將她扶起她嬌弱得沒有力氣, 這是她剛開始承受皇上寵愛關照。 烏雲般的鬢髮戴著花冠和金步搖, 華美的帳幔中共同度過春日夜晚。 可恨夜晚很快過去太陽高高升起, 從此君王不再早起上朝端坐大殿。 陪同皇上開宴入睡沒有閒暇時間, 春天她伴著遊玩夜晚只要她相陪。 後宮中美麗的女子總有三千多人, 三千人的寵愛都集中在她一個人。 金屋裡梳妝完畢嬌美地侍奉皇上, 玉樓上酒宴結束她的醉態更迷人。 她的兄弟姐妹都加官進爵享富貴, 整個家族蒙受榮耀實在讓人羨慕。 於是全天下的父母都改變了心思, 不再看重生男孩而更看重生女兒。 驪山宮最高處已經插到了青雲里, 到處都能聽到裡面傳出美妙音樂。 慢悠悠地唱歌跳舞樂器之聲遲緩, 整天整天地聽這些皇帝也聽不夠。 范陽地區造反的軍鼓洶洶地傳來, 打斷了《霓裳羽衣曲》讓人驚惶失措。 皇城上下頓時亂了陣腳塵土飛揚, 成千上萬人坐車騎馬逃往西南方。 皇帝的儀仗搖曳著前進又停止了, 這才剛出城門往西走了一百多里。 軍士們不肯前進能有什麼辦法呢, 美麗的貴妃含愁帶恨死在了馬前。 她的花鈿掉落在地上沒有人收拾, 還有那頭上的翠翹、金雀和玉搔頭。 皇上救不了她袖子遮住臉不忍看, 再回頭時鮮血混在眼淚里往下流。 風呼啦啦地吹啊吹得黃沙漫天飛, 為登劍閣在雲中棧道上曲折來回。 峨眉山下冷冷清清沒有什麼行人, 日光淡薄而軍隊的旌旗也無光輝。 四川那地方的山色青翠江水碧綠, 日日夜夜都觸動皇上的相思愁緒。 下榻的行宮裡看見月亮讓他傷懷, 夜來風雨聽見檐下鈴聲讓他痛苦。 打敗叛軍後皇上終於能返回京城, 來到這裡不能離去心中悲傷難忍。 仔細地看看馬嵬坡下的塵埃泥土, 也找不到美人是在哪裡受屈而盡。 君王臣子互相看著眼淚沾濕衣服, 向東望見城門就任馬自行回了家。 回宮來園林的景致都還是老樣子, 有太液池的芙蓉和未央宮的柳樹, 芙蓉像她的面容柳葉就像她的眉, 看到這些怎麼能不傷心地掉眼淚? 桃樹李樹在春風裡開出花的日子, 梧桐樹的葉子在秋雨中掉落之時。 西宮和南宮秋天來長了許多青草, 台階上都是紅色的落葉無人清掃。 梨園弟子的頭上新長出了白頭髮, 后妃宮裡的太監和宮女也都衰老。 傍晚時螢火蟲飛過靜悄悄的宮殿, 秋夜裡將油燈挑盡仍然無法入睡。 鐘漏聲慢悠悠傳來長夜剛剛開始, 銀河閃閃發亮天色又將明亮起來。 鴛鴦瓦上積滿厚重的冰霜冷極了, 翡翠鳥羽毛織成的被子冷了誰暖? 生死相隔轉眼間分別了那麼多年, 就連她的魂魄也沒能在夢中出現。 有個四川臨邛的道士客居在京城, 能夠用精神的力量召喚亡人魂靈。 他因君王長久不息的思念而感動, 道士就施展法力要找到貴妃亡靈。 鼓動空氣駕馭氣流行動快如閃電, 飛到天上進入地下兩處全要找遍。 找遍了天上又尋遍了地府和陰間, 天上地下兩處都不能把貴妃找見。 忽然聽說東邊的海上有一座仙山, 山峰在一片迷茫雲霧中若隱若現。 精巧的樓閣屋宇旁騰起五色彩雲, 那裡面住的都是丰姿柔美的仙人。 其中有一位仙女她的名字叫玉妃, 肌膚如雪樣貌如花仿佛貴妃本人。 來到這華美屋宇的西廂房把門敲, 遞相請兩位侍女代為通稟她知曉。 玉妃聽說是漢代皇帝派來的使者, 從那精美的帳幔里的睡夢中驚覺。 推開枕頭穿上衣服起來來回走動, 侍女拉開珍珠鑲嵌的帘子和屏風。 剛剛睡醒的她烏雲般的髮髻偏斜, 走下廳堂時頭上的花帽也不平整。 她仙人的衣袖被風吹得飄揚飛舞, 好像跟從前一樣跳起《霓裳羽衣》舞。 她美麗的臉上神情淒涼眼淚縱橫, 就像春天裡的一枝梨花蒙著雨霧。 她神情專注飽含真情地對君王說, 分別之後生死相隔聲音容貌模糊。 昭陽殿里曾經恩愛無法延續下去, 蓬萊宮中過仙人歲月時間長難度。 轉過頭去看向下界凡人生活之處, 看不到長安只能看到塵世的迷霧。 徒勞地用從前的物件來表達深情, 把鈿盒和金釵托使者給他帶過去。 金釵留下一段鈿盒也要留下一半, 折斷金釵分開黃金鈿盒變作兩半。 只要我們的心像金鈿那樣的堅固, 不管是天上還是人間都會再相見。 臨別時誠懇託付把口信再三交代, 口信中的誓言我們兩個人都明白。 七月七日我們曾經在長生殿度過, 半夜裡沒人時候私下發誓永相愛。 若是在天上我們願是一雙比翼鳥, 若是在地下我們願是一對連理枝。 天和地雖然長久也會有消亡那天, 不能在一起的遺憾卻沒有窮盡時。 東城老父傳 陳鴻 老父,姓賈名昌,長安宣陽里人。開元元年癸丑生。元和庚寅歲,九十八年矣。視聽不衰,言甚安徐,心力不耗,語太平事歷歷可聽。 父忠,長九尺,力能倒曳牛,以材官為中宮幕士。景龍四年,持幕竿隨玄宗入大明宮,誅韋氏,奉睿宗朝群後,遂為景雲功臣,以長刀備親衛。詔徙家東雲龍門。 昌生七歲,矯捷過人,能摶柱乘梁,善應對,解鳥語音。玄宗在藩邸時,樂民間清明節鬥雞戲。及即位,治雞坊於兩宮間。索長安雄雞,金毫鐵距高冠昂尾千數,養於雞坊。選六軍小兒五百人,使馴擾教飼。上之好之,民風尤甚。諸王子家,外戚家,貴主家,侯家,傾帑破產市雞,以償雞直。都中男女,以弄雞為事;貧者弄假雞。帝出遊,見昌弄木雞於雲龍門道旁,召入,為雞坊小兒,衣食右龍武軍。三尺童子,入雞群,如狎群小,壯者,弱者,勇者,怯者,水谷之時,疾病之候,悉能知之。舉二雞,雞畏而馴,使令如人。護雞坊中謁者王承恩言於玄宗,召試殿庭,皆中玄宗意。即日為五百小兒長。加之以忠厚謹密,天子甚愛幸之。金帛之賜,日至其家。 開元十三年,籠雞三百,從封東嶽。父忠死太山下,得子禮奉屍歸葬雍州。縣官為葬器喪車,乘傳洛陽道。十四年三月,衣鬥雞服,會玄宗於溫泉。當時天下號為「神雞童」。時人為之語曰:「生兒不用識文字,鬥雞走馬勝讀書。賈家小兒年十三,富貴榮華代不如。能令金距期勝負,白羅繡衫隨軟輿。父死長安千里外,差夫持道挽喪車。」 昭成皇后之在相王府,誕聖於八月五日。中興之後,制為千秋節。賜天下民牛酒樂三日,命之曰酺,以為常也。大合樂於宮中,歲或酺於洛。元會與清明節,率皆在驪山。每至是日,萬樂具舉,六宮畢從。昌冠雕翠金華冠,錦袖繡襦袴,執鐸拂道。群雞敘立於廣場,顧眄如神,指揮風生。樹毛振翼,礪吻磨距,抑怒待勝。進退有期,隨鞭指低昂,不失昌度。勝負既決,強者前,弱者後,隨昌雁行,歸於雞坊。角觝萬夫,跳劍尋橦,蹴毬踏繩,舞於竿顛者,索氣沮色,逡巡不敢入。豈教猱擾龍之徒歟?二十三年,玄宗為娶梨園弟子潘大同女。男服珮玉,女服繡襦,皆出御府。昌男至信、至德。天寶中,妻潘氏以歌舞重幸於楊貴妃。夫婦席寵四十年,恩澤不渝,豈不敏於伎、謹於心乎?上生於乙酉雞辰,使人朝服鬥雞,兆亂於太平矣。上心不悟。十四載,胡羯陷洛,潼關不守。大駕幸成都,奔衛乘輿。夜出便門,馬踣道阱。傷足,不能進,杖入南山。每進雞之日,則向西南大哭。 祿山往年朝於京師,識昌於橫門外。及亂二京,以千金購昌長安、洛陽市。昌變姓名,依於佛舍,除地擊鐘,施力於佛。洎太上皇歸興慶宮,肅宗受命於別殿,昌還舊里。居室為兵掠,家無遺物。布衣憔悴,不復得入禁門矣。明日,復出長安南門,道見妻兒於招國里,菜色黯焉。兒荷薪,妻負故絮。昌聚哭,訣於道。遂長逝息長安佛寺,學大師佛旨。 大曆元年,依資聖寺大德僧運平住東市海池,立陀羅尼石幢。書能紀姓名;讀釋氏經,亦能了其深義至道,以善心化市井人。建僧房佛舍,植美草甘木。晝把土擁根,汲水灌竹,夜正觀於禪室。建中三年,僧運平人壽盡。服禮畢,奉舍利塔於長安東門外鎮國寺東偏,手植松柏百株。構小舍,居於塔下,朝夕焚香灑掃,事師如生。順宗在東宮,舍錢三十萬,為昌立大師影堂及齋舍。又立外屋,居遊民,取傭給。昌因日食粥一杯,漿水一升,臥草蓆,絮衣。過是,悉歸於佛。妻潘氏後亦不知所往。貞元中,長子至信衣并州甲,隨大司徒燧入覲,省昌於長壽里。昌如己不生,絕之使去。次子至德歸,販繒洛陽市,來往長安間,歲以金帛奉昌,皆絕之。遂俱去,不復來。 元和中,潁川陳鴻祖攜友人出春明門,見竹柏森然,香菸聞於道,下馬覲昌於塔下。聽其言,忘日之暮。宿鴻祖於齋舍,話身之出處,皆有條貫。遂及王制。鴻祖問開元之理亂。昌曰:「老人少時,以鬥雞求媚於上。上倡優畜之,家於外宮,安足以知朝廷之事。然有以為吾子言者。老人見黃門侍郎杜暹出為磧西節度,攝御史大夫,始假風憲以威遠。見哥舒翰之鎮涼州也,下石堡,戍青海城,出白龍,逾蔥嶺,界鐵關,總管河左道,七命始攝御史大夫。見張說之領幽州也,每歲入關,輒長轅挽輻車,輦河間、薊州傭調繒布,駕連,坌入關門。輸於王府,江淮綺縠,巴蜀錦繡,後宮玩好而已。河州敦煌道歲屯田,實邊食,余粟轉輸靈州,漕下黃河,入太原倉,備關中凶年。關中粟米,藏於百姓。天子幸五嶽,從官千乘萬騎,不食於民。老人歲時伏臘得歸休,行都市間,見有賣白衫白疊布。行鄰比鄽間,有人禳病,法用皂布一匹,持重價不克致,竟以幞頭羅代之。近者,老人扶杖出門,閱街衢中,東西南北視之,見白衫者不滿百。豈天下之人皆執兵乎?開元十二年,詔三省侍郎有缺,先求曾任刺史者。郎官缺,先求曾任縣令者。及老人見四十三省郎吏,有理刑才名,大者出刺郡,小者鎮縣。自老人居大道旁,往往有郡太守休馬於此,皆慘然不樂朝廷沙汰使治郡。開元取士,孝弟理人而已。不聞進士宏詞拔萃之為其得人也。大略如此。」因泣下。 復言曰:「上皇北臣穹廬,東臣雞林,南臣滇池,西臣昆夷,三歲一來會。朝覲之禮容,臨照之恩澤,衣之錦絮,飼之酒食,使展事而去,都中無留外國賓。今北胡與京師雜處,娶妻生子。長安中少年,有胡心矣。吾子視首飾靴服之制,不與向同,得非物妖乎?」鴻祖默不敢應而去。 【譯文】 老父,姓賈名昌,是長安宣陽里人。開元元年癸丑歲出生,到元和年庚寅歲,已經九十八歲了。他的視力和聽力都沒有衰退,講起話來緩慢安詳,並不耗費心力,說到太平年代的事情,一樁一件,也都可以聽聽。 他的父親賈忠身高九尺,力氣大得可以拖動一頭牛,以低級武官的官職在宮裡擔任宮廷衛士。景龍四年,他拿著張帳幕用的長竿,跟隨玄宗進入大明宮,誅殺韋氏,奉睿宗為皇帝,接受群臣的朝拜。他於是成了景雲功臣,佩戴長刀擔任近身保護皇帝的親衛軍士兵。睿宗下令讓他把家搬到了東雲龍門那裡。 賈昌長到七歲的時候,動作靈敏矯健,超過常人,能夠順著柱子爬上屋樑,擅長問答,懂得鳥類的語言。玄宗還是王爺的時候,就喜歡民間清明節時候鬥雞的把戲,到他即位做皇帝,就在東西兩宮之間建造了一座雞場。找來長安城裡的公雞,那種長著金毛利爪,雞冠很高,尾巴翹得高高的公雞,找了有一千多隻養在雞場裡。在皇城的軍隊里挑選了五百個孩子,讓他們馴養飼餵這些雞。皇上喜歡養雞,老百姓那裡這種風氣就更厲害了。幾位皇子家裡,嬪妃娘家的家裡,公主家裡,公侯家裡,為了買雞把家底都掏出來了,簡直弄到傾家蕩產。京城裡的男男女女把鬥雞當作正經事來做,窮人就玩假雞。玄宗有次出遊,看到賈昌在雲龍門的路邊玩木雞,就把他召到宮裡,在雞場裡當個養雞的小孩,衣服和飲食都由右龍武軍供給。這個身高才不過三尺的孩子,來到雞群里,就好像大人在耍弄一群小孩一樣,哪只雞強壯,哪只雞弱小,哪只雞勇猛,哪只雞怯懦,什麼時候應該餵水,什麼時候應該餵食,有沒有生病,生的是什麼病,他都能知道。他養的兩隻雞,對他非常敬畏,很是馴順,他指揮它們就好像指揮人一樣。照管雞場的宦官王承恩將這些告訴了玄宗,玄宗把賈昌叫到大殿里,試他的才能,他的表現完全符合玄宗的心意。當天他就成為了雞場五百個小孩的頭頭。再加上賈昌為人忠誠溫厚,謹慎仔細,玄宗非常喜歡他,賞賜的黃金和絲織品,每天都會送到他家去。 開元十三年,他帶著三百隻裝在籠子裡的雞,跟著玄宗去泰山行封禪禮。他父親賈忠在泰山下去世了,賈昌獲准完成做兒子的責任,護送屍體回到長安所在的雍州埋葬。當地的縣官為他準備了入葬所需的器具和運送屍體的喪車,由洛陽道上的驛站安排車馬一路護送。十四年三月,賈昌穿著鬥雞時的服裝,與玄宗在溫泉相見。當時天下人稱他為「神雞童」。那時候的人為他編了段話,說是:「生了兒子不用讓他讀書識字,學會鬥雞和騎馬比讀書好得多。賈家這個小子年紀只有十三,榮華富貴幾輩子人都比不過。他能決定利爪的鬥雞是勝是負,穿著絲繡白衫跟隨皇帝轎後。父親死在長安之外千里地方,朝廷派人拉著喪車送回家屍首。」 昭成皇后還在相王府的時候,在八月五日這天生下了玄宗。國家恢復太平富強之後,八月五日這天就被規定為千秋節,賞賜牛和酒給天下百姓,狂歡三天,這種慶祝活動被命名為酺,年年如此,成為常例。在宮裡安排大型樂隊演奏音樂,有時候也會在洛陽舉行慶祝活動。元旦聚會和清明節的活動,大多都在驪山舉行。每年到了這些日子,各種音樂都會演奏起來,宮裡的所有人都會參與。賈昌頭戴雕刻翡翠裝飾金花的帽子,身穿五彩袖子的絲繡短衣和褲子,手裡拿著鐸,以拂塵開道,讓雞群按順序站在廣場上,他左顧右盼,神情自得,仿佛神仙一般,指揮起來雷厲風行。那些雞毛髮豎立,翅膀張開,摩擦著嘴和爪子,壓制住心頭的怒火等待勝利。不管前進和後退,雞都聽從命令,它們隨著賈昌的鞭子和手指的指揮而行動,不會做出賈昌沒有預料的舉動。等到鬥雞決出了勝負,強壯的雞就排在前面,弱小的雞排在後面,一長排跟著賈昌回到了雞場。跟一萬個人角力的大力士,耍劍的,在別人頭頂的長竿上爬竿表演的,踢球的,在懸空繩索上走動表演的,在長竿頂上跳舞的,這些人都垂頭喪氣,面色很難看,在廣場外面徘徊,不敢進去。賈昌難道就是傳說中教授猴子馴服龍的那種人嗎?開元二十三年,玄宗為賈昌娶了梨園弟子潘大同的女兒。結婚那天,新郎佩戴的玉佩和新娘穿著的繡花短衣,都是皇家府庫里的東西。賈昌有兩個兒子,至信和至德。天寶年的時候,他的妻子潘氏因為擅長歌舞,受到了楊貴妃極大的愛寵。夫妻兩個受寵四十年,主上的恩情始終沒有改變,難道不是因為又有嫻熟的技藝,又有細密的心思嗎?皇上是乙酉雞年出生的,讓人穿著朝服鬥雞,這是在太平年代種下了禍亂的根由。皇上沒有醒悟到這一點。天寶十四載,安祿山帶兵攻陷洛陽,潼關也沒能守住,皇上只好逃到成都去了。賈昌想追趕上去保護皇上,夜裡從便門出去,他騎的馬踩到地上的坑,跌了一跤,他摔下來弄傷了腳,不能再趕路,於是拄著拐杖跑到了南山上。每到從前進貢雞的日子,他就朝著西南方向大哭。 前些年安祿山到京城朝見皇上的時候,在長安城北西頭通向西域的橫門那裡見過賈昌,他攻占兩座京城之後,就在長安和洛陽的集市張貼布告,懸賞千兩黃金要找賈昌。賈昌換了名字,寄宿在寺廟裡,掃地敲鐘,為佛祖效力。直到玄宗當了太上皇,回到興慶宮,肅宗在別殿即位,賈昌才回到原來的住處。發現家裡已經被亂兵劫過,沒什麼剩下的東西了。他如今只是平民,形容憔悴,也不可能再進宮去了。第二天,他又從長安城的南門出城,在招國里的路邊見到了妻子和兒子,他們臉色蠟黃灰暗,兒子正在擔柴,妻子披著件破棉襖。賈昌和他們抱在一起痛哭,就在路邊訣別了。他接著就遠離世俗,長期居住在長安的佛寺里,向法師大家學習佛學禪理。 大曆元年,賈昌跟隨資聖寺有德行的大和尚運平住到了東市的海池,在那裡樹立起陀羅尼經文的石幢。那時候,賈昌讀書識字,已經能夠寫出自己的名字,看佛家的經書,也能夠明白其中深奧的含義和精深的道理,並且用自己的善心來感化街坊里的人,營造僧房和佛堂,種植美好的花草樹木。白天他跟泥土和樹根打交道,打水澆灌竹子,晚上在禪房裡端正自己的見解。建中三年,運平和尚離開了人世。賈昌守喪完畢,將他的佛骨舍利在長安城東門外鎮國寺東偏位置修塔供奉,親手栽種一百棵松柏。還修造了一間小房子,住在塔邊,早晚燒香,打掃衛生,侍奉師傅就好像對方還在世時一樣。那時順宗還是太子,捐出三十萬錢,幫助賈昌建造了供奉運平大師畫像的影堂和書房。又在這兩間屋子邊上造了間直通外面的房間,讓流浪漢住在裡面,收取一些租金。賈昌於是每天吃一杯粥,一升湯汁,睡草蓆,穿棉襖。超過這些用度的錢款,他都用在了侍奉佛祖上。他的妻子潘氏後來也不知去了哪裡。貞元年間,他的大兒子賈至信穿著并州的鎧甲,跟隨大司徒馬燧來京城面見皇上,到長壽里來見賈昌。賈昌就當自己沒生過這個孩子,讓他離開,不要再來找他。小兒子賈至德回來了,在洛陽市集販賣絲織品,外出路過長安的時候,每年總是拿黃金和絲織品送給賈昌,賈昌也讓他不要再來。兩個兒子於是都走了,沒有再回來。 元和年間,潁川人陳鴻祖帶著朋友從春明門出來時,看到了繁茂的竹林和松柏,路上都瀰漫著香菸。他們下馬來,在舍利塔下會見了賈昌,聽他說話,不知不覺天就晚了。賈昌讓鴻祖在書房裡過夜,向他說起了自己的人生經歷,說得很有條理。就這樣談到了王朝的制度,鴻祖問他開元時候太平的景象和後來由盛轉衰的情況。賈昌說:「老漢我小時候是憑藉鬥雞來討好皇上的,皇上把我當成是取樂的歌妓演員一般對待,我住在宮外,怎麼能夠知道朝廷的政事呢?雖說這樣,但是我還是可以跟你說說。老漢我見過黃門侍郎杜暹離開中央擔任磧西節度使、兼任御史大夫,那時朝廷剛要用糾彈之官來威服遠地;見過哥舒翰鎮守涼州,攻下石堡,守衛青海城,在龍駒島築城時見到白龍,帶兵越過蔥嶺,鎮守潼關,總管河西事務,執行這七項任務之後才出任御史大夫;見過張說管理幽州事務,每年入關,就用那種架著長轅條的大車運載河間和薊州執行租庸調法收來的絲織品,一大批車子滿滿當當地湧進關門。能夠輸入皇家府庫的,也只有長江和淮河地區的綾綢縐紗、四川地方色彩花紋艷麗的絲織品和一些供後宮之人賞玩的物件而已。河州敦煌道每年耕種官田,充實邊疆部隊的口糧,多餘的糧食轉運到靈州,走水路沿黃河而下,放到太原倉庫里儲存,以備關中收成不好時使用。關中地區的糧食都收藏在百姓自己家裡。皇上出行到五嶽去,隨行的官員成千上萬,也都不需要徵收百姓的糧食來吃。每年季節變換的時候,老漢我回家休假,走在都城的集市里,會看到有人賣平民穿的白色衣衫和白棉布。左鄰右舍的住戶里,有人生病了,要做法事消災,規定是要用一匹黑布的,因為黑布價錢太貴,買不起,竟然用專門做頭巾的紗羅來代替了。近來,老漢我拄著拐杖出門,到街道上查看,東西南北各個方向都看了,穿白色衣衫的人還不到一百個,難道天下的人都拿兵器去打仗了嗎?開元十二年,皇上下旨,如果三省的侍郎有空缺的話,先從當過刺史的官員里選擇合適的;如果六部的郎官有空缺的話,先從當過縣令的官員里選擇合適的。可老漢我現在看到過四十個三省的郎官,凡是掌理刑法才能出眾的都被派到地方去了,好的做郡太守,差一點的做縣令。自從老漢我住到了大路邊,常常有郡太守在我這裡下馬休息,他們神情慘澹,很不滿意朝廷將自己從中央官員里淘汰下來,讓自己去治理州郡。開元時代朝廷選官,只是希望這個人能夠以孝敬父母、友愛兄弟的道理去管理百姓而已,沒聽說過要考上進士和宏詞、拔萃科才算是人才的。大概就是這樣。」說著他就流下了眼淚。 他又說道:「當年太上皇降服北方的少數民族,東方的新羅,南方的滇池地區,西方的少數民族,這些民族成了唐朝的臣子,每隔三年朝會上貢一次。朝廷接待朝會使者的禮儀很隆重,對他們施予恩澤,給他們絲織品和棉服穿,給他們酒和食物吃,使者完成出使任務就會離開,京城裡沒有逗留的外國來賓。現在北方的少數民族的人跟京城百姓混雜相處,娶妻子生孩子,長安城裡的年輕人都已經有少數民族的心思了。先生你看人們穿戴的首飾、服裝和鞋子,跟以前不一樣了,這難道不是一種怪異現象嗎?」鴻祖沉默著不敢回答,就這樣離開了。 開元昇平源 吳兢 姚元崇初拒太平得罪,上頗德之。既誅太平,方任元崇以相,進拜同州刺史。張說素不葉,命趙彥昭驟彈之,不許。居無何,上將獵於渭濱,密召元崇會於行所。初,元崇聞上講武於驪山,謂所親曰:「準式,車駕行幸,三百里內刺史合朝覲。元崇必為權臣所擠,若何?」參軍李景初進曰:「某有兒母者,其父即教坊長,入內。相公倘致厚賂,使其冒法進狀,可達。」公然之。輒效。燕公說使姜皎入曰:「陛下久卜十河東總管,重難其人。臣有所得,何以見賞?」上曰:「誰邪?如愜,有萬金之賜。」乃曰:「馮翊太守姚元崇,文武全材,即其人也。」上曰:「此張說意也。卿罔上,當誅。」皎首服萬死。即詔中官追赴行在。 上方獵於渭濱。公至,拜首。上言:「卿頗知獵乎?」元崇曰:「臣少孤,居廣成澤,目不知書,唯以射獵為事。四十年,方遇張憬藏,謂臣當以文學備位將相,無為自棄。爾來折節讀書。今雖官位過忝,至於馳射,老而猶能。」於是呼鷹放犬,遲速稱旨。上大悅。上曰:「朕久不見卿,思有顧問,卿可於宰相行中行。」公行猶後。上縱轡久之,顧曰:「卿行何後?」公曰:「臣官疏賤,不合參宰相行。」上曰:「可兵部尚書同平章事。」公不謝,上顧訝焉。 至頓,上命宰臣坐。公跪奏:「臣適奉作弼之詔不謝者,欲以十事上獻。有不可行,臣不敢奉詔。」上曰:「悉數之!朕當量力而行,然後定可否。」公曰:「自垂拱已來,朝廷以刑法理天下。臣請聖政先仁義,可乎?」上曰:「朕深心有望於公也。」 又曰:「聖朝自喪師青海,未有牽復之悔。臣請三數十年不求邊功,可乎?」上曰:「可。」 又曰:「自太后臨朝以來,喉舌之任,或出於閹人之口。臣請中官不預公事,可乎?」上曰:「懷之久矣。」 又曰「自武氏諸親,猥侵清切權要之地,繼以韋庶人、安樂、太平用事,班序荒雜。臣請國親不任台省官。凡有斜封待闕員外等官,悉請停罷,可乎?」上曰:「朕素志也。」 又曰:「比來近密佞幸之徒,冒犯憲綱者,皆以寵免。臣請行法,可乎?」上曰:「朕切齒久矣。」又曰:「比因豪家戚里貢獻求媚,延及公卿方鎮,亦為之。臣請除租庸、賦稅之外,悉杜塞之,可乎?」上曰:「願行之。」 又曰:「太后造福先寺,中宗造聖善寺,上皇造金仙玉真觀,皆費巨百萬,耗蠹生靈。凡寺觀宮殿,臣請止絕建造,可乎?」上曰:「朕每睹之,心即不安,而況敢為者哉!」 又曰:「先朝褻狎大臣,或虧君臣之敬。臣請陛下接之以禮,可乎?」上曰:「事誠當然。有何不可?」 又曰:「自燕欽融、韋月將獻直得罪,由是諫臣沮色。臣請凡在臣子,皆得觸龍鱗,犯忌諱,可乎?」上曰:「朕非唯能容之,亦能行之。」 又曰:「呂氏產、祿,幾危西京,馬、鄧、閻、梁,亦亂東漢,萬古寒心,國朝為甚。臣請陛下書之史冊,永為殷鑑,作萬代法,可乎?」上乃潸然良久曰:「此事真可為刻肌刻骨者也!」 公再拜曰:「此誠陛下致仁政之初,是臣千年一遇之日,臣敢當弼諧之地。天下幸甚,天下幸甚!」又再拜,蹈舞稱萬歲者三。從官千萬,皆出涕。 上曰:「坐!」公坐於燕公之下。燕公讓不敢坐。上問。對曰:「元崇是先朝舊臣,合首坐。」公曰:「張說是紫微宮使,今臣是客宰相,不合首坐。」上曰:「可。紫微宮使居首坐。」 【譯文】 姚元崇當初因為不服從太平公主而被降罪,皇上就覺得很感動,等到處死太平公主之後,終於可以提拔元崇做宰相了,接著又封他為同州刺史。張說向來跟姚元崇不合,他讓趙彥昭突然上書彈劾元崇,沒有被皇上採納。沒過多久,皇上要到渭水邊去打獵,秘密地將元崇召來,跟他在自己暫住的地方見面。當初元崇聽說皇上要到驪山去觀看軍隊演習,就對自己的親信們說:「按照規定,皇上到宮外走動,所到之處三百里以內的州郡的刺史都要去面見皇上。我一定會被當權的大臣擠兌,該怎麼辦呢?」參軍李景初向他進言說:「我身邊有個女人,為我生過一個孩子,她父親就是教坊長,可以進出大內。相公你要是多給他點錢,讓他冒著犯法的危險為你呈遞申訴書,那是可以做到的。」元崇採納了這個辦法。後來這個辦法也奏效了。燕國公張說讓姜皎來跟皇上說:「陛下一直在找可以擔任河東總管這一職位的人,覺得非常難找,我找到了這樣的人,陛下有什麼可以賞賜給我呢?」皇上說:「是誰啊?如果這個人合適,我要賞賜你一千兩黃金。」姜皎這才說:「馮翊太守姚元崇,文武雙全,我說的人就是他。」皇上說:「這是張說的意思吧。你欺瞞皇帝,應當處死。」姜皎向皇上自首,承認有罪,甘願受死。皇上當即下令,讓宦官把元崇追回自己的住處。 皇上正在渭水邊打獵,元崇到了,向皇上叩頭。皇上說:「你還知道點打獵的事嗎?」元崇說:「我從小失去父親,住在廣成澤那裡,不認識字,只知道射箭打獵。四十歲的時候,才遇到張憬藏,他說我會因為文學才華而成為將相,不要就這樣埋沒了自己的才華。從那以後,我改變之前的志節行為,發奮讀書。現在雖然承擔了超過自己能力範圍的官職,但是說到騎馬射箭,我老是老了,不過水平還是可以的。」於是吹口哨指揮老鷹,放開獵狗尋找獵物,動作快慢都能根據皇上的命令來。皇上高興極了。皇上說:「我很久沒有見你,有些問題想要諮詢你,你可以往前些,到宰相們的隊伍里,跟他們一起走。」元崇還是遠遠地跟在後面。皇上放開韁繩,讓馬快跑了很久,回頭說:「你為什麼走在那麼後面?」元崇說:「我的官職低微卑賤,不應當跟宰相們一起行走。」皇上說:「那你就做兵部尚書同平章事吧。」元崇並沒有謝恩,皇上覺得很意外。 到了休息的時候,皇上讓宰相們入座。元崇跪下稟報說:「我剛才接到皇上封我做宰相,讓我輔助朝政的命令,之所以沒有謝恩,是因為我想要就十件事情向皇上進言,如果皇上不能執行,那麼我就不能接受做宰相的命令。」皇上說:「都說出來吧!我會看看自己的力量能不能做到,然後再決定是否執行。」元崇說:「從垂拱年到現在,朝廷都是用刑法來治理天下,我請求皇上在治理政事時將仁義放在前面,可以嗎?」皇上說:「我真心希望你能幫我做到這件事情。」 元崇又說:「朝廷自從在青海打了敗仗之後,並沒有想要牽引自己的行為、使其回復正道的後悔之意,我請求皇上三四十年里都不要再去為了建立功勳而開拓邊疆,可以嗎?」皇上說:「可以。」 元崇又說:「自從太后掌管朝政到現在,舉足輕重的官職,有時候聽憑宦官任命,我希望宦官不要干預公事,可以嗎?」皇上說:「我想這樣做已經很長時間了。」 元崇又說:「自從武則天的那幫親戚不合理地侵占清貴而接近皇上的重要官職,之後又有韋氏、安樂公主和太平公主把持朝政,朝廷的秩序變得雜亂無章,我希望后妃的親戚不要擔任中央機構的官職,凡是那些非朝廷正式任命的官職、等待補缺任命的閒官和正員以外的官員,一概罷免停止,可以嗎?」皇上說:「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心愿。」 元崇又說:「近來那些靠著阿諛奉承取得上頭寵愛的近臣,有觸犯憲法綱常的,都因為受寵而沒有受到責罰。我請求皇上按照律法懲治他們,可以嗎?」皇上說:「我痛恨這幫人已經很長時間了。」 元崇又說:「最近因為皇親國戚和有權勢的人家向皇上進貢財物,來討皇上的歡心,大臣和鎮守一方的軍事長官之中也開始流行這種風氣,進貢起財物來了。我請求皇上在免除各地的賦稅和勞役之外,杜絕這種進貢的風氣,可以嗎?」皇上說:「我會這樣做的。」 元崇又說:「太后建造了福先寺,中宗建造了聖善寺,太上皇造了金仙觀和玉真觀,都是耗費巨大的工程,還讓不少百姓喪命。只要是佛寺、道觀和宮殿,我請求皇上不要再修建了,可以嗎?」皇上說:「我每次看到這些建築物,心裡就覺得不安,更何況是去修建新的啊!」 元崇又說:「前朝皇帝與大臣有不正當的關係,很多做法有損君臣之間相互敬重的道理。我請求皇上按照禮數來對待大臣,可以嗎?」皇上說:「本來就是應該這樣做的,有什麼不可以呢?」 元崇又說:「自從燕欽融、韋月將直言進諫而被殺害之後,諫官都面有難色,不敢說話了。我請求皇上允許,所有在職的臣子都能批評皇上的過失,觸犯皇上的忌諱也不在話下,可以嗎?」皇上說:「我不單單能夠容忍這些行為,我還要按照進諫者正確的建議去實行。」 元崇又說:「西漢呂后的親戚呂產、呂祿受到重用,差點危害到中央朝廷;東漢明帝皇后馬氏、和帝皇后鄧綏、安帝皇后閻姬和順帝皇后梁妠,這幾代皇后的家族也禍亂了東漢的朝政,這樣的事情無論哪個時代的人聽了都會寒心,我朝卻發生了比前代更為嚴重的情況。我請求陛下把武則天家族亂政的事情寫進史書,永遠當成歷史的教訓來看待,讓後世的人不會重蹈覆轍,可以嗎?」皇上聽著流下了眼淚,過了很久才說:「這件事情真是應該牢牢刻在心裡才是!」 姚元崇下拜兩次,然後說道:「今天真算是陛下實現仁政的開端啊,也是我等待千年才能等到的難得的日子啊,我願意承擔重任,出任宰相輔佐你調和政事。全天下有福了,全天下有福了!」他又下拜了兩次,按照禮儀揮動手足舞蹈,並且三次歡呼萬歲。隨行的官員有幾千幾萬人,都感動地流下了眼淚。 皇上說:「坐下吧!」姚元崇坐到了燕國公下首的位子,燕國公推讓,不敢這樣就坐。皇上問他原因,燕國公回答說:「元崇是前朝的老臣,應該坐在首位。」元崇說:「張說是紫微宮使(中書令),是正宰相,現在我的官職是兵部尚書同平章事,不過是客宰相,不應該坐在首位。」皇上說:「好的,紫微宮使坐在首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