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傳奇集全譯 · 卷二

編次鄭欽悅辨大同古銘論 李吉甫 天寶中,有商洛隱者任升之,嘗貽右補闕鄭欽悅書,曰:「升之白。頃退居商洛,久闕披陳,山林獨往,交親兩絕。意有所問,別日垂訪。升之五代祖仕梁為太常。初任南陽王帳下,於鐘山懸岸圮壙之中得古銘,不言姓氏。小篆文云:『龜言土,蓍言水,甸服黃鐘啟靈址。瘞在三上庚,墮遇七中巳,六千三百浹辰交,二九重三四百圮。』文雖剝落,仍且分明。大雨之後,才墮而獲。即梁武大同四年。數日,遇盂蘭大會,從駕同泰寺。錄示史官姚並諸學官,詳議數月,無能知者。筐笥之內,遺文尚在。足下學乃天生而知,計舍運籌而會,前賢所不及,近古所未聞。願采其旨要,會其歸趣,著之遺簡,以成先祖之志。深所望焉。樂安任升之白。」 數日,欽悅即復書曰:「使至,忽辱簡翰,用浣襟懷。不遺舊情,俯見推訪。又示以大同古銘。前賢未達,仆非遠識,安敢輕言,良增懷愧也。屬在途路,無所披求,據鞍運思,頗有所得。 「發壙者未知誰氏之子,卜宅者實為絕代之賢,藏往知來,有若指掌,契終論始,不差錙銖,隗炤之預識龔使,無以過也。不說葬者之歲月,先識圮時之日辰,以圮之日,卻求初兆,事可知矣。姚史官亦為當世達識,復與諸儒詳之,沉吟月余,竟不知其指趣,豈止於是哉?原卜者之意,隱其事,微其言,當待仆為龔使耳。不然,何忽見顧訪也? 「謹稽諸歷術,測以微詞,試一探言,庶會微旨。當梁武帝大同四年,歲次戊午。言『甸服』者,五百也;『黃鐘』者,十一也。五百一十一年而圮。從大同四年,上求五百一十一年,得漢光武帝建武四年戊子歲也。『三上庚』,三月上旬之庚也。其年三月辛巳朔,十日得庚寅,是三月初葬於鐘山也。『七中巳』,乃七月戊午朔,十二日得己巳,是初圮墮之日,是日己巳可知矣。『浹辰』,十二也。從建武四年三月至大同四年七月,總六千三百一十二月,每月一交,故云『六千三百浹辰交』也。『二九』為十八,『重三』為六。末言『四百』,則六為千,十八為萬可知。從建武四年三月十日庚寅初葬,至大同四年七月十二日己巳初圮,計一十八萬六千四百日,故云『二九重三四百圮』也。其所言者,但說年月日數耳。據年,則五百一十一,會於甸服黃鐘;言月,則六千三百一十二,會於六千三百浹辰交;論日,則一十八萬六千四百,會於二九重三四百圮。從三上庚至於七中巳,據歷計之,無所差也。所言年則月日,但差一數,則不相照會矣。原卜者之意,當待仆言之。吾子之問,契使然也。從吏已久,藝業荒蕪,古人之意,復難遠測。足下更詢能者,時報焉。使還,不代。鄭欽悅白記。」 貞元中,李吉甫任尚書屯田員外郎,兼太常博士。時宗人巽為戶部郎中。於南宮暇日,語及近代儒術之士,謂吉甫曰:「故右補闕集賢殿直學士鄭欽悅,於術數研精,思通玄奧,蓋僧一行所不逮。以其夭閼,當世名不甚聞。子知之乎?」吉甫對曰:「兄何以核諸?」巽曰:「天寶中,商洛隱者任升之,自言五代祖仕梁為太常。大同四年,於鐘山下獲古銘。其文隱秘,博求時儒,莫曉其旨。因緘其銘,誡諸子曰:『我代代子孫,以此銘訪於通人。倘有知者,吾無所恨。』至升之,頗耽道博雅。聞欽悅之名,即告以先祖之意。欽悅曰:『子當錄以示我。我試思之。』升之書遺其銘。會欽悅適奉朝使,方授駕於長樂驛。得銘而繹之,行及滋水,凡二十里,則釋然悟矣。故其書曰:『據鞍運思,頗有所得。』不亦異乎?」 辛未歲,吉甫轉駕部員外郎,欽悅子克鈞自京兆府司錄授司門員外郎,吉甫數以巽之說質焉。雖且符其言,然克鈞自雲亡其草。每想其微言至賾,而不獲見,吉甫甚惜之。 壬申歲,吉甫貶明州長史。海島之中,有隱者姓張氏,名玄陽,以明《易經》為州將所重,召置閣下。因講《周易》卜筮之事,即以欽悅之書示吉甫。吉甫喜得其書,抃逾獲寶,即編次之。仍為著論,曰:「夫一丘之土,無情也。遇雨而圮,偶然也。窮象數者,已懸定於十八萬六千四百日之前。矧於理亂之運,窮達之命,聖賢不逢,君臣偶合。則姜牙得璜而尚父,仲尼無鳳而旅人,傅說夢達於岩野,子房神授於圯上,亦必定之符也。然而孔不暇暖其席,墨不俟黔其突,何經營如彼?孟去齊而接淅,賈造湘而投吊,又眷戀如此。豈大聖大賢,猶惑於性命之理歟?將凂身存教,示人道之不可廢歟?余不可得而知也。」 欽悅尋自右補闕歷殿中侍御史,為時宰李林甫所惡,斥擯於外,不顯其身。故余敘其所聞,繫於二篇之後,以著蓍筮之神明,聰哲之懸解,奇偶之有數。貽諸好事,為後學之奇玩焉。時貞元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趙郡李吉甫記。 【譯文】 唐代天寶年間,有一位隱居在商洛的隱士,叫任升之,曾經寫信給右補闕鄭欽悅。信里說: 升之稟告:過去我引退住到商洛,很久沒有向您陳述近況了,獨自去往山林之間,親朋好友都斷交了。心裡有需要向您請教的,改天前來拜訪。我的五代先祖曾在梁朝擔任太常之職,早先在南陽王手下任職的時候,在鐘山懸崖邊坍塌的墓穴中,得到一塊刻著古代銘文的石頭。上面沒有署姓名,有小篆寫著:龜言土,蓍言水,甸服黃鐘啟靈址。瘞在三上庚,墮遇七中巳,六千三百浹辰交,二九重三四百圮。文字雖然已經有些剝落,但是還能看清楚。一場大雨之後,銘石才剛塌落,就得到了它。這時是梁武帝大同四年。幾天以後,恰逢七月十五日盂蘭盆大會,先祖跟隨上司到同泰寺。他將銘文抄錄下來給史官姚訾和諸位學官看,大家仔細地討論了幾個月,還是沒有能知道它是什麼意思的人。這張先祖遺留下來的銘文,現在還保存在放書的竹筐里。您的學問是渾然天成的境界,計謀是不必籌劃就會的水平,前代的賢人比不上您,近代沒聽過與您相似的。我希望您能幫助我這古銘的主要意義,歸納它的要旨意趣,將前代散失的文字翻譯出來,以完成先祖的遺願。這是我深切盼望的。 樂安任升之陳述。 過了幾天,鄭欽悅就回信說: 使者到來,忽然收到您的信,蕩滌了我的胸懷。您沒有遺忘往日的交情,要來拜訪我,又把大同年間的古銘給我看。前代的賢人都沒能做到的事,我並非有高深見識的人,哪裡敢輕易亂說?這實在是增加了我內心的慚愧感。我現正在旅途之中,沒有書籍可供翻檢查閱。坐在馬鞍上思索,很有一些收穫。 發掘墓葬的人不知是誰,占卜選擇此地做墓穴的人卻實在是絕代的賢者。他詳知過去,能預見未來,對所有的事瞭若指掌。所說事情的起始和終結,分毫不差。隗炤能預先知道他死後有龔使者能幫助其妻解惑,但也比不上這個人。他不說入墓埋葬的年月,而先說墓穴坍塌的日期。從坍塌之日,再回頭去推求始葬之時,事情就清楚了。姚史官也是當世有見識的達人,又跟一群儒生揣摩推斷銘文,思考了一個多月,竟然不知道它的主要內容。這種事又哪裡只這一件呢?推究作古銘的筮者的意圖,隱匿事實,語言含蓄隱晦,看來就是在等待我來當龔使者,來解開這個謎了。要不然,您怎麼會突然找上我呢? 我核查曆書,揣測隱語的意思,試著來解說,差不多能符合它的要義。梁武帝大同四年的干支為戊午。銘文提到「甸服」,離王城五百里的區域叫「甸服」,所以是指代五百;「黃鐘」是十二律之一,和冬至相應,在十一月,所以指十一。這句是說墓穴經過五百一十一年後坍塌。從大同四年向前推五百一十一年,是漢光武帝建武四年戊子年。「三上庚」,指三月上旬的庚日。那年的三月初一是辛巳,到十日是庚寅,於是是三月初旬葬在鐘山的。「七中巳」,大同四年的七月初一是戊午,到中旬十二日是己巳,是墓剛坍毀的日子,可知那天就是己巳。「浹辰」,古代以干支紀日,自子至亥一周十二日為「浹辰」,所以是指十二。從建武四年三月到大同四年七月,總計六千三百一十二個月。每過一月有一交替,所以說「六千三百浹辰交」。「二九」是十八,「重三」是六。因為末句說「四百」,那麼可知六是千數,十八是萬數。從建武四年三月十日庚寅初葬,到大同四年七月十二日己巳初塌,計一十八萬六千四百日,所以說「二九重三四百圮」。銘文上所說的,只說年、月、日之數罷了。根據年,是五百一十一,與「甸服黃鐘」相合;說到月,是六千三百一十二,與「六千三百浹辰交」相合;論日,是一十八萬六千四百,與「二九重三四百圮」相合。從「三上庚」到:「七中巳」,根據曆書計算,沒有差錯。它所說的年月日,只要相差一個數字,就不能互相參照呼應了。探求卜筮者的意思,一定是等我來解說。您向我詢問,恰好讓這件事如此。我做官很久了,技藝學業都已荒廢了,古人的用意,又難遠隔時代去推測。您再向能人詢問的話,到時給我通個消息。使者回去時,不再代我說了。鄭欽悅述記。 貞元年間,李吉甫擔任尚書屯田員外郎,兼太常博士。當時,族人李巽任戶部郎中,在公務空閒的日子,談起近代精通儒學的人士,對吉甫說:「已經去世的右補闕集賢殿直學士鄭欽悅,對推測人的氣數和命運的術數之學鑽研精深,思維能進入玄妙奧秘的境地,是那個叫一行的和尚所比不上的。因為他死得早,所以當世不太知名。您知道他嗎?」吉甫回答說:「您怎麼來證實呢?」李巽說:「天寶年間,商洛的隱士任升之自己說他的五代祖在梁朝擔任太常的職位。大同四年,在鐘山下獲得古銘。古銘的文義隱秘,廣泛地向當時的學者徵詢,沒有人知道是什麼意思。於是將銘石封存起來,告誡他幾個兒子說:『我的子孫後代,要拿這銘文去拜訪詢問學識廣博的人,如果有誰知道它的意思,我就不會有遺憾了。』到了升之,他對那些淵博古雅的學問很感興趣,聽說了欽悅的名聲,就把先祖的心愿告訴了他。欽悅說:『你把它抄下來給我看,我試著想想。』升之抄錄了銘文給他。恰好欽悅奉朝廷的派遣,正駕馬到長樂驛。得到銘文後,就思索如何解釋它。直到走到滋水,共二十里地,就忽然領悟了其中的奧妙。所以他的信里說:『在馬鞍上思索,很有收穫。』這不是很奇異嗎?」 辛未年,吉甫轉任駕部員外郎。欽悅的兒子克鈞由京兆府司錄,改任職為司門員外郎。吉甫幾次用李巽所說的話向他對證核實。雖然李巽說的話是符合實情的,但克鈞自己說已經弄丟了那些當時寫的東西。吉甫每次想到古銘中的言辭含蓄精微,含意深奧微妙,但是他卻不能見到,就深深地惋惜。 壬申年,吉甫被貶官為明州長史。東海的島嶼上有個隱士,姓張,叫玄陽,因為懂《易經》,得到明州的將領器重,把他召到官署中。因為講到《周易》卜筮方面的事,他就把欽悅寫的信拿給吉甫看。吉甫得到這兩封信十分歡喜,比獲得珍寶都要興奮,立即將它編排次序,又加點評,說:「一堆土丘上的泥土,是沒有感情的。碰到一場雨而塌下來,也是偶然。精通研究卦象術數這方面學問的人,竟能在十八萬六千四百天之前就推測預定了這件事,更何況國家治理與動亂的氣運變化,人們窮困與發達的命運不同,聖賢生不逢時,君臣偶然投合之類的事呢?那麼姜子牙得到璜玉而成為輔助周室的尚父,孔子被楚狂譏諷無鳳凰之德性而四處奔波,傅說被殷王夢見於傅岩之野而成為宰相,張良在圯橋上受到神人黃石公傳授《太公兵法》,也都是命中注定的了。然而,孔子忙得連座位上的蓆子都沒有時間坐暖,墨子沒等煙囪燒黑就得搬家,為什麼他們要那麼辛苦地經營呢?孟子說孔子離開齊國時行色匆忙,賈誼被貶到長沙而做賦懷念屈原,他們又像這樣地有所眷戀。難道說大聖人大賢者還對人性天命的道理有迷惑嗎?還是他們想借玷污自己,來給人們留下教訓,展示為人的道理不可以廢棄嗎?我無法知道了。」 不久,欽悅就從右補闕再任殿中侍御史,被當時的宰相李林甫忌恨,排斥出京城,沒有顯身揚名。所以我記載我的所見所聞,放在這兩封信之後,來表明蓍草筮卜的神奇,智慧的先哲能預知未來,命運的坎坷與順利都有定數。把這篇文章留給愛好這些的人,讓後來的人們好奇賞玩。這一天是貞元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趙郡李吉甫記。 柳氏傳 許堯佐 天寶中,昌黎韓翊有詩名,性頗落托,羈滯貧甚。有李生者,與翊友善,家累千金,負氣愛才。其幸姬曰柳氏,艷絕一時,喜談謔,善謳詠。李生居之別第,與翊為宴歌之地。而館翊於其側。翊素知名,其所候問,皆當時之彥。柳氏自門窺之,謂其侍者曰:「韓夫子豈長貧賤者乎!」遂屬意焉。李生素重翊,無所吝惜。後知其意,乃具膳請翊飲。酒酣,李生曰:「柳夫人容色非常,韓秀才文章特異,欲以柳薦枕於韓君,可乎?」翊驚慄,避席曰:「蒙君之恩,解衣輟食久之,豈宜奪所愛乎?」李堅請之。柳氏知其意誠,乃再拜,引衣接席。李坐翊於客位,引滿極歡。李生又以資三十萬,佐翊之費。翊仰柳氏之色,柳氏慕翊之才,兩情皆獲,喜可知也。 明年,禮部侍郎楊度擢翊上第,屏居間歲。柳氏謂翊曰:「榮名及親,昔人所尚。豈宜以濯浣之賤,稽采蘭之美乎?且用器資物,足以待君之來也。」翊於是省家於清池。歲余,乏食,鬻妝具以自給。 天寶末,盜覆二京,士女奔駭。柳氏以艷獨異,且懼不免,乃剪髮毀形,寄跡法靈寺。是時侯希逸自平盧節度淄青,素藉翊名,請為書記。洎宣皇帝以神武返正,翊乃遣使間行求柳氏,以練囊盛麩金,題之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柳氏捧金嗚咽,左右淒憫,答之曰:「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 無何,有蕃將沙吒利者,初立功,竊知柳氏之色,劫以歸第,寵之專房。及希逸除左僕射,入覲,翊得從行。至京師,已失柳氏所止,嘆想不已。偶於龍首岡見蒼頭以駮牛駕輜,從兩女奴。翊偶隨之,自車中問曰:「得非韓員外乎?某乃柳氏也。」使女奴竊言失身沙吒利,阻同車者,請詰旦幸相待於道政里門。及期而往,以輕素結玉合,實以香膏,自車中授之,曰:「當遂永訣,願置誠念。」乃回車,以手揮之,輕袖搖搖,香車轔轔,目斷意迷,失於驚塵。翊大不勝情。 會淄青諸將合樂酒樓,使人請翊。翊強應之,然意色皆喪,音韻淒咽。有虞候許俊者,以材力自負,撫劍言曰:「必有故。願一效用。」翊不得已,具以告之。俊曰:「請足下數字,當立致之。」乃衣縵胡,佩雙,從一騎,徑造沙吒利之第。候其出行里余,乃被衽執轡,犯關排闥,急趨而呼曰:「將軍中惡,使召夫人!」仆侍辟易,無敢仰視。遂升堂,出翊札示柳氏,挾之跨鞍馬,逸塵斷鞅,倏忽乃至。引裾而前曰:「幸不辱命。」四座驚嘆。柳氏與翊執手涕泣,相與罷酒。 是時沙吒利恩寵殊等,翊、俊懼禍,乃詣希逸。希逸大驚曰:「吾平生所為事,俊乃能爾乎?」遂獻狀曰:「檢校尚書金部員外郎兼御史韓翊,久列參佐,累彰勛效,頃從鄉賦。有妾柳氏,阻絕凶寇,依止名尼。今文明撫運,遐邇率化。將軍沙吒利凶恣撓法,憑恃微功,驅有志之妾,干無為之政。臣部將兼御史中丞許俊,族本幽薊,雄心勇決,卻奪柳氏,歸於韓翊。義切中抱,雖昭感激之誠;事不先聞,固乏訓齊之令。」尋有詔,柳氏宜還韓翊,沙吒利賜錢二百萬。柳氏歸翊。翊後累遷至中書舍人。 然即柳氏,志防閒而不克者;許俊,慕感激而不達者也。向使柳氏以色選,則當熊辭輦之誠可繼;許俊以才舉,則曹柯澠池之功可建。夫事由跡彰,功待事立。惜鬱堙不偶,義勇徒激,皆不入於正。斯豈變之正乎?蓋所遇然也。 【譯文】 唐朝的天寶年間,昌黎人韓翊有會作詩的才名。他的生性很是豪放,不拘小節,飄泊在外鄉,生活很貧困。有個李生,與韓翊的關係很好,他家有千金的積蓄,做事只憑意氣,並且愛惜人才。他有一個寵妾叫柳氏,美貌絕倫,喜歡說笑,擅長唱歌吟詩。李生讓她住在別墅,把那裡作為他和韓翊宴飲歌詠的地方,讓韓翊住在那旁邊。韓翊一向有名聲,前來拜訪問候他的,都是當時才學出眾的人物。柳氏從門後偷看他們,對她的女僕說:「韓先生哪會是長時間貧賤的人呢?」於是對韓翊產生了愛慕之意。李生一向很敬重韓翊,對他從不小氣。後來他知道了柳氏的心意,就準備了酒菜請韓翊喝酒,喝到痛快的時候,李生說:「柳夫人容貌不同尋常,韓秀才文章特別出彩,我想讓柳夫人來做韓公子的侍妾,怎麼樣?」韓翊又驚又怕,離開座位說:「承蒙你的恩德,衣食上得到你的恩惠已經很久了,怎麼能奪走你的愛人呢?」李生堅持請求韓翊答應他。柳氏知道李生是真心誠意的,就拜了兩拜,提起裙子坐到了韓翊旁邊。李生請韓翊坐在客位上,倒滿酒杯乾杯,十分盡興。他又拿出三十萬錢,作為資助韓翊的費用。韓翊仰慕柳氏的美色,柳氏愛慕韓翊的文才,兩人的情感都得到了滿足,心中的喜悅可想而知。 第二年,禮部侍郎楊度選拔韓翊為科舉考試的第一等。韓翊在家隱居了一年,柳氏對韓翊說:「有了榮譽的名聲,應當能讓親人分享,這是古人所推崇的。怎麼能為了我這個干粗活的女人,耽誤了你美好的前程呢?況且家裡的器具財物,足夠用到你回來。」於是韓翊回清池老家探親。過了一年多,柳氏生活有了困難,就賣掉妝飾用品來養活自己。 天寶末年,叛賊安祿山攻陷兩京,士子婦人都驚慌地奔逃。柳氏因為美貌太顯眼,又怕免不了受到侮辱,就剪去頭髮,把模樣弄醜,寄居在法靈寺。這時,侯希逸從平盧節度使兼任淄青節度使,他久仰韓翊的名聲,請他擔任自己的書記。直到肅宗皇帝憑著他的神明英武返回長安,韓翊才派人悄悄地尋找柳氏,裝了一絹袋的碎薄金子,寫了一首詩說: 章台的楊柳啊章台的楊柳, 從前青青的枝葉,現在是否依舊存留? 就算長長的柳條依舊低垂著, 也恐怕已被別人攀折在手。 柳氏捧著那袋碎金子低聲悲泣,旁邊的人都感到淒涼和可憐。她答覆了一首詩說: 楊柳的枝條,生長在花草勝美時節, 可恨的是,年年都被摘下寄託離別。 一片葉子隨風飄來,忽然報信秋天已到, 就算郎君歸來,又有什麼還能攀折! 不久,有一個蕃將,叫沙吒利,剛立了戰功,私下裡知道了柳氏的美貌,就把她搶回自己家,特別寵愛她。等到侯希逸官拜左僕射,去京城拜見皇帝時,韓翊得到機會隨從同行。到了京城,已找不到柳氏的住所了,韓翊嘆息想念不止。一天,韓翊偶然在龍首岡看見一個老奴駕著一輛掛著車簾的牛車,後面跟著兩個女僕。他碰巧跟在車後,從車裡傳來問話聲說:「這不是韓員外嗎?我是柳氏呀。」她讓女僕悄悄地告訴韓翊,她已經失身給了沙吒利,礙於車上有其他人,希望韓翊第二天早上在道政里的門口等她。韓翊按時去了那裡,柳氏用白色的薄綢拴在玉盒上,裡面裝滿香膏,從車上遞給韓翊,說:「就要永遠分別了,希望你收下它作為紀念。」然後調轉車頭,向韓翊揮手,只見輕薄的袖子飄動,華美的車子車輪聲轔轔。柳氏在車中一直望著韓翊,心中意亂情迷,韓翊眼見香車漸漸消失在飛揚的塵土中,幾乎承受不住沉痛的心情。 正好淄青的將領們聚在酒樓上飲酒作樂,派人來邀請韓翊。韓翊勉強答應了,但情緒和臉色都很沮喪,說話的聲音也淒楚哽咽。有一個虞候叫許俊,一向以自己的勇氣和體力自負,他按著寶劍對韓翊說:「你這樣一定有原因,我願為你效勞。」韓翊沒有辦法,就把事情全部告訴了他。許俊說:「請你寫幾個字給我,我能立刻把她帶來。」於是就穿上軍服,佩上兩個弓箭袋,讓一個騎兵跟著,一直來到沙吒利的府第。等到沙吒利出門走了一里多遠時,許俊就散開衣襟,拉著馬韁繩,衝進大門,又闖進裡面的小門,一邊快走一邊高喊說:「將軍得了急病,派我來叫夫人!」那些僕人侍從都嚇得避開,沒有敢仰視他的。許俊於是進了廳堂,拿出韓翊的信給柳氏看,扶著柳氏跨上馬,飛奔而去,轉眼間就到了韓翊那裡。許俊拉著韓翊的前襟向前迎接柳氏,說:「幸虧完成了使命,沒有丟臉。」四座的人都為之驚嘆。柳氏與韓翊彼此拉著手哭泣,大家一起都停杯不喝了。 這時候沙吒利正得到朝廷的特殊恩寵,韓翊、許俊怕惹禍,就去拜見侯希逸,說明了情況。侯希逸大驚說:「行俠仗義是我平生在做的事,許俊你竟然也能做得到?」於是上奏給皇帝說:「檢校尚書金部員外郎兼御史韓翊,長期擔任幕僚下屬的職位,屢次立下功勳受到表彰,不久前從科舉登第。他有個妾柳氏,在叛賊作亂時被阻隔不能團聚,投靠有聲望的尼姑來存活。現在國家文教昌明,順應時運,遠近相率歸順。將軍沙吒利凶暴放肆,擾亂國法,憑藉一點功勞,強逼有節操的女子,破壞無為而治的政策。我的部將兼御史中丞許俊,是幽薊之地的人,志向遠大勇敢果斷,奪回了柳氏,歸還韓翊。他內心的仗義之情非常激烈,雖然表現出了激於義憤的忠誠,但做事前沒有事先報告,自然是因為我對部下缺乏教化整治的法令。」不久,皇帝就有詔書下達,柳氏應該歸還給韓翊,賜錢二百萬給沙吒利。柳氏於是回到了韓翊身邊。韓翊後來屢次升遷到中書舍人為止。 但就柳氏來說,她是打算防範阻止非禮的行為而沒能成功的人;就許俊來說,他是嚮往那激於義憤的俠義行為卻沒能做到的人。假如讓柳氏憑藉美貌被選入宮中,那麼,像擋在熊面前保護漢元帝的馮婕妤,或者維護漢成帝威望拒絕同車遊園的班婕妤那樣的忠誠人士,就後繼有人了。假如讓許俊憑藉他的勇氣才幹被選拔重用,那麼,像曹沫在柯地會盟時用匕首逼使齊桓公退還所侵占的土地,或者像藺相如在澠池時不畏強秦,維護趙國的尊嚴那樣的功勳,也是可以建立的。事業要靠事跡才能彰顯,功勳要靠事業的成功才能建立。可惜他們命運不好,被埋沒而不得志,白白地激起仗義勇敢之心,卻都不能進入正道。這或許也可算作是權衡應變中的正道吧?那是由他們所處的環境和遭遇造成的。 柳毅傳 李朝威 儀鳳中,有儒生柳毅者,應舉下第,將還湘濱。念鄉人有客於涇陽者,遂往告別。至六七里,鳥起馬驚,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見有婦人,牧羊於道畔。毅怪視之,乃殊色也。然而蛾臉不舒,巾袖無光,凝聽翔立,若有所伺。毅詰之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是?」婦始楚而謝,終泣而對曰:「賤妾不幸,今日見辱問於長者。然而恨貫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聞焉。妾,洞庭龍君小女也。父母配嫁涇川次子,而夫婿樂逸,為婢僕所惑,日以厭薄。既而將訴於舅姑,舅姑愛其子,不能御。迨訴頻切,又得罪舅姑。舅姑毀黜,以至此。」言訖,歔欷流涕,悲不自勝。又曰:「洞庭於茲,相遠不知其幾多也?長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斷盡,無所知哀。聞君將還吳,密通洞庭。或以尺書,寄託侍者,未卜將以為可乎?」毅曰:「吾義夫也。聞子之說,氣血俱動,恨無毛羽,不能奮飛。是何可否之謂乎!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塵間,寧可致意耶?唯恐道途顯晦,不相通達,致負誠托,又乖懇願。子有何術,可導我邪?」女悲泣且謝,曰:「負載珍重,不復言矣。脫獲回耗,雖死必謝。君不許,何敢言。既許而問,則洞庭之與京邑,不足為異也。」 毅請聞之。女曰:「洞庭之陰,有大橘樹焉,鄉人謂之社橘。君當解去茲帶,束以他物。然後叩樹三發,當有應者。因而隨之,無有礙矣。幸君子書敘之外,悉以心誠之話倚托,千萬無渝!」毅曰:「敬聞命矣。」 女遂於襦間解書,再拜以進,東望愁泣,若不自勝。毅深為之戚。乃置書囊中,因復問曰:「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祇豈宰殺乎?」女曰:「非羊也,雨工也。」「何為雨工?」曰:「雷霆之類也。」毅顧視之,則皆矯顧怒步,飲齕甚異。而大小毛角,則無別羊焉。毅又曰:「吾為使者,他日歸洞庭,幸勿相避。」女曰:「寧止不避,當如親戚耳。」語竟,引別東去。不數十步,回望女與羊,俱亡所見矣。 其夕,至邑而別其友。月余到鄉。還家,乃訪於洞庭。洞庭之陰,果有社橘。遂易帶向樹,三擊而止。俄有武夫出於波間,再拜請曰:「貴客將自何所至也?」毅不告其實,曰:「走謁大王耳。」武夫揭水指路,引毅以進。謂毅曰:「當閉目,數息可達矣。」毅如其言,遂至其宮。始見台閣相向,門戶千萬,奇草珍木,無所不有。夫乃止毅,停於大室之隅,曰:「客當居此以伺焉。」毅曰:「此何所也?」夫曰:「此靈虛殿也。」諦視之,則人間珍寶,畢盡於此。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床以珊瑚,簾以水精,雕琉璃於翠楣,飾琥珀於虹棟。奇秀深杳,不可殫言。然而王久不至。毅謂夫曰:「洞庭君安在哉?」曰:「吾君方幸玄珠閣,與太陽道士講《火經》,少選當畢。」毅曰:「何謂《火經》?」夫曰:「吾君,龍也。龍以水為神,舉一滴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為神聖,發一燈可燎阿房。然而靈用不同,玄化各異。太陽道士精於人理,吾君邀以聽焉。」 語畢而宮門辟。景從雲合,而見一人,披紫衣,執青玉。夫躍曰:「此吾君也!」乃至前以告之。君望毅而問曰:「豈非人間之人乎?」毅對曰:「然。」毅遂設拜,君亦拜,命坐於靈虛之下。謂毅曰:「水府幽深,寡人暗昧。夫子不遠千里,將有為乎?」毅曰:「毅,大王之鄉人也。長於楚,遊學於秦。昨下第,閒驅涇水之涘,見大王愛女牧羊於野,風環雨鬢,所不忍視。毅因詰之。謂毅曰:『為夫婿所薄,舅姑不念,以至於此。』悲泗淋漓,誠怛人心。遂托書於毅。毅許之,今以至此。」因取書進之。洞庭君覽畢,以袖掩面而泣曰:「老父之罪,不診堅聽,坐貽聾瞽,使閨窗孺弱,遠罹構害。公,乃陌上人也,而能急之。幸被齒髮,何敢負德!」詞畢,又哀咤良久。左右皆流涕。 時有宦人密視君者,君以書授之,令達宮中。須臾,宮中皆慟哭。君驚謂左右曰:「疾告宮中,無使有聲。恐錢塘所知。」毅曰:「錢塘,何人也?」曰:「寡人之愛弟。昔為錢塘長,今則致政矣。」毅曰:「何故不使知?」曰:「以其勇過人耳。昔堯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近與天將失意,塞其五山。上帝以寡人有薄德於古今,遂寬其同氣之罪。然猶縻繫於此,故錢塘之人,日日候焉。」語未畢,而大聲忽發,天坼地裂,宮殿擺簸,雲煙沸涌。俄有赤龍長千餘尺,電目血舌,朱鱗火鬣,項掣金鎖,鎖牽玉柱,千雷萬霆,激繞其身,霰雪雨雹,一時皆下。乃擘青天而飛去。毅恐蹶仆地。君親起持之曰:「無懼。固無害。」毅良久稍安,乃獲自定。因告辭曰:「願得生歸,以避復來。」君曰:「必不如此。其去則然,其來則不然。幸為少盡繾綣。」因命酌互舉,以款人事。 俄而祥風慶雲,融融怡怡,幢節玲瓏,簫韶以隨。紅妝千萬,笑語熙熙,後有一人,自然蛾眉,明璫滿身,綃參差。迫而視之,乃前寄辭者。然若喜若悲,零淚如絲。須臾,紅煙蔽其左,紫氣舒其右,香氣環旋,入於宮中。君笑謂毅曰:「涇水之囚人至矣。」君乃辭歸宮中。須臾,又聞怨苦,久而不已。有頃,君復出,與毅飲食。又有一人,披紫裳,執青玉,貌聳神溢,立於君左。君謂毅曰:「此錢塘也。」毅起,趨拜之。錢塘亦盡禮相接,謂毅曰:「女侄不幸,為頑童所辱。賴明君子信義昭彰,致達遠冤。不然者,是為涇陵之土矣。饗德懷恩,詞不悉心。」毅退辭謝,俯仰唯唯。 然後回告兄曰:「向者辰發靈虛,巳至涇陽,午戰於彼,未還於此。中間馳至九天,以告上帝。帝知其冤,而宥其失。前所譴責,因而獲免。然而剛腸激發,不遑辭候。驚擾宮中,復忤賓客。愧惕慚懼,不知所失。」因退而再拜。君曰:「所殺幾何?」曰:「六十萬。」「傷稼乎?」曰:「八百里。」「無情郎安在?」曰:「食之矣。」君憮然曰:「頑童之為是心也,誠不可忍。然汝亦太草草。賴上帝顯聖,諒其至冤。不然者,吾何辭焉。從此已去,勿復如是。」錢塘復再拜。是夕,遂宿毅於凝光殿。 明日,又宴毅於凝碧宮。會友戚,張廣樂,具以醪醴,羅以甘潔。初,笳角鼙鼓,旌旗劍戟,舞萬夫於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錢塘破陣樂》。」旌傑氣,顧驟悍栗,坐客視之,毛髮皆豎。復有金石絲竹,羅綺珠翠,舞千女於其左。中有一女前進曰:「此《貴主還宮樂》。」清音宛轉,如訴如慕,坐客聽之,不覺淚下。二舞既畢,龍君大悅,錫以紈綺,頒於舞人。然後密席貫坐,縱酒極娛。 酒酣,洞庭君乃擊席而歌曰:「大天蒼蒼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聖兮,薄社依牆。雷霆一發兮,其孰敢當。荷貞人兮信義長,令骨肉兮還故鄉。齊言慚愧兮何時忘!」洞庭君歌罷,錢塘君再拜而歌曰:「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當婦兮,彼不當夫。腹心辛苦兮,涇水之隅。風霜滿鬢兮,雨雪羅襦。賴明公兮引素書,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珍重兮無時無。」錢塘君歌闋,洞庭君俱起,奉觴於毅。毅踧踖而受爵,飲訖,復以二觴奉二君。乃歌曰:「碧雲悠悠兮,涇水東流。傷美人兮,雨泣花愁。尺書遠達兮,以解君憂。哀冤果雪兮,還處其休。荷和雅兮感甘羞。山家寂寞兮難久留。欲將辭去兮悲綢繆。」歌罷,皆呼萬歲。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貯以開水犀;錢塘君復出紅珀盤,貯以照夜璣:皆起進毅。毅辭謝而受。然後宮中之人,咸以綃彩珠璧,投於毅側。重疊煥赫,須臾埋沒前後。毅笑語四顧,愧揖不暇。洎酒闌歡極,毅辭起,復宿於凝光殿。 翌日,又宴毅於清光閣。錢塘因酒,作色,踞謂毅曰:「不聞猛石可裂不可卷,義士可殺不可羞邪?愚有衷曲,欲一陳於公。如可,則俱在雲霄;如不可,則皆夷糞壤。足下以為何如哉?」毅曰:「請聞之。」錢塘曰:「涇陽之妻,則洞庭君之愛女也。淑性茂質,為九姻所重。不幸見辱於匪人。今則絕矣。將欲求托高義,世為親戚。使受恩者知其所歸,懷愛者知其所付,豈不為君子始終之道者?」 毅肅然而作,歘然而笑曰:「誠不知錢塘君孱困如是!毅始聞跨九州,懷五嶽,泄其憤怒;復見斷金鎖,掣玉柱,赴其急難。毅以為剛決明直,無如君者。蓋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愛其生,此真丈夫之志。奈何簫管方洽,親賓正和,不顧其道,以威加人?豈仆之素望哉!若遇公於洪波之中,玄山之間,鼓以鱗須,被以雲雨,將迫毅以死,毅則以禽獸視之,亦何恨哉!今體被衣冠,坐談禮義,盡五常之志性,負百行之微旨,雖人世賢傑,有不如者,況江河靈類乎?而欲以蠢然之軀,悍然之性,乘酒假氣,將迫於人,豈近直哉!且毅之質,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間。然而敢以不伏之心,勝王不道之氣。惟王籌之!」錢塘乃逡巡致謝曰:「寡人生長宮房,不聞正論。向者詞述疏狂,妄突高明。退自循顧,戾不容責。幸君子不為此乖間可也。」其夕,復歡宴,其樂如舊。毅與錢塘,遂為知心友。 明日,毅辭歸。洞庭君夫人別宴毅於潛景殿。男女僕妾等,悉出預會。夫人泣謂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睽別。」使前涇陽女當席拜毅以致謝。夫人又曰:「此別豈有復相遇之日乎?」毅其始雖不諾錢塘之請,然當此席,殊有嘆恨之色。宴罷,辭別,滿宮悽然。贈遺珍寶,怪不可述。 毅於是復循途出江岸,見從者十餘人,擔囊以隨,至其家而辭去。毅因適廣陵寶肆,鬻其所得。百未發一,財以盈兆。故淮右富族,咸以為莫如。遂娶於張氏。亡,又娶韓氏。數月,韓氏又亡。徙家金陵。常以鰥曠多感,或謀新匹。有媒氏告之曰:「有盧氏女,范陽人也。父名曰浩,嘗為清流宰。晚歲好道,獨游雲泉,今則不知所在矣。母曰鄭氏。前年適清河張氏,不幸而張夫早亡。母憐其少,惜其慧美,欲擇德以配焉。不識何如?」毅乃卜日就禮。既而男女二姓,俱為豪族,法用禮物,盡其豐盛。金陵之士,莫不健仰。居月余,毅因晚入戶,視其妻,深覺類於龍女,而逸艷豐厚,則又過之。因與話昔事。妻謂毅曰:「人世豈有如是之理乎?然君與余有一子。」毅益重之。 既產,逾月,乃穠飾換服,召親戚。相會之間,笑謂毅曰:「君不憶余之於昔也?」毅曰:「夙為洞庭君女傳書,至今為憶。」妻曰:「余即洞庭君之女也。涇川之冤,君使得白。銜君之恩,誓心求報。洎錢塘季父論親不從,遂至睽違,天各一方,不能相問。父母欲配嫁於濯錦小兒某。惟以心誓難移,親命難背,既為君子棄絕,分無見期。而當初之冤,雖得以告諸父母,而誓報不得其志,復欲馳白於君子。值君子累娶,當娶於張,已而又娶於韓。迨張、韓繼卒,君卜居於茲,故余之父母乃喜余得遂報君之意。今日獲奉君子,咸善終世,死無恨矣。」因嗚咽,泣涕交下。對毅曰:「始不言者,知君無重色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感余之意。婦人匪薄,不足以確厚永心。故因君愛子,以托相生。未知君意如何?愁懼兼心,不能自解。君附書之日,笑謂妾曰:『他日歸洞庭,慎無相避。』誠不知當此之際,君豈有意於今日之事乎?其後季父請於君,君固不許。君乃誠將不可邪,抑忿然邪?君其話之!」 毅曰:「似有命者。仆始見君子,長涇之隅,枉抑憔悴,誠有不平之志。然自約其心者,達君之冤,余無及也。以言慎勿相避者,偶然耳,豈有意哉?洎錢塘逼迫之際,唯理有不可直,乃激人之怒耳。夫始以義行為之志,寧有殺其婿而納其妻者邪?一不可也。善素以操真為志尚,寧有屈於己而伏於心者乎?二不可也。且以率肆胸臆,酬酢紛綸,唯直是圖,不遑避害。然而將別之日,見君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終以人事扼束,無由報謝。吁!今日,君,盧氏也,又家於人間。則吾始心未為惑矣。從此以往,永奉歡好,心無纖慮也。」妻因深感嬌泣,良久不已。有頃,謂毅曰:「勿以他類,遂為無心,固當知報耳。夫龍壽萬歲,今與君同之。水陸無往不適。君不以為妄也。」毅嘉之曰:「吾不知國客乃復為神仙之餌。」乃相與覲洞庭。既至,而賓主盛禮,不可具紀。 後居南海,僅四十年,其邸第輿馬珍鮮服玩,雖侯伯之室,無以加也。毅之族咸遂濡澤。以其春秋積序,容狀不衰,南海之人,靡不驚異。洎開元中,上方屬意於神仙之事,精索道術。毅不得安,遂相與歸洞庭。凡十餘歲,莫知其跡。 至開元末,毅之表弟薛嘏為京畿令,謫官東南。經洞庭,晴晝長望,俄見碧山出於遠波。舟人皆側立,曰:「此本無山,恐水怪耳。」指顧之際,山與舟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馳來,迎問於嘏。其中有一人呼之曰:「柳公來候耳。」嘏省然記之,乃促至山下,攝衣疾上。山有宮闕如人世,見毅立於宮室之中,前列絲竹,後羅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間。毅詞理益玄,容顏益少。初迎嘏於砌,持嘏手曰:「別來瞬息,而發毛已黃。」嘏笑曰:「兄為神仙,弟為枯骨,命也。」毅因出藥五十丸遺嘏,曰:「此藥一丸可增一歲耳。歲滿復來,無久居人世,以自苦也。」歡宴畢,嘏乃辭行。自是已後,遂絕影響。嘏常以是事告於人世。殆四紀,嘏亦不知所在。 隴西李朝威敘而嘆曰:五蟲之長,必以靈者,別斯見矣。人,裸也,移信鱗蟲。洞庭含納大直,錢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嘏詠而不載,獨可鄰其境。愚義之,為斯文。 【譯文】 唐代儀鳳年間,有個讀書人叫柳毅,參加科舉考試名落孫山,準備回到湘水地區的老家去。想到有同鄉住在涇陽,就到那裡去告別。走了六七里,群鳥飛起,馬匹受驚,他趕忙躲避到路旁。又走了六七里,才又恢復正常。看見有個婦女,在路邊放羊。柳毅覺得很奇怪,看著那位女子,卻是個極美艷的美女。只是她皺著眉頭,衣衫黯淡,沒有光澤,迴轉頭站著,專注地聽著動靜,好像在等待什麼。柳毅問她說:「你何苦這樣委屈自己?」那位婦女先是面容痛苦地對他的詢問表示感謝,最後哭著回答說:「我很不幸,今天折辱先生來向我問話,只是仇恨已經浸透了我的肌膚骨髓,又怎麼能因為羞愧而逃避呢,請您來聽聽我的遭遇吧。我是洞庭湖龍王的小女兒,父母把我嫁給涇川龍王的二兒子。我的丈夫貪圖玩樂,被婢女和僕人迷惑,漸漸地看不上我,厭惡起我來了。這以後我向公婆訴苦,公婆疼愛兒子,不能管教他。我還是頻繁地訴苦,又得罪了公婆,公婆責怪我,把我趕了出來,所以我才會在這裡。」她說完,又是嘆氣又是流淚,簡直無法承受心中的悲傷。又說:「洞庭湖距離這裡,不知道有多遠啊。遼闊的天地阻隔著,沒辦法知道對方的消息,就算眼睛望斷了,心思用盡了,也不能讓父母知道我的痛苦。聽說先生你要回到吳地去,那裡離洞庭湖很近,或者可以讓我寫封書信,拜託您的隨從帶過去,不知道您覺得可以嗎?」柳毅說:「我是個講義氣的人,聽了你那番話,氣憤地熱血沸騰,只恨自己沒有翅膀,不能飛到洞庭去傳信,還說什麼可以不可以的話呢!只是那洞庭湖的水很深,我是陸地上行動的人,怎麼能幫你傳信呢?我只怕我們屬於不同的世界,不能夠相互通達,這會讓我辜負你誠懇的託付,無法完成你真誠的願望。你有什麼法術,可以引導我進入你們的世界嗎?」那女子傷心地哭著道謝,說道:「您接受我的託付,那麼此去多加珍重的話,我就不再說了。如果能夠收到回音,我就算是死也要感謝您的大恩。您不答應,我哪裡敢說。您既然答應了,問我怎麼去,那麼去洞庭湖和去京城,也就沒有什麼兩樣了。」 柳毅請她說下去。她說:「洞庭湖的南面,有一株大橘樹,鄉里的人把它叫做社橘。您得解去衣帶,用別的物件來束腰,然後用衣帶來敲擊樹木,敲擊三次,就會有人答應的。您就跟著他走,那進入水府就沒有阻礙了。希望您傳遞書信的時候,也要說些誠心的話來拜託那人,您千萬要這樣做!」柳毅說:「我一定按照你說的話去做。」 那女子於是從短衣中把書信取出來,下拜兩次,然後將信交給柳毅。她向東面望去,憂愁地哭泣,好像無法承受心中的悲痛,柳毅深深地為她覺得傷悲。他於是把信放進書袋裡,又問道:「我不明白你放羊是有什麼用?神仙難道也會宰殺牲畜嗎?」女子說:「這些不是羊,是雨工。」「雨工是什麼?」女子說:「就是雷電一類的神靈。」 柳毅回頭去看那些羊,都高昂著頭顱看人,蹬著雄赳赳的步子,吃草喝水的樣子很不一樣,只是大小、毛皮和角,跟普通羊沒有區別。柳毅又說:「我當了你的信使,以後你回到洞庭湖,見到我可不要躲避。」女子說:「我非但不會躲避,還會把您當親戚看待。」說完話,柳毅就趕著馬往東邊去了。沒走幾十步,回頭去看那女子和羊群,已經都不見了。 這天晚上,柳毅來到城裡,同朋友告別。過了一個多月,回到了家鄉。回家之後,就到洞庭湖去探訪。洞庭湖的南面,真有一株社橘。柳毅於是換下衣帶,把樹敲擊了三次,然後停下。過了一會兒,有個武士從水波里現身,下拜兩次,恭敬地問道:「尊貴的客人是從哪裡來的?」柳毅沒有把實情告訴他,說道:「我要去拜見大王。」武士分開水流,指出一條路,帶著柳毅往前走去。他對柳毅說:「你要閉上眼睛,呼吸幾下的工夫就到了。」柳毅按照他的話去做了,於是就來到了龍宮。這才看到相對矗立的台觀樓閣,幾千幾萬戶人家,奇異珍貴的花草樹木,都應有盡有。武士讓柳毅停步,停在一間大房子的角落裡,說:「客人你要待在這裡等著。」柳毅說:「這是哪裡?」武士說:「這裡是靈虛殿。」仔細地看去,發現凡是能夠找到的寶貝,都聚集在這裡。柱子是白色的玉石,台階是青色的玉石,床榻是珊瑚做成的,帘子是水晶串成的,翡翠的門楣上鑲嵌著雕鏤的琉璃,彩色如虹的屋樑上裝飾著琥珀。這屋子奇異秀美,自然就不消說了。可是大王卻過了很長時間都不出現。柳毅對武士說:「洞庭龍王到哪裡去了?」武士說:「我們大王剛剛去了玄珠閣,同太陽道士談說《火經》,過一會兒就會結束了。」柳毅說:「什麼是《火經》?」武士說:「我們大王是龍,龍是靠水來顯示神通的,只需要一滴就可以流遍山谷。道士是人,人是靠火來顯示神通的,一盞燈的火光就可以燒毀整座阿房宮。只是神通作用的方式不同,玄妙的變化也各不相同。太陽道士對於人間的道理很精通,我們大王就請他過來,聽他講講。」 他說完,宮門打開了。在眾人的簇擁下,看到一個人,穿著紫色衣服,手裡拿著青色玉版。武士跳起來說:「這是我們大王!」於是他上前為柳毅通報。龍王看著柳毅,問他說:「你難道不是人間的人嗎?」柳毅說:「是的。」柳毅於是行下拜之禮,龍王也行了禮,並讓他在靈虛殿的台階下面坐下。他對柳毅說:「我的宮殿深藏水中,我自己又無人知道,先生你從遙遠的地方來到這裡,有什麼意圖嗎?」柳毅說:「我柳毅是大王你的同鄉,在楚地長大,在秦地遊歷學習。前些日子考試失敗,空閒時間騎著馬路過涇水邊,看到大王你的女兒在郊野放羊,形容憔悴,讓人不忍心看。我就問她怎麼回事,她告訴我說:『遭到丈夫厭棄,公婆又不體恤,所以到了這種地步。』她傷心地哭著,淚流滿面,實在是讓人心裡很不安,然後把送信的事拜託給我。我答應了,所以今天會來到這裡。」柳毅於是拿出信來,呈給龍王。洞庭龍王看完信,用袖子遮住臉,哭著說:「是老父親我的罪過,事先沒有調查清楚,聽信了別人的話,使自己像聾子盲人那樣被蒙蔽,讓自己幼弱的女兒嫁到遙遠的地方去遭受傷害。先生你是一個路人,卻能夠熱心地幫助我們解決困難,我們榮幸地得到了你的幫助,怎麼敢辜負你的恩德呢!」說完,他又悲哀地嘆了很長時間的氣,身邊的人也都流下了眼淚。 當時有個貼身服侍龍王的太監,龍王就把信交給他,讓他傳達到宮裡。過了一會兒,宮裡的人都痛哭起來。龍王緊張地對身邊服侍的人說:「趕緊去告訴宮裡的人,不要發出聲音,我擔心錢塘龍王會知道。」柳毅說:「錢塘龍王是誰?」龍王說:「是我親愛的弟弟。他從前是錢塘江的首領,現在已經辭職了。」柳毅說:「為什麼不能讓他知道呢?」龍王說:「因為他非常喜歡動武。從前堯遭受九年的洪水災害,就是他一怒之下造成的。最近他跟天將起了爭執,用水把五嶽的山峰給堵起來了。上帝看我以前還有些功德,就寬大處理了我兄弟的罪過,不過還是把他綁起來,拘禁在了這裡,所以錢塘江的人天天到這裡來看望他。」話還沒有說完,忽然聽到巨大的聲響,仿佛天崩地裂,宮殿都搖擺顛簸起來,雲氣和煙霧也騰湧起來。過了一會兒,出現了一條一千多尺的赤龍,閃電般的眼睛,血紅的舌頭,朱紅的鱗甲,火焰般的魚鰭,身上拴著的鐵鎖那頭帶著根玉柱,千萬根雷電飛濺著圍繞在它身旁,雨雪和冰珠,一時間都落了下來。跟著,赤龍就劃破青天飛走了。柳毅害怕地跌倒在地,龍王親自起身,把他扶起來,說道:「不用害怕,它是不會害人的。」過了很長時間,柳毅的情緒才稍稍平復,不再驚慌了。他就告辭說:「請讓我活著回去吧,免得它回來的時候就走不了了。」龍王說:「肯定不會的。它出去的時候是這樣,回來的時候就不會了。請你再稍微多留會兒吧。」於是讓人端上酒,兩人舉起酒杯喝酒,互相說說笑笑。 過了一會兒,祥和的風吹來祥瑞的雲,一派和樂愉快的氣氛,華美的儀仗隊伍來了,清雅的音樂也隨之而來。千萬個美女,熱鬧地說說笑笑,後面的那個人,天生麗質,滿身裝點著明亮的寶玉,絲織的衣裙飄逸錯落。柳毅湊近一看,原來是之前那個拜託他送信的人。她又是歡喜又是悲傷,眼淚接連不斷地落下。沒過一會兒,她左邊瀰漫起紅色的煙霧,右邊展開紫色的雲氣,她在香氣的環繞中就進入了宮殿。龍王笑著對柳毅說:「涇水那個受罪的人來了。」龍王於是向柳毅告辭,回到宮中。過了一會兒,又聽到哀怨悲苦的聲音,久久沒有停息。過了一段時間,龍王又出來了,同柳毅一起吃飯。又有一個人,穿著紫色衣裳,手裡拿著青色玉版,樣貌偉岸,精神奕奕,站在龍王左邊。龍王對柳毅說:「這是錢塘龍王。」柳毅起身,快步走上前下拜行禮。錢塘龍王也很周到地回禮,對柳毅說:「我侄女很不幸,被那壞小子欺負,多虧賢明的先生你德行高超,誠信有氣節,將她在遠方受的苦傳達給我們知曉。要不是這樣,她已經成了涇川山裡的泥土了。我們感念嚮慕你的恩德,言語無法表達出這種心情。」柳毅謙遜地後退,稱說不敢當,恭敬地應承著。 錢塘龍王回過身去對他哥哥說:「剛剛我辰時從靈虛殿出發,巳時到達涇陽,午時在那裡打鬥,未時回到了這裡。中間還跑到九天之上,把這件事報告了上帝,上帝知道了我們受的委屈,就原諒了我的過失。從前我所受到的責罰,也因此被免除了。只是我的火爆脾氣一犯起來,就沒來得及向哥哥告辭交代,讓宮裡的人受到了驚嚇,也觸犯了客人,我真是慚愧害怕,也不知道闖了多大的禍。」他於是後退,兩次下拜。龍王說:「殺了多少?」他說:「六十萬。」「禍害莊稼了嗎?」他說:「禍害了八百里。」「那個無情無義的人在哪裡?」他說:「被我吃了。」龍王失望地說:「那個壞小子心思這樣荒唐,確實讓人無法忍受,但是你做事也太草率了。虧得上帝聖明,原諒我們受了大冤的人,要不然,我該怎麼替你請罪呢。從今以後,你不要再這樣魯莽了。」錢塘龍王又下拜了兩次。這天晚上,他們就讓柳毅住在了凝光殿里。 第二天,他們又在凝碧宮裡為柳毅擺宴。宴會上親戚朋友會聚,音樂盛大隆重,好酒好菜具備。開始的時候,胡笳、號角和戰鼓奏響,萬名男子手持旌旗和劍戟在觀眾右邊起舞,其中有一名男子上前說道:「這是《錢塘破陣樂》。」旌旗和箭頭的那種英烈之氣,讓人看一眼就顫慄起來,宴席中的客人都汗毛直豎了。又有編鐘和管弦樂器演奏的音樂,千名女子穿著華麗的絹衣、戴著珍珠翡翠,在觀眾左邊起舞,其中有一名女子上前說道:「這是《貴主還宮樂》。」清越的音樂高低曲折,好像在向人傾訴,客人們聽了,不知不覺就流下了眼淚。這兩支舞跳完,龍王非常高興,把絲織品賞賜給那些跳舞的人。之後賓客們將座席靠近,緊挨著坐著,開懷喝酒,享受快樂。 喝到痛快的時候,洞庭龍王敲打著座席,唱起了歌: 青蒼色的天空啊, 茫茫無邊的大地。 每人志向不同啊, 怎麼能夠想得及。 狐狸和老鼠猖狂啊, 是靠著大樹有權勢。 雷霆震怒一旦爆發, 又有誰能擔當得起? 感念好人啊誠信重義, 讓我的女兒回到家裡。 齊聲致謝啊恩德永遠不會忘記! 洞庭龍王唱完,錢塘龍王兩次下拜,唱道: 上天匹配婚姻啊, 生死也有命數。 這個不該做妻子啊, 那個不該做丈夫。 心裡滿是悲苦啊, 在涇水邊放牧。 風把冰霜吹滿髮鬢啊, 雨雪又打濕了衣服。 多虧先生啊送信至湖, 讓孩子啊回歸父母。 長久地向您道珍重啊, 我時刻為您祈福。 錢塘龍王唱完,和洞庭龍王一起站起來,拿著酒杯向柳毅敬酒。柳毅恭敬不安地接過酒杯,喝完酒,又用這兩個酒杯敬兩位龍王。他也唱起歌來,道: 碧空中的雲朵飄啊, 涇川的水向東流。 為美人傷感啊, 她哭得這樣悲愁。 給你送一封遠地的信啊, 為你排難解憂。 冤屈果然洗雪啊, 回家來樂悠悠。 承蒙你們款待啊, 給我好菜好酒。 山野家裡寂寞啊, 我不能長久逗留。 想要告別離開啊, 心裡真是難受。 唱完,大家一起高呼萬歲。洞庭龍王就拿出碧玉做成的箱子,裡面放進可以把水分開的犀牛角。錢塘龍王也拿出紅色琥珀做成的盤子,裡面放上夜明珠。他們一起站起來將禮物送給柳毅,柳毅推辭了一下,就接受了。然後宮裡的人都將彩色絲織品、珍珠玉石之類,扔到柳毅身邊,東西多得都疊起來了,光彩四射,沒一會兒就把前後的人給遮住了。柳毅環顧四周,跟大家說笑著,心裡覺得不敢當,忙不迭地作揖。到了酒喝得差不多的時候,玩鬧得也夠了,柳毅站起身來告辭,又在凝光殿住了一晚。 第二天,又在清光閣為柳毅擺宴。錢塘龍王趁著酒醉,沉下臉來,傲慢地對柳毅說:「你沒聽說過這兩句話嗎,大石頭就算碎裂也不可能卷折,忠義之士就算被殺死也不可以受羞辱?我有句心裡話,想要說給先生你聽。要是你覺得可以,那麼我們就一起享福,如果你不答應,那就都沒好日子過。你覺得怎麼樣?」柳毅說:「請你說來聽聽。」錢塘龍王說:「涇陽小子的老婆,就是洞庭龍王心愛的女兒。她性格賢淑,樣貌豐美,遠近的親戚都很看重她,她卻不幸地嫁給了品行不端的丈夫,遭受侮辱。現在她丈夫已經死了,我想把她託付給品德高尚的您,我們世世代代做親戚,這樣接受恩德、懷著愛慕的人就知道自己的歸屬和寄託了,這難道不是君子有始有終的行為嗎?」 柳毅一下子站起身來,態度嚴正地笑著說:「我真不知道錢塘龍王是這樣的渺小不堪!柳毅我剛開始聽說的是跨越九州、吞噬五嶽來發泄憤怒的人物,後來見到的是扯斷金鎖、牽動玉柱來救人危難的豪傑。我以為說到剛烈果斷、智慧正直的人物,再沒有比得上您的了。不管是觸犯了您,還是讓您震動的事件,您都豁出性命來對待,不會顧及自己的生死,這是真正的大丈夫才有的志氣。誰知道在這樣融洽的音樂聲中,在和睦的親戚賓客中,您卻不講道理,用武力威脅來強迫我!這難道是我平日裡景仰的人嗎?如果我是在波濤大浪中,在傳說中的山間遇到您,您張開鱗片,鼓動鬍鬚,用雲雨來對付我,要拿死來威脅我,我就會把您當作禽獸對待,那又有什麼好遺憾的呢!如今您身上穿戴衣帽,坐著談說禮義道德,通曉並履行仁、義、禮、智、信和各種品行道德,就算是人世間的賢人豪傑,也有人比不上您,何況是江河裡的神仙精怪呢。而您卻聽憑您那蠕動的龐大身軀,使出強悍的性子,借著喝酒之後的氣性,想要逼迫我,這難道是正當的嗎?再說我這樣的體形,還不夠填滿您一片鱗甲中的空隙呢,可我卻膽敢用自己不肯屈服的心靈,要戰勝龍王您那不合道德的氣性。請您好好想想吧!」錢塘龍王於是局促不安地道歉說:「我在宮中長大,沒有聽到過這樣剛正不阿的言談。剛才我說話太輕狂,荒唐地唐突了您這樣崇高睿智的人。我自己回過頭想想,剛才暴戾的言語就算再怎麼責罰都無法抵罪,請先生不要為了這件事影響了我們之間的感情。」這天晚上的酒宴又辦得很愉快,就像之前幾次那樣其樂融融。柳毅同錢塘龍王,也因此成了知心的朋友。 第二天,柳毅告辭回家。洞庭龍王的夫人在潛景殿擺宴,為柳毅送行。宮裡的男男女女,僕人侍妾,都出來參加了酒宴。夫人哭著對柳毅說:「我的孩子受到先生您很深的恩德,沒能報答您,我們既遺憾又慚愧,竟然就這樣要分別了。」她讓從前那個涇陽的女子在酒席上當面向柳毅下拜,以此來感謝他。夫人又說:「這次離別之後,難道還有再相見的日子嗎?」柳毅雖然開始沒有答應錢塘龍王的請求,但是在這次的酒席上,他顯出了格外遺憾的神色。酒宴結束後,柳毅就告辭離開了,整座龍宮都籠罩著悲傷的氣氛。宮裡的人送給他的珍寶,怪異得都無法表述出來。 柳毅於是又按原路從水邊走出來,發現有十幾個僕從挑著擔子跟著他,將東西送到他家裡就走了。柳毅就去了廣陵郡的珠寶店,把自己得到的寶貝賣掉。還沒有拿出百分之一,得到的錢財就已經超過一兆了。從前淮西一帶的富豪,都覺得比不上他的財富。他後來就娶了姓張的女子。張氏死以後,他又娶了姓韓的女子。幾個月之後,韓氏也死了。柳毅把家搬到了金陵。鰥夫寂寞的生活總是讓他傷感,有時就想著要找一位新的伴侶。有位媒人來告訴他說:「有位姓盧的女子,是范陽人。她的父親叫做盧浩,從前是做官的,政治清明,晚年愛好道學,一個人去山水間遊歷了,現在不知道人在哪裡。她的母親姓鄭。她前年嫁到了清河張家,不幸的是,姓張的丈夫年紀輕輕就過世了。她母親可憐她年輕守寡,人又聰明漂亮,想要選擇有德行的人,將女兒嫁了。不知道你覺得怎麼樣?」柳毅就選了個好日子,跟盧氏結婚了。男家和女家都是富豪人家,結婚用的禮器裝飾,非常隆重華麗。金陵城的百姓,沒有不感到深深羨慕的。過了一個多月,柳毅晚上才回到家,看到妻子,覺得同龍王女兒非常相像,可是艷麗和豐腴又超過她。於是就同妻子說起從前的事,妻子對柳毅說:「人世間難道會有這樣的事嗎?不過我們就要有一個孩子了。」柳毅就更加看重她了。 盧氏生產之後,過了一個月,她換了衣服,打扮得艷麗非常,把親戚們都召集起來。在這次聚會上,她笑著對柳毅說:「你不記得從前的我了嗎?」柳毅說:「從前我為洞庭龍王的女兒送過信,到現在還記得。」他妻子說:「我就是洞庭龍王的女兒。我在涇川受到的冤屈,是你幫忙洗雪的。我記著你的恩德,發誓要報答你。直到錢塘叔叔向你提親,你不答應,就和你分別了。隔著遙遠的距離,我們無法聯絡。父母要把我嫁給濯錦江的某個小子,只是我發過誓的心難以動搖,父母的命令又不能違背,既然已經被你丟開,自然沒有再相見的時候,只是當初我受到的冤屈,雖說已經報告給父母知道,可是我發誓報答你的心意並沒有實現,很想快馬加鞭來到你身邊,告訴你知道。那時你娶了幾任太太,正在那時候你娶的張氏,後來又娶了韓氏。直到張氏和韓氏相繼去世,你住到了這裡,我父母為我高興,我終於可以完成自己報答你的心愿了。現在能夠侍奉你,兩個人好好的直到生命的終點,我就算是死也沒有遺憾了。」於是低聲哭起來,眼淚流個不住,對柳毅說:「我開始不說自己的身份,是因為知道你並不看重美色,現在說出來,是因為知道你心裡對我有感情了。女人是微不足道的,不足以保證你永遠不變心,所以憑藉你對孩子的愛,我將自己依託在這份愛上。不知道你心裡怎麼想?我心裡又是憂愁又是害怕,無法自己寬解。你幫我送信的那天,笑著對我說:『以後回到洞庭湖,見到我請不要躲避。』我真不知道那個時候,你難道就想著今天做夫妻的事嗎?後來叔叔向你求婚,你卻沒有答應。你是真的不願意呢,還是說的氣話呢?你告訴我吧。」 柳毅說:「好像真是命運安排。我第一次見你是在長長的涇川岸邊,你受了委屈,心情抑鬱,容顏憔悴,我是真的為你的遭遇感到憤慨。可我約束自己的內心,只幫你傳達冤屈,其他不會多想,跟你說請不要躲避的話,那只是偶然,怎麼會是有心的呢?到錢塘龍王逼迫我的時候,我只是覺得他說的話很沒道理,這樣只能讓人發火而已。你說,剛開始做好事心裡裝的是道義,現在難道有殺死丈夫而把他妻子娶回家的道理嗎?這是我不能答應的第一條理由。我們平常所說的善,應該是崇尚真實表達自身意願的,難道說我能夠因為受到威脅而屈服,就不顧自己心裡的感受了嗎?這是我不能答應的第二條理由。於是我就不加掩飾地說出自己的心裡話,洋洋灑灑地辯說起來,心裡只想著真理和公義,顧不上是否會受到傷害。然而分別的那天,看到你神色間對我依依不捨,我才覺得很遺憾,終於還是因為人情的束縛,沒辦法報答你的鐘情。哎!今天,你是盧氏了,而且還住到了人間,那麼我當初拒絕你的理由也就不成立了。從今以後,我們要永遠相親相愛,心裡不要有半點顧慮。」他妻子深深地被感動了,嬌聲哭泣起來,過了很久也停不下來。又過了一會兒,她對柳毅說:「請不要因為我不是人類,就認為我沒有感恩之心,我是知道報答的。龍的壽命有一萬年,現在我願意與你同享長壽,不管是水裡還是陸地,你都可以自由行走。你可不要認為這是騙人的。」柳毅讚美說:「我不知道成為你們的客人,還能夠讓自己做上神仙呢。」他們倆就一起去拜望了洞庭湖的親戚。到那裡之後,賓客和主人之間盛大的禮儀排場,根本無法一一記載下來。 他們後來住到了南海,只不過四十年的時間,宅邸、車馬、珍奇鮮美的食物、服飾和賞玩之物,就算是王侯伯爵家裡,也沒法超過他們。柳毅的家族都受到了他們的恩惠。因為時間過去,年歲增長,他們的容貌卻沒有衰老,南海的人都覺得很驚奇。到了開元年間,皇上開始關注成仙這回事,挖空心思尋找成仙的法術。柳毅擔心找到自己,心神不定,就和妻子一起回到了洞庭湖裡。十幾年過去,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到了開元末年,柳毅的表弟薛嘏本是京城一帶某個縣的縣令,被貶官到東南地方。他赴任的路上經過洞庭湖,晴朗的白天在船上遠望,忽然看見遠處的波濤中出現了一座碧綠的山峰。水手們因為恐懼而站在邊上,說:「這裡本來沒有山的,恐怕是山怪吧。」正在指點議論的時候,船已經和那座山峰靠近了,有一條裝飾華美的船從山峰那邊駛來,向薛嘏表示迎接和問候。船上有一個人喊著薛嘏的名字,說:「柳先生來問候你了。」薛嘏就明白了,想起了柳毅,於是馬上來到山下,提起衣襟,快步登上山峰。 山上有座宮殿,就跟山間的宮殿一樣。薛嘏看到柳毅站在宮殿里,前面排列著樂隊人員,身後有許多衣著華麗的女子在侍奉。房間裡的物件和擺設,又精緻又豐盛,遠遠超過人間所能有的。柳毅說的話比從前更加玄奧了,他的容貌比從前更加年輕了。剛見面時,柳毅走下台階來迎接薛嘏,拉著薛嘏的手說:「跟你分別才那麼短的時間,你的頭髮倒已經花白了。」薛嘏笑著說:「哥哥你是神仙,弟弟我不過是一副即將朽爛的骨架而已,這是命啊。」柳毅就拿出五十枚藥丸,送給薛嘏,說:「這種藥一枚可以延長一年的壽命。你壽命到了就再回來,不要長住人間,讓自己那麼辛苦。」愉快的酒宴過後,薛嘏就告辭離開了。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聽說過柳毅的消息。薛嘏常常把這件事告訴世人。大概四十八年後,薛嘏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隴西人李朝威記下這件事,感嘆說:龍是所有動物里排在首位的,肯定神通廣大,在別的地方就已經看到過這種記載了。人是五類動物中的裸蟲,卻能夠將誠信的道德傳遞到作為鱗甲類動物的鱗蟲身上。洞庭龍王心中充滿正氣,錢塘龍王動作迅速,為人磊落,這些品行應該是從人那裡承接到的。薛嘏只是口頭傳播,卻沒有將這件事記錄下來,也只有他一個人到過神仙居住的地界邊。我覺得柳毅的行為很高尚,就寫了這篇文章。 李章武傳 李景亮 李章武,字飛,其先中山人。生而敏博,遇事便了。工文學,皆得極至。雖弘道自高,惡為潔飾,而容貌閒美,即之溫然。與清河崔信友善。信亦雅士,多聚古物。以章武精敏,每訪辨論,皆洞達玄微,研究原本,時人比晉之張華。 貞元三年,崔信任華州別駕,章武自長安詣之。數日,出行,於市北街見一婦人,甚美。因紿信云:「須州外與親故知聞。」遂賃舍于美人之家。主人姓王,此則其子婦也。乃悅而私焉。居月余日所,計用直三萬餘,子婦所供費倍之。既而兩心克諧,情好彌切。無何,章武系事,告歸長安,殷勤敘別。章武留交頸鴛鴦綺一端,仍贈詩曰:「鴛鴦綺,知結幾千絲。別後尋交頸,應傷未別時。」子婦答白玉指環一,又贈詩曰:「捻指環相思,見環重相憶。願君永持玩,循環無終極。」章武有僕楊果者,子婦齎錢一千,以獎其敬事之勤。既別,積八九年。章武家長安,亦無從與之相聞。 至貞元十一年,因友人張元宗寓居下邽縣,章武又自京師與元會。忽思曩好,乃回車涉渭而訪之。日暝,達華州,將舍於王氏之室。至其門,則闃無行跡,但外有賓榻而已。章武以為下里或廢業即農,暫居郊野,或親賓邀聚,未始歸復。但休止其門,將別適他舍。見東鄰之婦,就而訪之。乃云:「王氏之長老,皆舍業而出遊,其子婦歿已再周矣。」又詳與之談,即云:「某姓楊,第六,為東鄰妻。」復訪郎何姓。章武具語之。又云:「曩曾有傔姓楊名果乎?」曰:「有之。」因泣告曰:「某為里中婦五年,與王氏相善。嘗云:『我夫室猶如傳舍,閱人多矣。其於往來見調者,皆殫財窮產,甘辭厚誓,未嘗動心。頃歲有李十八郎,曾舍於我家。我初見之,不覺自失。後遂私侍枕席,實蒙歡愛。今與之別累年矣。思慕之心,或竟日不食,終夜無寢。我家人故不可托。復被彼夫東西,不時會遇。脫有至者,願以物色名氏求之。如不參差,相托祗奉,並語深意。但有僕夫楊果,即是。』不二三年,子婦寢疾。臨終,復見托曰:『我本寒微,曾辱君子厚顧,心常感念。久以成疾,自料不治。曩所奉托,萬一至此,願申九泉銜恨,千古睽離之嘆。仍乞留止此,冀神會於仿佛之中。』」章武乃求鄰婦為開門,命從者市薪芻食物。 方將具席,忽有一婦人,持帚,出房掃地。鄰婦亦不之識。章武因訪所從者,雲是舍中人。又逼而詰之,即徐曰:「王家亡婦感郎恩情深,將見會。恐生怪怖,故使相聞。」章武許諾,云:「章武所由來者,正為此也。雖顯晦殊途,人皆忌憚,而思念情至,實所不疑。」言畢,執帚人欣然而去,逡巡映門,即不復見。乃具飲饌,呼祭。自食飲畢,安寢。 至二更許,燈在床之東南,忽爾稍暗,如此再三。章武心知有變,因命移燭背牆,置室東西隅。旋聞室北角悉窣有聲,如有人形,冉冉而至。五六步,即可辨其狀。視衣服,乃主人子婦也。與昔見不異,但舉止浮急,音調輕清耳。 章武下床,迎擁攜手,款若平生之歡。自云:「在冥錄以來,都忘親戚。但思君子之心,如平昔耳。」章武倍與狎昵,亦無他異。但數請令人視明星,若出,當須還,不可久住。每交歡之暇,即懇託在鄰婦楊氏,云:「非此人,誰達幽恨?」至五更,有人告可還。子婦泣下床,與章武連臂出門,仰望天漢,遂嗚咽悲怨。 卻入室,自於裙帶上解錦囊,囊中取一物以贈之。其色紺碧,質又堅密,似玉而冷,狀如小葉。章武不之識也。子婦曰:「此所謂『靺鞨寶』,出崑崙玄圃中。彼亦不可得。妾近於西嶽與玉京夫人戲,見此物在眾寶璫上,愛而訪之。夫人遂假以相授,云:『洞天群仙,每得此一寶,皆為光榮。』以郎奉玄道,有精識,故以投獻。常願寶之,此非人間之有。」遂贈詩曰:「河漢已傾斜,神魂欲超越。願郎更回抱,終天從此訣。」章武取白玉寶簪一以酬之,並答詩曰:「分從幽顯隔,豈謂有佳期。寧辭重重別,所嘆去何之。」因相持泣。良久,子婦又贈詩曰:「昔辭懷後會,今別便終天。新悲與舊恨,千古閉窮泉。」章武答曰:「後期杳無約,前恨已相尋。別路無行信,何因得寄心。」款曲敘別訖,遂卻赴西北隅。行數步,猶回顧拭淚云:「李郎無舍,念此泉下人。」復哽咽佇立,視天欲明,急趨至角,即不復見。但空室窅然,寒燈半滅而已。 章武乃促裝,卻自下邽歸長安武定堡。下邽郡官與張元宗攜酒宴飲,既酣,章武懷念,因即事賦詩曰:「水不西歸月暫圓,令人惆悵古城邊。蕭條明早分岐路,知更相逢何歲年。」吟畢,與郡官別。獨行數里,又自諷誦。忽聞空中有嘆賞,音調悽惻。更審聽之,乃王氏子婦也。自云:「冥中各有地分。今於此別,無日交會。知郎思眷,故冒陰司之責,遠來奉送。千萬自愛!」章武愈感之。及至長安,與道友隴西李助話,亦感其誠而賦曰:「石沉遼海闊,劍別楚天長。會合知無日,離心滿夕陽。」 章武既事東平丞相府,因閒,召玉工視所得靺鞨寶,工亦不知,不敢雕刻。後奉使大梁,又召玉工,粗能辨,乃因其形,雕作檞葉象。奉使上京,每以此物貯懷中。至市東街,偶見一胡僧,忽近馬叩頭云:「君有寶玉在懷,乞一見爾。」乃引於靜處開視。僧捧玩移時,云:「此天上至物,非人間有也。」 章武后往來華州,訪遺楊六娘,至今不絕。 【譯文】 李章武,字飛,祖先是中山人。他生來就聰明博學,很多事情看看就明白了。擅長文學,在各方面都相當有造詣。他雖然立意要弘揚道法,為此而自負,討厭把自己弄得乾淨和裝飾自己的行為,但是他容貌嫻雅美好,讓靠近他的人都覺得很溫和可親。他和清河人崔信關係很好。崔信也是愛好風雅的人,收藏了許多古代的器物。因為章武精細聰敏,崔信經常找他辯論學問,章武每次都敏銳地看到了問題的深奧和細微之處,並且推究研討事物的本源。當時的人將他比作晉代的張華。 唐代貞元三年,崔信擔任華州別駕,章武從長安過來拜訪他。幾天後,章武在外面走著,在市集北面的街道上見到一位婦人,長得很美。於是他就騙崔信說:「我得到州外,去跟親戚朋友聯絡一下。」接著,他就租下了美女家的房間來住。這家人姓王,那位美女是主人兒子的老婆。章武喜歡她,就跟她有了私情。他住了一個多月,一共花掉了三萬多錢,那位媳婦供養他的花費比這還多一倍。這以後,兩人心心相印,感情更好了。沒過多久,章武有事纏身,要回到長安去,兩個人情深意切地道別。章武留下織有交頸鴛鴦圖案的絲織品一端,並送給她一首詩,道是: 繡出了鴛鴦的彩色絲綢啊, 不知道是幾千根絲線織成。 分別之後再要找尋那恩愛, 就該感傷沒分別時的情景。 那位媳婦回贈他一枚白玉指環,還送他一首詩,道: 揉搓手指見到代表相思的指環, 見到指環又回憶起和你的過往。 希望你永遠放在身邊持弄賞玩, 指環首尾相連代表情意無盡長。 章武有個僕人名叫楊果,媳婦賞賜他一千錢,獎勵他做事情勤勞認真。分開之後,過了八九年。章武家住在長安,也沒辦法打聽到那位媳婦的消息。 到了貞元十一年,因為朋友張元宗住到了下邽縣,章武又從京城過來,與張元宗見面,忽然想到從前這個相好的女人,就調轉車頭,渡過渭水,去找她。傍晚的時候,他到了華州,打算住到王家。來到王家門口,卻靜悄悄地,人影都看不見,只有屋外供賓客休息的屋子還在而已。章武以為這家人家是下地去了,或者拋下這裡的產業去經營農業,暫時住到郊外的田野里,又或者是親戚朋友請他們出去會面,還沒回來。他就先到賓客休息的地方安頓,準備找別的房子住。看到東面鄰居家的媳婦,就走過去打聽情況。她就說:「王家年紀大的長輩,都拋下產業出門遊歷了。他們家的兒媳婦,過世已經有十天了。」章武又詳細地同她交談起來,她於是就說:「我姓楊,排行第六,是東邊鄰居的妻子。」又問先生你姓什麼,章武就都告訴了她。她又說:「你從前有個僕人名叫楊果的嗎?」章武說:「有的。」楊六娘於是哭著告訴他說:「我到這裡做主婦有五年了,同王家的媳婦關係很好。她曾經說:『我夫家的房子就好像驛站一樣,我見過的人多了。我對那些在我家來往、跟我調情的人,就算他們傾家蕩產,說好聽的話,發重誓來取悅我,我也沒有動過心。近些年,有個李十八郎曾經住在我家。我第一次見他,就不知不覺被迷住了。後來和他發生私情,有了男歡女愛。現在,和他分別已經好幾年了。我心裡想念他,有時候一整天都吃不下飯,整個晚上都睡不著覺。這件事終歸不能託付給我家裡的人,而我又老是被丈夫叫到別處去,也許就錯過了同他相會。如果有天他回來,希望你看他樣貌,問他姓名,確認就是他沒錯的話,我拜託你好好招待他,把我心裡的話告訴他。只要身邊有個僕人叫楊果的,那就是他了。』沒過兩三年,這位媳婦生了病。臨死之前,她又拜託我說:『我出身貧寒微賤的人家,承蒙那位先生對我如此厚愛,我心裡常常覺得感激懷念,日子久了就得了病,自己知道是好不了了。以前拜託過你這件事情,他萬一來到這裡,希望你能告訴他,我是懷著遺憾離開人世的,永永遠遠不能再與他相見,只能嘆息而已。請他還是住在這裡,希望我們能夠通過精魂在似有若無中相會。』」章武於是請鄰居妻子把王家的門打開,讓隨從去買柴草和食物。 他正準備要鋪床的時候,忽然看見一位婦人,拿著掃把,走出房門掃地。鄰居妻子也不認識她。章武就問那位婦人的隨從,說是這屋子裡的人。再逼問她,才慢慢地說:「王家死去的媳婦感念郎君的深情厚意,要跟你相會,擔心你會害怕,把她當作妖怪,所以讓我們先來通知你。」章武答應不介意,說:「章武之所以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見她。雖然人和鬼屬於不同的世界,別人都忌諱害怕這種事,但是我真的很想她,心裡絕對不會有顧慮。」他說完這話,拿掃把的人就高興地離開了,在門口停留了一會,就不見了。章武於是準備酒菜,呼叫亡靈來進行祭祀,然後自己吃喝完,就睡覺了。 到了大約二更時候,燈放在床的東南面,忽然暗了下來,像這樣暗了好幾次。章武心裡明白有事要發生,就讓僕人把蠟燭轉向背對牆壁的方向,放到房間的東西面。馬上就聽到房間的北角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有個人影,慢悠悠地走過來了。走了五六步,就能看清樣貌了。看那衣服,原來是這家主人的兒媳婦。她和從前的樣子並沒有差別,只是行動輕飄急促,聲音輕細而已。 章武下床,迎上前抱住她,拉著她的手,兩個人像從前一樣的要好。王家媳婦自己說:「去陰間以後,我把親戚都給忘了,只有思念你的心,像從前一樣。」章武加倍熱烈地同她親熱,感覺她跟活著時並沒什麼兩樣。只是她好幾次派人出去察看啟明星,要是啟明星出現了,就得回去,不能停留太長時間。兩個人歡愛之餘,王家媳婦誠懇地託付章武照顧鄰居妻子楊氏,她說:「沒有這個人,誰來傳達我這沒人知道的遺憾之情?」到了五更時候,有人報告可以回去了。王家媳婦哭著下床,同章武手挽手走出門,仰望天上銀河,悲傷地流下了眼淚。 他們退回房間,王家媳婦從裙帶上解下一個絲緞做成的荷包,從荷包里拿出一塊東西來送給章武。那東西顏色青綠帶紅,質地堅實緊密,像是玉,但是比玉更冷,形狀像是一張小葉子。章武不知道這是什麼。王家媳婦說:「這就是所謂的『靺鞨寶』,產自崑崙山頂神仙所在的玄圃。這東西很不容易得到。我最近在西嶽華山同玉京夫人玩鬧,看見這東西放在她眾多的耳飾之中,覺得很喜歡,就問她是什麼。夫人就把它給了我,說:『仙界的眾位仙人,如果得到這件寶物,都會覺得非常光榮。』因為你信奉道教,具有卓越的見識,所以拿來獻給你。希望你好好收藏,這東西不是人間能找到的。」於是就寫了首詩送給章武,詩是這樣的: 銀河已經傾斜天要亮了, 我的魂魄將要離開人間。 希望郎君再次回身擁抱, 就此訣別終身不再相見。 章武拿出一支白玉簪子送給她,寫了首答詩道: 分開之後生死相隔, 哪裡還有相聚時候。 怎能不要遠遠分離, 感嘆分別無處可走。 兩個人拉著手就哭了起來。過了很長時間,王家媳婦又作詩送給章武,詩是這樣的: 從前分別還想著會再見面, 今日分別就是永遠難相見。 以前的傷悲和如今的遺憾, 從今往後只能在地下孤單。 章武答詩說: 再約後會已經不能相會, 從前的遺憾又增加一層。 你離去的路上不能收信, 怎麼才能寄給你我的心。 兩人深情告別之後,王家媳婦就退往房間的西北角。走了幾步,還回頭看著章武,擦著眼淚說:「李郎不要丟開我,想著地下還有我這個人。」然後哭著站在那裡,看到天快亮了,連忙快步走到角落裡,就不見了。只剩下靜悄悄的空房間裡一盞半明半滅的燈而已。 章武於是急忙整理行裝,退回到下邽縣,然後從那裡返回長安武定堡。下邽縣的郡長官和張元宗一同帶著酒來,找章武擺宴喝酒。喝到痛快的時候,章武想念王家媳婦,就為這件事寫了首詩,道: 河水不往西流月亮暫時團圓, 讓人在這古城邊上惆悵欲絕。 冷清清地明天早上分道揚鑣, 再要相見又不知道哪年哪月。 他念完詩,同郡長官告別,一個人走了幾里,又獨自念起詩來。忽然聽到天空中傳來讚嘆的聲音,音調淒涼悲痛。他再仔細聽去,原來是王家媳婦。那媳婦說:「陰間也劃分地區。今天我們在這裡分別,就沒有相會的日子了。我知道郎君想念我,所以冒著被陰間長官責罰的危險,趕遠路來送你。你千萬要愛惜自己!」章武更加感動了。到了長安,他跟修道的朋友隴西人李助說起這件事,還因為被王家媳婦的真誠感動而寫了首詩,道: 石沉大海般失去她的消息, 雌雄劍分別只剩空曠楚天。 要想再見心裡明白不可能, 夕陽中都是我們分別的遺憾。 章武到東平丞相府做事之後,在閒暇的時候,請玉工來看他得到的那塊靺鞨寶,玉工也不認得是什麼,不敢雕刻。後來,章武奉命到大梁辦事,又把當地的玉工找來,那玉工還大致能辨認出這件寶貝,就按照寶貝的形狀,把它雕刻成檞樹葉的樣子。章武奉命到京城辦事,總是把這件東西放在懷中。來到集市東邊的街道,偶然碰到一個外族和尚,那人忽然走到他的馬邊,叩頭說:「先生您懷裡有寶玉,我請求看一眼。」於是章武把他帶到僻靜的地方,拿出來給他看。和尚捧在手裡,賞玩了很長時間,說:「這是天上的好東西,不是人間能找到的。」 章武后來路過華州的時候,都會去拜訪楊六娘,送些財物給她,到現在還是這樣呢。 霍小玉傳 蔣防 大曆中,隴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進士擢第。其明年,拔萃,俟試於天官。夏六月,至長安,舍於新昌里。生門族清華,少有才思,麗詞嘉句,時謂無雙。先達丈人,翕然推伏。每自矜風調,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諧。長安有媒鮑十一娘者,故薛駙馬家青衣也,折券從良,十餘年矣。性便辟,巧言語,豪家戚里,無不經過,追風挾策,推為渠帥。常受生誠托厚賂,意頗德之。 經數月,李方閒居舍之南亭。申未間,忽聞扣門甚急,雲是鮑十一娘至。攝衣從之,迎問曰:「鮑卿,今日何故忽然而來?」鮑笑曰:「蘇姑子作好夢也未?有一仙人,謫在下界,不邀財貨,但慕風流。如此色目,共十郎相當矣。」生聞之驚躍,神飛體輕,引鮑手且拜且謝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憚。」因問其名居。鮑具說曰:「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甚愛之。母曰淨持。淨持即王之寵婢也。王之初薨,諸弟兄以其出自賤庶,不甚收錄。因分與資財,遣居於外,易姓為鄭氏,人亦不知其王女。姿質穠艷,一生未見,高情逸態,事事過人,音樂詩書,無不通解。昨遣某求一好兒郎,格調相稱者。某具說十郎。他亦知有李十郎名字,非常歡愜。住在勝業坊古寺曲,甫上車門宅是也。已與他作期約。明日午時,但至曲頭覓桂子,即得矣。」 鮑既去,生便備行計。遂令家僮秋鴻,於從兄京兆參軍尚公處假青驪駒,黃金勒。其夕,生浣衣沐浴,修飾容儀,喜躍交並,通夕不寐。遲明,巾幘,引鏡自照,惟懼不諧也。徘徊之間,至於亭午。遂命駕疾驅,直抵勝業。 至約之所,果見青衣立候,迎問曰:「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馬,令牽入屋底,急急鎖門。見鮑果從內出來,遙笑曰:「何等兒郎,造次入此?」生調誚未畢,引入中門。庭間有四櫻桃樹。西北懸一鸚鵡籠,見生入來,即語曰:「有人入來,急下簾者!」生本性雅淡,心猶疑懼,忽見鳥語,愕然不敢進。逡巡,鮑引淨持下階相迎,延入對坐。 年可四十餘,綽約多姿,談笑甚媚。因謂生曰:「素聞十郎才調風流,今又見容儀雅秀,名下固無虛士。某有一女子,雖拙教訓,顏色不至醜陋,得配君子,頗為相宜。頻見鮑十一娘說意旨,今亦便令永奉箕帚。」生謝曰:「鄙拙庸愚,不意顧盼,倘垂採錄,生死為榮。」遂命酒饌,即令小玉自堂東閣子中而出。生即拜迎。但覺一室之中,若瓊林玉樹,互相照曜,轉盼精彩射人。既而遂坐母側。母謂曰:「汝嘗愛念『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即此十郎詩也。爾終日吟想,何如一見。」玉乃低鬟微笑,細語曰:「見面不如聞名。才子豈能無貌?」生遂連起拜曰:「小娘子愛才,鄙夫重色。兩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顧而笑,遂舉酒數巡。生起,請玉唱歌。初不肯,母固強之。發聲清亮,曲度精奇。 酒闌,及暝,鮑引生就西院憩息。閒庭邃宇,簾幕甚華。鮑令侍兒桂子、浣沙與生脫靴解帶。須臾,玉至,言敘溫和,辭氣宛媚。解羅衣之際,態有餘妍。低幃昵枕,極其歡愛,生自以為巫山、洛浦不過也。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觀生曰:「妾本倡家,自知非匹。今以色愛,托其仁賢。但慮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蘿無托,秋扇見捐。極歡之際,不覺悲至。」生聞之,不勝感嘆,乃引臂替枕,徐謂玉曰:「平生志願,今日獲從,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發此言!請以素縑,著之盟約。」玉因收淚,命侍兒櫻桃褰幄執燭,授生筆研。 玉管弦之暇,雅好詩書,筐箱筆研,皆王家之舊物。遂取繡囊,出越姬烏絲欄素縑三尺以授生。生素多才思,援筆成章,引諭山河,指誠日月,句句懇切,聞之動人。染畢,命藏於寶篋之內。自爾婉孌相得,若翡翠之在雲路也。如此二歲,日夜相從。 其後年春,生以書判拔萃登科,授鄭縣主簿。至四月,將之官,便拜慶於東洛。長安親戚,多就筵餞。時春物尚余,夏景初麗,酒闌賓散,離思縈懷。玉謂生曰:「以君才地名聲,人多景慕,願結婚媾,固亦眾矣。況堂有嚴親,室無冢婦,君之此去,必就佳姻。盟約之言,徒虛語耳。然妾有短願,欲輒指陳。永委君心,復能聽否?」生驚怪曰:「有何罪過,忽發此辭?試說所言,必當敬奉。」 玉曰:「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迨君壯室之秋。猶有八歲。一生歡愛,願畢此期。然後妙選高門,以諧秦晉,亦未為晚。妾便捨棄人事,剪髮披緇,夙昔之願,於此足矣。」生且愧且感,不覺涕流。因謂玉曰:「皎日之誓,死生以之。與卿偕老,猶恐未愜素志,豈敢輒有二三?固請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當卻到華州,尋使奉迎,相見非遠。」更數日,生遂訣別東去。 到任旬日,求假往東都覲親。未至家日,太夫人已與商量表妹盧氏,言約已定。太夫人素嚴毅,生逡巡不敢辭讓,遂就禮謝,便有近期。盧亦甲族也,嫁女於他門,聘財必以百萬為約,不滿此數,義在不行。生家素貧,事須求貸,便托假故,遠投親知,涉歷江淮,自秋及夏。生自以孤負盟約,大愆回期。寂不知聞,欲斷其望。遙托親故,不遣漏言。 玉自生逾期,數訪音信。虛詞詭說,日日不同。博求師巫,遍詢卜筮,懷憂抱恨,周歲有餘。羸臥空閨,遂成沉疾。雖生之書題竟絕,而玉之想望不移,賂遺親知,使通消息。尋求既切,資用屢空,往往私令侍婢潛賣篋中服玩之物,多托於西市寄附鋪侯景先家貨賣。 曾令侍婢浣沙將紫玉釵一隻,詣景先家貨之。路逢內作老玉工,見浣沙所執,前來認之曰:「此釵,吾所作也。昔歲霍王小女將欲上鬟,令我作此,酬我萬錢。我嘗不忘。汝是何人,從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家事破散,失身於人。夫婿昨向東都,更無消息。悒怏成疾,今欲二年。令我賣此,賂遺於人,使求音信。」玉工悽然下泣曰:「貴人男女,失機落節,一至於此。我殘年向盡,見此盛衰,不勝傷感。」遂引至延先公主宅,具言前事。公主亦為之悲嘆良久,給錢十二萬焉。 時生所定盧氏女在長安,生既畢於聘財,還歸鄭縣。其年臘月,又請假入城就親。潛卜靜居,不令人知。有明經崔久明者,生之中表弟也。性甚長厚,昔歲常與生同歡於鄭氏之室,杯盤笑語,曾不相間。每得生信,必誠告於玉。玉常以薪芻衣服,資給於崔。崔頗感之。生既至,崔具以誠告玉。玉恨嘆曰:「天下豈有是事乎!」遍請親朋,多方召致。生自以愆期負約,又知玉疾候沉綿,慚恥忍割,終不肯往。晨出暮歸,欲以迴避。玉日夜涕泣,都忘寢食,期一相見,竟無因由。冤憤益深,委頓床枕。自是長安中稍有知者。風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俠之倫,皆怒生之薄行。 時已三月,人多春遊。生與同輩五六人,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於西廊,遞吟詩句。有京兆韋夏卿者,生之密友,時亦同行。謂生曰:「風光甚麗,草木榮華。傷哉鄭卿,銜冤空室!足下終能棄置,實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為思之!」 嘆讓之際,忽有一豪士,衣輕黃紵衫,挾弓彈,丰神雋美,衣服輕華,唯有一剪頭胡雛從後,潛行而聽之。俄而前揖生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東,姻連外戚。雖乏文藻,心嘗樂賢。仰公聲華,常思覯止。今日幸會,得睹清揚。某之敝居,去此不遠,亦有聲樂,足以娛情。妖姬八九人,駿馬十數匹,唯公所欲。但願一過。」生之儕輩,共聆斯語,更相嘆美。因與豪士策馬同行,疾轉數坊,遂至勝業。生以近鄭之所止,意不欲過,便託事故,欲回馬首。豪士曰:「敝居咫尺,忍相棄乎?」乃挽挾其馬,牽引而行。遷延之間,已及鄭曲。生神情恍惚,鞭馬欲回。豪士遽命奴僕數人,抱持而進。疾走推入車門,便令鎖卻,報云:「李十郎至也!」一家驚喜,聲聞於外。 先此一夕,玉夢黃衫丈夫抱生來,至席,使玉脫鞋。驚寤而告母。因自解曰:「鞋者,諧也。夫婦再合。脫者,解也。既合而解,亦當永訣。由此征之,必遂相見,相見之後,當死矣。」凌晨,請母妝梳。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亂,不甚信之。黽勉之間,強為妝梳。妝梳才畢,而生果至。玉沉綿日久,轉側須人。忽聞生來,歘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與生相見,含怒凝視,不復有言。羸質嬌姿,如不勝致,時復掩袂,返顧李生。感物傷人,坐皆欷歔。頃之,有酒肴數十盤,自外而來。一座驚視,遽問其故,悉是豪士之所致也。因遂陳設,相就而坐。玉乃側身轉面,斜視生良久,遂舉杯酒,酬地曰:「我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負心若此。韶顏稚齒,飲恨而終。慈母在堂,不能供養。綺羅弦管,從此永休。征痛黃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當永訣!我死之後,必為厲鬼,使君妻妾,終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擲杯於地,長慟號哭數聲而絕。母乃舉屍,置於生懷,令喚之,遂不復甦矣。 生為之縞素,旦夕哭泣甚哀。將葬之夕,生忽見玉帷之中,容貌妍麗,宛若平生。著石榴裙,紫襠,紅綠帔子。斜身倚帷,手引繡帶,顧謂生曰:「愧君相送,尚有餘情。幽冥之中,能不感嘆。」言畢,遂不復見。明日,葬於長安御宿原。生至墓所,盡哀而返。 後月余,就禮於盧氏。傷情感物,鬱鬱不樂。夏五月,與盧氏偕行,歸於鄭縣。至縣旬日,生方與盧氏寢,忽帳外叱叱作聲。生驚視之,則見一男子,年可二十餘,姿狀溫美,藏身映幔,連招盧氏。生惶遽走起,繞幔數匝,倏然不見。生自此心懷疑惡,猜忌萬端,夫妻之間,無聊生矣。或有親情,曲相勸喻。生意稍解。 後旬日,生復自外歸。盧氏方鼓琴於床,忽見自門拋一斑犀鈿花合子,方圓一寸余,中有輕絹,作同心結,墜於盧氏懷中。生開而視之,見相思子二,叩頭蟲一,發殺觜一,驢駒媚少許。生當時憤怒叫吼,聲如豺虎,引琴撞擊其妻,詰令實告。盧氏亦終不自明。爾後往往暴加捶楚,備諸毒虐,竟訟於公庭而遣之。 盧氏既出,生或侍婢媵妾之屬,暫同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殺之者。生嘗游廣陵,得名姬曰營十一娘者,容態潤媚,生甚悅之。每相對坐,嘗謂營曰:「我嘗於某處得某姬,犯某事,我以某法殺之。」日日陳說,欲令懼己,以肅清閨門。出則以浴斛覆營於床,周回封署,歸必詳視,然後乃開。又畜一短劍,甚利,顧謂侍婢曰:「此信州葛溪鐵,唯斷作罪過頭!」大凡生所見婦人,輒加猜忌,至於三娶,率皆如初焉。 【譯文】 大曆年間,隴西人李益,二十歲,就考中了進士。第二年,將要參加拔萃科考試,到吏部等待應試。六月的夏天,他來到長安,住到了新昌里。李益出身於清高顯貴的門第家族,從小就很有才華,他寫的那些華麗的詞句,當時人認為無人能比。有德行學問的前輩,一致讚許佩服他。他也常常覺得自己品格情調不凡,想要找一位好伴侶,廣泛地在那些著名的妓女中尋找,過了很長時間也沒能找到。長安有個媒人叫鮑十一娘,是從前薛駙馬家的侍女,主人家毀棄契約,讓她脫離奴籍成了平民百姓,已經有十幾年了。她能說會道,善於逢迎,權貴和外戚家裡,沒有她不曾走過的,追逐風情,胸懷智謀,大家都認為她是這方面的首領。李益曾經給過她很多錢,誠懇地拜託她,她也很記著這份情。 過了幾個月,李益正在住處南邊的亭子裡休閒,下午申未時分(約三四點),忽然聽到有人急促地敲門,說是鮑十一娘來了。李益提起衣襟,跟著開門的僕人,見到鮑十一娘劈頭就問:「鮑小姐今天為什麼突然來這裡呀?」鮑十一娘笑著說:「書呆子做了好夢沒有?有一位仙女,受罰來到人間,不要你錢財物品,只愛慕風流才學。這樣的人品,同十郎相當般配。」李益聽到這話,開心地突然跳起來,感到心神飛揚、四肢鬆快,抓住鮑十一娘的手,一邊下拜一邊道謝說:「一輩子當你的奴僕,死也不怕。」於是就問那位姑娘的姓名和住址。鮑十一娘和盤托出,說:「是已故霍王的小女兒,名字叫小玉,王爺從前很疼愛她。她母親叫做淨持,這淨持就是王爺一個寵愛的婢女。王爺剛剛去世的時候,小玉的幾個兄弟因為她的母親身份低微卑賤,不怎麼願意收留她,就分給她一些錢財,讓她住到外面去,改姓鄭,別人也就不知道她是王爺的女兒。她姿容艷麗,那樣的美貌我這一輩子都沒見過,情趣高雅超脫,在各種才藝上都超過他人,音樂和典籍,她沒有不精通的。昨天她讓我找一個好男人,品格情調都要相稱的。我就詳詳細細地把十郎你說給她聽,她也知道李十郎的名字,很是滿意和喜歡。她住在勝業坊古寺廟的那條巷子裡,行車的大門邊第一間宅子就是。我已經跟她約好了,明天中午十二點,你就到那條巷子口找侍女桂子,就能跟她碰面啦。」 鮑十一娘走了以後,李益就開始計劃明天的出行。他讓家童秋鴻到堂兄京兆參軍尚先生那裡,借來一匹毛色青黑相間的駿馬,以及黃金製成的銜勒。那天晚上,李益又是洗衣服,又是洗頭洗澡,修飾自己的容貌儀表,又是歡喜又是興奮,整個晚上都沒有睡著。天亮之後,他戴上頭巾,拿著鏡子照來照去,唯恐跟霍小玉交往不能成功。這樣捯飭著,就到了中午。他連忙命人備馬,一路奔馳來到勝業坊。 到了約定的地方,果然看見一位婢女站在那裡等著,她走上前來問道:「你就是李十郎吧?」李益隨即下了馬。婢女讓他把馬牽到屋子裡,就急急忙忙地把門給鎖了。只見鮑十一娘果然從裡面走出來,遠遠地笑著說:「什麼人,隨隨便便跑到這裡來了?」李益跟她說笑兩句,俏皮話還沒說完,就被帶到了第二重門裡。庭院裡種著四棵櫻桃樹。西北面掛著一隻鸚鵡籠子,鸚鵡看見李益走進來,馬上說道:「有人進來了,快把帘子放下來!」李益本性恬靜文雅,這時候心裡還有些懷疑和害怕,突然聽到鳥說話,給嚇住了,不敢往前走。正在遲疑的時候,鮑十一娘帶著淨持,走下台階來迎接他,請他進去,面對面坐下。 淨持年紀大概四十多歲,體態柔美,說說笑笑的,樣子很嫵媚。她對李益說:「一直聽說十郎才學和格調不凡,今天又見到你文雅秀麗的儀表,真是名不虛傳。我有個女孩子,雖然缺少教養,但是長得還不算醜陋,可以與先生相配,還是挺合適的。老是聽鮑十一娘說起撮合的事,今天起就讓我女兒幫你主持家事吧。」李益道謝說:「我這個人鄙陋拙笨,想不到您能看得起我,如果能夠做您的女婿,就算是死了我也會覺得很榮幸。」淨持於是讓人把酒菜端上來,隨即讓小玉出來見客。小玉從堂屋東邊的閣子裡走出來,李益馬上行禮迎接。只覺得整間房間裡,就好像有了美玉做成的樹木,把周圍都照亮了,小玉的眼眸閃轉之間,美麗的光彩照射到人身上。走過來之後,她就坐到了母親身邊。母親對她說:「你以前喜歡念『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這兩句詩,就是這位十郎的作品。你整天嘴裡念著,心裡想著,怎麼比得上見這一面。」小玉就低下頭微笑,輕聲說道:「見他的面還不如就聽名字呢,才子怎麼可以沒有好容貌?」李益於是站起身來連番行禮說:「小娘子喜愛文采,我看重美色,我們兩個在一起,才和貌就都有了。」小玉母女倆看著對方笑了,然後就舉起酒杯來喝酒。喝了幾輪,李益站起身來,請小玉唱歌。小玉開始不肯,她母親硬要她唱。她的聲音清脆響亮,對旋律的把握精妙出眾。 喝完酒之後,天也晚了,鮑十一娘帶李益到宅子西邊的院落休息。那裡庭院閒敞,屋室深廣,帘子和帳幕都很華麗。鮑十一娘讓侍女桂子、浣紗給李益脫掉靴子,解開衣帶。不一會兒,小玉來了,說話溫柔和婉,語氣很是嬌媚。解開衣服的時候,她的姿態美艷極了。放下幃幔,和她睡在枕上,親昵歡愛,李益覺得就算是巫山神女和洛神,也比不上她。夜半時分,小玉忽然流下眼淚,看著李益說:「我本來是個妓女,自己知道配不上你。今天因為你愛我的美色,所以能夠把自己託付給你這賢德之人。我只是擔心,有一天美色衰減,你對我的感情就會轉移到別人身上,那時候我就像離枝的松蘿一樣沒有人可以依靠,像秋天的扇子一樣被你拋棄了。快樂到極點的時候,我因此不知不覺地悲傷起來。」李益聽到這番話,很是感慨,就伸出手臂來,給小玉當枕頭靠著,緩緩地對她說:「我這輩子的理想,今天算是實現了,就算粉身碎骨,也不會辜負你,夫人你為什麼說出這樣的話?請讓我在白色的絲絹上寫下對你的誓言。」小玉於是止住眼淚,讓侍女櫻桃拉開帳幔,拿著蠟燭,然後把筆和硯台交給李益。 小玉平時擺弄樂器之餘,喜歡寫寫詩文,文具筆墨,都是王府從前的東西。她拿出一隻繡花小包,從裡面取出三尺長的一段越女織就的白色黑格絹絲,交給了李益。李益從來才思敏捷,拿過筆來就寫了一篇文章,說自己對小玉的感情就和山河一樣恆久不變,像日月一樣明亮真誠,每一句話都寫得誠懇極了,聽了都讓人感動。寫完之後,讓人收藏到精美的盒子裡。從此以後,兩個人感情好極了,就好像飛在雲層中的翠鳥那麼歡快和諧。就這樣過了兩年,他們每天每晚都在一起。 後年的春天,李益憑藉書判文章獲得了拔萃科考試的優勝,被授予了鄭縣主簿的官職。到了四月份,馬上要到地方去當官了,正好可以順便去東都洛陽看望家人。長安的親戚大部分都來參加為他送別的酒宴,那一天,春天的景物還沒有完全消退,夏天的景色也才剛剛繁盛起來,酒席吃完,賓客散去,兩人心中充滿離別的愁思。小玉對李益說:「像你這樣的才華、地位和名聲,別人都很景仰你,希望跟你締結婚姻的,肯定也是非常多的。再說家裡還有父母,卻沒有主持祭祀的媳婦。你這次回去,肯定能成就一門好親事,你為我寫下的誓言,不過是空話而已。只是我有個小小的願望,現在就想跟你說,希望你一直放在心裡,你還能聽我說說嗎?」李益訝異地說:「我做錯了什麼,你忽然說這樣的話?你來說說看吧,我一定會遵照你的意思去做。」 小玉說:「我今年剛滿十八歲,你也才二十二歲,到你壯年,還有八年時間。我一輩子想要得到的男歡女愛,只要能在這段時間裡擁有就可以了。以後你好好地挑一位名門閨秀,跟你成親,也還不晚。我就拋開人世間的事,剪掉頭髮,穿上僧衣。曾經的心愿,這樣也就滿足了。」李益又慚愧又感慨,不知不覺流下了眼淚,就對小玉說:「對著大太陽發的誓,是生是死我都要遵守的。和你相伴到老,我還覺得沒能完全滿足自己平日裡的願望,怎麼敢有其他的想法?還是請你不要懷疑我,就好好守在家裡等我,到八月份,我一定回到華州,找人去接你,我們相見的日子不會很遙遠的。」又過了幾天,李益就與小玉告別,往東去了。 李益到任十天,請了假去東都洛陽看望父母親。他人還沒到家,他的母親太夫人已經幫他物色了表妹盧氏,說是已經訂下婚約了。太夫人一向嚴厲果斷,李益畏畏縮縮,不敢推辭,就行了定親的禮數,把婚期定在臨近的日子。盧家也是世家大族,女兒嫁到別人家,聘禮的禮金一定要有一百萬錢,要是不夠這個數字,女兒是不會嫁的。李益家裡本來就很窮,這錢必須要問人借才行,於是他就借著借錢的名頭,跑到長江和淮水住一帶的親戚朋友家裡去借錢,從這一年的秋天一直忙到了第二年的夏天。李益知道自己背叛了與小玉的約定,大大延誤了回去的時間,就故意不和小玉有一點聯繫,好讓她斷了見他的念頭,還拜託遠在長安的親戚朋友,讓他們不要說漏了嘴。 小玉自從李益延誤回來的時間之後,多次打聽他的消息,而親戚朋友告訴她的都是假話謊言,每天聽到的都是不一樣的。她請過許多巫師,一次次地算卦求籤,心裡懷著憂愁和怨恨,度過了一年多的時間。她人瘦了許多,躺在冷清的閨房中,就得了很嚴重的病。雖說李益再也沒有寄信來,小玉對他的想念和希望卻沒有變化。她送錢給李益的親戚朋友,讓他們告訴她一點李益的消息。她是那麼急切地想要得到他的消息,因此錢款上總是短缺的,她常常偷偷地讓侍女把箱子裡用來佩戴玩賞的物件賣掉,多數時候是寄放在西市的寄售商店侯景先家售賣的。 她曾經讓侍女浣紗拿著一隻紫玉釵,到侯景先家去售賣。浣紗在路上遇見在宮廷內手工作坊工作的一個老玉工,他看到浣紗手裡拿的東西,走上前來辨認說:「這隻玉釵是我做的。從前,霍王的小女兒成年了,要梳起髮髻,下令讓我做了這個,給了我一萬錢作為酬勞。我一直沒有忘記這件事。你是什麼人,從哪裡得到這隻玉釵的?」浣紗說:「我家的小娘子,就是霍王的女兒。同家人分開居住之後,委身給了一個人。她的這個夫君之前到東都洛陽去了,後來就再也沒有消息。她愁悶得得了病,到現在都快兩年了。她讓我把這隻玉釵賣掉,好拿錢送給別人,讓別人為她打聽夫君的消息。」玉工哀傷地掉下了眼淚,說道:「身份尊貴的男子和女子,失去機遇丟失身份,淪落到了這種地步。我年紀大了,在這世上沒有多少日子,見到人生的這種盛衰變化,心裡傷感極了。」於是玉工把浣紗帶到延先公主家裡,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地說給公主聽。公主也悲傷感嘆了很長時間,給了浣紗十二萬錢。 那時候,同李益訂婚的盧氏就在長安。李益籌夠了聘金,回到鄭縣。那一年的十二月,他又請假,來到長安城結婚。他靜悄悄地找房子住下,不打算讓人知道自己回來了。有一位考中明經科的讀書人叫做崔久明,是李益的表弟,性格老實厚道,從前曾經和李益一起在鄭家玩樂過,他們喝酒吃菜,說說笑笑,關係非常親密。他每次得到李益的消息,都會將實情告訴小玉。小玉也經常拿些柴草和衣物來送給他,他心裡覺得很感激。李益回來之後,崔久明就把這件事老實告訴了小玉。小玉氣憤地嘆著氣說:「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她把所有的親戚朋友都拜託了一遍,想盡辦法要把李益叫過來。李益知道自己延誤了回來的時間,背叛了和她的約定,又知道小玉病勢沉重,覺得慚愧羞恥,於是狠心割捨,最終還是不肯過去。他早晨出門,天晚了才回來,希望這樣就能夠逃避掉責任。小玉每天每晚哭泣,都忘記了吃飯和睡覺,希望能夠和李益見一面,卻沒有什麼辦法,心裡的委屈和憤怒越來越深重,整個人病得躺在床上起不來了。這以後,長安城裡的人就漸漸知道了這件事。喜好風流韻事的人,都感嘆小玉真是情深意重,而喜愛打抱不平的人,就都因為李益卑劣的行為而感到憤慨。 那時候已經是三月份了,大家都跑出去春遊。李益和輩分資歷相同的五六個人,一起到崇敬寺去賞玩牡丹花,在西邊的走廊上走動,挨個吟誦詩句。有位京兆人韋夏卿,是李益很要好的朋友,當時也在一起遊玩。他對李益說:「風景這樣美好,草木都開出花來了。而可憐的鄭小姐,卻一個人在房間裡受折磨!你能夠完全把她拋到腦後,還真是個狠心的人。大丈夫的心腸,不應該像你這樣,你還是好好想想吧!」 正在大家為小玉感嘆,責備李益的時候,忽然來了一位豪放任俠之人,他穿著苧麻料子的黃色輕軟衣衫,手裡拿著彈弓,神情風貌英俊秀美,衣物服飾輕軟華麗,跟在他身後的只有一個剪了頭髮的外邦小孩。他悄悄地走過來聽著,過了一會兒,走上前向李益作揖,說道:「先生就是李十郎吧!我家裡本住在山東,跟皇帝的親家算得上是親戚。我自己雖然沒什麼文采,卻喜歡同有德行的人交往,景仰先生的聲譽和才華,常常想著要見您一面,今天很榮幸,能夠瞻仰您的風采。我家離這裡不遠,家裡也有些歌舞音樂的班子,可以讓您開心一下。還有八九個美艷的女人,十幾匹好馬,先生喜歡就送給你,只希望您能到我家裡走一趟。」李益的同伴們都聽到了這番話,更是一同感嘆竟有這樣的好事。於是李益就同這位豪士一起騎著馬走了,豪士帶著他飛快地轉過幾個街坊,就來到了勝業坊。李益因為這裡離鄭家很近,心裡不想過去了,就藉口還有事情,想要掉轉馬頭離開。豪士說:「我家就幾步路了,你難道忍心就這樣離開嗎?」於是拉住李益的馬韁繩,牽著他的馬往前走。李益想要離開卻無法離開,這時候他們已經來到鄭家的巷子裡了。李益心神不定,想要揮鞭,讓馬迴轉離開。豪士連忙叫來好幾個僕人,將李益抱起來,抬著往前走。豪士帶著他們快步走進鄭家行走車輛的大門,讓人趕快把門鎖起來,通報說:「李十郎來了!」鄭家一家都驚喜極了,那歡樂的聲音門外都聽得到。 前一天晚上,小玉夢見穿著黃色衣衫的男子將李益抱來,那男子走到座位邊,讓小玉脫掉鞋子。小玉驚醒過來,把這件事告訴了母親,然後自己破解說:「『鞋』,就是『諧』,是說夫妻再度會合。『脫』,就是分開。會合之後分開,也就是永遠不會再見了。這樣看來,我跟他一定會相見,相見之後,我就會死去。」第二天早上,讓母親為她梳洗打扮。母親覺得她病了很久,神志不清了,不太相信她說的話,在她再三要求之下,才勉強為她梳妝。剛剛梳妝完畢,李益果然就來了。小玉病倒在床上,已經有很長時間,連轉個身都要人幫忙。忽然聽說李益來了,她一下子站起身來,換了衣服走出去,好像有精神了似的。接著就同李益見面了,她憤怒地凝視著他,再也說不出話來。那孱弱的身體和嬌弱的姿態,好像無法支撐著站立似的。她不斷地用袖子遮住臉,轉過頭去看李益。曾經的一對佳偶現在卻成了這樣,在座的人都嘆息起來。過了一會兒,外面來人,送來了幾十盤菜餚和酒,大家驚訝地看著這些,忙問是怎麼回事,原來都是豪士送來的。於是大家就把菜餚擺放在桌上,挨著彼此坐下了。小玉就側過身子,轉過臉來,斜眼看了李益很長時間,然後舉起酒杯,將酒倒在地上,說道:「我這樣一個女人,運氣糟糕到這種地步;你這樣一個男人,背棄情義到了這種程度。我年紀輕輕,就要懷著怨恨死去。家裡還有母親,我不能贍養;美麗的衣服,我再也穿不了;弦管樂器,我再也演奏不了。到地下去受煎熬,都是你害的。李先生啊李先生,今天就要跟你永別了,我死以後,肯定會變成惡鬼,讓你的妻子和小妾,天天都不得安寧!」她於是伸出左手抓住李益的手臂,將酒杯扔到地上,極度痛苦地哭叫了好幾聲,然後就死了。她母親將屍體抱起來,放到李益懷裡,讓他呼喚小玉的名字,然而小玉再也沒有醒來。 李益穿上白色喪服,日夜為小玉哭泣,哭得很傷心。下葬之前的那個晚上,李益忽然在靈柩前的幃帳里看到了小玉,容貌艷麗,就跟活著時一樣。她穿著石榴裙,罩著紫色的背心,披著紅綠兩色的披肩,斜著身子依靠在幃帳邊,手裡拉著繡花衣帶,看著李益,對他說:「你來送我上路,我很慚愧,可見你對我還是有感情的。我人在冥界,怎麼能不感慨呢。」說完,就不見了。第二天,小玉被葬在了長安的御宿原。李益來到墳墓旁哭她,哭得很傷心,然後才回去。 一個多月以後,李益和盧氏舉行了婚禮。他心裡感傷,悶悶不樂。五月的夏天,和盧氏一起回到了鄭縣。到鄭縣十天後,李益正和盧氏睡在床上,忽然聽到床帳外面有叱叱的聲音。李益覺得很奇怪,一看,卻發現一個男人,年紀大概二十多歲,容貌溫和美麗,躲在帳幔之中,連連向盧氏招手。李益慌忙起身,繞著帳幔找了好幾遍,那男人卻一眨眼就不見了。從此以後,李益開始懷疑妻子,老是猜疑這個猜疑那個,夫妻的感情憑空出現了裂痕。幾個親戚盡力勸解開導,李益心裡的疑猜才稍稍化解了些。 又過了十天,李益從外面回來,盧氏正在床榻上彈琴,忽然看見從門外扔進來一隻斑紋犀牛角做成、嵌有花鈿的盒子。盒子有一寸多長寬,裡面裝有一條輕紗手帕,打了一個同心結。這盒子就扔到了盧氏的懷裡。李益把盒子打開,發現兩粒寄託思念之意的相思豆,一隻表示祈求如願的叩頭蟲,一些春藥發殺觜和讓女人增媚的媚藥驢駒媚。李益當時就發起火來,狂吼亂叫,聲音好像豺狼虎豹,拿起琴來砸他妻子,質問她,讓她快把實情告訴他。盧氏最終也沒有把這件事說清楚。這以後,李益對妻子常常大打出手,各種虐待的手段都使出來了,最後還告到官府,把妻子給休了。 盧氏被休掉以後,李益的那些侍女和小妾,只要跟他發生了關係,哪怕只有一次,他都會犯妒忌,開始猜疑她,還有因此而被他殺掉的呢。李益曾經到廣陵遊歷,得到一位出名的美女叫做營十一娘的,長得細膩水嫩,姿態嬌媚,李益非常喜歡她。每次面對面坐著的時候,他就會對營十一娘說:「我曾經在哪裡哪裡得到了哪個女人,她做錯了某件事,我用某種方法把她殺掉了。」他每天都這麼說,想讓營十一娘害怕自己,徹底杜絕她干出什麼不乾淨的事情來的想法。他出門的時候,就把浴盆倒過來放在床上,將營十一娘扣在裡面,浴盆邊上四周都貼上封條,寫上名字,回來一定要仔細察看,然後才把浴盆打開。他還藏著一把短劍,非常鋒利,當面對侍女們說:「這是信州葛溪出產的鐵劍,只會砍斷做錯事的人頭!」只要是李益看上的女人,都會受到他的猜忌,甚至於他娶了三任夫人,都還是和第一位一樣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