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傳奇集全譯 · 卷四

鶯鶯傳 元稹 貞元中,有張生者,性溫茂,美風容,內秉堅孤,非禮不可入。或朋從游宴,擾雜其間,他人皆洶洶拳拳,若將不及,張生容順而已,終不能亂。以是年二十三未嘗近女色。知者詰之。謝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凶行。余真好色者,而適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嘗不留連於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詰者識之。 無幾何,張生游於蒲。蒲之東十餘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張生寓焉。適有崔氏孀婦,將歸長安,路出於蒲,亦止茲寺。崔氏婦,鄭女也。張出於鄭,緒其親,乃異派之從母。是歲,渾瑊薨於蒲。有中人丁文雅,不善於軍,軍人因喪而擾,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財產甚厚,多奴僕。旅寓惶駭,不知所託。先是,張與蒲將之黨有善,請吏護之,遂不及於難。十餘日,廉使杜確將天子命以總戎節,令於軍,軍由是戢。 鄭厚張之德甚,因飾饌以命張,中堂宴之。復謂張曰:「姨之孤嫠未亡,提攜幼稚。不幸屬師徒大潰,實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猶君之生,豈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禮奉見,冀所以報恩也。」命其子,曰歡郎,可十餘歲,容甚溫美。次命女:「出拜爾兄,爾兄活爾。」久之,辭疾。鄭怒曰:「張兄保爾之命。不然,爾且擄矣。能復遠嫌乎?」久之,乃至。常服睟容,不加新飾,垂鬟接黛,雙臉銷紅而已。顏色艷異,光輝動人。張驚,為之禮。因坐鄭旁,以鄭之抑而見也,凝睇怨絕,若不勝其體者。問其年紀。鄭曰:「今天子甲子歲之七月,終今貞元庚辰,生年十七矣。」張生稍以詞導之,不對。終席而罷。 張自是惑之,願致其情,無由得也。崔之婢曰紅娘。生私為之禮者數四,乘間遂道其衷。婢果驚沮,腆然而奔。張生悔之。翼日,婢復至。張生乃羞而謝之,不復雲所求矣。婢因謂張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姻族,君所詳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張曰:「余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時紈綺間居,曾莫流盼。不為當年,終有所蔽。昨日一席間,幾不自持。數日來行忘止,食忘飽,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納采問名,則三數月間,索我於枯魚之肆矣。爾其謂我何?」婢曰:「崔之貞慎自保,雖所尊不可以非語犯之。下人之謀,固難入矣。然而善屬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試為喻情詩以亂之。不然,則無由也。」張大喜,立綴《春詞》二首以授之。 是夕,紅娘復至,持采箋以授張,曰:「崔所命也。」題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詞曰:「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張亦微喻其旨。是夕,歲二月旬有四日矣。崔之東有杏花一株,攀援可逾。 既望之夕,張因梯其樹而逾焉。達於西廂,則戶半開矣。紅娘寢於床。生因驚之。紅娘駭曰:「郎何以至?」張因紿之曰:「崔氏之箋召我也。爾為我告之。」無幾,紅娘復來,連曰:「至矣,至矣!」張生且喜且駭,必謂獲濟。及崔至,則端服嚴容,大數張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見托。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詞。始以護人之亂為義,而終掠亂以求之。是以亂易亂,其去幾何?誠欲寢其詞,則保人之奸,不義。明之於母,則背人之惠,不祥。將寄於婢僕,又懼不得發其真誠。是用托短章,願自陳啟。猶懼兄之見難,是用鄙靡之詞,以求其必至。非禮之動,能不愧心?特願以禮自持,無及於亂!」言畢,翻然而逝。張自失者久之。復逾而出,於是絕望。 數夕,張生臨軒獨寢,忽有人覺之。驚駭而起,則紅娘斂衾攜枕而至,撫張曰:「至矣,至矣!睡何為哉!」並枕重衾而去。張生拭目危坐久之,猶疑夢寐。然而修謹以俟。俄而紅娘捧崔氏而至。至,則嬌羞融冶,力不能運支體,曩時端莊,不復同矣。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瑩,幽輝半床。張生飄飄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謂從人間至矣。有頃,寺鐘鳴,天將曉。紅娘促去。崔氏嬌啼宛轉,紅娘又捧之而去,終夕無一言。張生辨色而興,自疑曰:「豈其夢邪?」及明,睹妝在臂,香在衣,淚光熒熒然,猶瑩於茵席而已。是後又十餘日,杳不復知。張生賦《會真詩》三十韻,未畢,而紅娘適至,因授之,以貽崔氏。自是復容之。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同安於曩所謂西廂者,幾一月矣。張生常詰鄭氏之情,則曰:「我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 無何,張生將之長安,先以情諭之。崔氏宛無難詞,然而愁怨之容動人矣。將行之再夕,不可復見,而張生遂西下。數月,復游於蒲,會於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善屬文。求索再三,終不可見。往往張生自以文挑,亦不甚睹覽。大略崔之出人者,藝必窮極,而貌若不知;言則敏辯,而寡於酬對。待張之意甚厚,然未嘗以詞繼之。時愁艷幽邃,恆若不識,喜慍之容,亦罕形見。異時獨夜操琴,愁弄悽惻。張竊聽之。求之,則終不復鼓矣。以是愈惑之。 張生俄以文調及期,又當西去。當去之夕,不復自言其情,愁嘆於崔氏之側。崔已陰知將訣矣,恭貌怡聲,徐謂張曰:「始亂之,終棄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亂之,君終之,君之惠也。則歿身之誓,其有終矣。又何必深感於此行?然而君既不懌,無以奉寧。君常謂我善鼓琴,向時羞顏,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誠。」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數聲,哀音怨亂,不復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歔欷。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連,趨歸鄭所,遂不復至。明旦而張行。 明年,文戰不勝,張遂止於京。因貽書於崔,以廣其意。崔氏緘報之詞,粗載於此,曰: 捧覽來問,撫愛過深,兒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勝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飾。雖荷殊恩,誰復為容?睹物增懷,但積悲嘆耳。伏承便於京中就業。進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棄。命也如此,知復何言!自去秋已來,常忽忽如有所失。於喧譁之下,或勉為語笑,閒宵自處,無不淚零。乃至夢寐之間,亦多感咽。離憂之思,綢繆繾綣,暫若尋常。幽會未終,驚魂已斷。雖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遙。一昨拜辭,倏逾舊歲。長安行樂之地,觸緒牽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無。鄙薄之志,無以奉酬。至於終始之盟,則固不忒。 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處。婢僕見誘,遂致私誠。兒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無投梭之拒。及薦寢席,義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謂終托。豈期既見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獻之羞,不復明侍巾幘。沒身永恨,含嘆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如或達士略情,舍小從大,以先配為醜行,以要盟為可欺,則當骨化形銷,丹誠不泯,因風委露,猶托清塵。存沒之誠,言盡於此。臨紙嗚咽,情不能申。千萬珍重,珍重千萬! 玉環一枚,是兒嬰年所弄,寄充君子下體所佩。玉取其堅潤不渝,環取其終始不絕。兼亂絲一,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數物不足見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弊志如環不解。淚痕在竹,愁緒縈絲。因物達情,永以為好耳。心邇身遐,拜會無期。幽憤所鍾,千里神合。千萬珍重!春風多厲,強飯為嘉。慎言自保,無以鄙為深念。 張生髮其書於所知,由是時人多聞之。所善楊巨源好屬詞,因為賦《崔娘詩》一絕云:「清潤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銷初。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一紙書。」河南元稹亦續生《會真詩》三十韻,詩曰: 微月透簾櫳,螢光度碧空。遙天初縹緲,低樹漸蔥朧。龍吹過庭竹,鸞歌拂井桐。羅綃垂薄霧,環珮響輕風。絳節隨金母,雲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會雨濛濛。珠瑩光文履,花明隱繡龍。瑤釵行彩鳳,羅帔掩丹虹。言自瑤華浦,將朝碧玉宮。因游洛城北,偶向宋家東。戲調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鬟蟬影動,回步玉塵蒙。轉面流花雪,登床抱綺叢。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氣清蘭蕊馥,膚潤玉肌豐。無力慵移腕,多嬌愛斂躬。汗流珠點點,發亂綠蔥蔥。方喜千年會,俄聞五夜窮。留連時有恨,繾綣意難終。慢臉含愁態,芳詞誓素衷。贈環明運合,留結表心同。啼粉流宵鏡,殘燈遠暗蟲。華光猶苒苒,旭日漸曈曈。乘鶩還歸洛,吹簫亦上嵩。衣香猶染麝,枕膩尚殘紅。羃羃臨塘草,飄飄思渚蓬。素琴鳴怨鶴,清漢望歸鴻。海闊誠難渡,天高不易沖。行雲無處所,簫史在樓中。 張之友聞之者莫不聳異之,然而張志亦絕矣。稹特與張厚,因征其詞。張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於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貴,乘寵嬌,不為雲,不為雨,為蛟為螭,吾不知其所變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據百萬之國,其勢甚厚。然而一女子敗之。潰其眾,屠其身,至今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是用忍情。」於時坐者皆為深嘆。 後歲余,崔已委身於人,張亦有所娶。適經所居,乃因其夫言於崔,求以外兄見。夫語之,而崔終不為出。張怨念之誠,動於顏色。崔知之,潛賦一章,詞曰:「自從消瘦減容光,萬轉千回懶下床。不為旁人羞不起,為郎憔悴卻羞郎。」竟不之見。後數日,張生將行,又賦一章以謝絕云:「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自是,絕不復知矣。時人多許張為善補過者。予常於朋會之中,往往及此意者,夫使知者不為,為之者不惑。 貞元歲九月,執事李公垂宿於予靖安里第,語及於是。公垂卓然稱異,遂為《鶯鶯歌》以傳之。崔氏小名鶯鶯,公垂以命篇。 【譯文】 唐代貞元年間,有一位張生,性情溫和美好,外表俊美有風姿,內心清高堅韌,不合於禮的事情是不會誘惑到他的。有時候他跟朋友一起喝酒遊玩,周圍一片喧騰,其他人都吵鬧起鬨,唯恐不能盡興,張生面色和順,只是不違背別人的意思而已,這些從來不能擾亂他的心志。因此年紀已經二十三歲了,還沒有親近過女人。知道這個情況的人責問他,他表示歉意,然後說:「登徒子並不算好色的人,只是行為淫亂而已。我才是真正好色的人,卻沒能碰到美麗的女子。為什麼這樣說呢?萬事萬物只要是出眾的,都會讓我心動不已,從這點就可以看出,我並不是不通情感的人。」責問他的人也就理解了他。 沒過多久,張生到蒲州遊歷,距離蒲州東邊十幾里的地方,有一間叫做普救寺的和尚廟,張生便住到了那裡。正巧有個崔家的寡婦,準備回到長安去,路過蒲州,也住到了這間寺廟裡。崔家的這位婦人,本來是鄭家的閨女,張生的母親也是鄭家人,攀起親戚來,崔氏是他遠房的表姨媽。這一年,渾瑊在蒲州過世,朝廷派來的宦官丁文雅不擅長治理軍隊,軍士們趁著辦喪事的時機作起亂來,大肆劫掠蒲州百姓。崔家有許多錢財,僕人也不少,離鄉背井寄住在寺廟裡,害怕極了,不知道應該去依靠誰。張生之前跟蒲州軍隊中的一些將領關係不錯,請他們派人來保護,崔家人這才沒有遭難。十幾天後,觀察使杜確領著皇上的命令來主管軍事,號令全軍,散亂的軍隊才又集合規整起來。 鄭姨媽很感激張生的幫助,準備了酒菜,把張生叫來,在大廳里請他吃飯。又對張生說:「姨媽我是個寡婦,帶著孩子,不幸碰到軍隊大亂,真是沒辦法保住自己的性命,年幼的兒子和女兒,等於是先生你讓他們活下來的,這跟平常的小恩小惠怎麼能相同呢?今天就讓他們按照對哥哥的禮節來見你,希望能夠報答你的恩德。」她把兒子叫來,孩子名叫歡郎,大概十幾歲,相貌十分溫和秀美。然後又叫她女兒:「出來拜見你哥哥,是你哥哥讓你活下來的。」過了很長時間,女兒還是推辭說有病不出來,鄭姨媽生氣地說:「是張哥哥保住了你的命,要不然,你就被人家擄走了,還能在這裡左推右躲地避嫌嗎?」又過了很長時間,她女兒才出來,穿著日常衣服,臉色光潤,並沒有什麼新奇的裝飾,只是將青黑的長髮梳成下垂的環形髮髻,兩頰緋紅而已,看起來卻是美麗非常,光彩照人。張生驚訝於她的美貌,忙與她見禮。她行禮之後,就坐到了鄭姨媽身邊,因為是在母親責罵之後才出來相見的,所以無比委屈地瞪著眼睛發獃,嬌弱得好像承受不了自己身體的重量。張生問那女孩的年紀,鄭姨媽說:「當今皇上甲子年七月出生的,到貞元庚辰年,十七歲了。」張生故意說了幾句話,想要跟那女孩搭訕,她卻並不回答,直到酒宴結束,就散去了。 從那以後,張生就被迷住了,希望可以讓那女孩知道自己的情意,卻沒有辦法做到。崔家有個婢女叫紅娘,張生好幾次私底下跟她行過禮,找機會就把自己的心事告訴了她。婢女果然被他嚇得哭起來,紅著臉跑開了。張生覺得很後悔。第二天,婢女又來了,張生感到很不好意思,向她道歉,不再提向崔小姐傳達情意的事情。婢女於是對張生說:「公子說的那些話,我是不敢說出口,也不敢泄露半句的。可是崔家的親戚,都是你認識的,為什麼不憑藉你對他們家的恩德,求崔家把女兒嫁給你呢?」張生說:「我從孩童時代起,就不隨便與人交往。有的時候同女子們待在一起,也沒有拿眼睛去瞟過誰。不是因為沒有到男歡女愛的年紀,說到底還是沒有碰到中意的人。昨天的酒席上,我幾乎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幾天來,走路走著走著就忘了停下,吃飯吃著吃著竟然連已經吃飽都忘了,像這樣下去,恐怕一兩天內就會死去。如果托媒人說親,一步步地走納采、問名的禮節流程,那麼三個月或者更長時間之後,我早就沒命了。你說我能怎麼辦呢?」婢女說:「崔小姐為人堅貞謹慎,努力保全自己的清白,就算是地位尊崇的人,也不可以說不合適的話冒犯到她,下人跟她說這樣的事,她肯定聽不進去。不過她擅長撰寫文辭,經常吟誦詩句,長時間沉浸在詩中描述的情感中,感到憂傷和嚮往。你試著寫幾首抒寫愛情的詩歌,看能不能勾引到她,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張生非常高興,馬上寫了兩首情詩交給她。 這天晚上,紅娘又來了,手裡拿著彩色的信箋,交給張生說:「崔小姐叫我給你的。」崔小姐為她寫的詩取名叫《明月三五夜》,詩句是這樣的: 在西邊的廂房等待月光的照拂, 房門被風吹得略略打開了些。 花枝的影子顫動著掠過牆頭, 心裡想著可是愛人來了麼。 張生也略略知道了她的意思。這天是二月十四日。崔家住所的東邊有一棵杏花樹,爬到樹上便可以翻過牆頭。 十六日的晚上,張生把梯子架到了杏樹上,就這樣爬過了牆頭。來到宅子西邊的廂房,房門半開著,紅娘正躺在床上睡覺。張生於是發出聲息來弄醒了她,紅娘驚訝地問:「公子怎麼到這裡來了?」張生騙她說:「就是崔小姐的那封信讓我來的,你替我去通報一聲。」沒過多久,紅娘回來了,連聲說:「來了,來了!」張生又是歡喜,又是驚慌,想著自己的相思病終於能得救了。等崔小姐出現,卻見她穿著穩重的衣服,神情嚴肅,對張生大聲斥責:「靠著哥哥你的恩德,我們全家人的性命保住了,你對我們有大恩大德,所以我母親將年幼的兒子和女兒託付給你。誰知道你讓這個壞心眼的婢女幫你傳遞淫亂的詞句!開始的時候,你保護我們免受叛亂波及,最後自己卻以淫亂的行為想要得到我,這是用一種亂來代替另一種亂,兩者之間又有什麼差別呢?我也很想閉口不談你寫的那些淫詞,可這就是包庇別人的罪惡,不合於義;將事情原原本本說給母親聽,那就是背棄你的恩德,也不吉祥。想要讓婢女或下人傳話,又害怕他們不能把我的想法傳達清楚。所以我會寫短詩,希望把我的意思告訴你,這樣還怕哥哥你又來為難我,我才故意寫些放蕩下流的詩句,這樣你就肯定會來了。做出不合於禮的行為,心裡怎麼可能沒有愧疚之情,我真心希望大家都能用禮來規範自己的行為,不要淪落到亂的地步!」說完,她一閃身就不見了。張生獨自惆悵了好久,又爬過牆頭出來了。從此以後,張生絕望了。 過了幾天,張生一個人睡在窗下,忽然有人叫他,他驚訝地坐起身來,原來是紅娘捧著被子和枕頭來了。她拍拍張生說:「來了,來了!還睡什麼呢!」將兩隻枕頭並排放在一起,一條被子疊在另一條上面,然後就走了。張生揉揉眼睛,挺直身體坐了很久,雖然心裡懷疑是不是在做夢,還是認認真真地等著。過了一會兒,紅娘扶著崔小姐來了。崔小姐到了之後,樣子嬌弱羞澀,溫柔妖嬈,力氣小得簡直無法活動肢體,從前是那樣一副端莊的樣子,現在是完全不相同了。這天晚上是十八日。那明亮澄澈的月亮掛在天邊,照得半張床都是清幽的光輝。張生整個人飄飄然的,還疑心對方是天上來的神仙,不可能是從人世間來的。過了一段時間,寺里的鐘敲響了,天快要亮了。紅娘催促崔小姐離開,崔小姐嬌滴滴地哭著,依依不捨的樣子,紅娘又扶著她離開了,整個晚上她都沒有同張生說過一句話。張生摸黑坐起身來,暗自疑心說:「這難道是夢嗎?」直到天亮之後,才看到手臂上還有脂粉痕跡,衣服上還留有香氣,那晶瑩閃爍的淚光還在被褥上閃動呢。這之後又過了十幾天,崔小姐那邊一點音訊也沒有。張生正在寫一首三十句的《會真詩》,還沒寫完,紅娘正巧來了,就把這首詩交給了她,讓她送給崔小姐。從這以後,崔小姐又開始與他相會了。他晚上偷偷地過去,早晨偷偷地離開,跟崔小姐一起待在從前說的那間西廂房裡,大概有一個月的光景。張生曾經質問過她鄭姨媽的態度,她只是說:「我是沒辦法讓她按照我的想法行事的。」於是張生就想著,事情已經這樣了,成親的事可以因此成功。 沒過多久,張生要到長安去了。離開之前,他把自己對崔小姐的感情說給她聽,讓她明白。崔小姐也沒有說什麼為難的話,可臉上那種悲傷哀怨的表情讓人心疼。張生出發之前的第二個晚上開始,他沒能再見到崔小姐,於是他就這樣往西去了。幾個月之後,張生又來到蒲州,跟崔小姐又幽會了好幾個月。崔小姐寫信寫得很好,也擅長寫文章,張生求了她好幾次,她都不肯為他寫點什麼。大致說來,崔小姐與人不同的地方在於,她對各種技藝都極為嫻熟,卻表現出一副不懂不會的樣子;言談其實敏捷流利,卻懶得同別人對答。她對張生的感情其實很深,但從來不用言語去表達。那時候的她靜默冷艷,總是好像無知無識的樣子,歡喜還是惱怒的表情,也很少在她臉上看到。有一次,她獨自在夜裡彈琴,悲哀的曲調讓人傷懷。張生躲在一邊偷聽。等到去求她彈奏的時候,她卻怎麼也不肯再彈了。從那以後,張生對她就更痴迷了。 忽然到了需要赴京應試的日子,張生又要往西去了。離開之前的晚上,張生不再陳述自己的感情,他睡在崔小姐的身邊,發愁地嘆著氣。崔小姐心裡知道就要別離了,她態度很恭敬,和顏悅色,慢悠悠地對張生說:「開始被勾引,最後被拋棄,這本來就是應該的,我不敢有什麼怨恨。如果你勾引了我,你最終還能與我在一起,那就是你的恩德了,那麼你對我說的相伴終生的誓言,也就可以完成了,又為什麼要對這次出行這麼感慨呢?雖然如此,但是你這樣不快,我也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你高興。你曾經說我很會彈琴,我以前覺得害羞,沒能讓你好好聽聽我彈琴,從今往後就要分開了,那就了卻你這樁心愿吧。」接著就讓人準備琴,彈起了《霓裳羽衣序》的曲子,沒彈幾聲,悲怨的音調錯雜而出,再也聽不出彈的是這首曲子了。身邊服侍的人也都感到惋惜而嘆著氣。崔小姐也就突然間停住手不再彈,丟下琴哭了起來,然後快步回到鄭姨媽的住處去了,之後就沒再回來。第二天早上,張生就出發了。 第二年,應試落第,張生就在京城住下了。他給崔小姐寫了封信,讓她知道自己的心意。崔小姐回信的內容大致記載在這裡,是這樣的: 看著你寫來的信,你對我是那樣地關懷體貼,因為自己心裡的這種兒女私情,我又是歡喜又是悲傷。還要謝謝你送我一盒髮飾和五寸口紅,讓我能夠裝點頭臉,潤澤嘴唇。雖說承受你這種格外深厚的恩德,又叫我去為誰打扮自己呢?看到這些東西只能增加我對你的思念,讓我更頻繁地發愁嘆息而已。聽你說,你為了方便要呆在京城攻讀學業,讀書進修這種事,確實是要方便安穩才好。只是很遺憾,像我這樣偏遠地方的人,就要因為相隔遙遠而被永遠拋棄了。這就是我的命,我又有什麼好說的呢。從去年秋天到現在,我常常心神恍惚,好像失落了什麼。在熱鬧的環境裡,有的時候也勉強跟人說笑,到了晚上一個人獨處,沒有不傷心落淚的。甚至是睡覺做夢的時候,也總是感傷哽咽。與你分離而憂傷的心情,讓我夢見與你纏綿的情景,短時間裡就好像是真實發生的事情一般,我們的幽會還沒有結束,我就從夢境中驚醒,雖說半張床鋪感覺還好像是溫熱的,只是想到你,卻是在那麼遙遠的地方。自從上次你離開,一轉眼已經又是新的一年到來了。長安是個享樂的地方,到處都可能牽絆人的感情。你沒有忘記微不足道的我,一直都那麼掛念我,我是多麼榮幸啊。可是憑我這樣淺薄鄙陋的心志,也無法報答你,至於說到對你始終如一的盟誓,我當然是不會違背的。 從前我們因為是親戚,有時會在一起參加酒宴,婢女幫助你來誘惑我,你才能把心裡的情意告訴我,對於情愛的渴望讓我也不能堅決地拒絕你。你彈奏琴曲來挑動我的情思,而我也沒能像古人高氏女那樣投梭來拒絕。直到跟你同床共枕,你對我情深意重,我這樣沒有見識的人,總以為是找到了終身的依靠。誰知道跟你在一起之後,卻不能將我們的關係確定下來,好像是我不顧廉恥地把自己獻給了你,從此後也就不能光明正大地服侍你左右。這件事,除非我死,就是我永遠的遺憾,只能嘆息而已,又有什麼話好說呢!如果你講究仁義,能夠用心體會我低微的心情,那麼我即使是到了死去的那天,也會像活著一般快活。如果你心思曠達,打算為了前程學業捨棄兒女私情,覺得我在婚前同你發生關係是可恥的行為,覺得我們的山盟海誓是可以違背的,那麼我就算是人死了,骨頭化盡了,我對你的赤誠之心也不會消亡,它會隨風飄揚,會凝聚在露水之中,掉落下來也會依託在塵埃之上。我對你的至誠心意連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我的話就說到這裡了。這樣給你寫著信,我忍不住悲傷啼哭,無法將自己的感情表達出來。你千萬要保重自己,千萬要保重自己! 這一枚玉環,是我還很小的時候在手裡把玩的,現在寄給你,充當先生您腰間佩帶的物件。玉的好處是堅定潤澤,歷久不變;環的好處是始終如一,沒有斷絕。一同寄給你的還有五兩亂絲和一個文竹做的茶碾子,這兩件東西並不值得珍惜。我只是希望先生你能像玉一樣真誠待我,而我對你也會像環一樣情深難解,竹具的斑紋就好像灑上了我的淚痕一般,而我憂愁的心思也像亂絲一般千絲萬縷。我憑藉這些物件來傳達感情,希望永遠和你在一起。心雖然在一起,人卻相隔兩地,似乎沒有相見的日子了。心中深藏的憤恨匯聚起來,縱是隔著幾千里的距離也能用精神交會。你千萬要保重!春日裡的風還很強烈,你要多吃點飯才好,小心說話,保護好自己,不用太過記掛著我。 張生把她的信拿給認識的人看,於是當時很多人都聽說了這件事。好朋友楊巨源喜歡寫作詩詞,就為他寫了首題為《崔娘詩》的絕句,詩是這樣的: 情郎清麗溫潤美玉也比不上, 庭院裡蕙草上的雪剛剛融化。 風流才子總有許多情思綺想, 意中人的一封書信讓他心傷。 河南的元稹也按照張生的《會真詩三十韻》寫作了續詩,詩是這樣的: 幽微的月光透過窗簾, 螢火蟲飛越碧藍天空。 遙遠的天際隱約起來, 低矮的樹木漸漸朦朧。 竹葉掃過庭院像龍嘯, 梧桐拂過井邊像鸞歌。 絹絲好像輕薄的霧氣, 環佩被輕風吹動作響。 仙人儀仗跟隨西王母, 高空雲霧圍繞著玉童。 夜深靜悄悄沒有人聲, 清晨相會見煙雨濛濛。 珍珠的光照亮繡花鞋, 花朵艷麗藏起袖間龍。 玉釵上彩鳳像在行動, 絲質披肩比虹霓更紅。 說是從仙境瑤華浦來, 要到碧玉宮朝見仙長。 順道在洛陽北面遊覽, 偶然來到了宋家之東。 與她調情開始還抗拒, 私心裡早已有了情動。 低頭蟬翼般髮髻顫動, 迴轉腳步花瓣蒙住身。 轉過臉來花瓣如雪飄, 登上床榻抱住絲綢被。 恩愛好似鴛鴦摩頸舞, 又像翡翠鳥籠中交歡。 黛綠眉峰因羞而聚攏, 朱紅嘴唇被暖氣烘軟。 氣息清香好比蘭花蕊, 皮膚潤澤又潔白豐滿。 沒力氣懶得挪動手腕, 太嬌羞老愛遮擋身體。 汗流得身上汗珠點點, 髮髻弄亂了頭髮蓬鬆。 正歡喜千年難得相會, 卻聽說夜盡就要天亮。 依依難捨心中帶愁怨, 互相愛戀情意難收束。 細嫩美麗的臉有悲愁, 優美的文詞表白盟誓。 送玉環表明命運結合, 留同心結願心意相同。 晚上照鏡眼淚混粉流, 燈光微弱遠處蟲不見。 面前的燈火依然柔和, 早晨的陽光漸漸明亮。 她乘坐野鳧返回洛陽, 吹著簫還登上了嵩山。 衣衫芬芳還染有麝香, 枕巾滑膩還留有腮紅。 水塘邊覆蓋濃密青草, 思緒像水邊蓬草飄蕩。 彈琴聲悲怨好似鶴鳴, 隔著漢江望鴻雁歸來。 海水遼闊實在難渡過, 天空高遠不容易衝上。 雲朵遊走沒有落腳點, 弄玉夫君簫史在樓中。 張生的朋友中聽說這件事的沒有不驚訝,覺得這件事很奇異的,然而張生卻沒有心思跟崔小姐繼續下去了。元稹同張生關係特別好,就問他這麼做的原因。張生說:「大多數情況下,上天給過於美麗的女子安排的命運,不是禍害自身,就是禍害他人。如果崔家的這個女子嫁入富貴之家,受到丈夫的寵愛嬌慣,她就算不翻雲覆雨,也會興風作浪,我就是不知道會用哪種方式罷了。從前殷商的帝辛也就是紂王,姬周的幽王,都是擁有百萬人口的大國君主,勢力強大,卻因為一個女人而敗落了,部隊和百姓潰散,領導者自己被殺死,到現在還被天下人恥笑。我的道德還不足以戰勝這種妖孽,所以我忍住了自己的感情。」當時在場的人都為他而深深地嘆息。 一年多以後,崔小姐已經嫁人了,張生也娶了別的女人。剛巧經過崔小姐的住處,張生請她的丈夫跟她說,希望能以表兄的身份見她。她丈夫對她說了,但是崔小姐終於還是不肯出來。張生心中著實悲怨失望,都反映在臉上了。崔小姐知道了,自己偷偷寫了首詩,詩是這樣的: 自從消瘦臉上少了容光後, 翻來覆去也懶得下床活動。 不是因為別人而羞於起身, 為你憔悴卻還羞於見你。 最終也沒有見他。幾天之後,張生要走了,崔小姐又寫了首詩表示不願見他,詩是這樣的: 丟開手去現在又說什麼呢, 當時兩人倒是非常親近的。 還是將從前對彼此的情意, 來愛憐眼前自己身邊的人吧。 從這以後,就再也沒有她的消息。當時的人都稱讚張生,認為他是能夠補救自己的過錯的人。我經常在朋友聚會的時候,會說到張生對於過於美麗的女子的理論,是想讓知道的人不做這樣的事,做了這樣的事的人不會沉迷不醒。 貞元年的九月份,李公垂先生住在我靖安里的房子裡,我跟他說到了這件事。公垂覺得非常奇異,就寫了首《鶯鶯歌》來記錄這件事。崔小姐的小名叫鶯鶯,公垂就用這個名字作為詩篇的題目。 周秦行紀 牛僧孺 余貞元中舉進士,落第,歸宛、葉間。至伊闕南道鳴皋山下,將宿大安民舍。會暮,失道,不至。更十餘里,行一道,甚易。夜月始出,忽聞有異香氣,因趨進行,不知近遠。見火明,意謂莊家。更前驅,至一大宅。門庭若富豪家。有黃衣閽人曰:「郎君何至?」余答曰:「僧孺,姓牛,應進士落第往家。本往大安民舍,誤道來此。直乞宿,無他。」中有小髻青衣出,責黃衣曰:「門外誰何?」黃衣曰:「有客。」黃衣入告。少時,出曰:「請郎君入。」余問誰氏宅。黃衣曰:「第進,無須問。」 入十餘門,至大殿。殿蔽以珠簾,有朱衣紫衣人百數,立階陛間。左右曰:「拜殿下。」簾中語曰:「妾漢文帝母薄太后。此是廟,郎不當來。何辱至?」余曰:「臣家宛下,將歸,失道。恐死豺虎,敢託命乞宿。太后幸聽受。」太后遣軸簾,避席曰:「妾故漢文君母,君唐朝名士,不相君臣,幸希簡敬,便上殿來見。」太后著練衣,狀貌瑰偉,不甚妝飾。勞余曰:「行役無苦乎?」召坐。 食頃間,殿內庖廚聲。太后曰:「今夜風月甚佳,偶有二女伴相尋。況又遇嘉賓,不可不成一會。」呼左右:「屈兩個娘子出見秀才。」良久,有女二人從中至,從者數百。前立者一人,狹腰長面,多發不妝,衣青衣,僅可二十餘。太后曰:「此高祖戚夫人。」餘下拜,夫人亦拜。更有一人,圓題柔臉穩身,貌舒態逸,光彩射遠近,時時好,多服花繡,年低薄後。後顧指曰:「此元帝王嬙。」余拜如戚夫人,王嬙復拜。各就坐。坐定,太后使紫衣中貴人曰:「迎楊家潘家來。」 久之,空中見五色雲下,聞笑語聲寖近。太后曰:「楊、潘至矣。」忽車音馬跡相雜。羅綺煥耀,旁視不給。有二女子從雲中下,余起立於側。見前一人纖腰身修,睟容,甚閒暇,衣黃衣,冠玉冠,年三十以來。太后顧指曰:「此是唐朝太真妃子。」予即伏謁,肅拜如臣禮。太真曰:「妾得罪先帝(先帝謂肅宗也),皇朝不置妾在后妃數中。設此禮,豈不虛乎?不敢受。」卻答拜。更一人厚肌敏視,身小,材質潔白,齒極卑,被寬博衣。太后顧而指曰:「此齊潘淑妃。」余拜如王昭君,妃復拜。 既而太后命進饌。少時,饌至,芳潔萬端,皆不得名字。粗欲充腹,不能足食。已,更具酒。其器盡寶玉。太后語太真曰:「何久不來相看?」太真謹容對曰:「三郎(天寶中,宮人稱玄宗多曰三郎)數幸華清宮,扈從不暇至。」太后又謂潘妃曰:「子亦不來,何也?」潘妃匿笑不禁,不成對。太真乃視潘妃而對曰:「潘妃向玉奴(太真名也)說,懊惱東昏侯疏狂,終日出獵,故不得時謁耳。」太后問余:「今天子為誰?」余對曰:「今皇帝名適,代宗皇帝長子。」太真笑曰:「沈婆兒作天子也,大奇!」太后曰:「何如主?」余對曰:「小臣不足以知君德。」太后曰:「然無嫌,但言之。」余曰:「民間傳英明聖武。」太后首肯三四。 太后命進酒加樂,樂妓皆年少女子。酒環行數周,樂亦隨輟。太后請戚夫人鼓琴。夫人約指以玉環,光照於手,(《西京雜記》云:高祖與夫人百鍊金環,照見指骨也。)引琴而鼓,聲甚怨。太后曰:「牛秀才邂逅逆旅到此,諸娘子又偶相訪,今無以盡平生歡。牛秀才固才士。盍各賦詩言志,不亦善乎?」遂各授與箋筆,逡巡詩成。太后詩曰:「月寢花宮得奉君,至今猶愧管夫人。漢家舊日笙歌地,菸草幾經秋又春。」王嬙詩曰:「雪裡穹廬不見春,漢衣雖舊淚長新。如今猶恨毛延壽,愛把丹青錯畫人。」戚夫人詩曰:「自別漢宮休楚舞,不能妝粉恨君王。無金豈得迎商叟,呂氏何曾畏木強。」太真詩曰:「金釵墮地別君王,紅淚流珠滿御床。雲雨馬嵬分散後,驪宮無復聽《霓裳》。」潘妃詩曰:「秋月春風幾度歸,江山猶是鄴宮非。東昏舊作蓮花地,空想曾拖金縷衣。」再三趣余作詩。余不得辭,遂應教作詩曰:「香風引到大羅天,月地雲階拜洞仙。共道人間惆悵事,不知今夕是何年。」 別有善笛女子,短鬟,衫吳帶,貌甚美,多媚,潘妃偕來。太后以接坐居之。時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顧而謂曰:「識此否?石家綠珠也。潘妃養作妹,故潘妃與俱來。」太后因曰:「綠珠豈能無詩乎?」綠珠拜謝,作詩曰:「此地原非昔日人,笛聲空怨趙王倫。紅殘綠碎花樓下,金谷千年更不春。」 詩畢,酒既至。太后曰:「牛秀才遠來,今夕誰人與伴?」戚夫人先起辭曰:「如意兒長成,固不可。且不宜如此。況實為非乎?」潘妃辭曰:「東昏以玉兒(妃名)身死國除,玉兒不擬負他。」綠珠辭曰:「石衛尉性嚴忌,今有死,不可及亂。」太后曰:「太真今朝先帝貴妃,不可言其他。」乃顧謂王嬙曰:「昭君始嫁呼韓單于,復為株累若鞮單于婦,固自用。且苦寒地胡鬼何能為?昭君幸無辭。」昭君不對,低眉羞恨。俄各歸休。余為左右送入昭君院。 會將旦,侍人告起得也。昭君泣以持別。忽聞外有太后命,余遂出見太后。太后曰:「此非郎君久留地,宜及還。便別矣。幸無忘向來歡。」更索酒。酒再行,戚夫人、潘妃、綠珠皆泣下,竟辭去。太后使朱衣人送往大安,抵西道,旋失使人所在,時始明矣。 余就大安里,問其里人。里人云:「去此十餘里有薄後廟。」余卻回望廟宇,荒毀不可入,非向者所見矣。余衣上香經十餘日不歇,竟不知其如何。 【譯文】 我貞元年間去應考進士的科舉,沒有能考中,回到了宛縣、葉縣一帶。路上從伊闕南邊走到鳴皋山下,想要到大安的百姓家裡過夜。那時正趕上天色晚了下來,我迷路了,沒能走到大安。又往前走了十幾里,走到另一條路上,那條路走起來竟一點也不累。月亮這時候才出來,我突然聞到一種奇異的香氣,於是就快步往前走去,也不知道走了多遠。看到有火光,心裡以為來到了一戶農戶人家。再往前走,就走到了一所大房子前面,看那門口的排場似乎是有錢人家的住處。有個穿黃衣服的看門人問我說:「郎君從哪裡來?」我回答說:「我叫僧孺,姓牛,應進士考沒有考中要回家去。本來我是想到大安百姓家裡過夜的,走錯了路才來到這裡。現在只想借宿一晚,沒有別的。」有位梳著小髮髻的黑衣婢女從屋裡出來,厲聲對黃衣服的人說:「門外是誰?」黃衣服的人說:「來了客人。」他走進去通報,過了不大一會兒,出來說:「請郎君進去。」我問他這是誰家的房子,黃衣服的人說:「進去就是了,不用問了。」 走過十幾道門,來到了大殿前。大殿外掛著珍珠帘子作為遮擋,有一百多個穿著朱紅衣服和紫色衣服的人站在台階上。有侍從說:「來參拜殿下。」帘子裡面有人說:「我是漢文帝的母親薄太后。這裡是廟,先生不應該來的,怎麼會到了這裡呢?」我說:「我家住在宛縣,我正要回家,迷了路,擔心被豺狼虎豹咬死,想把自己的命託付給您,請求您讓我在這裡住一晚。但願太后您能同意。」太后派人捲起珠簾,離開坐席起立說:「我是已故的漢文帝的母親,先生您是唐代有名的讀書人,我們並不是君王和臣民的關係,請您不必如此客氣,省掉些禮數,就請你到大殿上來相見吧。」太后穿著白色布衣,身材魁梧,容貌美好,也沒怎麼化妝打扮,慰勞我說:「這一路上沒有很辛苦吧?」又讓我坐下說話。 過了一頓飯的工夫,大殿內部傳來做飯的聲音。太后說:「今天晚上天氣晴朗,有清風明月,正好有兩個女伴來這裡找我,而且又碰到了您這位嘉賓,我們不能不在一起聚會一下。」她把侍從叫來說:「麻煩兩位娘子出來和牛秀才見見面。」過了很長時間,有兩位女子從裡面出來,身後跟隨的人有好幾百。走在前面的一個,長著張長臉,細細的腰肢,頭髮很多,沒有梳妝,穿著件黑衣服,才只有二十多歲。太后說:「這是高祖的戚夫人。」我下拜行禮,夫人也回拜了。還有一個,長著圓圓的額頭和嬌嫩的臉蛋,身材勻稱,容貌開舒,神情安逸,光彩四射,時常會皺起眉頭,身上穿的都是些繡花的衣物,年紀比薄太后小些。太后看著她,指點說:「這是元帝時的王嬙。」我像拜戚夫人那樣下拜行禮,王嬙也回拜了。大家都各自入座。坐下之後,太后吩咐穿紫衣的宦官說:「請楊家、潘家的過來。」 過了很長時間,看到天空中降下五色的雲彩,聽到歡笑說話的聲音漸漸近了。太后說:「楊、潘到了。」忽然聽到車輪聲夾雜著馬蹄的聲音,華麗的絲綢衣衫光艷閃爍,讓人簡直無法將目光移開。有兩位女子從雲彩上走下來,我站起身來,立在一旁。只見走在前面的那個身材修長,腰身細小,面色潤澤,神情很是閒適,穿著黃衣服,戴著道士的帽子,三十多歲的年紀。太后看著她,指點說:「這是唐朝的太真妃子。」我馬上伏地拜見,就像臣子拜見君主一般嚴謹。太真說:「我得罪了先帝(先帝說的是肅宗),皇朝不把我算在后妃的行列里,你對我行這樣的禮,不是沒有名分依據的嗎?我不敢接受。」退後幾步向我答禮。還有一人,肌膚豐滿,眼神機敏,身材嬌小,皮膚潔白,年齡很小,穿著寬大的衣服。太后看著她,指點說:「這是齊代的潘淑妃。」我像拜見王昭君那樣拜見了她,潘淑妃也回拜了。 不久,太后命人上菜。不一會兒,菜上來了,芳香清潔極了,只是都不知道名字。我只是想把肚子填飽,沒能樣樣都嘗遍。吃完飯,又上酒,飲酒的器具都是寶玉製成的。太后對太真說:「為什麼那麼久不來看我?」太真一臉認真地回答說:「三郎(天寶年間,宮裡的人大多稱呼玄宗為三郎)到華清宮來了好幾次,我沒有時間來陪伴你。」太后又對潘妃說:「你也不過來,為什麼呀?」潘妃忍不住暗自偷笑,沒有回答。太真就看著潘妃回答說:「潘妃跟玉奴(太真的名字)說過,受不了東昏侯的放縱任性,整天到外面去打獵,所以就沒辦法經常來拜訪你了。」 太后問我說:「現在的皇帝是誰?」我回答說:「當今皇帝名叫李适,是代宗皇帝的大兒子。」太真笑著說:「沈婆子的兒子當了皇帝了,真稀罕啊!」太后說:「當今皇帝怎麼樣呢?」我回答說:「我這樣的人不足以了解君主的德行。」太后說:「不用避諱,說出來好了。」我說:「民間的百姓都傳說皇上英明聖武。」太后再三再四地表示同意。 太后讓人端上酒來,並且開始奏樂,演奏音樂的都是年輕的女子。大家輪著喝酒,喝了幾圈之後,音樂也跟著停止了。太后請戚夫人彈琴,夫人用玉指環圈住手指,玉的光芒照在手上,(《西京雜記》里說:高祖送給戚夫人一枚百鍊金做的指環,光芒可以照見指骨。)兩手放在琴上彈奏起來,琴聲很哀怨。太后說:「牛秀才偶然寄住在這裡,各位娘子又剛巧來拜訪我,現在沒什麼可以讓大家好好地快活一下,牛秀才自然是有才學的人,我們為什麼不各寫一首詩,來表達自己的志向,這不是挺有意思的嗎?」於是把紙筆發給大家,沒一會兒詩就寫好了。太后的詩是這樣的: 有花有月的寢宮裡我得以侍奉君主, 不履行盟約的管姬至今羞愧不住。 漢代宮廷從前時候吹笙歌舞的地方, 煙氣中的野草春天來了秋天又過去。 王嬙的詩是這樣的: 住在這雪地中的帳篷里見不到春天, 漢家衣服雖然舊了淚痕倒總是嶄新。 到現在我心裡還在怨恨那個毛延壽, 怎麼能夠隨意描畫將美女畫成醜人。 戚夫人的詩是這樣的: 自從離開漢宮我就不再跳楚地的舞蹈, 也不塗脂抹粉梳妝打扮心裡怨恨君王。 太子劉盈沒用錢怎麼能請來商山四皓, 呂后又什麼時候怕過質直剛強的周昌。 太真的詩是這樣的: 金釵落地之後我就與君王分別, 皇上的御床灑滿淚珠都是鮮血。 馬嵬坡風波雲里雨里分散之後, 驪山宮裡再也聽不到《霓裳》之歌。 潘妃的詩是這樣的: 春風和秋月有多少次來了又去, 江山還是一樣只是建業宮改換。 東昏侯從前在地上貼放金蓮花, 徒然懷想拖著金絲編織的長衫。 她們再三催促我作詩,我推辭不了,就遵命寫了首詩,說是: 香風把我帶到天界最高層, 月是地雲是階拜見眾仙人。 一起談說人間感慨的事情, 不知道現在到底是何年份。 我們這些人之外,還有個擅長吹笛的女子,梳著短小的環形髮髻,腰間綁著吳地樣式的衣帶,容貌很美,姿態非常嬌媚,是潘妃帶來的。太后讓她坐在自己身邊,不時讓她吹奏笛子,常常還會跟她喝一杯。太后看著我,對我說:「認識她嗎?這是石家的綠珠。潘妃把她養在家裡當妹妹,所以潘妃帶著她一起來了。」太后接著就說:「綠珠怎麼能不作詩呢?」綠珠下拜道歉,寫了首詩說: 這裡的賓客原也不是當年的故人, 笛聲里徒勞表達對趙王倫的怨恨。 花樓之下紅花綠葉般的身體殘破, 金谷園千年中再也不見春天來臨。 作詩完畢,酒已經上來了。太后說:「牛秀才從很遠的地方來到這裡,今天晚上誰來和他作伴呢?」戚夫人第一個站起來推辭說:「如意這孩子已經長大成人了,我肯定不能做這樣的事,再說也不應該,何況這件事本來就是錯的呢?」潘妃推辭說:「東昏侯為了玉兒我失去了國家和生命,我不想背叛他。」綠珠推辭說:「石衛尉為人苛嚴愛猜忌,我今天就算是死,也不可以同別人發生不正當關係。」太后說:「太真是現今朝代已故皇帝的貴妃,談不到這上頭去。」她於是看著王嬙說:「昭君你開始時嫁給呼韓邪單于,又嫁給復株累若鞮單于,當然是可以自己決定這種事的,再說嚴寒地方的野蠻人有什麼能耐?昭君你就不要推辭了。」昭君沒有回答,低著頭,既羞澀又懊惱。沒一會兒,大家都各自去休息了。我被身邊的人送到了昭君住的院子裡。 沒過多久,天就要亮了,僕人來說該起床了,昭君哭著拉著我的手,與我告別。忽然聽到外面太后叫我,我就出來見太后。太后說:「這不是郎君你可以長時間停留的地方,還是應該早點回去。我們就這樣分別吧,但願你不要忘記之前的歡樂。」又讓人端上酒來。大家又喝了一輪,戚夫人、潘妃、綠珠都掉下了眼淚,我終於還是告辭離去。太后讓一個穿朱紅衣服的人送我去大安,走到西道上,那個人一轉眼就不見了,那時候天剛剛亮起來。 我來到大安里,向住在那裡的人打聽情況,那裡的人說:「離開這裡十幾里的地方有一座祭奠薄太后的廟宇。」我又折返回去,望見了那座廟宇,破敗廢棄,根本沒法走進去。我衣服上沾染的香氣過了十幾天都無法消散,我最終還是弄不明白,自己碰到的是怎麼一回事。 湘中怨辭 並序 沈亞之 《湘中怨》者,事本怪媚,為學者未嘗有述。然而淫溺之人,往往不寤。今欲概其論,以著誠而已。從生韋敖,善撰樂府,故牽而廣之,以應其詠。 垂拱年中,駕幸上陽宮。大學進士鄭生,晨發銅駝里,乘曉月度洛橋。聞橋下有哭聲,甚哀。生下馬,循聲索之。見有艷女,繄然蒙袖曰:「我孤,養於兄。嫂惡,常苦我。今欲赴水,故留哀須臾。」生曰:「能遂我歸之乎?」女應曰:「婢御無悔!」遂與居,號曰氾人。能誦楚人《九歌》《招魂》《九辯》之書,亦嘗擬其調,賦為怨句,其詞麗絕,世莫有屬者。因撰《光風詞》,曰:「隆佳秀兮昭盛時,播薰綠兮淑華歸。願室荑與處萼兮,潛重房以飾姿。見雅態之韶羞兮,蒙長靄以為幃。醉融光兮渺彌。迷千里兮涵洇湄,晨陶陶兮暮熙熙。舞婑娜之穠條兮,娉盈盈以披遲。酡游顏兮倡蔓卉,縠流電兮石發髓施。」生居貧,氾人嘗解篋,出輕繒一端,與賣,胡人酬之千金。 居數歲,生游長安。是夕,謂生曰:「我湘中蛟宮之娣也,謫而從君。今歲滿,無以久留君所,欲為訣耳。」即相持啼泣。生留之,不能,竟去。 後十餘年,生之兄為岳州刺史。會上巳日,與家徒登岳陽樓,望鄂渚,張宴。樂酣,生愁吟曰:「情無垠兮盪洋洋,懷佳期兮屬三湘。」聲未終,有畫艫浮漾而來。中為彩樓,高百尺余,其上施幃帳,欄籠畫飾。帷褰,有彈弦鼓吹者,皆神仙蛾眉,被服煙霓,裾袖皆廣長。其中一人起舞,含顰悽怨,形類氾人,舞而歌曰:「泝青山兮江之隅,拖湘波兮裊綠裾。荷卷卷兮未舒,匪同歸兮將焉如!」舞畢,斂袖,翔然凝望。樓中縱觀方怡,須臾,風濤崩怒,遂迷所往。 元和十三年,余聞之於朋中,因悉補其詞,題之曰《湘中怨》,蓋欲使南昭嗣《煙中之志》,為偶倡也。 【譯文】 《湘中怨》這個故事,情節本來是很離奇低俗的,做學問的人從沒有講述過。然而那些思想不正派而沉湎無節制的人,往往是沒辦法醒悟到這點的。現在我想要把這個故事大概寫出來,只是為了要凸顯故事中的誠意而已。門生韋敖擅長寫作樂府詩,我就生髮開來寫成文章,來應和他的詩歌。 垂拱年間,皇上去了上陽宮暫時居住。太學院的進士鄭生,早晨在銅駝里出發啟程,借著月光在洛水上過橋,聽到橋下傳來哭泣的聲音,那聲音非常哀傷。鄭生從馬上下來,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找去,發現了一位美麗的女子。那女子嘆息著用袖子蒙住臉說:「我父親死了,靠我哥哥養活我。嫂子很兇,常常虐待我。我現在想要跳水自殺,死之前先在這裡哭一會。」鄭生說:「你願意跟我回家嗎?」那女子回答說:「就算是給你做婢女,我也絕不後悔!」鄭生就和她住在了一起,給她起了個名號叫做泛人。泛人能夠背誦楚地人寫的《九歌》、《招魂》、《九辯》等作品,還曾經仿照那種調式,寫成哀怨的句子,文詞華麗極了,世上簡直沒有人能夠寫得出來。又創作了一首《光風詞》,內容是這樣的: 盡力表現美好啊讓青春更為華美, 播種綠色香草收穫芬芳的花朵。 希望同草木的嫩芽和花萼一同生活, 藏身在深閨之中裝點自己的姿容。 被人瞧見我美好的體態不由地羞澀啊, 且用瀰漫的霧靄當作幃幔遮擋。 在融和的日光里沉醉啊看那曠遠的水流, 綿延不盡的河流滋潤著水邊的陸地。 早晨樂陶陶啊傍晚心情好。 輕柔地舞動那繁茂的枝條啊, 身姿美好如枝條迎風悠然飛揚。 浮浪的臉孔因為酒醉而泛紅啊為那花朵歌唱, 絲緞般的水流好似霞光啊石塊也旖旎可愛。 鄭生日子過得很貧苦,泛人曾經打開箱子,拿出一塊輕薄的絲織品,交給鄭生去變賣,有個外族人給了他千兩黃金。 過了幾年時間,鄭生到長安來遊學。那天晚上,泛人對鄭生說:「我是湘水龍宮裡的隨嫁小妾,因為犯錯被驅逐所以跟了你,現在驅逐的時限到了,不能再留在你的住處,打算要跟你告別。」兩人於是拉著手哭起來。鄭生讓她留下來,她沒辦法,終於還是走了。 十幾年以後,鄭生的哥哥做了岳州的刺史。那天正好是三月三日上巳節,他哥哥帶著家裡人登上岳陽樓,面對著鄂渚,擺開宴席。正喝得痛快的時候,鄭生卻憂傷地吟誦道:「情意無窮盡啊像湖水洶湧激盪,想起在一起的日子啊心在湘水一方。」他還沒有念完,水上就有一條精美的船隻飄飄蕩蕩地駛來了。船的中央是一座幾百尺高的華美樓閣,樓上掛著帳幔,欄杆和窗框都是雕刻過的。幃幔被拉開了,裡面有人彈琴有人擊鼓吹打,都是些美若天仙的女子,穿著煙霞虹霓般華麗的衣服,裙擺和袖子都寬而長。其中有一個女子跳起舞來,皺著眉頭,神情哀怨,長得很像泛人,她一邊跳舞,一邊唱著: 面對青山啊人在江邊, 長裙飄逸啊好似綠波。 荷苞皺縮啊還未開花, 不能在一起啊又將如何! 她跳完舞,收緊衣袖,回過頭來凝望著這裡。樓上的人們一直仔細地觀賞,看得正高興呢,一眨眼的工夫,忽然狂風大作,波浪滔天,就不知道那艘船去了哪裡了。 元和十三年,我在朋友群里聽說了這個故事,就把故事的內容都補齊了寫出來,題名叫做《湘中怨》,這是為了讓南昭嗣那篇《煙中之志》可以有個姊妹篇。 異夢錄 沈亞之 元和十年,亞之以記室從隴西公軍涇州。而長安中賢士,皆來客之。五月十八日,隴西公與客期,宴於東池便館。既坐,隴西公曰:「余少從邢鳳游,得記其異,請語之。」客曰:「願備聽。」隴西公曰:「鳳帥家子,無他能。後寓居長安平康里南,以錢百萬質得故豪家洞門曲房之第,即其寢而晝偃。夢一美人,自西楹來,環步從容,執卷且吟。為古妝,而高鬟長眉,衣方領,繡帶修紳,被廣袖之襦。鳳大說曰:『麗者何自而臨我哉?』美人笑曰:『此妾家也。而君容妾宇下,焉有自邪?』鳳曰:『願示其書之目。』美人曰:『妾好詩,而常綴此。』鳳曰:『麗人幸少留,得觀覽。』於是美人授詩,坐西床。鳳髮捲,示其首篇,題之曰《春陽曲》,才四句。其後他篇,皆累數十句。美人曰:『君必欲傳之,無令過一篇。』鳳即起,從東廡下几上取彩箋,傳《春陽曲》。其詞曰:『長安少女踏春陽,何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弓彎渾忘卻,羅衣空換九秋霜。』鳳卒詩,謂曰:『何謂弓彎?』曰:『昔年父母使妾學此舞。』美人乃起,整衣張袖,舞數拍,為弓彎以示鳳。既罷,美人泫然良久,即辭去。鳳曰:『願復少留。』須臾間,竟去。」 鳳亦覺,昏然忘有所記。及更衣,於襟袖得其詞,驚視,復省所夢。事在貞元中。後鳳為余言如是。」是日,監軍使與賓府郡佐,及宴客隴西獨孤鉉、范陽盧簡辭、常山張又新、武功蘇滌,皆嘆息曰:「可記。」故亞之退而著錄。 明日,客有後至者,渤海高允中、京兆韋諒、晉昌唐炎、廣漢李瑀、吳興姚合,洎亞之,復集於明玉泉,因出所著以示之。於是姚合曰:「吾友王炎者,元和初,夕夢遊吳,侍吳王久。聞宮中出輦,鳴笳簫擊鼓,言葬西施。王悼悲不止,立詔詞客作輓歌。炎遂應教,詩曰:『西望吳王國,雲書鳳字牌。連江起珠帳,擇水葬金釵。滿地紅心草,三層碧玉階。春風無處所,淒恨不勝懷。』詞進,王甚嘉之。及寤,能記其事。炎,本太原人也。」 【譯文】 元和十年,亞之以記室身份跟從涇原節度使隴西公李匯到涇州治理軍隊。於是長安城裡才德出眾的讀書人都到涇州來做隴西公的門客了。五月十八日那天,隴西公跟門客們約好了,在東池便館舉辦酒宴。大家都坐下之後,隴西公說:「我少年時代跟著邢鳳遊歷,還記得他那段神奇的經歷,請允許我說給大家聽。」門客們說:「希望能聽到此事的來龍去脈。」隴西公說:「邢鳳是將帥家的兒子,沒有什麼別的才能。長大後住在長安平康里的南邊,花了一百萬錢,買下了從前富豪人家宏偉的宅第。那天白天,他在這宅子的臥房裡睡覺,夢見一個美貌女子從屋子西面的柱子邊慢悠悠地走來,環佩叮噹,手裡拿著詩卷,正在吟誦篇章。她化的是古時的妝容,髮辮梳得很高,眉毛細長,穿著方領的衣衫,腰間繫著精緻的長帶,身上披著的短衣袖子寬大。邢鳳非常高興地說:『美麗的人兒,你是從哪裡來看我的呀?』美人笑著說:『這是我家,是先生你住在了我家的屋檐下,怎麼問我從哪裡來呢?』邢鳳說:『請讓我看看你拿的是本什麼書。』美人說:『我喜歡詩歌,經常會寫上幾筆。』邢鳳說:『請美人多留一會吧,我想看看你寫的詩。』於是美人將詩卷遞給他,自己坐在了西面的坐榻上。邢鳳翻開那本書,看到了第一篇,名字叫做《春陽曲》,只有四句。後面其他的詩篇都有幾十句之多。美人說:『先生一定要記下來,這些詩篇就會流傳出去,最多只能讓你記一篇。』邢鳳站起身來,從屋子東面几案上拿來彩色的紙箋,將《春陽曲》抄錄了下來。這首詩是這樣的: 長安少女在春日的陽光中遊玩, 可是哪裡的春日陽光不讓人心酸? 歌舞弓彎中飛動的袖子令人忘卻, 只是衣衫改換中時光也在變換。 邢鳳抄完詩,對她說:『什麼是「弓彎」?』她說:『從前父母讓我學過這支舞。』美人站起身來,整理衣服,甩開袖子,跳了幾拍舞蹈,向邢鳳展示了『弓彎』這種舞。跳完之後,美人流下了眼淚,哭了很久,然後向邢鳳告辭。邢鳳說:『請你再待一會吧。』一眨眼的工夫,她竟然已經走了。」 「邢鳳也從睡夢中醒來,昏昏沉沉的,忘了自己曾經記下過詩篇。直到換衣服的時候,才在袖管里發現了記著那首詩的紙箋。他吃驚地看著那首詩,接著就想起了夢裡的情景。事情發生在貞元年間。後來邢鳳就是像這樣告訴我的。」這天,監軍使、節度使府中和各郡的官員幕僚,以及在座的賓客隴西的獨孤鉉、范陽的盧簡辭、常山的張又新和武功的蘇滌都嘆息著說:「這件事可以記錄下來。」因此亞之就從宴席上告退,把這件事記錄了下來。 第二天,幾個晚來的客人,渤海的高允中、京兆的韋諒、晉昌的唐炎、廣漢的李瑀和吳興的姚合,同亞之一起,又在明玉泉聚會。亞之就把自己記錄下來的文字拿出來給大家看。接著姚合就說:「我的朋友王炎,元和初年的晚上做夢,夢見自己來到了吳國,在吳王的身邊服侍了很長時間。他聽到過從宮裡抬出轎子,一邊有人吹著笳、簫等樂器,敲著鼓的聲音,說是要去把西施葬掉。吳王懷念西施,傷心不已,馬上下令讓文人們寫作輓歌。王炎就接受了這個命令,寫了首詩,詩是這樣的: 從西面向吳王的國度望去, 看到寫著篆字的殯葬儀仗。 江面上支起連綿不盡的珍珠帷幕, 人們選擇水域將美麗的女子安葬。 紅心草兒長得遍地都是, 碧玉砌成的台階共有三層。 春風也不知該吹向哪裡去, 心裡滿是淒涼和悲怨簡直無法承當。 這首詩呈遞上去,吳王非常讚賞。王炎醒來之後,還記得夢裡發生的事。王炎原來是太原人。」 秦夢記 沈亞之 太和初,沈亞之將之邠,出長安城,客橐泉邸舍。春時,晝夢入秦,主內史廖家。內史廖舉亞之。秦公召之殿,膝前席曰:「寡人慾強國,願知其方。先生何以教寡人?」亞之以昆彭、齊桓對。公悅,遂試補中涓(秦官名),使佐西乞伐河西(晉秦郊也)。亞之帥將卒前,攻下五城。還報,公大悅,起勞曰:「大夫良苦,休矣。」居久之,公幼女弄玉婿蕭史先死。公謂亞之曰:「微大夫,晉五城非寡人有。甚德大夫。寡人有愛女,而欲與大夫備灑掃,可乎?」亞之少自立,雅不欲幸臣蓄之。固辭,不得請,拜左庶長,尚公主,賜金二百斤。民間猶謂蕭家公主。 其日,有黃衣中貴騎疾馬來,迎亞之入,宮闕甚嚴。呼公主出,鬒髮,著偏袖衣,裝不多飾。其芳姝明媚,筆不可模樣。侍女祗承,分立左右者數百人。召見亞之便館,居亞之於宮。題其門曰「翠微宮」,宮人呼「沈郎院」。雖備位下大夫,由公主故,出入禁衛。 公主喜鳳簫,每吹簫,必於翠微宮高樓上。聲調遠逸,能悲人,聞者莫不自廢。公主七月七日生,亞之嘗無貺壽。內史廖曾為秦以女樂遺西戎,戎主與廖水犀小合。亞之從廖得以獻公主。主悅,嘗愛重,結裙帶之上。穆公遇亞之禮兼同列,恩賜相望於道。復一年春,秦公之始平,公主忽無疾卒。公追傷不已,將葬咸陽原。公命亞之作輓歌,應教而作曰:「泣葬一枝紅,生同死不同。金鈿墜芳草,香繡滿春風。舊日聞簫處,高樓當月中。梨花寒食夜,深閉翠微宮。」進公,公讀詞,善之。時宮中有出聲若不忍者,公隨泣下。又使亞之作墓志銘,獨憶其銘,曰:「白楊風哭兮石鬣髯莎,雜英滿地兮春色煙和。珠愁粉瘦兮不生綺羅,深深埋玉兮其恨如何!」亞之亦送葬咸陽原,宮中十四人殉之。亞之以悼惆過戚,被病,臥在翠微宮。然處殿外室,不入宮中矣。 居月余,病良已。公謂亞之曰:「本以小女相托久要,不謂不得周奉君子,而先物故。敝秦區區小國,不足辱大夫。然寡人每見子,即不能不悲悼。大夫盍適大國乎?」亞之對曰:「臣無狀,肺腑公室,待罪右庶長,不能從死公主。倖免罪戾,使得歸骨父母國,臣不忘君恩,如今日。」將去,公命酒高會,聲秦聲,舞秦舞。舞者擊髆拊髀嗚嗚,而音有不快,聲甚怨。公執酒亞之前曰:「予顧此聲少善。願沈郎賡揚歌以塞別。」公命遂進筆硯。亞之受命,立為歌,辭曰:「擊髆舞,恨滿煙光無處所。淚如雨,欲擬著辭不成語。金鳳銜紅舊繡衣,幾度宮中同看舞。人間春日正歡樂,日暮東風何處去?」歌卒,授舞者,雜其聲而道之,四座皆泣。既,再拜辭去。公復命至翠微宮,與公主侍人別。重入殿內時,見珠翠遺碎青階下,窗紗檀點依然。宮人泣對亞之。亞之感咽良久,因題宮門,詩曰:「君王多感放東歸,從此秦宮不復期。春景自傷秦喪主,落花如雨淚胭脂。」竟別去。公命車駕送出函谷關。出關已,送吏曰:「公命盡此。且去。」亞之與別,未卒,忽驚覺,臥邸舍。 明日,亞之與友人崔九萬具道。九萬,博陵人,諳古。謂余曰:「《皇覽》云:『秦穆公葬雍橐泉祈年宮下。』非其神靈憑乎?」亞之更求得秦時地誌,說如九萬雲。嗚呼!弄玉既仙矣,惡又死乎? 【譯文】 太和初年的時候,沈亞之要到邠地去。出了長安城,住到了橐泉地方的旅舍里。那時候正是春天,他大白天睡覺,夢見自己到了秦國,為廖姓內史主持家事。廖內史舉薦他,於是秦公就在大殿里召見了他。秦公將自己跪坐在座席上的膝蓋向前挪動,殷切地問道:「我很想讓國家強大起來,希望能夠知道其中的方法。先生有什麼可以教導我嗎?」亞之用春秋五霸中昆吾、大彭和齊桓公的霸業來回答他。秦公很高興,就嘗試著給了他個中涓的官銜,讓他輔助西乞去攻打河西。亞之帶領軍隊前去,攻下了五座城池。回來向秦公報告,秦公非常高興,站起身來慰勞他說:「大夫你真是辛苦了,去休息吧。」很長一段時間之後,秦公小女兒弄玉的丈夫蕭史先她去世了。秦公對亞之說:「如果沒有大夫你,晉國的五座城池也不會屬於我,大夫對我的恩德是多麼深啊。我有個心愛的女兒,想要把她嫁給你,幫你料理家事,你覺得怎麼樣?」亞之從小性格獨立,從來不願意被當作皇帝身邊的寵臣對待,他堅決地推辭這門婚事,沒能得到秦公的許可,被封為左庶長,迎娶公主,得到了二百斤金子的賞賜。老百姓當時還將公主稱作是蕭家的公主。 結婚的那天,穿著黃衣服的宦官騎著快馬過來,將亞之接進了宮,宮裡守備森嚴。僕從們喊公主出來,她頭髮烏黑濃密,穿著偏袖的衣服,沒有過多的裝飾,那種明艷照人的美貌,無法用文筆描述出來。侍女們恭敬地分開站立在左右兩邊,聽候差遣,有好幾百人。秦公在便館召見了亞之,讓亞之住到了宮裡,並且在他的宮門上題名叫做「翠微宮」。宮裡的人把這座宮殿叫做「沈郎院」。雖說亞之的官職是屬於下大夫的級別,不過因為公主的緣故,出入都有士兵保護。 公主喜歡鳳簫,每次吹簫,一定要在翠微宮的高樓上。她的簫聲清幽高遠,能夠使人悲傷,聽到的人沒有不惆悵失落的。公主是七月七日出生的,亞之那次竟找不到可以祝壽的禮物。廖內史曾經代表秦國將女樂贈送給西戎,西戎的首領就將一個水犀牛角製成的小盒子送給了他,亞之從廖內史那裡得到了這個盒子,送給了公主。公主很高興,當時對這個盒子非常喜愛和珍視,將它綁在自己的裙帶上隨身攜帶。秦穆公對待亞之,要比對待其他同級官員加倍禮遇,對他的賞賜不斷,頒發賞賜的人在途中簡直都可以互相望見。 又是一年春天,秦穆公離開京城去了始平,公主忽然無病而逝。秦穆公追念公主,傷心不已,準備將公主葬在咸陽城外的高地上。秦穆公讓亞之寫一首輓歌來悼念公主,亞之應命寫了下面的詩句: 流著眼淚埋葬這枝美麗的花朵, 我們一起生活卻沒能一起死去。 她的金制髮飾掉落在芳草之間, 染有香氣的刺繡衣物被春風吹拂。 從前聽她吹簫的地方, 現在正是當空明月照在樓高處。 等到梨花開放時那祭奠亡靈的寒食之夜, 我也只能把翠微宮的大門緊緊閉住。 亞之將輓歌呈獻給穆公,穆公讀完,覺得他寫得很好。當時,宮裡有人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而發出了悲戚的聲音,穆公便也跟著掉下淚來。他又讓亞之寫一篇墓志銘,現在只記得那首銘了,說是: 風吹白楊仿佛在哭泣啊墓石旁的松枝婆娑, 遍地都是五彩繽紛的落花啊春天的煙氣迷濛融和。 珠翠含愁香粉消減美麗的女子就這樣不再存活, 我們將她深深埋葬啊心裡是多麼的哀傷痛心! 亞之也到咸陽城外的高地上去送葬了。宮裡為公主陪葬的共有十四個人。亞之因為懷念公主,悲傷過度,得了病,在翠微宮裡臥床養病。不過他住的是宮殿外的房子,沒有再回到從前起居的正宮去。過了一個多月,他的病才終於完全好了。 秦穆公對亞之說:「本來想讓我女兒和你締結長久的婚姻的,誰知道她不能侍奉先生你到老,就先去世了。我們秦國只是個小國,不值得浪費大夫你的時間,那是辱沒了你,而且我每次看到你,就不能不感到悲傷難過。大夫為什麼不到大國去呢?」亞之回答說:「我沒有什麼功績,與皇室結了親,在右庶長的職位上等待犯錯受罰,不能夠跟隨公主一同死去,這些大王都沒有怪罪我,讓我幸運地回到父母所在的國家終老,我永遠忘不了您的恩德,太陽為我作證。」亞之就要離開之前,秦穆公讓人準備酒席,舉行盛大的宴會,在宴會上讓人演唱秦地的歌曲,跳秦地的舞蹈。跳舞的人拍打著肩膀和大腿,發出嗚嗚的聲音,那調子不太歡快,聲音相當哀怨。秦公拿著酒杯,來到亞之面前說:「我看這人唱得不怎麼好,希望沈郎接下來能唱首歌,就當是離別前的紀念。」秦公馬上讓人拿來筆硯。亞之接受命令,當場就唱起歌來,詞是這樣的: 拍打肩膀舞蹈,煙氣光影中滿是無所羈絆的哀愁苦惱。 眼淚雨點般掉落,想要寫點什麼卻寫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那件繡著金鳳銜紅花圖案的衣服還在, 我和她曾經好幾次在宮裡一同觀看舞蹈。 春天裡的人們正是歡樂的時候, 被傍晚的東風吹著的我又該往哪裡去呢? 亞之唱完,將這首歌教給那個跳舞的人,混雜著那人歌唱的音調來教導他,賓客們聽到歌聲都掉下淚來。唱完之後,亞之兩次向秦公下拜,就要告辭。秦公又讓他去翠微宮一趟,跟公主的侍女們告別。亞之再度走進翠微宮的宮殿時,看到公主的飾物掉落在青石台階上,已經碎裂了,窗紗上還留著她的口紅印子。宮女看到亞之,就流下淚來。亞之也受到觸動,哽咽了很久,於是在宮門上題寫了一首詩,詩是這樣的: 君王極為傷感放我回到東邊的故鄉, 從此之後就沒有再來到秦宮的日子。 公主去世使得春天的景物讓人傷懷, 落花雨點般墜落而眼淚帶血如胭脂。 終於還是告辭離去。秦公命人用馬車把亞之送出函谷關。出關之後,送行的官吏說:「秦公就讓我送你到這裡,你就走吧。」亞之就與他告別,還沒說完話,忽然就醒了過來,發現自己正睡在旅舍里。 第二天,亞之把自己做的夢詳詳細細地說給朋友崔九萬聽。九萬是博陵人,知道很多古時候的事,他對我說:「《皇覽》上說:秦穆公葬在雍地橐泉地方的祈年宮下面。這難道不是他的神靈在那裡的憑證嗎?」亞之還找到了秦代時候的地方志,那裡的說法跟九萬一樣。哎呀!弄玉既然已經成仙了,怎麼又會死掉呢? 無雙傳 薛調 王仙客者,建中中朝臣劉震之甥也。初,仙客父亡,與母同歸外氏。震有女曰無雙,小仙客數歲,皆幼稚,戲弄相狎。震之妻常戲呼仙客為王郎子。如是者凡數歲,而震奉孀姊及撫仙客尤至。一旦,王氏姊疾,且重,召震約曰:「我一子,念之可知也。恨不見其婚宦。無雙端麗聰慧,我深念之。異日無令歸他族。我以仙客為托。爾誠許我,瞑目無所恨也。」震曰:「姊宜安靜自頤養,無以他事自撓。」其姊竟不痊。 仙客護喪,歸葬襄鄧。服闋,思念:「身世孤孑如此,宜求婚娶,以廣後嗣。無雙長成矣。我舅氏豈以位尊官顯,而廢舊約耶?」於是飾裝抵京師。時震為尚書租庸使,門館赫奕,冠蓋填塞。仙客既覲,置於學舍,弟子為伍。舅甥之分,依然如故,但寂然不聞選取之議。又於窗隙間窺見無雙,姿質明艷,若神仙中人。仙客發狂,唯恐姻親之事不諧也。遂鬻囊橐,得錢數百萬。舅氏舅母左右給使,達於廝養,皆厚遺之。又因復設酒饌,中門之內,皆得入之矣。諸表同處,悉敬事之。遇舅母生日,市新奇以獻,雕鏤犀玉,以為首飾。舅母大喜。 又旬日,仙客遣老嫗,以求親之事聞於舅母。舅母曰:「是我所願也,即當議其事。」又數夕,有青衣告仙客曰:「娘子適以親情事言於阿郎,阿郎云:『向前亦未許也。』模樣云云,恐是參差也。」仙客聞之,心氣俱喪,達旦不寐,恐舅氏之見棄也。然奉事不敢懈怠。 一日,震趨朝,至日初出,忽然走馬入宅,汗流氣促,唯言:「鎖卻大門,鎖卻大門!」一家惶駭,不測其由。良久,乃言:「涇原兵士反,姚令言領兵入含元殿,天子出苑北門,百官奔赴行在。我以妻女為念,略歸部署。疾召仙客與我勾當家事。我嫁與爾無雙。」仙客聞命,驚喜拜謝。乃裝金銀羅錦二十馱,謂仙客曰:「汝易衣服,押領此物出開遠門,覓一深隙店安下。我與汝舅母及無雙出啟夏門,繞城續至。」 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城外店中待久不至。城門自午後扃鎖,南望目斷。遂乘驄,秉燭繞城至啟夏門。門亦鎖。守門者不一,持白棓,或立,或坐。仙客下馬,徐問曰:「城中有何事如此?」又問:「今日有何人出此?」門者曰:「朱太尉已作天子。午後有一人重戴,領婦人四五輩,欲出此門。街中人皆識,雲是租庸使劉尚書。門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騎至,一時驅向北去矣。」仙客失聲慟哭,卻歸店。三更向盡,城門忽開,見火炬如晝。兵士皆持兵挺刃,傳呼斬斫使出城,搜城外朝官。仙客舍輜騎驚走,歸襄陽,村居三年。 後知克復,京師重整,海內無事。乃入京,訪舅氏消息。至新昌南街,立馬彷徨之際,忽有一人馬前拜。熟視之,乃舊使蒼頭塞鴻也。鴻本王家生,其舅常使得力,遂留之。握手垂涕。仙客謂鴻曰:「阿舅、舅母安否?」鴻云:「並在興化宅。」仙客喜極云:「我便過街去。」鴻曰:「某已得從良,客戶有一小宅子,販繒為業。今日已夜,郎君且就客戶一宿。來早同去未晚。」遂引至所居,飲饌甚備。至昏黑,乃聞報曰:「尚書受偽命官,與夫人皆處極刑。無雙已入掖庭矣。」仙客哀冤號絕,感動鄰里。謂鴻曰:「四海至廣,舉目無親戚,未知託身之所。」又問曰:「舊家人誰在?」鴻曰:「唯無雙所使婢采蘋者,今在金吾將軍王遂中宅。」仙客曰:「無雙固無見期。得見采蘋,死亦足矣。」由是乃刺謁,以從侄禮見遂中,具道本末,願納厚價以贖采蘋。遂中深見相知,感其事而許之。仙客稅屋,與采蘋居。塞鴻每言:「郎君年漸長,合求官職。悒悒不樂,何以遣時?」仙客感其言,以情懇告遂中。遂中薦見仙客於京兆尹李齊運。齊運以仙客前銜,為富平縣尹,知長樂驛。 累月,忽報有中使押領內家三十人往園陵,以備灑掃,宿長樂驛,氈車子十乘下訖。仙客謂塞鴻曰:「我聞宮嬪選在掖庭,多是衣冠子女。我恐無雙在焉。汝為我一窺,可乎?」鴻曰:「宮嬪數千,豈便及無雙?」仙客曰:「汝但去,人事亦未可定。」因令塞鴻假為驛吏,烹茗於簾外。仍給錢三千,約曰:「堅守茗具,無暫捨去。忽有所睹,即疾報來。」塞鴻唯唯而去。 宮人悉在簾下,不可得見之,但夜語喧譁而已。至夜深,群動皆息,塞鴻滌器構火,不敢輒寐,忽聞簾下語曰:「塞鴻,塞鴻,汝爭得知我在此耶?郎健否?」言訖嗚咽。塞鴻曰:「郎君見知此驛。今日疑娘子在此,令塞鴻問候。」又曰:「我不久語。明日我去後,汝於東北舍閣子中紫褥下,取書送郎君。」言訖便去。忽聞簾下極鬧,云:「內家中惡。」中使索湯藥甚急,乃無雙也。塞鴻疾告仙客,仙客驚曰:「我何得一見?」塞鴻曰:「今方修渭橋。郎君可假作理橋官,車子過橋時,近車子立。無雙若認得,必開帘子,當得瞥見耳。」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車子,果開帘子,窺見,真無雙也。仙客悲感怨慕,不勝其情。塞鴻於閣子中褥下得書送仙客。花箋五幅,皆無雙真跡,詞理哀切,敘述周盡,仙客覽之,茹恨涕下。自此永訣矣。其書後云:「常見敕使說富平縣古押衙人間有心人。今能求之否?」 仙客遂申府,請解驛務,歸本官。遂尋訪古押衙,則居於村墅。仙客造謁,見古生。生所願,必力致之,繒彩寶玉之贈,不可勝紀。一年未開口。秩滿,閒居於縣。古生忽來,謂仙客曰:「洪一武夫,年且老,何所用?郎君於某竭分。察郎君之意,將有求於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之深恩,願粉身以答效。」仙客泣拜,以實告古生。古生仰天,以手拍腦數四,曰:「此事大不易。然與郎君試求,不可朝夕便望。」仙客拜曰:「但生前得見,豈敢以遲晚為限耶?」半歲無消息。 一日,扣門,乃古生送書。書云:「茅山使者回。且來此。」仙客奔馬去。見古生,生乃無一言。又啟使者。復云:「殺卻也。且吃茶。」夜深,謂仙客曰:「宅中有女家人識無雙否?」仙客以采蘋對。仙客立取而至。古生端相,且笑且喜云:「借留三五日。郎君且歸。」後累日,忽傳說曰:「有高品過,處置園陵宮人。」仙客心甚異之。令塞鴻探聽所殺者,乃無雙也。仙客號哭,乃嘆曰:「本望古生。今死矣,為之奈何!」流涕歔欷,不能自已。是夕更深,聞叩門甚急。及開門,乃古生也。領一篼子入,謂仙客曰:「此無雙也,今死矣。心頭微暖,後日當活,微灌湯藥,切須靜密。」言訖,仙客抱入閣子中,獨守之。至明,遍體有暖氣。見仙客,哭一聲遂絕。救療至夜,方愈。 古生又曰:「暫借塞鴻於舍後掘一坑。」坑稍深,抽刀斷塞鴻頭於坑中。仙客驚怕。古生曰:「郎君莫怕。今日報郎君恩足矣。比聞茅山道士有藥術。其藥服之者立死,三日卻活。某使人專求,得一丸。昨令采蘋假作中使,以無雙逆黨,賜此藥令自盡。至陵下,托以親故,百縑贖其屍。凡道路郵傳,皆厚賂矣,必免漏泄。茅山使者及舁篼人,在野外處置訖。老夫為郎君,亦自刎。君不得更居此。門外有檐子一十人,馬五匹,絹二百匹。五更挈無雙便發,變姓名浪跡以避禍。」言訖,舉刀。仙客救之,頭已落矣。遂並屍蓋覆訖。 未明發,歷四蜀下峽,寓居於渚宮。悄不聞京兆之耗,乃挈家歸襄鄧別業,與無雙偕老矣。男女成群。 噫!人生之契闊會合多矣,罕有若斯之比。常謂古今所無。無雙遭亂世籍沒,而仙客之志,死而不奪。卒遇古生之奇法取之,冤死者十餘人。艱難走竄後,得歸故鄉,為夫婦五十年。何其異哉! 【譯文】 王仙客是建中年間中央朝廷的臣子劉震的外甥。起先,仙客的父親去世了,他跟著母親回到娘家來住。劉震有個女兒叫無雙,比仙客小几歲,當時還都是小孩子,親熱地在一起嬉戲玩耍。劉震的妻子經常開玩笑似的稱呼仙客為王郎子。像這樣過了好幾年,劉震照顧寡居的姐姐,撫養仙客,格外體貼周到。有一天,這個嫁到王家的姐姐生了病,越來越嚴重了,她把劉震找來,與他約定說:「我就這一個兒子,心裡放不下他是可想而知的。沒有看到他結婚和當官,真是遺憾。無雙端莊美麗,聰明敏慧,我心裡總是記掛著,以後不要讓她嫁到別家去了。我把仙客託付給你,你要是真的答應了我,我死了就可以閉眼了,沒有什麼遺憾了。」劉震說:「姐姐應該安心靜養,保重身體,不要因為別的事情而自尋煩惱。」他姐姐竟然就沒能痊癒。 仙客衛護母親的靈柩,返回襄鄧埋葬。守孝期限過了之後,他想著:「我的身世這樣孤單伶仃,應該早點結婚,多生子女,這樣王家後代才能興旺。無雙已經長大成人了,我舅舅難道會因為自己官高,地位尊貴,就廢棄從前訂立的約定嗎?」於是打點行裝,來到了京城。那時候劉震擔任尚書租庸使,家裡招待門客的館舍氣派堂皇,來往的客人絡繹不絕。仙客拜見了舅舅之後,被安置在家中的學堂里,跟家族中讀書的年輕人待在一起。舅舅和外甥之間的情分,還是像從前一樣,只不過擇日成婚的事情,倒是完全沒有聽到提起。仙客又在窗縫裡偷看到了無雙,姿容艷麗,光彩照人,好像神仙一般。仙客愛慕地發了瘋,唯恐與她的婚事不能成功。他於是將行李物品都變賣了,賣到了好幾百萬錢。但凡是在舅舅和舅媽身邊服侍的人,連那些低賤的下人也不例外,他都送了一大筆錢。接下來又安排酒宴請他們吃飯,於是中門之內的各個地方,他都可以隨意出入了。跟各位表兄弟相處的時候,他對別人都很恭敬。到了舅媽生日的那天,他買來新奇的禮物送給舅媽,那是雕刻精細的犀牛角和玉石做成的首飾,舅媽非常高興。 又過了十幾天,仙客派了一個老婆婆來,將自己求婚的事情說給舅媽聽,舅媽說:「這件事正合我的心意,我這就跟他們商量去。」又過了幾天,有位婢女告訴仙客說:「剛才夫人把求親的事情說給老爺聽,老爺說是:『從前也沒答應他。』看樣子,這件事恐怕有些難辦。」仙客聽了,傷心失望極了,整個晚上都睡不著覺,擔心舅舅就這樣把他拋到腦後了。雖然是這樣,但他侍奉舅舅仍然不敢懈怠。 有一天,劉震上朝去了。到了太陽剛剛升起來的時候,他突然騎著馬回到宅子裡,大汗淋漓,呼吸急促,只是說著:「把大門鎖起來,把大門鎖起來!」全家人都驚恐極了,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過了很長時間,劉震才說:「涇原的部隊造起反來了,姚令言帶兵闖進了含元殿,皇上從宮苑的北門逃走了,文武百官都跟隨他往臨時落腳的地方趕去。我心裡惦記著妻子和女兒,暫時回來料理家事。」他急忙讓人把仙客找來,說:「你幫我料理家事,我把無雙嫁給你。」仙客聽他這麼說,又驚又喜地跪拜道謝。劉震就將家中的金銀綢緞裝到二十頭牲口身上,對仙客說:「你換身衣服,押送這些東西從開遠門出城,找一間隱僻的客店安頓下來。我跟你舅媽和無雙從啟夏門出城,從城那頭繞過來,會晚點到。」 仙客按他說的那樣去做了。到了太陽落山的時候,他已經在城外的客店中等了很久,卻不見他們過來。城門在午時以後就被鎖上了,仙客不停地向南邊張望,想要知道那裡的情況,可是哪裡望得到半點蹤跡。他於是騎上馬,舉著燭火繞過城,來到啟夏門外。城門也已經鎖上了,守門的人不少,都拿著白木棒,有的站著,有的坐著。仙客跳下馬來,兜兜轉轉地問道:「城裡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戒備這樣森嚴?」又問道:「今天有什麼人從這裡出去嗎?」看門的人說:「朱太尉已經做皇帝了。午時過後,有個在頭巾上再戴帽子的人,帶著四五個女人,想要從這扇門裡出去。街上的人都認識他,說是租庸使劉尚書。守門的長官不敢把他放出去。傍晚的時候,追捕的騎兵過來了,沒一會就把他們趕到北邊去了。」仙客不禁失聲痛哭,又回到了那間客店。三更就快過去的時候,城門忽然開了,只見外面到處是火把,照得好像白晝一般,士兵們手裡都握著兵刃,連聲高呼斬斫使出城,搜查城外的朝廷官員。仙客大吃一驚,丟下幾十頭牲口逃走了,回到襄陽,在村莊裡居住了三年。 後來聽說京城被收復,重新恢復了秩序,天下太平了。仙客就來到京城,打聽舅舅的消息。他到了新昌南街,正停下馬來茫然無措的時候,有一個人忽然在他的馬前下拜行禮。仙客仔細看那人,原來是從前使喚的家奴塞鴻。塞鴻本來是王家的家生奴才,因為舅舅常常命他做事,覺得他很得力,就把他留在了身邊。兩人握著手,不由地流下了眼淚。仙客對塞鴻說:「舅舅、舅媽還好嗎?」塞鴻說:「都在興化里的宅子裡。」仙客高興極了,說道:「我現在就到對街去看看。」塞鴻說:「我已經脫除家奴籍成為平民了,寄住的人家有一所小房子,我住在那裡,靠販賣絲織品生活。今天都已經是晚上了,公子就到我寄住的人家那裡過一夜,明早我們再一起去拜望你舅舅也不晚。」塞鴻於是把仙客帶到他住的地方,還準備了豐盛的飯菜供他享用。直到天黑之後,仙客才從塞鴻口中得知,尚書做過叛軍的官員,跟夫人一起被處以死刑了,而無雙已經被征入宮廷去了。仙客痛苦地大喊冤枉,喊得聲嘶力竭,左鄰右舍的人都被他的叫聲打動了。他對塞鴻說:「世界那麼大,可我連一個親人也沒有,不知道哪裡才是我的容身之地。」又問道:「從前家裡的人,還有誰在的?」塞鴻說:「只有無雙使喚的婢女叫采蘋的,她現在在金吾將軍王遂中的家裡做事。」仙客說:「無雙肯定是沒有相見的時候了,能夠見見采蘋,我死也甘心了。」於是仙客投遞名片,以從侄的禮節拜見了王遂中,將整件事情原原本本地說給他聽,希望能夠出高價,將采蘋贖回來。王遂中很賞識仙客的為人,又被他的遭遇打動,就答應了他的請求。仙客租下了一間房子,跟采蘋一起生活。塞鴻常常對他說:「公子的年紀慢慢大了,應該去求個官職,總是悶悶不樂的,要怎麼過日子呢?」仙客覺得他說得有道理,誠懇地拜託王遂中幫忙。王遂中於是把仙客推薦給了京兆尹李齊運。李齊運按照仙客從前的資歷,讓他以富平縣尹的官銜出任了長樂驛站的長官。 過了幾個月,忽然有人來通報,說是有宮中的使者押送三十名宮人前往皇家墓地,擔任清潔打掃的工作,晚上就住在長樂驛。來了十輛氈毛車子,車裡的人下來之後,仙客對塞鴻說:「我聽說選入宮廷的宮女,大多是士人的後代。或許無雙就在這些人當中,你幫我偷偷地去看一眼,行不行?」塞鴻說:「宮女有好幾千人呢,怎麼就會選到無雙呢?」仙客說:「你去就是了,世上的事也是說不定的。」於是就讓塞鴻假扮成驛站的執事人員,在宮人們住處的門帘外煮茶。又給了他三千錢,跟他說定:「好好地看著煮茶的器具,一會兒也不要離開,要是發現了什麼,馬上就來報告我。」塞鴻答應著,便走開了。 宮女們都在門帘後面,塞鴻沒法看見她們,只能聽到晚上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到了深夜,萬籟俱寂,塞鴻洗滌茶具,堆柴生火,也不敢就這樣睡去。忽然聽到門帘後面有人說話:「塞鴻,塞鴻,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呢?公子他身體還好嗎?」說完就開始輕聲哭起來。塞鴻說:「公子現在就主管這個驛站的事務。今天他疑心娘子在這些人當中,就讓塞鴻來探問情況。」那人又說:「我不能跟你說話了。明天等我走後,你到東北面房舍的閣子裡,取出紫色被褥下的一封信去交給公子。」說完,那人便離開了。忽然聽到門帘後面吵鬧起來,說是:「宮女生病了。」內廷使者急著找人要湯藥,病倒的那個就是無雙。塞鴻急忙把這件事告訴仙客,仙客也很意外,說道:「我怎麼才能見她一面呢?」塞鴻說:「這陣子正在修理渭水上的橋樑,公子可以假扮成督理橋樑工程的官員,等宮人的車子過橋時,你就站在靠近車子的地方。無雙如果認得出你,肯定會掀開窗簾,那時你就可以看到她了。」仙客按照他說的那樣去做了。第三輛車子駛過的時候,窗簾果然被掀開了,仙客看到了裡面的人,真的是無雙。仙客傷心感慨,愛她卻不能把她留下來,簡直難以控制自己的感情。塞鴻從閣子裡的被褥下面拿到書信,送來交給仙客。那裡面有五張美麗的信箋,上面都是無雙親筆所寫,語氣悲哀而真切,將自己的遭遇說得細緻詳盡,仙客看完信之後,不由得落下了遺憾的眼淚。從今而後,就再也見不到面了。信的最後說道:「常常聽到內廷使者說起富平縣的古押衙是這世上的有心人,如今能夠找到這個人嗎?」 仙客於是向上一級的府尹打報告,請求解除自己管理驛站事務的差事,回到原來富平縣尹的官位上。接著他就去尋訪古押衙,這個人原來住在村里田野中的草房裡。仙客過去拜訪他,見到了古生。只要是這位古生想要的東西,仙客總是想盡辦法滿足他,送給他的絲織品和寶玉,多得數不過來。然而一年過去了,他也沒有開口提讓他幫忙的事。仙客的任期到了,賦閒住在縣裡。古生忽然來了,對仙客說:「我古洪是個粗魯的武夫,年紀又大了,有什麼用處呢?公子對我真是仁至義盡。我看公子你的意思,是有事情要求我幫忙。我是個知恩圖報的有心人,公子對我恩德深厚,我很感激,願意粉身碎骨來報答你。」仙客哭著下拜,把實情告訴了古生。古生仰面朝天,用手連連拍打自己的腦門,說道:「這件事很不容易,不過我會幫公子努力去爭取,一天兩天是不可能有結果的。」仙客下拜,說:「只要我們活著能相見就好了,又怎麼敢給你規定時間限制呢?」之後半年都沒有古生的消息。 一天,有人來敲門,送來了古生的書信。信上說:「茅山使者回來了。你先過來吧。」仙客騎著馬趕過去,見到古生,他卻一句話也不說。問他使者的事情,古生才說:「殺掉了。我們喝茶吧。」到了深夜,他對仙客說:「你家裡有認得無雙的女家人嗎?」仙客告訴他有采蘋。仙客馬上將采蘋帶到這裡。古生觀察著采蘋的相貌,欣喜地笑著說:「把她留在我這裡,借我三五天,公子就先回去吧。」過了幾天,忽然聽到傳言說:「有高官路過這裡,要處死皇家陵園的宮女。」仙客覺得這件事很蹊蹺,就讓塞鴻去打聽那個將要被處死的宮女,原來是無雙。仙客大聲哭喊,嘆著氣說:「本來還指望古生的,如今無雙都要死了,該怎麼辦呢?」一邊嘆氣一邊流眼淚,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這天晚上,大半夜的,聽到了急促的敲門聲。打開門來,原來是古生。他帶領一乘轎子走了進來,對仙客說:「這裡面就是無雙,現在是死了,心頭還有些熱氣,後天就能夠活過來,你稍微給她灌些湯藥,這件事絕不能聲張出去。」等他說完,仙客就把無雙抱到了閣子裡,一個人守著她。到了天亮的時候,無雙全身都有熱氣了,睜眼看到仙客,哭了一聲,又昏死過去。仙客想盡辦法救治她,直到晚上她才好起來。 古生又說:「我要借塞鴻,幫我在房子後面挖個坑。」坑挖得有些深了的時候,古生拔出刀來,將塞鴻的頭砍落在坑裡。仙客驚訝極了,感到非常害怕。古生說:「公子不要害怕,今天我做的事足夠報答你的恩德了。之前聽說茅山道士有種藥,吃了藥的人馬上就會死,但是三天之後又會復活,我派人專門去求藥,得到了一粒。昨天我讓采蘋假扮成宮中的使者,說無雙是反賊的同黨,讓她吃下這個藥自盡。到了陵墓邊上,我又假稱是死者的親戚,用百匹絲織品贖回了她的屍體。一路上落腳的驛站里的人,我都花大錢賄賂過了,免得他們泄露秘密。茅山使者和抬轎子的人,我已經在野外處理掉了。我為了公子,也是要自殺的。你不能再住在這裡。門外有十個挑擔的傭人、五匹馬、二百匹絹。你到五更時候就帶著無雙出發,改變姓名,浪跡天涯,才可以避過災禍。」說完,他就舉起了刀。仙客想去救他,可是他的頭已經落下了,於是連同他們的屍身都一起埋了。 天還沒亮,仙客與無雙就出發了。一路經過四川各地,沿著三峽而下,在湖北江陵住了下來。京城那邊並沒有傳來抓捕的消息,仙客就舉家搬到了襄鄧的宅子裡,同無雙一起在那裡住到老去,生了很多子女。 哎!人活在世上,分分合合的事情多了,但是很少有這樣的事,我曾經認為,這樣的事,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都是沒有的。無雙遭遇動亂,全家財產被沒收,可是仙客對她的心意,即使是在知道她死了之後都沒有改變,最後終於憑藉古生那奇妙的辦法娶到了無雙,因為這件事無辜而死的人有十多個。仙客和無雙經過艱苦的逃亡生活,終於能夠回到家鄉,做了五十年的夫妻。這是多麼不同一般的經歷啊! 上清傳 柳珵 貞元壬申歲春三月,相國竇公居光福里第,月夜閒步於中庭。有常所寵青衣上清者,乃曰:「今欲啟事。郎須到堂前,方敢言之。」竇公亟上堂。上清曰:「庭樹上有人,恐驚郎,請謹避之。」竇公曰:「陸贄久欲傾奪吾權位。今有人在庭樹上,吾禍將至。且此事將奏與不奏皆受禍,必竄死於道路。汝在輩流中,不可多得。吾身死家破,汝定為宮婢。聖君若顧問,善為我辭焉。」上清泣曰:「誠如是,死生以之!」 竇公下階,大呼曰:「樹上君子,應是陸贄使來。能全老夫性命,敢不厚報!」樹上應聲而下,乃衣縗粗者也。曰:「家有大喪。貧甚,不辦葬禮。伏知相公推心濟物,所以卜夜而來。幸相公無怪。」公曰:「某罄所有,堂封絹千匹而已。方擬修私廟次。今且輟贈,可乎?」縗者拜謝。竇公答之,如禮。又曰:「便辭相公。請左右齎所賜絹,擲於牆外。某先於街中俟之。」竇公依其請。命仆,使偵其絕蹤且久,方敢歸寢。 翼日,執金吾先奏其事。竇公得次,又奏之。德宗厲聲曰:「卿交通節將,蓄養俠刺。位崇台鼎,更欲何求?」竇公頓首曰:「臣起自刀筆小才,官以至貴,皆陛下獎拔,實不由人。今不幸至此,抑乃仇家所為耳。陛下忽震雷霆之怒,臣便合萬死。」中使下殿宣曰:「卿且歸私第,待候進止。」越月,貶郴州別駕。會宣武節度劉士寧通好於郴州,廉使條疏上聞。德宗曰:「交通節將,信而有徵。」流竇公於驩州,沒入家資。一簪不著身,竟未達流所,詔自盡。上清果隸名掖庭。 後數年,以善應對,能煎茶,數得在帝左右。德宗謂曰:「宮掖間人數不少。汝了事。從何得至此?」上清對曰:「妾本故宰相竇參家女奴。竇某妻早亡,故妾得陪掃灑。及竇某家破,幸得填宮。既侍龍顏,如在天上。」德宗曰:「竇某罪不止養俠刺,亦甚有贓污。前時納官銀器至多。」上清流涕而言曰:「竇某自御史中丞,歷度支、戶部、鹽鐵三使,至宰相。首尾六年,月入數十萬。前後非時賞賜,當亦不知紀極。乃者郴州所送納官銀物,皆是恩賜。當部錄日,妾在郴州,親見州縣希陸贄意旨颳去。所進銀器,上刻作藩鎮官銜姓名,誣為贓物。伏乞陛下驗之。」於是宣索竇某沒官銀器覆視,其刮字處,皆如上清言。時貞元十二年。德宗又問蓄養俠刺事。上清曰:「本實無。悉是陸贄陷害,使人為之。」德宗怒陸贄曰:「這獠奴!我脫卻伊綠衫,便與紫衫著。又常喚伊作陸九。我任使竇參,方稱意次,須教我枉殺卻他。及至權入伊手,其為軟弱,甚於泥團。」乃下詔雪竇參。 時裴延齡探知陸贄恩衰,得恣行媒孽。贄竟受譴不回。後上清特敕丹書度為女道士,終嫁為金忠義妻。世以陸贄門生名位多顯達者,世不可傳說,故此事絕無人知。 【譯文】 貞元壬申年三月的春天,宰相竇公住在光福里的宅第,他在月夜中悠閒地在庭院裡散步。有個他平常寵愛的婢女叫做上清的,這時候說:「我現在有事想要報告,郎君一定要到廳堂里,我才敢說。」竇公急忙進入廳堂。上清說:「庭院裡的樹上有人,我擔心他驚嚇到郎君,請您務必迴避。」竇公說:「陸贄想要完全奪走我的權力地位已經很長時間了。現在有人躲在庭院裡的樹上,我的災禍就要到了。而且這件事向不向皇上報告,都會遭遇災禍,我肯定會往別處奔逃,最後死在路上。同輩人當中,很少有你這樣的人品才幹,我人死家破之後,你肯定會成為宮裡的婢女。皇上如果問起來,你好好替我說說吧。」上清哭著說:「如果真是這樣,是死是活我都會辦成這件事!」 竇公走下台階,大聲喊道:「樹上的這位先生,應該是陸贄派來的吧。如果能保全老頭子我的性命,怎麼敢不重重報答!」他話音未落,樹上的人就跳了下來,原來是個穿著粗麻喪服的人。他說:「家裡碰上重大的喪事,窮困潦倒,辦不起葬禮,小人知道宰相大人能夠推廣一己的仁愛之心救濟蒼生,所以選擇夜晚過來,希望宰相大人不要怪罪。」竇公說:「我竭盡所有,也只有宰相所能得到的額外俸祿千匹絹絲而已。我正打算用這些絹絲換錢來修築家廟,現在不修了,把這些都送給你,可以嗎?」穿喪服的人下拜叩謝。竇公答拜,就像禮節要求的那樣。那人又說:「我這就向宰相大人告辭了。請您身邊的人將賜給我的絹絲扔到圍牆外面,我會先等在外面的街道上。」竇公按照他的請求來做了。又命令僕人偷偷看著他,等他走了好長時間之後,才敢進房去睡覺。 第二天,負責皇城巡邏工作的官員首先向皇上報告了這件事。輪到竇公說話的時候,他也報告了一遍。德宗厲聲說:「你跟擔任節度使的將領相互勾結,在家中蓄養遊俠刺客。你已經做到了宰相這樣崇高的官位,還想要得到什麼呢?」竇公叩頭說:「我從掌管文書的小官做起,登上最為尊貴的官位,都是陛下對我的獎勵和提拔,實在不是個人有願望就可以達到的。如今不幸,落到這個地步,也是被仇家陷害,讓陛下突然間發這麼大的火,我真是罪該萬死。」宦官走下大殿,宣布皇帝的命令說:「你暫且回到自己的宅第,等我的發落吧。」過了一個月,竇公被貶為郴州別駕。當時宣武節度使劉士寧正好與郴州官員往來交好,觀察使將這件事寫在陳事的條疏里告訴了德宗,德宗說:「與節度將領互相勾結,證據已有,確實無疑。」將竇公流放到了驩州,抄沒家產,連一根簪子也不讓他帶在身上。居然還沒等竇公到達流放的地方,就下令讓他自盡。而上清的名字果然被寫入了掖庭的名冊,在妃嬪居住的皇宮旁舍做事。 幾年之後,上清因為善於對答,懂得煎茶,經常能夠在皇上身邊伺候。德宗對她說:「皇宮裡人數眾多,你算是明白事理的,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上清回答說:「我本來是已故的宰相竇參家的女奴,竇參的妻子死得早,我就能夠在他身邊侍奉。竇參被抄家之後,我有幸來到宮裡做事。伺候皇上之後,感覺自己好像生活在天上一樣。」德宗說:「竇參的罪過不只是蓄養遊俠刺客,他也貪污受賄,前些時候抄家之後,上繳官府的銀器非常多。」上清流著眼淚說:「竇參從當上御史中丞開始,做過度支、戶部、鹽鐵三司的長官,最後當上宰相,前後六年,每月有幾十萬的俸祿。這段時間裡也有並非按時發放的賞賜,後者的數目根本沒辦法算清楚。之前郴州官府送來的上繳國家的銀器,都是皇上加恩賞賜的。他們記錄抄家所得財物的時候,我就在郴州,親眼看見州縣長官按照陸贄的意思將銀器上皇家的印記颳去。送報中央的銀器,就在上面刻上藩鎮長官的官銜姓名,誣陷成受賄而得的贓物。懇請陛下查驗明白。」皇上於是下令重新審查竇參抄沒官府的銀器,那上面刮字的地方,都跟上清說的一樣。當時是貞元十二年。德宗又問竇參蓄養遊俠刺客的事情。上清說:「本來就沒有的事。都是陸贄陷害,派人做的。」德宗對陸贄很生氣,說道:「這狗奴才!我讓他脫掉低級官員的綠色官服,穿上高級官員的紫色官服,還常常親昵地稱呼他為『陸九』。我任用竇參為我辦事,正是稱心如意的時候,卻叫我冤殺了他。現在大權到了這傢伙手裡,他做事情卻軟弱得很,比泥團還不如呢。」於是頒下詔書,為竇參昭雪。 那時候裴延齡偵查到皇上對陸贄的恩寵減少了,就任意挑撥是非,誣陷陸贄。陸贄竟然就領受懲罰而被貶官外鄉,再也沒能回到中央。後來皇上特別下令,頒賜丹書給上清,讓她做女道士,她最後嫁給了金忠義。世人都以為陸贄的學生都做了大官,名望很高,這件事就沒人傳播說起,所以根本沒什麼人知道。 楊娼傳 房千里 楊娼者,長安里中之殊色也。態度甚都,復以冶容自喜。王公鉅人享客,競邀致席上。雖不飲者,必為之引滿盡歡。長安諸兒,一造其室,殆至亡生破產而不悔。由是娼之名冠諸籍中,大售於時矣。嶺南帥甲,貴遊子也。妻本戚里女,遇帥甚悍。先約:設有異志者,當取死白刃下。帥幼貴,喜淫,內苦其妻,莫之措意。乃陰出重賂,削去娼之籍,而挈之南海。館之他舍,公餘而同,夕隱而歸。娼有慧性,事帥尤謹。平居以女職自守,非其理不妄發。復厚帥之左右,咸能得其歡心。故帥益嬖之。 會間歲,帥得病,且不起。思一見娼,而憚其妻。帥素與監軍使厚,密遣導意,使為方略。監軍乃紿其妻曰:「將軍病甚,思得善奉侍煎調者視之,瘳當速矣。某有善婢,久給事貴室,動得人意。請夫人聽以婢安將軍四體,如何?」妻曰:「中貴人,信人也。果然,於吾無苦耳。可促召婢來。」監軍即命娼冒為婢以見帥。計未行而事泄。帥之妻乃擁健婢數十,列白梃,熾膏鑊於廷而伺之矣。須其至,當投之沸鬲。帥聞而大恐,促命止娼之至。且曰:「此自我意,幾累於渠。今幸吾之未死也,必使脫其虎喙。不然,且無及矣。」乃大遺其奇寶,命家僮榜輕舠,衛娼北歸。自是,帥之憤益深,不逾旬而物故。娼之行,適及洪矣。問至,娼乃盡返帥之賂,設位而哭,曰:「將軍由妾而死。將軍且死,妾安用生為?妾豈孤將軍者耶?」即撤奠而死之。 夫娼,以色事人者也,非其利則不合矣。而楊能報帥以死,義也;卻帥之賂,廉也。雖為娼,差足多乎! 【譯文】 楊娼是長安里巷中一個絕色的妓女。她姿態風度出眾,又因為自己的美艷而沾沾自喜。王公貴族或者大人物宴請賓客,爭相邀請她到酒席上來助興。即使是平時不喝酒的人,也肯定會為了她將杯中的酒倒滿,開懷暢飲,極盡歡愉。長安城的年輕人到她房裡走一趟,幾乎要弄到傾家蕩產,卻也並不後悔。這以後,楊娼的名字成了妓女名冊中的佼佼者,在當時炙手可熱。嶺南節度使某人,是權貴人家的兒子。他的妻子是皇帝妃嬪家眷的女兒,對待他非常強勢粗暴,剛結婚時就跟他訂約:如果有誰移情別戀,就要死在刀劍之下。節度使從小身份尊貴,喜歡女色,受到妻子的束縛,根本沒有辦法可想。於是他私底下拿出一大筆錢,在妓女名冊中勾去了楊娼的名字,讓她從良,把她帶到了南海。讓她居住在家門以外的房子裡,工作之餘和她相伴,晚上再若無其事地回家。楊娼秉性聰慧,侍奉節度使特別謹慎,平時居處的時候恪守婦道,不該她管的事情不會隨意插手,而且對節度使身邊的人非常好,能夠得到所有人的歡心。因此節度使就更加寵愛她了。 隔了一年,節度使患病,看看就支持不下去了。他想要跟楊娼見一面,卻畏懼自己的妻子。節度使向來同監軍使關係很好,偷偷派人將自己的意思告訴他,拜託他幫自己想辦法。監軍使就騙節度使的妻子說:「將軍病得很厲害,想來如果有個擅長侍奉病人,懂得煎藥調理的人來照看他,病一定很快就能好起來。我有個得力的婢女,長久以來一直在王公貴族家做事,一言一行都能切合主人的心意。請夫人允許這個婢女來照顧將軍,讓將軍身體安舒,怎麼樣?」節度使的妻子說:「公公你是信得過的人。如果真是這樣,那對我又有什麼妨害呢?你就快點讓婢女過來吧。」監軍使就讓楊娼假扮婢女來與節度使見面。事情還沒辦呢,已經泄露了出去。節度使的妻子帶著幾十個健壯的婢女,在庭院裡擺開白木棍,燒熱油鍋,等著楊娼來。等她來之後,就要把她扔到煮沸的開水裡。節度使聽說了,非常擔心,趕緊派人讓楊娼別來了。他還說:「這都是因為我想見她,差點害了她。現在幸好我還沒有死,那就一定要讓她脫離虎口,要不然,事情就來不及了。」於是將自己的奇珍異寶都送給楊娼,派家中的小僕人搖著輕舟,保護楊娼回到北方的家。從此以後,節度使心中的憤恨更深了,沒過十天就去世了。那時候楊娼一路行進,剛剛到達洪州。節度使去世的消息傳來,楊娼於是將他送給自己的東西都還了回去,擺設靈位痛哭,說道:「將軍是因為我而死的,將軍已經死了,那我還活著幹嘛呢?我難道會讓將軍孤零零地一個人嗎?」說完就撤走祭品,自殺了。 所謂娼妓,是用美色來侍奉別人的人,如果得不到她想要的好處,不會同別人結合。楊娼卻能夠用死來回報節度使,說明她很有情義;她能夠送回節度使饋贈的財物,說明她很廉潔。她雖然是個娼妓,不也是很高尚的嗎? 飛煙傳 皇甫枚 臨淮武公業,咸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參軍。愛妾曰飛煙,姓步氏,容止纖麗,若不勝綺羅。善秦聲,好文筆,尤工擊甌,其韻與絲竹合。公業甚嬖之。其比鄰,天水趙氏第也,亦衣纓之族,不能斥言。其子曰象,秀端有文,才弱冠矣。時方居喪禮。忽一日,於南垣隙中窺見飛煙,神氣俱喪,廢食忘寐。乃厚賂公業之閽,以情告之。閽有難色,復為厚利所動。乃令其妻伺飛煙間處,具以象意言焉。飛煙聞之,但含笑凝睇而不答。 門媼盡以語象。象發狂心蕩,不知所持,乃取薛濤箋,題絕句曰:「一睹傾城貌,塵心只自猜。不隨蕭史去,擬學阿蘭來。」以所題密緘之,祈門媼達飛煙。煙讀畢,吁嗟良久,謂媼曰:「我亦曾窺見趙郎,大好才貌。此生薄福,不得當之。」蓋鄙武生粗悍,非良配耳。乃復酬篇,寫於金鳳箋,曰:「綠慘雙蛾不自持,只緣幽恨在新詩。郎心應似琴心怨,脈脈春情更擬誰?」封付門媼,令遺象。象啟緘,吟諷數四,拊掌喜曰:「吾事諧矣。」又以剡溪玉葉紙,賦詩以謝,曰:「珍重佳人贈好音,彩箋芳翰兩情深。薄於蟬翼難供恨,密似蠅頭未寫心。疑是落花迷碧洞,只思輕雨灑幽襟。百回消息千回夢,裁作長謠寄綠琴。」詩去旬日,門媼不復來。象尤恐事泄,或飛煙追悔。 春夕,於前庭獨坐,賦詩曰:「綠暗紅藏起暝煙,獨將幽恨小庭前。沉沉良夜與誰語,星隔銀河月半天。」明日,晨起吟際,而門媼來。傳飛煙語曰:「勿訝旬日無信,蓋以微有不安。」因授象以連蟬錦香囊並碧苔箋,詩曰:「強力嚴妝倚繡櫳,暗題蟬錦思難窮。近來贏得傷春病,柳弱花欹怯曉風。」象結錦香囊於懷,細讀小簡,又恐飛煙幽思增疾,乃剪烏絲闌為回椷,曰:「春景遲遲,人心悄悄。自因窺覯,長役夢魂。雖羽駕塵襟,難於會合;而丹誠皎日,誓以周旋。昨日瑤台青鳥復來,殷勤寄語。蟬錦香囊之贈,芬馥盈懷,佩服徒增,翹戀彌切。況又聞乘春多感,芳履乖和,耗冰雪之妍姿,郁蕙蘭之佳氣。憂抑之極,恨不翻飛。企望寬情,無至憔悴。莫孤短願,寧爽後期。惝恍寸心,書豈能盡?兼持菲什,仰繼華篇。伏惟試賜凝睇。」詩曰:「應見傷情為九春,想封蟬錦綠蛾顰。叩頭為報煙卿道,第一風流最損人。」閽媼既得回報,徑齎詣飛煙閣中。 武生為府掾屬,公務繁夥,或數夜一直,或竟日不歸。此時恰值生入府曹。飛煙拆書,得以款曲尋繹。既而長太息曰:「丈夫之志,女子之情,心契魂交,視遠如近也。」於是闔戶垂幌,為書曰:「下妾不幸,垂髫而孤。中間為媒妁所欺,遂匹合於瑣類。每至清風明月,移玉柱以增懷;秋帳冬,泛金徽而寄恨。豈謂公子,忽貽好音。發華緘而思飛.諷麗句而目斷。所恨洛川波隔,賈午牆高。連雲不及於秦台,薦夢尚遙於楚岫。猶望天從素懇,神假微機,一拜清光,九殞無恨。兼題短什,用寄幽懷。伏惟特賜吟諷也。」詩曰:「畫簾春燕須同宿,蘭浦雙鴛肯獨飛?長恨桃源諸女伴,等閒花里送郎歸。」封訖,召閽媼,令達於象。象覽書及詩,以飛煙意稍切,喜不自持,但靜室焚香虔禱以俟息。 一日將夕,閽媼促步而至,笑且拜曰:「趙郎願見神仙否?」象驚,連問之。傳飛煙語曰:「值今夜功曹府直,可謂良時。妾家後庭,即君之前垣也。若不渝惠好,專望來儀。方寸萬重,悉候晤語。」既曛黑,象乃乘梯而登,飛煙已令重榻於下。既下,見飛煙靚妝盛服,立於庭前。交拜訖,俱以喜極不能言。乃相攜自後門入堂中,遂背解幌,盡繾綣之意焉。及曉鍾初動,復送象於垣下。飛煙執象手曰:「今日相遇,乃前生姻緣耳。勿謂妾無玉潔松貞之志,放蕩如斯。直以郎之風調,不能自顧。願深鑒之。」象曰:「挹希世之貌,見出人之心。已誓幽庸,永奉歡洽。」言訖,象逾垣而歸。明日,托閽媼贈飛煙詩曰:「十洞三清雖路阻,有心還得傍瑤台。瑞香風引思深夜,知是蕊宮仙馭來。」飛煙覽詩微笑,復贈象詩曰:「相思只怕不相識,相見還愁卻別君。願得化為松上鶴,一雙飛去入行雲。」封付閽媼,仍令語象曰:「賴值兒家有小小篇詠。不然,君作幾許大才面目?」茲不盈旬,常得一期於後庭矣。展幽微之思,罄宿昔之心。以為鬼鳥不知,人神相助。或景物寓目,歌詠寄情,來往便繁,不能悉載。如是者周歲。 無何,飛煙數以細過撻其女奴,奴陰銜之,乘間盡以告公業。公業曰:「汝慎勿揚聲!我當伺察之。」後至當赴直日,乃密陳狀請假。迨夜,如常入直,遂潛於里門。街鼓既作,匍伏而歸。循牆至後庭,見飛煙方倚戶微吟,象則據垣斜睇。公業不勝其憤,挺前欲擒。象覺,跳去。業搏之,得其半襦。乃入室,呼飛煙詰之。飛煙色動聲戰,而不以實告。公業愈怒,縛之大柱,鞭楚血流。但云:「生得相親,死亦何恨。」深夜,公業怠而假寐。飛煙呼其所愛女僕曰:「與我一杯水。」水至,飲盡而絕。公業起,將復笞之,已死矣。乃解縛,舉置閣中,連呼之,聲言飛煙暴疾致殞。數日,窆之北邙。而里巷間皆知其強死矣。象因變服,易名遠,自竄於江浙間。 洛中才士有著《飛煙傳》者,傳中崔、李二生,常與武掾游處。崔詩末句云:「恰似傳花人飲散,空床拋下最繁枝。」其夕,夢飛煙謝曰:「妾貌雖不迨桃李,而零落過之。捧君佳什,愧仰無已。」李生詩末句云:「艷魄香魂如有在,還應羞見墜樓人。」其夕,夢飛煙戟手而詈曰:「士有百行,君得全乎?何至務矜片言,苦相詆斥。當屈君於地下而證之。」數日,李生卒。時人異焉。遠後調授汝州魯山縣主簿,隴西李垣代之。咸通末,予復代垣,而與遠少相狎,故洛中秘事,亦知之。而垣復為手記,故得以傳焉。 三水人曰:噫!艷冶之貌,則代有之矣;潔朗之操,則人鮮聞乎?故士矜才則德薄,女炫色則情私。若能如執盈,如臨深,則皆為端士淑女矣。飛煙之罪雖不可逭,察其心,亦可悲矣。 【譯文】 臨淮人武公業,咸通年間出任河南府的功曹參軍。他有個寵愛的小妾叫飛煙,姓步,容貌秀麗,舉止纖柔,好像連絲織衣物的重量都承受不住。她善於演奏秦地的音樂,喜歡寫詩作文,尤其擅長擊打甌這種樂器,擊打出的韻律能夠與弦樂器和管樂器合拍。公業非常寵愛她。公業家的隔壁是天水趙家的宅邸,趙家也是官宦世家,所以具體情況不方便說出來。那家的兒子叫趙象,其人秀雅莊重,有文采,年紀才二十歲,當時正在執行喪葬禮儀期限內。忽然有一天,他在南牆縫隙中偷看到了飛煙,從此失魂落魄,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於是用重金賄賂公業家的看門人,將自己的情況告訴了他。看門人露出為難的神色,但是又被那一大筆錢所打動,於是讓他的妻子看準飛煙單獨待著的時候,將趙象的心意完完全全地告訴了她。飛煙聽說,只是微笑著出神,並不答話。 看門人的老婆把這些都說給趙象聽,趙象狂性大發,心志搖盪,不知道怎麼控制自己,於是拿出薛濤箋,寫了一首絕句,說是: 自從看到你傾國傾城的容貌, 我凡俗的心腸只知道猜想。 你不跟隨吹簫的蕭氏飛去, 大概是要像杜蘭香那樣飛降。 他將題寫的詩句嚴密地封好,求看門人的老婆送到飛煙手裡。飛煙讀完,嘆息了很長時間,對看門人的老婆說:「我也曾經偷偷地看到過趙郎,才華和相貌都好極了,我這輩子福分很薄,不能夠與他相配。」這是因為她覺得武公業粗俗鄙陋,看不上他,認為他不是自己的好伴侶。於是又寫了詩答覆趙象,那詩寫在金鳳信箋上,說是: 黛綠雙眉悽然皺緊我無法控制自己, 只因你的新詩引發不為人知的憾恨。 郎君的心意應當是像琴曲那樣哀怨, 可我對你的脈脈情意又能比作什麼? 封好之後交給看門老太,讓她送交趙象。 趙象打開信封,將那首詩吟誦了好幾遍,拍著手開心地說:「我的這件事成了。」又用剡溪的玉葉紙,寫了首詩來道謝,說是: 多謝佳人給我送來好消息, 彩色信箋和芳香筆墨情深宛在。 信箋比蟬翼還薄難以承受愁怨, 字跡比蠅頭更密沒能將心表白。 我或許是落花迷失在你碧綠的洞穴, 但願你像輕雨灑落在我幽秘的心懷。 等你消息百次好夢做過千回, 寫成長歌將情思伴琴聲唱來。 詩送去有十天了,看門人的老婆不再過來,趙象特別害怕事情已經敗露,或者飛煙後悔了。 春天的晚上,趙象獨自坐在房前的庭院中,做了首詩: 綠葉暗去紅花躲藏夜晚的煙霧騰起, 我一個人懷抱著憂愁坐在庭院的前端。 在這深沉的美好夜晚我有話跟誰說, 兩顆星隔著銀河月亮升到天空之半。 第二天,早晨起來吟詩的時候,看門人的老婆來了。她幫飛煙傳話說:「不要因為我十天沒有回音而很訝異,這是因為我略微有些不舒服。」說完把連蟬錦香囊和碧苔箋交給趙象,信箋上的詩是這樣的: 勉強花力氣端整妝束倚靠雕花窗戶, 偷偷在連蟬錦上題句思念無法停止。 最近我添上了這種傷春的毛病, 好像弱柳和歪花怕被晨風吹襲。 趙象把錦香囊系在懷裡,仔細地閱讀信箋,又擔心飛煙相思過度使得病情加重,就剪下黑邊框的信箋,寫了回信,說: 春日的光景遲緩,我的心裡滿懷憂愁。自從窺見你的芳容,我的夢魂就沒有安寧過。雖說神仙般的你和塵俗的我難以會合,而我一片赤誠比太陽還皎潔,發誓要堅持下去以求成功。昨天傳信的青鳥又從你的瑤台飛來,殷勤地傳來你的話語。你送我的連蟬錦香囊,芬芳的香氣充滿我的胸懷,增加了我對你的仰慕,愛你的心思更加真切了。何況又聽說你因為春天而有許多感觸,身體有些不舒服,冰雪般美麗的姿容遭到損耗,蕙蘭般芳香的氣息有所凝滯。我憂愁抑鬱到了極點,恨不能飛到你身邊。希望你能寬解心懷,不要弄得憔悴不堪。請不要辜負我這小小的心愿,我們以後會有相見的日子。我難過彷徨的心情,在信里又怎麼能夠說盡呢?附上我拙劣的作品,來承接你美好的詩篇,我恭敬地請求你試著看一眼吧。 他的詩是這樣的: 我能夠看見你因為春景而傷情, 想著你封住香囊時皺起了黛眉。 我叩頭告訴飛煙我親愛的人兒, 風流情事是最損傷人讓人心累。 看門人的老婆得到回覆之後,徑直將信箋拿到了飛煙住的閣子裡。 武公業是官府佐治的屬官,公務繁多,有時候幾個晚上都在值班,有時候整天都不回家。這天正好碰上武生到官府里去了,飛煙將書信拆開,就能夠原原本本地仔細尋味信中的內容。看完之後,她長嘆一聲,說:「男人的志願,女人的感情,已經達到心靈契合、神魂相交的地步,就算隔得很遠也好像很接近。」於是關上房門,拉起布幔,給趙象寫信說: 賤妾很不幸,童年時代就失去父親。過去因為被媒人欺騙,同卑瑣的男人配成夫妻。每到清風吹拂、明月相照的時候,撥動琴柱增加了我的感慨;在秋日的帳幕里、冬季的燈光中,撩撥琴弦來寄託憾恨。誰想到公子你突然送來了好消息。我打開精美的信封,思緒翻飛;吟誦華麗的詩句,兩眼望穿。只恨宓妃身處的洛川波濤阻隔,賈午家中的牆壁巍峨高峻。閣樓雖高,怎能有秦時鳳凰台上弄玉的福氣;楚地遙遠,無法像巫山神女那樣進入你的夢境。還是希望老天能夠聽從我誠心的懇求,神仙能夠借給我一點點機會,讓我可以同你見一面,就算九死也無遺憾。隨信題寫短詩一首,來寄託我幽秘的情懷,我誠懇地請求你念念這首詩吧。 詩是這樣的: 精美帘子上的春燕應當成雙成對棲宿, 香蘭水岸的鴛鴦又怎麼願意單獨飛翔。 長久地怨恨桃花源中我的那些女朋友, 隨隨便便就把郎君從花叢中送回故鄉。 封好以後,把看門人的老婆找來,讓她送到趙象那裡去。趙象看了信和詩,感到飛煙的心意略微顯得更加急切了,歡喜得無法克制自己,就在安靜的房間裡一邊燒香,一邊虔誠地祈禱,然後等待消息。 有一天,快到晚上的時候,看門人的老婆快步走來,笑著下拜說:「趙郎想見神仙嗎?」趙象很驚訝,連聲問是怎麼回事。看門人的老婆帶來飛煙的話說:「正好今天功曹參軍到官府值班,可以說是好機會了。我家屋後的庭院就連著你家屋前的牆壁,要是你與我交好的心意沒有變,我就專門等著你來。心裡有千言萬語,都等見了面再說吧。」天色昏黑以後,趙象就登上梯子,攀上圍牆,飛煙已經命人在對面架設了幾張床榻。他下地之後,看到飛煙妝飾艷麗,服裝華美,站在庭院前面。兩人相對行完禮,都開心得說不出話來。於是手拉手從後門走到廳堂里,就背著燈光解開布幔帳子,極意地纏綿悱惻。到了第二天早上,晨鐘剛剛響起,飛煙又送趙象來到牆下。她拉著趙象的手說:「今天我們能夠相逢,是前世的姻緣。不要以為我就沒有像白玉般潔淨、像松柏般貞潔的志向,竟然放蕩到這種地步。完全是因為郎君的風姿品格,所以我不能顧及自己的貞潔,希望你能夠理解。」趙象說:「你不僅有世所罕見的美貌,還有超出常人的見識。我已經對神靈發誓,永遠要讓你快樂。」說完,趙象爬過牆頭,回去了。第二天,趙象拜託看門人的老婆把寫的詩送給飛煙,詩是這樣的: 神仙居住的洞府雖然路途險阻, 有心的人還是可以來到瑤台上。 祥瑞的香風吹拂深夜想你的我, 我知道蕊珠宮的仙人在此下降。 飛煙看完詩,微笑了,又寫詩送給趙象說: 相思只怕不能見面相識, 見了面又為別離而憂愁。 但願變成松樹上的仙鶴, 成雙成對飛入流雲週遊。 封好之後,交給看門人的老婆,還讓她告訴趙象說:「總算我還能稍稍寫兩首小詩,要不然,又怎麼對得起郎君那樣大才寫出的好詩佳作?」從此以後,不到十天,他們總會在屋後庭院裡相會一次,交流幽秘的思緒,傾訴別來的衷腸。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老天爺都在幫助他們。有時候一起觀賞景物,或者歌唱吟詠傳達感情,交往就頻繁了,不能一一地記載下來。像這樣就過了一年時間。 沒過多久,飛煙多次因為小過失責打自己的女奴,這個女奴暗暗懷恨在心,看四下無人的時候,把飛煙與趙象的事情都告訴了武公業。武公業對她說:「你要謹慎,不要張揚此事,我自己會去查探清楚。」後來到了應該去官府值班的日子,他就偷偷地寫條子請了假。到了晚上,武公業像往常一樣去值班,暗暗躲在了里巷的大門周圍。街上打更的鼓敲起來之後,他伏在地上爬行回家,摸著牆壁來到屋後庭院中,看見飛煙正倚著門輕輕地吟唱,而趙象就趴在牆頭上斜眼看她。公業憤怒極了,無法抑制,挺身向前,想要把趙象抓住。趙象發現了他,跳開了。公業伸手去抓,只抓到了趙象穿的半件短襖。於是他走到房間裡,把飛煙叫來責問。飛煙臉色大變,聲音顫抖,卻不肯告訴他實話。公業更加憤怒了,將她綁在一根大柱子上,鞭打到血都流了出來。飛煙只是說:「活著的時候能夠與他親近,就算是死又有什麼遺憾。」到了深夜,公業累了,就和衣而睡。飛煙把自己寵愛的女僕叫來,說:「給我一杯水。」水端來了,她喝完就死了。公業起來之後,又要開始鞭打,發現飛煙已經死了。於是將她鬆綁,放置在閣子裡,連聲叫喊,對外人聲稱飛煙是突然死亡的。幾天之後,將她埋葬在了北邙山上。然而里巷中的人家都知道飛煙是被公業施暴致死的。趙象後來就變更服飾,改名叫趙遠,奔逃到了江浙一帶。 洛陽地方有才子寫了一篇《飛煙傳》,傳記里的崔生和李生,經常同武公業交遊來往。崔生寫的詩末尾一句說: 就好比擊鼓傳花而飲酒的客人已經散去, 在空空的床榻上拋下了花開得最盛的枝條。 寫詩的當天晚上,崔生夢見飛煙向他道謝說:「我的容貌雖然比不上桃李,但是最後飄零的慘狀卻更為悽慘。捧著先生的佳作,我慚愧極了,也仰慕極了。」 李生的詩末尾一句說: 如果這位佳人的魂魄還在的話, 應該沒臉去見跳樓而亡的綠珠吧。 寫詩的當天晚上,他夢見飛煙屈肘怒罵道:「讀書人的各種行為準則,先生都做到了嗎?為什麼一定要輕飄飄地說這種體面話來詆毀我、斥責我呢?只好委屈先生到地下來跟我說說清楚。」過了幾天,李生就死了。當時人覺得很詭異。趙遠後來調任汝州魯山縣主簿,接替他的是隴西人李垣。咸通末年,我又接替了李垣的官職,因而跟趙遠關係還挺親近,所以洛陽那件隱秘的事情,我也就知道了。而且李垣還親手記錄了詳細經過,所以這件事現在就能夠以文字的形式流傳開來了。 三水人皇甫枚說:哎!美艷的女子,每個時代都有,而貞潔的操守,大概就沒怎麼聽說過吧?所以說,讀書人喜歡誇耀自己的才華,通常就不注重品德修養;女子喜愛炫耀自己的美色,通常就會發生不正當的關係。如果能夠像拿著滿盈的容器,或者面對深淵那樣謹慎,那才都能成為品行端莊的讀書人和女子。飛煙的罪過雖說是無法開脫的,但是推究她的心思,也是很可悲的。 虬髯客傳 杜光庭 隋煬帝之幸江都也,命司空楊素守西京。素驕貴,又以時亂,天下之權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貴自奉,禮異人臣。每公卿入言,賓客上謁,未嘗不踞床而見,令美人捧出。侍婢羅列,頗僭於上。末年愈甚,無復知所負荷,有扶危持顛之心。 一日,衛公李靖以布衣上謁,獻奇策。素亦踞見。公前揖曰:「天下方亂,英雄競起。公為帝室重臣,須以收羅豪傑為心,不宜踞見賓客。」素斂容而起,謝公。與語,大悅,收其策而退。當公之騁辯也,一妓有殊色,執紅拂,立於前,獨目公。公既去,而執拂者臨軒指吏曰:「問去者處士第幾?住何處?」公具以對。妓誦而去。公歸逆旅。 其夜五更初,忽聞叩門而聲低者,公起問焉。乃紫衣戴帽人,杖揭一囊。公問誰。曰:「妾,楊家之紅拂妓也。」公遽延入。脫衣去帽,乃十八九佳麗人也。素麵畫衣而拜。公驚答拜。曰:「妾侍楊司空久,閱天下之人多矣,無如公者。絲蘿非獨生,願托喬木,故來奔耳。」公曰:「楊司空權重京師,如何?」曰:「彼尸居餘氣,不足畏也。諸妓知其無成,去者眾矣。彼亦不甚逐也。計之詳矣。幸無疑焉。」問其姓。曰:「張。」問其伯仲之次。曰:「最長。」觀其肌膚、儀狀、言詞、氣性,真天人也。公不自意獲之,愈喜愈懼,瞬息萬慮不安。而窺戶者無停屨。數日,亦聞追訪之聲,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馬,排闥而去,將歸太原。 行次靈石旅舍,既設床,爐中烹肉且熟。張氏以髮長委地,立梳床前。公方刷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而虬,乘蹇驢而來。投革囊於爐前,取枕欹臥,看張梳頭。公怒甚,未決,猶刷馬。張熟視其面,一手握髮,一手映身搖示公,令勿怒。急急梳頭畢,斂衽前問其姓。臥客答曰:「姓張。」對曰:「妾亦姓張。合是妹。」遽拜之。問第幾。曰:「第三。」因問妹第幾。曰:「最長。」遂喜曰:「今多幸逢一妹。」張氏遙呼:「李郎且來見三兄!」公驟拜之。遂環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計已熟矣。」客曰:「飢。」公出市胡餅。客抽腰間匕首,切肉共食。食竟,余肉亂切送驢前食之,甚速。客曰:「觀李郎之行,貧士也。何以致斯異人?」曰:「靖雖貧,亦有心者焉。他人見問,故不言。兄之問,則不隱耳。」具言其由。曰:「然則將何之?」曰:「將避地太原。」曰:「然吾故非君所致也。」曰:「有酒乎?」曰:「主人西,則酒肆也。」 公取酒一斗。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於是開革囊,取一人頭並心肝。卻頭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天下負心者,銜之十年,今始獲之。吾憾釋矣。」又曰:「觀李郎儀形器宇,真丈夫也。亦聞太原有異人乎?」曰:「嘗識一人,愚謂之真人也。其餘,將帥而已。」曰:「何姓?」曰:「靖之同姓。」曰:「年幾?」曰:「僅二十。」曰:「今何為?」曰:「州將之子。」曰:「似矣。亦須見之。李郎能致吾一見乎?」曰:「靖之友劉文靜者,與之狎。因文靜見之可也。然兄何為?」曰:「望氣者言太原有奇氣,使訪之。李郎明發,何日到太原?」靖計之日。曰:「達之明日日方曙,候我於汾陽橋。」言訖,乘驢而去,其行若飛,回顧已失。公與張氏且驚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無畏。」促鞭而行。 及期,入太原。果復相見。大喜,偕詣劉氏。詐謂文靜曰:「以善相者思見郎君,請迎之。」文靜素奇其人,一旦聞有客善相,遽致使迎之。使回而至,不衫不履,裼裘而來,神氣揚揚,貌與常異。虬髯默居末坐,見之心死。飲數杯,招靖曰:「真天子也!」公以告劉,劉益喜,自負。既出,而虬髯曰:「吾得十八九矣。然須道兄見。李郎宜與一妹復入京,某日午時,訪我於馬行東酒樓下。下有此驢及瘦驢,即我與道兄俱在其上矣。到即登焉。」又別而去。 公與張氏復應之。及期訪焉,宛見二乘。攬衣登樓。虬髯與一道士方對飲,見公驚喜,召坐。圍飲十數巡,曰:「樓下櫃中有錢十萬。擇一深隱處駐一妹。某日復會我於汾陽橋。」如期至,則道士與虬髯已到矣。俱謁文靜。時方弈棋,揖而話心焉。文靜飛書迎文皇看棋。道士對弈,虬髯與公傍侍焉。俄而文皇到來,精采驚人,長揖而坐。神氣清朗,滿坐風生,顧盼煒如也。道士一見慘然,下棋子曰:「此局全輸矣!於此失卻局哉!救無路矣!復奚言!」罷弈而請去。既出,謂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勉之,勿以為念。」因共入京。虬髯曰:「計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與一妹同詣某坊曲小宅相訪。李郎相從一妹,懸然如磬。欲令新婦祗謁,兼議從容,無前卻也。」言畢,吁嗟而去。 公策馬而歸。即到京,遂與張氏同往。乃一小版門子,叩之,有應者,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入重門,門愈壯。婢四十人,羅列廷前。奴二十人,引公入東廳。廳之陳設,窮極珍異,箱中妝奩冠鏡首飾之盛,非人間之物。巾櫛妝飾畢,請更衣,衣又珍異。既畢,傳云:「三郎來!」乃虬髯紗帽裼裘而來,亦有龍虎之狀,歡然相見。催其妻出拜,蓋亦天人耳。遂延中堂,陳設盤筵之盛,雖王公家不侔也。四人對饌訖,陳女樂二十人,列奏於前,似從天降,非人間之曲。食畢,行酒。 家人自東堂舁出二十床,各以錦繡帕覆之。既陳,盡去其帕,乃文簿鑰匙耳。虬髯曰:「此盡寶貨泉貝之數。吾之所有,悉以充贈。何者?欲於此世界求事,當龍戰三二十載,建少功業。今既有主,住亦何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內,即當太平。李郎以奇特之才,輔清平之主,竭心盡善,必極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蘊不世之藝,從夫之貴,以盛軒裳。非一妹不能識李郎,非李郎不能榮一妹。起陸之貴,際會如期,虎嘯風生,龍吟雲萃,固非偶然也。持余之贈,以佐真主,贊功業也。勉之哉!此後十年,當東南數千里外有異事,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與李郎可瀝酒東南相賀。」因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言訖,與其妻從一奴,乘馬而去。數步,遂不復見。公據其宅,乃為豪家,得以助文皇締構之資,遂匡天下。 貞觀十年,公以左僕射平章事。適南蠻入奏曰:「有海船千艘,甲兵十萬,入扶餘國,殺其主自立。國已定矣。」公心知虬髯得事也。歸告張氏,具衣拜賀,瀝酒東南祝拜之。乃知真人之興也,非英雄所冀,況非英雄乎!人臣之謬思亂者,乃螳臂之拒走輪耳。我皇家垂福萬葉,豈虛然哉!或曰:「衛公之兵法,半乃虬髯所傳耳。」 【譯文】 隋煬帝去揚州遊玩之後,命令司空楊素鎮守西京長安。楊素為人傲慢驕橫,又覺得當時局勢很亂,天下位高權重又有威望的,除我之外沒有別人,於是生活得極為奢侈華貴,規格制度都跟一般的臣子不一樣。每次碰到公卿大臣上前說事,或者客人上門拜訪,他沒有一次不是屈膝坐在床榻上,與別人相見,還讓美女們簇擁著自己出來。侍奉他的婢女環繞在房間裡,氣派已經超過了皇上。到他晚年,這種情況更加嚴重,他再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責任,沒有將朝廷和國家從危難中拯救過來的心思。 有一天,當時還是平民的衛公李靖過來拜見,向他獻上妙計。楊素還是屈膝坐著,與他相見。李靖上前行禮,說道:「天下正在動亂,英雄人物爭相起兵。先生是皇族內手握大權的臣子,應該將網羅豪傑人物這件事放在心上,不應當屈膝坐著與客人相見。」楊素馬上起身,面色恭敬地向李靖道歉。交談之後,楊素非常高興,將那條計策收下,讓李靖走了。就在李靖滔滔不絕地闡述自己想法的時候,有個手拿紅色拂塵的妓女,其美貌與眾不同,站在靠前的地方,單單盯著李靖看。李靖離開之後,手拿拂塵的女子走到屋前平台上,指揮差役跑過來對李靖說:「問這位離開的先生排行第幾?住在哪裡?」李靖就詳細地告訴了他。那個妓女將這些背了下來,就走開了。李靖於是回到了旅館裡。 這天晚上,剛剛敲過五更的時候,李靖忽然聽到有人敲門,聲音很輕,於是起來應門。原來是一個戴著帽子、穿著紫色衣服的人,拐杖上掛著行囊。李靖問對方是誰,那人說:「我是楊素家裡手拿紅色拂塵的妓女。」李靖急忙請她進來。她脫掉外衣和帽子,原來是位十八九歲的美女,沒有化妝,穿著彩色衣服,向李靖下拜。李靖驚訝地回拜。她說:「我侍奉楊司空已經很長時間了,天下形形色色的人見得多了,沒有比得上先生您的。我是藤蔓不能獨生,希望能將自己託付給大樹,所以就來投奔先生。」李靖說:「楊司空在京城的權力很大,怎麼辦呢?」那人說:「他已經離死不遠,沒必要害怕。家裡的妓女們都知道他沒什麼指望,離開的人多極了,他也不怎麼去追。我已經打算得非常周全,希望您不要有什麼疑慮。」李靖問她姓什麼,她說:「姓張。」問她在家裡排行第幾,她說:「我是最大的。」看她的肌膚和儀態,聽她說出來的話和那種氣魄個性,真像仙人一樣。李靖沒有想到能夠得到這樣的女子,越是歡喜就越是害怕失去,片刻之間就會生髮出萬種擔心的念頭,心神不定。門外老是有窺探的人,走來走去,從來沒有停過。過了幾天,也聽說有人在追查尋找,感覺並不是很嚴重。兩人於是穿著男裝,騎上馬,破門而去,準備投奔太原李氏。 他們來到靈石縣的旅店歇腳。鋪設好床鋪,爐子裡燒著的肉也快熟了。張氏的頭髮很長,直拖到地上,她就站在床前梳頭。李靖正在刷洗馬匹,忽然有一個中等身材的人,長著紅色的鬍子,鬍子盤結得像虬龍一樣,騎著一頭跛腳的驢子來到店裡。他將皮囊扔到火爐前,拿過枕頭斜躺在床上,看張氏梳頭。李靖生氣極了,沒有發作,還是刷洗馬匹。張氏仔細察看那人的面容,一隻手握著頭髮,一隻手用身體掩飾著向李靖示意,讓他不要發火。她急急忙忙梳完了頭髮,恭敬地上前詢問那人的姓氏。躺著的人說:「姓張。」張氏說:「我也姓張,應該算是妹妹。」馬上就向他下拜。問他排行第幾,他說:「第三。」於是他就問妹妹你排行第幾,張氏說:「我是最大的。」那人就高興地說:「今天真是幸運,碰到一個妹妹。」張氏遠遠地喊道:「李郎快來見見三哥!」李靖趕忙過來拜見。於是三人圍坐在一起。那人說:「煮的是什麼肉?」李靖和張氏說:「羊肉,應該已經熟了。」那人說:「餓得很。」李靖就出門去買來了燒餅。那人抽出掛在腰間的匕首,將肉切開一起吃。吃完了,將剩下的肉亂刀切碎了,送去給驢子吃,動作非常迅速。那人說:「看李郎舉止,是個貧窮的讀書人,怎麼弄到這樣出眾的女人?」李靖說:「我雖然貧窮,卻也是個有志向的人。別人問我,我肯定不說,哥哥你問我,我是不會隱瞞的。」就把來龍去脈都告訴了他。那人說:「既然這樣,那你們打算到哪裡去?」李靖說:「要到太原去避避風頭。」那人說:「不過我肯定不是你能夠弄到的。」他又說:「有酒嗎?」李靖說:「店主家的西面,就是一家酒店。」 李靖買來一斗酒。喝了一輪,那人說:「我有點子下酒的東西,李郎能跟我一起吃嗎?」李靖說:「不敢。」那人就把皮囊打開,拿出一個人頭和一副心肝,將頭放回皮囊中,用匕首將心肝切開,跟李靖一起吃了。他說:「這個人是天底下最背信棄義的人,這個仇我記了十年,今天才栽在我的手裡,我總算不用再為此事感到不滿意了。」他又說:「看李郎的儀容風度,是個真正的大丈夫,你也聽說太原有出眾的人物嗎?」李靖說:「從前認識一個人,我覺得他是真命天子,其他的,也只是將帥之才罷了。」那人說:「他姓什麼?」李靖說:「跟我同姓。」那人說:「多大年紀?」李靖說:「只有二十歲。」那人說:「他現在做什麼的?」李靖說:「他是太原守將的兒子。」那人說:「很可能啊。還是得見一面才知道,李郎能幫我見到他嗎?」李靖說:「我的朋友劉文靜跟他很要好,可以通過文靜來與他見面,不過哥哥為什麼要見他呢?」那人說:「通過望氣預測未來的人說太原有奇氣,讓我過去探訪。李郎明天出發,什麼時候到太原?」李靖算了算日子。那人說:「你到那裡的第二天,天剛剛亮的時候,到汾陽橋等我。」說完,他就騎著驢走了,行進起來就像在飛一樣,一轉頭就不見了。李靖和張氏又驚又喜,過了很長時間,互相說道:「正義的俠士是不會騙人的,沒有什麼好害怕的。」於是加急鞭子,往前趕路。 到了約定的日子,他們進入了太原城,果然又見到了虬髯客。李靖非常高興,陪著他去見劉文靜,編謊話騙劉文靜說:「因為這位擅長看相的人想見李公子,麻煩你把他請來。」文靜向來覺得李世民這人很不一般,一聽說有擅長看相的人,馬上派人去請李世民。派去的人回來了,李世民跟著來了,衣衫不整,袒露內衣,神色洋洋自得,相貌跟平常人不一樣。虬髯客坐在排位最後的位子上,不發一言,見到李世民之後,心都死了。喝了幾杯酒,他擺手示意李靖過來,對他說:「這個人是真正的天子啊!」李靖把這話告訴了劉文靜,劉文靜更高興了,覺得自己真是有眼力。出門之後,虬髯客說:「我剛剛看出來的情況,十之八九是成立的,不過還是得讓我的道兄見見他。李郎最好同一妹再回趟京城,某天的午時[1],到馬行東邊的酒樓來找我。你看到樓下有這頭驢和一頭瘦驢,那就說明我和道兄都在酒樓上。你來了就上樓來吧。」他又跟李靖告別離開了。 李靖和張氏又一次按照他說的去做。到了約定的日子,李靖果然看到兩頭驢子,就提起衣裳上樓。虬髯客正和一位道士面對面坐著喝酒,看到李靖非常高興,讓他過來坐。他們圍坐著喝了十幾輪,虬髯客說:「樓下的柜子里有十萬錢。你找一個隱蔽的地方,讓一妹留在那裡,某天再到汾陽橋來跟我會面。」李靖按照約定的日子來到汾陽橋,道士和虬髯客已經到了。他們一起去拜見劉文靜,那時候文靜正在下棋,互相見禮之後就坐下談心。劉文靜派人火速送信給文皇[2],請他來看下棋。道士與劉文靜下棋,虬髯客和李靖站在旁邊。過了一會兒,文皇來了,神採風度讓人眼前一亮,長時間作揖後,才坐了下來。他神態清明開朗,在座的人都好像被風吹拂一般,他看人的眼神也異常明亮。道士看到他就神色悲戚,扔掉棋子說:「這盤完全輸掉了!我在這裡輸掉了啊!想要解救也沒法子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呢!」他不再繼續下棋,就請求離開。出門之後,道士對虬髯客說:「這裡的世界不是你的世界,其他地方還可以。努力做吧,不要再想著這裡了。」於是他們又要一起到京城去。虬髯客對李靖說:「算算李郎的行程,要到某天才能到。你到達的第二天,可以同一妹到某坊某巷的一間小房子裡來找我。李郎跟一妹在一起生活,窮困極了,我想讓我的妻子拜見你們兩位,順便討論一下解決的辦法,你們就不要推辭了。」說完,嘆著氣就走了。 李靖騎馬往回走。回到京城之後,就跟張氏一同去拜訪虬髯客。那地方有一扇小小的木板門,敲門之後,有個應門的人行禮說:「三郎讓我等李郎和一娘子,已經等了很久了。」請他們走過了幾道門,那門是越來越雄偉。有四十個婢女,分開站在庭院前面。二十個僕人帶領李靖來到東面的廳子裡。廳子裡擺設的物品都極其珍貴奇異,箱子裡的梳妝檯、頭飾、鏡子和首飾華麗繁多,都不是人間所能看見的東西。僕人們給李靖和張氏梳完頭,戴上頭巾,裝點了一番,又請他們換衣服,拿來的衣服也是珍貴奇異的。換完衣服,僕人們傳話說:「三郎來了!」虬髯客就走了過來,戴著紗帽,袒露內衣,神情相貌中有龍虎般的威嚴,愉快地同他們相見。他讓自己的妻子趕快出來拜見,他妻子也像仙人一樣。於是把李靖兩人請到中堂,那裡擺設著盛大的宴席,就算是王公貴族家裡,也沒法跟這種排場相比。四人相對吃完飯,有二十位女樂師排列在他們面前,開始演奏音樂,好像從天下降落下來一般,不是人間能夠聽到的。吃完了就開始喝酒。 家中的僕人從東面的堂屋裡抬出二十張床榻,都用錦繡的巾帕覆蓋著,陳列好之後,就把巾帕都揭去,上面放的原來是賬簿和鑰匙。虬髯客說:「這都是寶物和錢款的數目。我把所有的財產都送給你們。為什麼呢?我本來想在這個世界做點事情,花上二三十年跟群雄爭奪天下,稍微建立點功業。現在既然天下已經有主了,我再留在這裡幹嘛呢?太原李世民是真正的英明天子,三五年之內,天下就可以太平了。李郎憑藉出眾的才幹,輔助廉潔公正的皇帝,竭盡心力做到最好,肯定會做到非常高的官位。一妹憑藉仙女的姿色,擁有罕見的技藝,跟從丈夫的尊貴身份,也會獲得崇高的地位。除了一妹,沒人能看出李郎的才華;除了李郎,又有誰能讓一妹得到尊榮的地位。平步青雲的尊崇,像約定好一樣的會合,如同虎嘯而風生,龍吟而雲聚,本來就不是偶然的。拿著我送給你的東西,去輔佐真命天子,這些會幫助你建功立業。努力吧!十年以後,到了東南邊幾千里外的地方有非比尋常的事情發生的時候,那就是我成功的日子。一妹和李郎到時可以面向東南,灑酒在地,向我慶賀。」接著,他讓家裡年輕的僕人站成一排,向李靖兩人下拜,說:「李郎和一妹,是你們的主人了。」說完,他跟妻子帶著一個奴僕,騎著馬走了。幾步之後,就不見了蹤影。李靖擁有了虬髯客的宅第,成了富貴人家,於是就用這些錢來資助文皇開創唐朝基業,因此就平定了天下。 貞觀十年,李靖以左僕射的官職加平章事銜,成為宰相。正碰上南邊的少數民族過來報告說:「有一千艘海船和十萬士兵進入扶餘國,將該國國王殺死,自立為王。現在國家已經平定了。」李靖心裡知道,這是虬髯客舉事成功了。回家來將這件事告訴張氏,兩人穿上全套禮服,面向東南下拜,灑酒在地,祝賀虬髯客得勝。因此才知道,真命天子發跡開國,這種事並不是英雄想要做到就可以的,更何況那些不是英雄的人呢!做臣子的胡思亂想,想要謀反,那就是用螳螂的臂膀去抵擋奔走的車輪而已。我朝帝皇之家的福澤綿延到萬代之下,這難道是憑空得來的嗎!有人說:「李衛公用兵的技巧,一半是虬髯客傳授的。」 [1] 午時:在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一點之間。 [2] 文皇:此處指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