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羅館清言譯註 · 娑羅館清言卷上
才能無差異 命運有不同
子房虎嘯[1],安期生豹隱於海濱[2];藥師龍驤[3],魏先生蠖屈於岩穴[4]。繄豈異才[5],寔命不同[6]。
今譯
當張良如猛虎般嘯吼建立奇勳之時,
仙人安期生卻在海上三山逍遙高隱;
當李靖如神龍般騰躍建立奇功之際,
隱者魏仲先卻在山中岩穴隱居不出。
難道是才有高下?實在是命運不同!
注釋
[1]子房:張良。虎嘯:虎吼叫。比喻英雄得意時,四方風從,如風虎感應。唐李白《經下邳圯橋懷張子房》:「子房未虎嘯,破產不為家。」
[2]安期生:先秦時代方士。《史記·封禪書》載,秦始皇曾遣使入海求蓬萊仙人安期生。豹隱:《列女傳·陶答子妻》說,南山有隻玄豹,在霧雨的氣候里一連七天都沒有下山覓食,這是為了潤澤它的皮毛使之成五彩文章,所以隱藏起來躲避災害。後喻隱居伏處,愛惜其身,有所不為。
[3]藥師:李靖本名藥師,唐初,從李世民征討王世充等,屢建奇勳。以功封衛國公,著有《李衛公兵法》。龍驤:龍騰躍或高舉。《漢書·韓彭敘傳》:「雲起龍驤,化為侯王。」
[4]魏仲先:魏野,字仲先,北宋初年隱士。一生穴處岩居,不求聞達,布衣終生。有《草堂集》。蠖屈:《易·繫辭傳》:「尺蠖之屈,以求伸也。」尺蠖行動時身體一屈一伸地前進。劉峻《廣絕交論》:「龍驤蠖屈,從道汙隆。」
[5]繄(yī):語氣助詞。
[6]寔(shí):同「實」。
功名一枕黃粱 佳人一堆白骨
三九大老[1],紫綬貂冠[2],得意哉,黃粱公案;二八佳人,翠眉蟬鬢,銷魂也,白骨生涯。
今譯
高官顯宦,服飾莊嚴,何等得意,
到頭來終究是黃粱一夢;
妙齡少女,眉秀髮美,多麼迷人,
到頭來仍然是白骨一堆!
注釋
[1]三九:三公九卿,封建王朝掌握中央政權的高級官職。大老:對年高望重者的敬稱。
[2]紫綬:紫色的系印帶子。古代只有相國、三公、列侯才授予紫綬。貂冠:以貂尾為飾的帽子,通常作為權貴的一種象徵。
無煩惱人間神仙 適性情山林宰相
口中不設雌黃,眉端不掛煩惱,可稱煙火神仙;隨宜而栽花竹,適性以養禽魚,此是山林經濟。
今譯
口中沒有議論是非,眉頭沒有煩惱憂鬱,
這個人可以稱得上是塵世中的逍遙神仙;
隨其所宜栽花種竹,娛情適性養禽畜魚,
這生活可以稱得上是山林里的隱士風流。
風晨月夕清禪心 煙島雲林引雅興
風晨月夕,客去後,蒲團可以雙跏[1];煙島雲林,興來時,竹杖何妨獨往。
今譯
清風習習的早晨,月色皎潔的夜晚,
逸客走後,可以安坐蒲團靜心澄慮;
煙霧籠罩的小島,雲氣瀰漫的山林,
雅興來時,何妨拄著竹杖獨自前往?
注釋
[1]雙跏:結跏趺坐。佛徒坐禪的一種姿式,即交疊雙足背於左右股上而坐。
杜門息交遊 對酒全天性
覆雨翻云何險也[1],論人情只合杜門;嘲風弄月忽頹然[2],全天真且須對酒。
今譯
翻手為雲覆手雨,嘆世道是如此艱險。
為了遠離險惡的人情,應當閉門不出;
嘯詠清風弄明月,羨醉容是如此瀟灑。
為了保全純真的本性,且須醉里逍遙。
注釋
[1]覆雨翻云:比喻反覆無常,慣用權術。語出唐杜甫《貧交行》:「翻手作雲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
[2]頹然:酒醉體傾貌。唐柳宗元《始得西山宴遊記》:「引觴滿酌,頹然就醉。」
追名逐利太辛苦 養性靜心何自適
道上紅塵,江中白浪,饒他南面百城[1];花間明月,松下涼風,輸我北窗一枕[2]。
今譯
道上紅塵方揭地,江中白浪又滔天,
追名逐利辛苦得,一任他地位尊榮;
花間月色澄人心,松下涼風清人慮,
養心修性靜中來,要數我逍遙閒適。
注釋
[1]南面百城:比喻統治者的尊榮富有。《魏書·李謐傳》:「每曰:『丈夫擁書萬卷,何假南面百城?』」南面,古代以坐北朝南為尊位,故以南面指地位的崇高。百城,指土地的廣大。
[2]北窗一枕:晉陶淵明《與子儼疏》:「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臥,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一枕,一臥。
好香苦茗可談禪 暖日和風聽說鬼
淨幾明窗,好香苦茗,有時與高衲談禪;豆棚菜圃,暖日和風,無事聽閒人說鬼。
今譯
在窗明几淨的室內,焚起了好香,
品味清茶,有時與高僧談論禪理;
在豆肥菜美的田間,麗日正當頭,
惠風和暢,無事聽農夫說神道鬼。
老去萬緣都盡 春來一事關心
老去自覺萬緣都盡,那管人是人非;春來尚有一事關心,只在花開花謝。
今譯
年齒漸漸長,世間萬緣都漸漸放下,
管什麼人是人非;
春去春又回,心中一事仍難以忘情,
正在於花開花謝。
甜苦備嘗好丟手 生死事大急回頭
甜苦備嘗好丟手,世味渾如嚼蠟[1];生死事大急回頭[2],年光疾於跳丸[3]。
今譯
嘗盡了人世的酸甜苦辣,須毅然拋棄粗鄙的物慾,
世味如今如嚼蠟般淡然無味;
體悟到生命的終極意義,應幡然悔悟貪求的情念,
時光自古如跳丸般飛逝不停!
注釋
[1]嚼蠟:比喻淡而無味。《楞嚴經》卷八:「我無欲心,應汝行事,於橫陳時,味如嚼蠟。」宋王安石《示董伯懿詩》:「嚼蠟已能忘世味。」
[2]生死事大:指生死問題極為重大,即勸人儘快求得解脫。《壇經》:「世人生死事大。」永嘉玄覺禪師亦云:「生死事大,無常迅速。」回頭:表示醒悟、悔改。比喻作惡之人,一旦悔悟向善,即能得救。
[3]跳丸:比喻時間如同拋弄彈丸般流走、易逝。唐韓愈《秋懷》:「憂愁費晷景,日月如跳丸。」唐杜牧《寄浙東韓評事》:「一笑五雲溪上舟,跳丸日月幾經秋。」
無物能堅牢 有形皆朽壞
無物能牢,何況蠢茲皮袋[1];有形皆壞,不聞爛卻虛空[2]。
今譯
因緣合成的事物不會永久牢固,
不要妄想能夠保存粗蠢的身軀;
凡有形體的東西最終一定朽杯,
但從未聽說會爛卻澄明的心體。
注釋
[1]皮袋:佛家習用皮袋喻人的身體。宋劉克莊《寓言》:「赤肉團終當敗壞,臭皮袋死尚貪痴。」
[2]虛空:佛教禪宗常以虛空喻自性。《楞嚴經》卷四:「阿難,汝觀世間可作之法,誰為不壞?然終不聞爛壞虛空。何以故?空非可作,由是始終無壞滅故。」《五燈會元》卷五《大同禪師》:「問:『學人擬欲修行時如何?』師曰:『虛空不曾爛壞。』」
坐禪應明心 談經貴見性
坐禪而不明心[1],取骨頭為工課[2],馬祖戒於磨磚[3];談經而不見性,鑽故紙作生涯[4],達摩所以面壁。
今譯
坐禪而不能明心,
將肉體的打坐當作精神的修煉,
馬祖大德已受磨磚不能成鏡的告誡;
談經而不能見性,
把故紙的鑽研作為禪悟的旨歸,
達摩祖師已有面壁但須無言的範例。
注釋
[1]明心:明悟、徹見自己原本就有的純明心體(佛性),是參禪的目的,禪悟的實質。下「見性」,亦是此意。
[2]「取骨頭」句:《五燈會元》卷二志誠法師傳載,志誠初參神秀,後向六祖慧能問法。神秀主張「長坐不臥」的漸修,慧能開示志誠說:「住心觀靜,是病非禪。長坐拘身,於理何益?」並示一偈:「生來坐不臥,死去臥不坐。原是臭骨頭,何為立功課?」工課,指佛寺定時念持經咒,禮拜三寶及梵唄歌贊等法事。
[3]磨磚:馬祖道一在衡山學習坐禪,懷讓禪師問:「坐禪圖什麼?」道一說:「圖作佛。」懷讓就取了一塊磚在石上磨。道一問:「磨磚作什麼?」懷讓說:「作鏡。」道一說:「磨磚豈得作鏡?」懷讓說:「既然磨磚不能作鏡,坐禪又豈能成佛?」南宗反對拘束身心、長期坐禪的漸修方法,而主張明見自心、頓悟成佛。
[4]鑽故紙:禪宗主張教外別傳,不立文字,因此對死讀經典的做法往往不以為然,且多有譏諷。《五燈會元》卷四神贊禪師傳載:神贊禪師的師父一天在窗下看經,一隻蜂子鑽窗紙想出去,神贊說:「世界這麼大,不肯出去,偏偏鑽故紙,驢年馬月才能出!」並有一偈:「空門不肯出,投窗也大痴。百年鑽故紙,何日出頭時?」因禪師遣僧求經,頌曰:「燈籠露柱熾然說,莫學驢年紙上鑽。看經須具看經眼,多見看經被眼謾。」(《金剛經集注》引)
草色花香賞有趣 桃開梅謝悟無常
草色花香,遊人賞其有趣;桃開梅謝[1],達士悟其無常。
今譯
草綠天涯,花香四野,
遊春之人欣賞到光色的有趣;
桃瓣綻開,梅萼凋謝,
明達之士體悟到生命的無常。
注釋
[1]桃開:靈雲禪師見桃花而悟道,在禪林傳為美談。
方寸即是蓮界 大地盡作蒲團
修淨土者[1],自淨其心,方寸居然蓮界[2];學坐禪者,達禪之理,大地盡作蒲團。
今譯
修習淨土的人,只要澄淨了自己的心念,
方寸心靈居然就是蓮界;
修煉坐禪的人,只要通達了禪法的旨趣,
整個大地全部都是蒲團。
注釋
[1]淨土:又作淨界,指以菩提修成之清淨處所,為佛所居之所,全稱清淨國土。《維摩詰經·佛國品》謂只要自心清淨,這個世界即是淨土;如果眾生之心不淨,這個世界即穢惡不淨:「是故寶積,若菩薩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佛土淨。」
[2]蓮界:西方極樂世界之別稱。修習淨土的人,發願往生西方淨土。因淨土世界眾生以花為居所,且蓮花為極樂果報之象徵,故稱蓮界。
人緣須排遣 我相應圓融
立心而認,骨肉太親,則人緣難遣;學道而求,形神俱在,則我相未融[1]。
今譯
如果一門心思眷戀執著,就難以割捨下骨肉之恩,
則人世塵緣就難以排遣;學習禪悟之法而求結果,
形體和神識仍難以超脫,則假我的相狀難以消融。
注釋
[1]我相:指我之相狀,即由妄想所變現的似我之相,凡夫誤認為實我而執持之,此乃因我執(執著實我)而起。此處指鳩摩羅什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所說,眾生對個體心身所錯執之四種相狀之一的我相,謂於五蘊之中妄計有我、我所。
牽纏俗緣溺愛河 唯有佛陀拯救之
餳粘油膩[1],牽纏最是愛河[2];瞎引盲趨[3],展轉投於苦海。非大雄氏[4],誰能拯之?
今譯
像糖稀一樣粘,像油脂一樣膩,
頭出頭沒地沉溺在情愛的河裡;
一個瞎子引路,一群盲人緊隨,
摩肩接踵地投身於苦惱的海中。
除了慈悲佛主,誰將世人拯救?
注釋
[1]餳(xíng):糖稀。
[2]牽纏:被情愛所牽縈纏繞。愛河:情天慾海。愛欲溺人,故以河喻之。《楞嚴經》卷四:「愛河乾枯,令汝解脫。」卷六:「若不斷淫,修禪定者,如蒸沙石,欲其成飯,經百千劫,只名熱沙」、「淫心不除,塵不可出」、「落愛見坑,失菩提路」、「汝以淫身求佛妙果,縱得妙悟,皆是淫根」、「成愛見魔,失如來種」。卷八:「當觀淫慾,猶如毒蛇,如見怨賊」、「欲愛乾枯,根境不偶」。可見佛教對愛河的感悟,確實異常深刻。佛家認為,導致人生痛苦的根源在於無明,即與生俱來的欲望,種種欲望中尤以對美色的貪溺為罪大惡極。佛教把女色視作糞穢,對於耽溺美色更是大張撻伐。「女色者,世間之枷鎖,凡夫戀著,不能自拔;女色者,世間之重患,凡夫困之,至死不免。」(《菩薩呵色慾經》)。「諸煩惱中愛緣所合,此最為重,如是煩惱深徹骨髓。」(《大寶積經》卷七八)佛家認為,女色本不淨,而世人卻往往作「淨想」,認為女色美好可愛,這就是「顛倒想」。所以應當修習不淨觀,把女色想像成種種惡穢之狀,把女性的身體看作是「革囊盛臭」,即可調適身心。世人見到美色,便生起種種非分之想,從而生起種種憂鬱、痛苦、恐怖,這就破壞了原本安寧祥和的心態,染污了潔淨澄明的本性,所以參禪學道者務必要遠離愛欲。而李商隱的詩歌創作則最能說明此牽纏特性。唐李商隱《唐梓州慧義精舍南禪院四證堂碑銘·序》云:「俯愛河而利涉,靡頓牛行。」讚嘆佛菩薩像牛王一樣,心志堅定、穩如磐石地度過愛欲之河,毫不顧盼留連。但縱使有如此理性的認知,並不等於情感的超越。他仍然寫有「大執真無利,多情豈身由」(《即目》),「多情真命薄,容易即迴腸」(《屬疾》),「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無題》)式的刻骨銘心、牽纏無盡的情詩,如同怨鬼般的執著!春蠶作繭、蠟炬成灰,用萬縷情絲捆縛著自己,用千珠紅淚消融著自己,化生命為一曲哀歌。相比之下,「欲平苦海浪,先干愛河水」的蘇東坡倒頗有慧根。
[3]瞎引盲趨:即禪宗燈錄常用之「一盲引眾盲,相將入火坑」之意,喻邪解之師誤導,盲目學人誤從。《碧岩錄》卷一:「元來不曾參得透,見人說心說性,說玄說妙,便道只是狂言,本來無事,可謂一盲引眾盲。」《無門關》之竿頭進步頌:「拚身能捨命,一盲引眾盲。」
[4]大雄氏:大雄,偉大之英雄之意。為佛之德號。因佛具有大智力,能降伏魔障,故稱大雄。
事理原有頓漸 升墜分於情想
知事理原有頓漸[1],則南北之宗門不廢[2];知升墜分於情想[3],則過現之因果昭然[4]。
今譯
知道禪悟之理本來有頓悟漸修,
那麼南宗的頓悟與北宗的漸修可並行不悖;
知道上天堂下地獄由思想決定,
那麼過去現在的因果輪迴之理就昭然若揭。
注釋
[1]頓漸:頓悟與漸修。南宗禪認為見性即可成佛,無須長期修行,主張頓時領悟,當下領悟。北宗禪則主張逐漸修行,逐漸領悟。
[2]南北之宗門不廢:唐代宗密禪師將頓悟與漸修結合起來,認為領悟禪旨是當下契入,盪盡種種妄情染習則須逐漸修行。南宋之後,頓悟漸修融合之說影響越來越大。
[3]升墜:升上天堂,墜下地獄。
[4]過現:過去、現在、未來之省稱。佛經中常以此泛指一切有為諸法生滅變化過程之時間。佛經有《過現因果經》,為劉宋求那跋陀羅所譯。
禿須黃面其貌不揚 道氣文心風流自許
禿須黃面揣骨法[1],豈有如許公侯;道氣文心標風流[2],亦是可兒措大[3]。
今譯
稀落的鬍鬚,枯黃的面容,
揣摩骨相之書,哪裡有這樣憔悴的公侯?
充盈的道氣,燦爛的文心,
縱然意態風流,也只是討人喜的窮書生。
注釋
[1]骨法:舊指人的骨相。《史記·淮陰侯列傳》:「貴賤在於骨法,憂喜在於容色。」
[2]道氣:得道者的氣質風度。
[3]可兒:使人滿意之人,可愛的人。措大:指貧寒失意的讀書人。這是自嘆自嘲頹唐的晚年境況。
招客留賓塵世緣 澆花種樹成道障
招客留賓,為歡可喜,未斷塵世之攀緣[1];澆花種樹,嗜好雖清,亦是道人之魔障[2]。
今譯
招待逸客,挽留佳賓,在歡樂中能感到欣喜,
仍沒割捨塵世的應酬;澆灌花草,種植樹木,
嗜好雖然是清雅高古,仍是修行成道的魔障。
注釋
[1]攀緣:攀取緣慮之意。指心執著於某一對象之作用。佛家認為,攀緣是一切煩惱之根源。世俗之人,妄想微動即攀緣諸法。
[2]道人:指修行向道之人。魔障:佛家語,修身的障礙。
少年意氣豪 老來禪心靜
角弓玉劍,桃花馬上春衫[1],猶憶少年俠氣;癭瓢膽瓶[2],貝葉齋中夜衲[3],獨存老去禪心。
今譯
背著獸角裝飾的弓、美玉鑲柄的劍,
騎著鮮艷的桃花馬,春衫飄逸,
少年時代多麼意氣風發;
使用癭木製成的瓢、形如懸膽的瓶,
在滿是佛經的禪房靜靜打坐,僧袍夜冷,
老年時期多麼恬靜淡泊。
注釋
[1]桃花馬:白毛紅點的馬。
[2]癭(yǐng)瓢:癭木瓢,以癭木做的酒瓢。膽瓶:長頸大腹的花瓶,因形狀似懸膽而得名。
[3]貝葉:梵語音譯,是用來書寫資料、經文的樹葉。在紙尚未發明前,古印度用貝葉作為紙的代用品。
造物不得牢籠 君相安能陶鑄
寶籙祈仙[1],金札禮佛[2],造物尚不得牢籠[3];褐衣披體[4],破帽蒙頭,君相又安能陶鑄[5]。
今譯
念誦道教秘文,參禮佛祖圖像,
連造物主都不能夠把他怎麼樣;
身披粗劣衣裳,頭戴破舊帽子,
縱是君王宰相又豈能把他影響?
注釋
[1]寶籙(lù):道教的秘文。
[2]金札:原作「金亟」,此據文意改。金札,是一種禮佛方法,將圖繪的佛像置入囊袋內隨身攜行,以便時時禮拜。
[3]牢籠:籠絡。
[4]褐衣:粗劣的衣服。
[5]陶鑄:燒制陶器、鑄造金屬器物,喻造就、培育。《莊子·逍遙遊》:「是其塵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
幽居清境 實慰我心
臨池獨照,喜看魚子跳波;繞徑閒行,忽見蘭芽出土。亦小有致,時復欣然。
今譯
臨池獨自照影,喜看魚兒在水中嬉鬧;
繞徑悠然漫步,忽然見蘭芽破土而出。
確有不少閒情雅致,令人時時欣慰不已。
人生貴知足 淡泊即超凡
盤餐一菜,永絕腥膻。飯僧宴客,何煩六甲行廚[1];茅屋三楹,僅蔽風雨。掃地焚香,安用數童縛帚[2]。未見元放翛然[3],尚覺右丞多事。
今譯
盤中雖然只有一樣清淡素菜,
卻永遠不會有世俗的腥膻氣。
施捨僧人飯食招待客人用餐,
何必用六甲的神奇法術幫廚;
茅屋雖然只有小小的三兩間,
卻足以遮蔽住風吹日曬雨淋。
掃淨自家田地焚上一炷清香,
哪裡用得著幾名家僮來掃除?
我並沒見到左慈是怎樣瀟灑,
同樣覺得右丞也是多此一舉。
注釋
[1]六甲行廚:漢廬江人左慈,字元放,善六甲神術。請賓客,他回顧眾人,想得到松江鱸魚,左慈讓人找來銅盤,貯滿清水,在裡面垂釣,果然得魚。
[2]數童縛帚:漢王褒《僮約》:「(奴)居當穿臼縛帚,栽盂鑿斗……」
[3]翛然:自然超脫貌。
蔬菜野味 美於佳肴
菜甲初肥[1],美於熱酪;蓴絲既長,潤比羊酥。
今譯
園菜的嫩葉剛剛潤澤,美於熱氣騰騰的奶酪;
蓴菜的柔芽恰恰長成,潤於羊乳製成的香酥。
注釋
[1]菜甲:菜莢,菜初生之葉。
住傍野鳥稱山居 席有僧人添幽趣
楊柳岸蘆葦汀,池邊須有野鳥,方稱山居;香積飯水田衣[1],齋頭才著比丘,便成幽趣。
今譯
楊柳垂絲的河岸旁,蘆葦搖曳的汀州上,
池邊有野鳥在飛翔,才能稱清雅的山居;
香氣繚繞的佛家飯,袈裟飄拂的水田衣,
齋頭出現世外高僧,便成為幽雅的情趣。
注釋
[1]香積飯:僧寺的飯食。《維摩經·香積品》:「有國名眾香,佛號香積……苑囿皆香,其食香氣。」後稱僧廚為香積廚,稱僧寺的飯食為香積飯。水田衣:即袈裟。因多用方形布塊綴成,似水田的界畫,故名。也叫百衲衣。
竹風一陣心骨冷 梅月半彎體氣仙
竹風一陣,飄颺茶灶疏煙;梅月半彎,掩映書窗殘雪。真使人心骨俱冷,體氣欲仙。
今譯
竹間清風陣陣飄來,飄拂在茶灶上,
清淡的煙霧裊裊揚起;
梅樹梢頭月牙半彎,映照在書窗前,
未融的雪色清泠明潔。
真使人從心底到骨髓都感到寒冷,
身體恍然非我有,精神已經上九天!
月夜想前賢 神明如洗滌
登華子岡,月夜犬聲若豹[1];游赤壁磯,秋江鶴影如人[2]。但想前賢,神明開滌。
今譯
夜登華子岡,月皎聲寂,犬聲打破寂靜如同豹吼;
秋遊赤壁磯,水天一色,鶴影橫空而過如同仙人。
想起了王維、蘇軾前賢,不由得精神開朗、澄澈。
注釋
[1]犬聲如豹:唐王維《山中與裴迪秀才書》:「夜登華子岡,輞水淪漣,與月上下。寒山遠火,明滅林外。深巷寒犬,吠聲如豹。」
[2]鶴影如人:宋蘇軾《後赤壁賦》:「時將夜半,四顧寂寥。適有孤鶴,橫江東來,翅如車輪,玄裳縞衣,戛然長鳴,掠予舟而西也。」
山河是天眼 世界即法身
山河天眼裡,不知山河即是天眼;世界法身中,不知世界即是法身[1]。
今譯
都認為山河在佛的天眼裡面,
不知道山河的本身也是天眼;
都覺得世界在佛的法身中間,
不知道世界的本身就是法身。
注釋
[1]法身:佛教稱佛的真身為法身。禪宗更以真如佛性為法身。唐王維《夏日過青龍寺謁操禪師》:「山河天眼裡,世界法身中。」
銷有以入空 從空以出有
如來為凡夫說空,以凡夫著有故[1];為二乘人說有[2],以二乘人沉空故。著有則入輪轉之途,沉空則礙普度之路。是故大聖人,銷有以入空,一法不立;從空以出有,萬法森然。
今譯
如來為凡夫講說「空」的道理,
是因為凡夫執著於虛幻的假「有」的緣故;
如來為二乘人說「有」的道理,
是因為二乘沉迷於枯寂的死「空」的緣故。
執著於虛幻的假「有」,就會墜入生死輪迴的苦海;
沉迷於枯寂的死「空」,就會妨礙普度眾生的道途。
所以真正的得道者,
消除假有而進入真空,什麼東西也沒有;
再從真空回復到妙有,萬事萬物自森然。
注釋
[1]空、有:《般若心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意為不論物質現象(相當於「色」)還是精神現象(受想行識),均屬「因緣所生法」,無固定不變之自性。若以為實有自性,則是虛妄分別,本質是「空」。世人常常偏執於「色」,容易流於現實主義;偏色的意識消除了,又可能陷入另一種偏執,即偏空。偏空則容易成為虛無主義。以禪的眼光來看,諸法雖幻,但系唯一的真如所現。真如之理離一切迷情所見之相,故云真空。明袁宏道《西方合論·理諦門》:「言無者,如水月鏡花,不同龜毛兔角。」禪宗只承認水月鏡花般的「幻有空」,「真空」,而不承認「龜毛兔角」般的「斷滅空」。在佛法中,色與空是同一個意義的詞,故不可偏執於任何一方。
[2]二乘:指與大乘相對而言的小乘佛教的聲聞乘與緣覺乘。聲聞乘指直接聽聞佛陀教說,依四諦之理而覺悟的人;緣覺乘指觀察十二因緣之理而獲得覺悟者。
菜根宜隱者 陋室稱幽人
黃齏淡飯[1],允宜山澤之臞;曲幾匡床[2],久絕華胥之夢[3]。
今譯
黃色的鹹菜,清淡的粥飯,
確實很符合山澤野老的胃口;
彎曲的几案,安適的木床,
早已不需夢往華胥國去一游。
注釋
[1]齏(jī):調味的細碎鹹菜。
[2]匡床:方正安適的床。
[3]華胥之夢:《列子·黃帝》:「(黃帝)晝寢而夢,游於華胥氏之國。……其國無帥長,自然而已。其民無嗜欲,自然而已。不知樂生,不知惡死。」後用以指理想的安樂和平之境,或夢境。
土葬木葬無分別 火葬水葬一任他
棺則朽於木,裸則朽於土[1],土木何勞分別;沉則化於水,焚則化於火,火水安用商量。
今譯
棺葬則腐爛在木中,裸葬則腐爛在土裡,
土葬裸葬哪裡有什麼不同?
水葬則為水所浸蝕,火葬則為火所焚燒,
用水用火根本用不著掂量!
注釋
[1]裸葬:裸體埋葬。指不用衣食棺槨。《後漢書·趙咨傳》:「王孫裸葬,墨夷露骸。」李賢註:「王孫者,楊王孫也。臨終令其子曰:『吾死,可為布囊盛屍,入地七尺。既下,從足脫其囊,以身親土。』遂裸葬。」《莊子·列禦寇》:「莊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莊子曰:『吾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齎送,吾葬具豈不備邪?』」
問婦索新酒 呼童烹好茶
紅潤凝脂,花上才過微雨;翠勻淺黛,柳邊乍拂輕風[1]。問婦索釀[2],瓮有新篘[3];呼童煮茶,門臨好客。先生此時,情興何如。
今譯
一場微雨收去,花兒紅潤,如凝脂般潤澤;
一陣輕風拂過,柳色翠綠,如眉黛般均勻。
向妻子索酒,壇里正好有新釀的酒;
讓童子煮茶,門前恰恰有佳客光臨。
先生在此時,情興是多麼地暢適啊!
注釋
[1]「紅潤」四句:按,禪者於清麗景致,每多觸境發機。《古尊宿語錄》卷二十《法演語錄》:「千峰列翠,岸柳垂金。樵父謳歌,漁人鼓舞。笙簧聒地,鳥語呢喃。紅粉佳人,風流公子。一一為汝諸人發上上機,開正法眼。」《圓悟錄》卷二:「門下青山潑黛,途中細雨如膏。靈雲陌上桃花,處處芳菲溢目。香岩岩處翠竹,時時撼彩搖風。直得一擊忘所知,一見絕疑惑,不免尚留觀聽,未透聲色。若能見無見之色,聞無聞之聲,撥轉路頭踏翻關捩,句句超佛越祖,塵塵耀古騰今,處處離聲絕名,個個斬釘截鐵。」
[2]問婦索釀:化用宋蘇軾《後赤壁賦》語意。
[3]篘(chōu):原作「芻」,此據文意改。篘,用竹篾編成的漉酒具。唐杜荀鶴詩:「新酒竹篘篘。」
樽中有酒即長樂 豈管明朝米有無
痴矣狂客,酷好賓朋;賢哉細君[1],無違夫子。醉人盈座,簪裾半盡酒家[2];食客滿堂,瓶瓮不離米肆。燈燭瑩瑩,且耽夜酌;爨煙[3]寂寂,安問晨炊。生來不解攢眉,老去彌堪鼓腹[4]。
今譯
好一個癲狂的先生,特別愛結交賓朋;
多麼賢慧的女主人,非常會體貼丈夫。
醉人滿座,都是高朋貴客,家當一半都拿去換酒;
食客滿堂,用瓶裝用瓮盛,不停地到米店去買米。
燈燭搖曳,且沉醉這長夜之飲;
炊煙不起,管他明早無飯可做。
生下來就不知道皺眉頭,到老年更應當自得其樂。
注釋
[1]細君:古時對妻子的一種稱呼。
[2]簪裾:顯貴者的服飾,這裡借指家當。
[3]爨(cuàn)煙:燒火煮飯。
[4]鼓腹:袒腹,凸起肚子。飽食而閒暇無事之意。
夜來徒多煩惱 曉起依舊貧窮
若想錢而錢來,何故不想:若愁米而米至,人固當愁。曉起依舊貧窮,夜來徒多煩惱。
今譯
如果想錢而就有錢的話,為什麼不想?
假若為米發愁就會有米,倒不妨去愁。
第二天早上夢醒起來依然一貧如洗,
晚間想錢愁米豈不是徒然自尋煩惱。
遭際勝前賢 此心聊自慰
白仲奇窮[1],悍婦同於馮衍[2];德園高隱[3],孤居頗似王維[4]。我固當勝之。
今譯
白仲奇窮,妻子妒悍和馮衍的一樣;
德園高隱,孤潔的生活和王維相似。
我的遭際比他們好,還有什麼值得憂慮?
注釋
[1]白仲:屠隆摯友,明上虞人黃之璧,字白仲,工辭章,書畫亦名重一時。其妻頗為兇悍。白仲晚年四處漂泊,以賣字畫為生。
[2]「悍婦」句:漢馮衍幼有奇才,博通群書。妻為任氏女,悍妒不許置媵妾。馮衍老年為妻所逐,後卒於家。見《後漢書·馮衍傳》。
[3]德園:明錢塘人虞淳熙,號德園。進士出身,後隱居於杭州南屏山,終老一生。
[4]「孤居」句:《舊唐書·王維傳》載,王維「在京師日飯十數名僧。以玄談為樂。齋中無所有,唯茶鐺、藥臼、經案、繩床而已。退朝之後,焚香獨坐,以禪誦為事。妻亡不再娶,三十年孤居一室,屏絕塵累」。
美色如霞轉瞬空 弦歌如水彈指滅
明霞可愛,瞬眼而輒空;流水堪聽,過耳而不戀。人能以明霞視美色,則業障自輕[1];人能以流水聽弦歌,則性靈何害[2]。
今譯
絢爛的雲霞雖然很可愛,但轉瞬成空;
潺潺的流水聲雖然動聽,但不要耽戀。
一個人能用觀賞明霞的心來欣賞美色,
那麼因美色而產生的罪孽自然會減輕;
如果能用聆聽流水的心境來聆聽弦歌,
那麼置身紅塵中歡場也不會損害性情。
注釋
[1]業障:罪孽。意為前世所種惡果,成為今生的障礙。
[2]性靈:性情。泛指精神生活。此則深得金剛般若無住生心之旨。
詩堪適性莫爭名 酒可怡情勿罵座
詩堪適性,笑子美之苦吟[1];酒可怡情,嫌淵明之酷嗜[2]。若詩而嫉妒爭名,豈雲適性;若酒而猖狂罵座,安取怡情。
今譯
詩歌本來就是用於陶冶感情的,
可笑杜甫只知道終生辛苦沉吟;
美酒本來就是用來娛樂心性的,
頗嫌陶潛過分地對它耽溺沉迷。
假使寫詩而相互嫉妒爭名求譽,
那麼寫詩又怎麼能夠陶情適性;
如果飲酒而仗著醉意罵座撒潑,
那麼飲酒又怎麼可以怡悅性情?
注釋
[1]子美之苦吟:杜甫字子美,其《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詩有「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之句。
[2]淵明之酷嗜:晉陶淵明酷嗜飲酒,有《飲酒》詩二十首。
疾風過耳耳不留 微雲點空空自潔
鑠金玷玉[1],從來不乏彼讒人;沉垢索瘢[2],尤好求多於佳士。止作疾風過耳,何妨微雲點空[3]。
今譯
把金屬銷熔、玉石焚化,從來就有很多陰險的讒人;
洗去污垢百般尋找疤痕,特別容易對佳士求全責備。
只把它當作疾風掠過耳朵,又何妨微雲暫時點綴天空?
注釋
[1]鑠金:《國語·周語下》:「故諺曰:『眾心成城,眾口鑠金。』」喻人言可畏。玷玉:《詩經·大雅·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
[2]沉垢索瘢:猶洗垢求瘢。洗去污垢,尋找疤痕。喻過分挑剔別人的錯誤。漢趙壹《刺世疾邪賦》:「所好則鑽皮出其毛羽,所惡則洗垢求其瘢痕。」
[3]微雲點空:晉朝會稽王司馬道子同謝重夜坐,道子讚賞當時的月夜明淨,謝重卻說:「意謂仍不如微雲點綴。」司馬道子說:「卿居心不淨,乃復強欲滓穢太清邪!」見《世說新語·言語》。宋蘇軾《六月二十日夜渡海》:「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又《妒佳月》:「狂雲妒佳月,怒飛千里黑。佳月了不嗔,曾何污潔白!」可參。
學道歷千魔 遇辱堅百忍
學道歷千魔而莫退,遇辱堅百忍以自持。到底無損毫毛,轉使人稱盛德。當時之神氣不亂,入夜之魂夢亦清。
今譯
修習大道經歷千種邪魔的侵擾仍不退轉,
遭受侮辱尋思百種忍讓的方法加以克制。
到底損傷不了自己一絲一毫,
反而會讓人稱讚修養的高深。
當時的神氣不紊亂,晚上的睡夢也甘甜。
王勃恃才 李白薄福
大臣雅度,嫌王勃之恃才[1];明主知人,想李白之薄福[2]。
今譯
大臣心胸廣闊,仍然嫌王勃太恃才;
明主賞識文人,只可嘆李白福極淺。
注釋
[1]「大臣」二句:唐上元二年(675),閻伯嶼任洪州都督時,重修滕王閣,九月九日在閣上宴集賓客,正好王勃往南方省父經過洪州,參加了宴會,即席賦詩,作《滕王閣序》。相傳閻伯嶼前一天晚上讓女婿作好了一篇序,第二天想讓女婿在客人前出風頭。因此席間拿出紙筆請客人寫序,只是做個樣子罷了。沒想到王勃年少氣盛,毫不推辭,使得都督心生不滿。後來他見王勃的文章寫得實在是好,就改變了看法,大加稱賞,極歡而罷。《滕王閣序》中有「都督閻公之雅望」之句。
[2]「明主」二句:玄宗詔令李白赴長安為翰林學士,李白性格孤傲,相傳曾令高力士脫靴,終因高力士等人的讒毀而被玄宗疏遠,「賜金放還」。
應酬雖繁忙 不與權貴近
盈庭滿座,斷結駟於貴人[1];累牘連篇,絕八行於政府[2]。
今譯
我的客人滿屋滿座,但沒有一個是朝中顯貴;
我的文字寫得再多,也沒有一篇去交結官場。
注釋
[1]結駟:用四馬並轡駕一車。此指乘駟馬之高官顯貴。
[2]八行:指書信。舊時信箋每頁八行,故稱。
外影何如內照 世瑤原是家珍
情塵既盡,心鏡遂明[1],外影何如內照;幻泡一消,性珠自朗,世瑤原是家珍[2]。
今譯
情感的塵埃掃蕩淨盡,心靈的鏡子自然發亮,
與其追逐虛幻的外影,何如回過頭返觀自心;
虛幻的物像消除無餘,佛性的寶珠自然明朗,
方知世人珍視的寶藏,原來早在自家裡珍藏。
注釋
[1]心鏡:指心。眾心之心猶如明鏡,能映照種種物象,故稱為心鏡。《大乘起信論》:「眾生心者,猶如於鏡。鏡若有垢,色像不現。如是眾生,心若有垢,法身不現故。」
[2]家珍:自家中之珍寶。禪林中,轉指人人本具之佛性。《無門關自序》:「豈不見道:從門入者,不是家珍。從緣得者,始終成壞。」
吐語傷於過綺 為德不可太損
善謔浪,好詼諧,吐語傷於過綺,取快佐歡,亦無大害;揚隱微,談中冓[1],為德無乃太涼?積愆消福,吾戒之。
今譯
喜歡戲謔詼諧,說話過分綺艷,
但只是貪圖一時快意,還沒有什麼大的傷害;
傳播別人的隱私微垢,談論人家的內室穢行,
他的德性豈非太刻薄?
積累罪愆會消減福分,我們須切切引以為戒!
注釋
[1]中冓:內室。《漢書·文三王傳》:「不窺人閨門之私,聽聞中冓之言。」一說冓為「垢」、「詬」的假借字,中冓,猶言內室詬恥之言。後譏諷人妻有外遇為中冓之羞。
恩里生害 妙處轉關
人生於五行[1],亦死於五行,恩里由來生害;道坏於六賊[2],亦成於六賊,妙處只在轉關[3]。
今譯
人的生命由五行聚合而成,
也因五行失調而最終毀滅,
恩惠里從來能夠產生禍害;
道德修煉因六賊誘惑而毀,
也因抵禦六賊而有所成就,
妙處只在於能不能轉換機關。
注釋
[1]五行:金、木、水、火、土。古代指構成各種物質的五種元素。
[2]六賊:指能夠產生煩惱根源的色、聲、香、味、觸、法等六塵。六塵以眼等六根為媒,能劫奪一切善法。
[3]轉關:指轉換六賊使之成為修行入道的助緣。僧璨《信心銘》:「六賊不惡,還同正覺。」
聰明修潔登天府 文采貪殘墮地獄
聰明而修潔,上帝固錄清虛;文采而貪殘,冥官不愛詞賦。
今譯
聰明穎慧而修為潔淨,
上帝自然會把他登錄在清虛天冊;
文采斐然卻貪婪殘忍,
冥官不會因愛他文章而加以赦免。
凡夫迷真而逐妄 聖人悟妄而歸真
凡夫迷真而逐妄,智慧化為識神[1],譬之水涌為波,不離此水;聖人悟妄而歸真,識神轉為智慧,譬之波平為水,當體無波[2]。
今譯
凡夫俗子迷卻真心,追逐妄念,
使得真如智慧化作了分別妄識,
好像水涌為波,不離原來的水;
聖人智者了悟虛妄,歸向真理,
使分別妄識又化作了真如智慧,
好像波平為水,當體浪靜波平。
注釋
[1]識神:分別妄識及虛幻之神魂。《無門關》:「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前認識神。無量劫來生死本,痴人喚作本來人。」《憨山老人夢遊集》卷一:「若舍此心別求,則心中變起種種無量夢想境界,此正識神變現,切不可作奇物想也。」
[2]「波平」二句:《楞伽經》卷一形容了如來藏轉為分別識的過程:「譬如巨海浪,斯由猛風起。洪波鼓冥壑,無有斷絕時。藏識海常住,境界風所動。種種諸識浪,騰躍而轉生。」如來藏本來澄明湛寂,因內外境風的吹盪,這寂然清淨的本體,便浪潮起伏,跟著生起前面七識的種種作用。由此波浪互相撞擊,洶湧澎湃,便轉生一切境界,而無有止境。《楞伽經》卷一又云:「猶如猛風,吹大海水。外境界飄蕩心海,識浪不斷。」禪宗修行,就是要將這股識浪返還於平靜無波的如來藏海。《五燈會元》卷二《保唐無住》:「初心學人,還令息念,澄停識浪,水清影現。」
桐葉散為一院陰 鳥聲喚起半窗日
樓前桐葉,散為一院清陰;枕上鳥聲,喚起半窗紅日。
今譯
樓前梧桐葉葉,遮蔽烈日炙烤,
濃濃的蔭涼已經布滿了一院子;
枕上鳥鳴聲聲,喚起睡眠中人,
暖暖的陽光早已照射進了窗欞。
一泓濠上 片石林間
一泓濠上,便同莊叟之觀[1];片石林間,堪下米顛之拜[2]。
今譯
在濠上看到一泓清澈潭水,
便如同莊子一樣知魚之樂;
在林間看到一塊奇特石頭,
便如同米芾一樣對之下拜。
注釋
[1]莊叟之觀:《莊子·秋水》記莊子與惠施游於濠梁之上,見鯈魚出遊從容,因辯論魚之知樂與否。
[2]米顛之拜:北宋書畫家米芾別號。因其行為放蕩不羈,故人稱「米顛」。米芾知無為軍時,州治有立石頗奇,芾見之大喜,說:「這塊石頭值得接受我下拜!」便穿戴好衣冠下拜,呼石為兄。世稱米顛拜石。
日月如電 生命無常
天上兩輪逐電,晝夜不休;人間二鼠齧藤[1],剎那欲斷。
今譯
天上日走月飛,時光如閃電迅速而逝;
人間二鼠齧藤,生命如枯藤剎那欲絕。
注釋
[1]二鼠齧藤:比喻人生命無常。二鼠喻晝夜(時間),藤喻生命。晝夜相繼,歲月遷流,人命轉瞬屆終,猶如黑白二鼠之爭相齧藤。佛經中說:有一個人在曠野行走,突然遇到一隻大惡象,被象追趕,大驚失色,狂奔亂走,沒有什麼地方可以依靠。走投無路之際,忽然看到一座丘井,他攀著樹根,到井中躲藏。只見一黑一白兩隻老鼠,在啃齧著樹根;井的四邊有四條毒蛇,正準備對他發起致命的攻擊,井的底下更為可怖:三條毒龍垂涎吐瘴,張嘴等著人肉的美味。他既擔心四邊的毒蛇,又畏懼井下的毒龍。而那被他攀著的樹,根部已搖搖晃晃了。樹上有蜜五滴,正好落到他的口中。由於樹的搖晃,蜂窠受震,惱怒的蜂群開始拚命地報復他。正在這時,野火又燒著了枯樹……這是《賓頭盧王為優陀延王說法經》中關於人生的悲劇性的描繪。據《翻譯名義集》五,這段寓言中各個名稱所喻指的對象分別是:曠野——生死,人——凡夫,惡象——無常,丘井——人身,樹根——人命,二鼠——日月晝夜,四毒蛇——四大,三毒龍——三惡道,蜜——五欲,眾蜂——惡覺觀,野火——老病。這則充滿了天才式想像的故事寓意是:芸芸眾生,輪迴於生死,為「無常」所逼迫,執著身命,愚痴迷妄。人命日夜減損,身體復多病擾。凡夫又貪著「五欲」之樂,導致種種惡報。老死之後,還免不了入「三惡道」中。與此故事大體相似的傳說還有一則。《維摩經·佛國品》「是身如丘井,為老所逼」鳩摩羅什注曰:「丘井,丘墟枯井也。昔有人有罪於王,其人怖罪逃走,王令醉象逐之,其人怖急自投枯井,半井得一腐草,以手執之,下有惡龍吐毒,象之傍有五毒蛇復欲加害。二鼠齧草,草復將斷。大象臨其上復欲取之。其人危苦極大恐怖。上有一樹,樹上時有蜜滴落其口中,以著味故而忘怖畏。丘井,生死也。醉象,無常也。毒龍,惡道也。五毒蛇,五陰也。腐草,命根也。黑白二鼠,白日黑月也。蜜滴,五欲樂也。得蜜滴而妄怖畏者,喻眾生得五欲蜜不畏苦也。」據《五燈會元》卷七,有僧問道閒禪師:「前是萬丈洪崖,後是虎狼獅子,正當這麼時如何?」師曰:「自在!」
立雪斷臂 擘面攔胸
立雪斷臂[1],只緣藝壓當行;擘面攔胸[2],直是酒逢知己。
今譯
立在大雪中,斬斷左手臂,
只緣達摩大師禪法世無雙;
劈面一巴掌,攔胸踏一腳,
簡直好像酒逢知己一樣爽。
注釋
[1]立雪斷臂:北魏時,達摩在嵩山少林寺面壁,慧可為了求得道法,於隆冬雪夜站在達摩的門外,堅立不動,積雪過膝。為了向達摩表示自己的信念,慧可用利刃自斷左臂,終於感動了達摩,從他那兒接受了禪宗衣法。
[2]擘面攔胸:禪師為點化學人而採取的峻烈手段。《五燈會元》中「攔胸」屢見。如卷四《子湖利蹤禪師》:「被師攔胸踏倒。」又,「攔胸」與「攔腮」相類,可參考《五燈會元》卷二十《華藏宗演禪師》:「劈面三拳,攔腮一掌,靈利衲僧,自知痛癢。」《無門關》:「路逢達道人,不將語默對。攔腮劈面拳,直下會便會。」都是形容石火電光般的機鋒。
食奇字於腹 遺好音於世
啖飯著衣[1],生世無補;飾巾待壙[2],顧影多慚。庶幾哉。白魚蠹簡[3],食奇字於腹中;黃鳥度枝,遺好音於世上。
今譯
穿衣吃飯,生在世界上對別人卻沒有幫助;
戴巾等死,回顧自己的生活感到十分慚愧。
但願啊,我能做這幾件事:
像一隻蠹魚,暢遊在浩如煙海的圖書林中,
把天下奇文異字全部吃到肚子裡充實自己;
像一隻黃鶯,跳躍在生命之樹的青青枝頭,
給這絢麗多彩的世界留下清婉悅耳的歌聲。
注釋
[1]啖:吃飯。
[2]飾巾:戴頭巾,不加冠冕。壙:墓穴。
[3]白魚:蠹魚。衣服、書籍中的一種蛀蟲。
香嚴圓通 桃花悟道
比丘鼻嗅荷香,來池神見斥[1],童子乃以香嚴而圓通[2];元卿目玩宮卉,為天神所呵[3],古德有因桃花而悟道[4]。
今譯
僧人用鼻子聞荷香,招來池神的斥責,
殊不知童子正是因聞香氣而修成正果;
元卿用眼睛看宮卉,招來天神的呵斥,
殊不知靈雲正是因見桃花而了悟大道。
注釋
[1]「比丘」二句:《大智度論》卷十七:「有一比丘,在林中蓮花池邊經行,聞蓮花香,其心悅樂,過而心愛。池神語之言:『汝何以故舍彼林下禪淨坐處而偷我香?以著香故,諸結使臥者皆起。』」
[2]「童子」句:《楞嚴經》:「香嚴童子白佛言:見諸比丘,燒沉水香。香氣來入鼻中,我觀此氣,非木非空,非煙非火。去無所著,來無所從。由是意銷,發無明漏。如來印我,得香嚴號。塵氣倏滅,妙香蜜圓。我從香嚴,得阿羅漢。」
[3]「元卿」二句:《景德傳燈錄》卷四,杭州招賢寺會通禪師:「姓吳氏,本名元卿。形相端嚴,幼而聰敏。唐德宗時為天宮使,王族咸美之。春時見昭陽宮華卉敷榮,玩而久之。倏聞空中有聲曰:『虛幻之相,開謝不停,能壞善根。仁者安可嗜之!』」
[4]「古德」句:五代禪僧志勤,初住大溈山,因見桃花而悟道,有偈云:「三十年來尋劍客,幾回葉落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志勤後住福州靈雲山,故法號靈雲。禪林將此公案稱為「靈雲桃花悟道」。古德,佛教徒對教門先輩的稱呼,此指靈雲禪師。
無人亦是悠然
茶熟香清,有客到門可喜;鳥啼花落,無人亦是悠然。[1]
今譯
茶煮開了,香氣清雅,有客人來固然值得欣喜;
鳥兒啼鳴,花瓣飄落,沒有人來也能自得其樂。
注釋
[1]鳥啼花落:唐王維《鳥鳴澗》:「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辛夷塢》:「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衲衣染松雲 石磬沉蕉雨
翠微僧至[1],衲衣全染松雲[2];斗室經殘[3],石磬半沉蕉雨。
今譯
僧人從縹緲的青山中來,僧衣上染著松林的雲煙;
斗室里的經書還沒讀完,磬聲融入雨打芭蕉之聲。
注釋
[1]翠微:輕淡青蔥的山色。
[2]衲衣:僧衣。用舊布拼綴而成的舊衣。
[3]斗室:極小之室。殘:此處意為沒有全部讀完。
幽居景致別 逍遙興正長
水色澄鮮,魚排荇而徑度;林光澹蕩,鳥拂閣以低飛。曲徑煙深,路接杏花酒舍;澄江日落,門通楊柳漁家。
今譯
水色澄明鮮麗,魚兒沖開荇藻直接躍過;
林光搖曳蕩漾,鳥兒擦著樓閣低低飛翔。
曲折的小路,煙籠霧罩,
路盡頭是隱藏在杏花叢的酒店;
澄明的江上,紅日低垂,
門前通往掩映在楊柳中的漁家。
品高心自遠 豈為生計謀
催租吏只問家僮,知主人之不理生產;收稼奴逕達主母,笑先生之向如外賓。
今譯
催租子的官吏只管問家僮,
知道主人從來都不問謀生之業;
收莊稼的奴僕直接找主母,
可笑先生一直都像個生疏客人。
寄興持螯 託名泛蟻
八關齋久何敢然[1],寄興於持螯[2];五斗量慳聊復爾[3],託名於泛蟻[4]。
今譯
早已奉持八種齋戒,豈敢再犯,
放棄了齋戒而寄情於持螯之歡;
五斗的酒量不為多,勉強湊合,
怎能以這樣的酒量來博飲之名。
注釋
[1]八關齋:可以戒除八惡的齋名: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不坐高廣大床,不著華餯瓔珞,不習歌舞伎樂。
[2]持螯:指食蟹。蟹,蟹的代稱。晉畢卓嗜酒,曾說:「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3]五斗量:隋王績能飲酒至五斗不醉,因自號五斗先生。聊復爾:聊復爾耳,姑且如此。慳:不多,稀少。
[4]泛蟻:浮於酒面上的泡沫。後作酒的代稱。
不能孫登穴居 頗似何點野逸
侶猿猴,友虎豹,不能孫登之穴居[1];馴鳥雀,畜鳧魚,頗似何點之野逸[2]。
今譯
不能像孫登一般,與猿猴為伴,
與虎豹為友,在洞穴裡面居住;
卻頗似何點那樣,來馴養鳥雀,
畜養鴨與魚,得到了閒情野趣。
注釋
[1]孫登之穴居:三國魏人孫登,隱居汲郡山中,居住在土窟里,好讀《周易》。
[2]何點之野逸:梁朝人何點,與兄並絕婚宦,時人號為通隱。何點不入城府,有時乘柴車,躡草鞋,恣心所適,致醉而歸。
高人品格 名士風流
高人品格,既有愧井丹潔身[1];名士風流,亦不至相如慢世[2]。
今譯
論起高人品格,有愧於像井丹潔身自好;
追求名士風流,也不致像相如玩世不恭。
注釋
[1]井丹潔身:井丹字大春,後漢人,性清高,不慕權貴。通五經,善談論,京城盛傳其名。一生潔身自好,不喜為官,不問世事。時人邀請井丹,謝絕不至。皇后之弟信陽侯陰就,用重金使人劫持井丹來府,井丹終不為所動,隱居不問人事。
[2]慢世:玩世不恭。《世說新語·品藻》「長卿慢世」注引嵇康《高士傳·司馬相如贊》:「長卿慢世,越禮自放。」指其與卓文君私奔事。
天討有罪 世棄不才
天討有罪,生來倖免馬驢;世棄不才,隱去敢雲鴻豹[1]。
今譯
上天懲罰有罪之人,我沒有造罪,
生來幸而沒有投到馬胎牛腹裡面;
世界拋棄不才之人,我即是不才,
隱居豈敢說是像鴻豹般修養心性。
注釋
[1]鴻豹:鴇的別名。漢焦贛《易林·漸之比》:「文山鴻豹,肥腯多脂。」
贏人一籌 至要在我
有分有限,耗星臨宮[1],顧我論萬事,總不如人;無慮無憂,天喜坐命[2],贏人只一籌,至要在我。
今譯
凡事皆有命定,命中有災星降臨,
回顧我所做的各種事情,總是不如別人;
無憂愁無思慮,天喜星降臨命里,
超過別人只在一次決定,關鍵在於自己。
注釋
[1]耗星:古代星命術所說的一種星煞,主破損耗財。宮即命宮,人的主命之宮。
[2]天喜:星相術士的迷信說法,日支和月建相合,如寅月逢戌日,卯月逢亥日,都叫天喜,是吉利的日子。
儒者實可笑 高人不可信
持論絕無鬼神,見怪形而驚怖[1]。平居力詆仙佛,遇疾病而修齋[2]。儒者可笑如此。稱柴數米,時翻名理於廣筵[3]。媚灶乞墦[4],日掛山林於齒頰[5],高人其可信乎?
今譯
口頭宣稱無鬼神,看見了怪形就喪魂落魄。
平時極力攻仙佛,遭遇上疾病就修齋念佛。
讀書人的可笑大多都像這樣。
稱柴數米來做飯,卻常在盛宴上高談名理;
巴結權貴求殘唾,卻天天把隱逸掛在嘴邊,
所謂的高人難道值得去相信?
注釋
[1]「持論」兩句:晉阮瞻持無鬼論。
[2]修齋:會集僧徒,供應齋食,請他們作佛事。
[3]名理:指魏晉及其後辨析事物名和理的是非同異。
[4]媚灶:喻巴結權勢。乞墦:有人在東郭睩(墳冢)間向守墓人乞討上墓剩餘的祭品,卻恬不知恥地回家向妻妾誇耀自己是在達官貴人那裡吃飯。典出《孟子·離婁下》。墦,墳墓。
[5]齒頰:牙齒與臉頰。
為龍為蛇我自知 呼牛呼馬隨人意
為龍為蛇[1],生既謝陽秋於太史[2];呼牛呼馬[3],死亦一任彼月旦於時人[4]。
今譯
是成就大材或者是小器,
活著的時候豈管史學家褒貶;
叫我牛也好喊我馬也罷,
死去之後儘管讓時人去評判。
注釋
[1]為龍為蛇:《史記·晉世家》:介子推在輔助重耳回國後,重耳即位,是為晉文公。文公論功行賞,忽略了介子推,介子推遂與母俱隱。「介子推從者憐之,乃懸書宮門曰:『龍欲上天,五蛇為輔。龍已升雲,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獨怨,終不見處所。』」文公見後,即欲行賞。時介子推已隱於綿山,文公封之。另外有史籍記載文公為迫使介子推出來,放火燒山,子推不出,被燒死。文公後悔,遂下令於這一天不得生火,寒食的典故由此而來。「為龍為蛇」中的龍,喻得志;蛇,喻隱居。
[2]陽秋:孔子所著《春秋》。晉時因避晉簡文帝鄭後阿春諱,改春為「陽」。《春秋》有褒貶,此指褒貶之意。太史:史官名。
[3]呼牛呼馬:《莊子·應帝王》:「一以己為馬,一以己為牛。」成《疏》:「忘物我,遣是非,或馬或牛,隨人呼名。人獸尚且無主,何是非之有哉!」《莊子·天道》:「老子曰:……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謂之牛;呼我馬也而謂之馬。」《證道歌》:「從他謗,任他非,把火燒天徒自疲。我聞恰似飲甘露,銷融頓入不思議。」
[4]月旦:即膽評,品評人物。
寄居佛寺里 著出千秋文
以文章為遊戲,將希劉勰逃禪[1];看齒髮之衰頹,自信鮑照才盡[2]。
今譯
把撰寫文章看成是遊戲,
我將模仿劉勰住在佛寺來構想奇文;
看到牙齒松落頭髮斑白,
自己終於感覺到不世才華已經耗盡。
注釋
[1]劉勰逃禪:劉勰早孤,篤志好學,家貧不婚娶,在佛寺里居住,凡十餘年,博通經論。其《文心雕龍》十卷,論古今文體及文章的工拙,是古代最精密的文藝批評評論集。逃禪,逃至禪中,謂學佛。
[2]鮑照才盡:南朝宋鮑照文辭瞻逸,有名於時。孝武帝好作文章,認為別人比不上他。鮑照知道他的意圖後,寫文章多鄙言累句,當時的人就說鮑照才盡。
萬事都是命 一毫不由人
荊扉才掩,便逢客過掃門[1];飯粟一空,輒有人求譽墓[2]。萬事從來是命,一毫夫豈由人?
今譯
柴門剛剛關起來,就有客人來訪,百般殷勤求見;
糧食剛剛不夠吃,就有客人相求,只好賣文譽墓。
萬事都是命中定,一毫豈由人安排?
注釋
[1]掃門:漢魏勃欲見齊相曹參,乃掃齊相舍人門外,因得見參,薦為齊國內史。後因以掃門作求謁權貴的典故。此指相求者百般殷勤的行為。
[2]譽墓:猶諛墓。在墓誌中過分讚揚故去的人。唐李商隱《劉叉》:「因持(韓)愈金數斤去,曰:『此諛墓中人得耳,不若與劉君為壽。』」言韓愈為人作碑銘,多諛辭得厚酬。後稱阿諛死人為諛墓。
常念他人不如我 無聊之情可漸消
家坐無聊,不念食力擔夫[1],紅塵赤日;汝官不達,尚有高才秀士[2],白首青襟[3]。
今譯
如果一個人在家裡閒坐感到無聊,
不妨想想靠出賣力氣謀生的擔夫,
尚在烈日濃塵下辛勤勞累地奔走;
如果你覺得自己的官做得不夠大,
且看看世間多少德行優異的人才,
一直熬到頭髮白了還是個窮書生。
注釋
[1]食力:靠勞力而生活。
[2]秀士:德才優異之士。
[3]青襟:青領,古時學子所穿的服裝。借指學子。
一拳便是名山 半畝不亞金谷
峰巒窈窕,一拳便是名山;花竹扶疏[1],半畝何如金谷[2]。
今譯
峰巒幽深,一隻拳頭之大就可稱作名山;
花竹繁茂,雖然只有半畝也不亞於金谷。
注釋
[1]扶疏:繁茂分披貌。
[2]金谷:地名,在河南洛陽市西北。有水流經此地,謂之金谷水。晉太康中石崇築園於此,極其繁華,世稱金谷園。
少文五嶽興 元亮一園趣
少文五嶽興[1],聊托於臥遊[2];元亮一園趣,果成於日涉[3]。
今譯
宗炳遊覽五嶽的興致,
勉強可以寄託于欣賞山水畫卷;
陶潛寄情田園的趣味,
果然要在天天涉足田園中實現。
注釋
[1]少文:宗炳字少文,南朝宋人。好琴書,善畫,精玄理。武帝領荊州,闢為主簿,不就。曾西涉荊巫,南登衡岳,因結宇衡山。因病還江陵,嘆曰:「老疾俱至,名山恐難遍睹。惟當澄懷觀道,臥以游之。」將自己所遊歷過的名山大川,都畫成圖,掛在房裡,對人說:「撫琴動操,欲令眾山皆響!」見《宋書·宗炳傳》。
[2]臥遊:欣賞山水畫以代替遊覽。
[3]日涉:晉陶淵明《歸去來兮辭》:「園日涉以成趣。」
佛寺秋夜 感發人心
月出青松,光映琉璃夜火;風搖翠筿[1],寒生窣堵秋煙[2]。
今譯
月亮從青松林後升起來,
她的光輝映照著在佛寺寶殿的琉璃瓦上;
風兒搖動著青翠的竹子,
籠罩著佛塔的秋煙頓時給人幽寒之感。
注釋
[1]翠筿(xiǎo):翠竹。筿,小竹,細竹。
[2]窣(sū)堵:梵語佛塔。
出入逍遙 縱橫自在
虛空不拒諸相[1],至人豈畏萬緣。是非場裡,出入逍遙;逆順境中,縱橫自在。竹密何妨水過,山高不礙雲飛[2]。
今譯
心如虛空的禪者,不排斥各種相狀;
修養成熟的至人,豈擔心萬緣侵擾?
是非場裡,出入逍遙;逆順境中,縱橫自在。
竹子茂密,不能妨礙流水經過;
山巒崇高,豈可阻擋白雲飛去?
注釋
[1]虛空:心如虛空,廣大無際,能容受一切諸法。《宗鏡錄》卷六舉出虛空的無障礙、周遍、平等、廣大、無相、清淨、不動、有空、空空、無得等十義以解說、比喻真如之理。諸相:佛教語。指一切事物外現的形態。據《維摩經·弟子品》,相,指諸法之形相狀態。諸相是對一切有差別的形相事物的總稱。《楞嚴經》卷四:「譬如虛空,體非群相,而不拒諸相發揮。」《古尊宿語錄》卷二十八《龍門佛眼》:「虛空無相,不拒諸相發揮;寶鏡無形,豈礙群形頓現。」
[2]「竹密」二句:喻指參禪者只要心無阻礙,就隨處可通。《五燈會元》卷六《永安善靜》:「師問曰:『上座既是辭去,今何在此?』僧具陳所以,堅請代語。師曰:『竹密豈妨流水過,山高那阻野雲飛。』」《五燈會元》卷十五《披雲智寂》:「問:『如何是不遷義?』師曰:『山高不礙白雲飛。』」川禪師頌《金剛經》「離一切相,則名諸佛」云:「舊竹生新筍,新花長舊枝。雨催行客到,風送片帆歸。竹密不妨流水過,山高豈礙白雲飛。」(《金剛經集注》)茂密的竹林、聳峻的高山,象喻現象界的諸相;流水穿竹,白雲度山,呈現著透脫質礙的精神生命的自由。
孔孟以經常治世 釋老以妙道度人
孔孟以經常治世,不欲炫奇怪以駭時;釋老以妙道度人,故每現神通以聳眾。
今譯
孔子孟子這些儒家的聖人,
用綱常倫理來治理這世界,
不想炫耀奇異來驚世駭俗;
佛祖老子這些佛道的聖者,
用奇妙的道法來濟渡眾生,
常常顯示神通來驚動世人。
一身莫纏為葛藤 四大須等於枯木
凡情自縛[1],則摶沙捻土[2],一身纏為葛藤;空觀一成[3],則割水吹毛,四大等於枯木[4]。
今譯
沉湎世俗的感情自我束縛,
如同握沙成團、捻土成塊,
生命似葛蘿藤蔓般地纏繞;
觀想諸法皆空的禪法修成,
如同割水聽斷、吹毛任分,
身體似枯木頑石不惹凡情。
注釋
[1]自縛:《祖堂集》卷二記四祖道信向三祖僧璨請求「解脫法門」:「問:『唯願和尚教某甲解脫法門。』師云:『誰人縛汝?』對曰:『無人縛。』師云:『既無人縛汝,即是解脫,何須更求解脫?』」《五燈會元》卷十二《寶應法昭》:「聰明博學,記持憶想,向外馳求,與靈覺心轉沒交涉。五蘊殼中透脫不過,順情生喜,違情生怒。蓋覆深厚,自纏自縛,無有解脫。」《五燈會元》卷十七《開元子琦》:「個個男兒大丈夫,何得無繩而自縛?」《古尊宿語錄》卷一《百丈懷海》:「自生知見,無繩自縛。」同上卷四十五《雲庵真淨》:「本自天然,何須自縛。」
[2]摶沙:喻易散。宋蘇軾《二公再和亦再答之》:「親友如摶沙,放手還復散。」
[3]空觀:佛教語。指觀想一切諸法皆空之觀法。一切諸法,盡為因緣所生,因緣所生之法本無自性而空寂無相,觀此空寂無相之理即為空觀。
[4]四大:佛教以地、水、火、風為四大,認為此四者廣大,能夠產生出一切事物和道理。按《圓覺經》的說法,四大乃指由地、水、火、風四大和合而成之人身。
薰蒸德香靈根長 熬煎慾火惡趣現
薰蒸德香[1],則果未成,而靈根漸長;熬煎慾火,則目未瞑,而惡趣現前[2]。
今譯
薰染道德的香氣,雖然沒有修成正果,
而心中靈覺的根苗可以漸漸修養成熟;
煎熬情慾的烈火,雖然沒有閉目長逝,
而死後悲慘的歸處已經分明呈現眼前。
注釋
[1]薰蒸:薰習。佛教認為,以德修身,如同以香薰衣。薰,薰染。
[2]惡趣:也稱惡道。指惡業所感而應趣往之所。一般以地獄、畜生、餓鬼三趣為三惡趣。《無量壽經》下:「但作眾惡,不修善本,皆悉自然,入諸惡趣。」
吃菜莫生揀擇 作善莫求自高
吃菜而生美好揀擇[1],則吃菜不異吃葷;作善而求自高勝人[2],則作善還同作惡。
今譯
吃素而感覺良好,覺得勝人一等,
那麼吃素與吃葷又有什麼區別;
行善而自命不凡,認為超過別人,
則行善與作惡實在是完全相等。
注釋
[1]「吃菜」句:句意旨在養成無揀擇的平等不二的禪心。吃素(悟禪)之人,如果在吃素(修行)時感覺自己做得不錯了,自己比別人強,悟性高,覺得勝人一籌,那麼他的這種心理是不可取的,所以下句說:「則吃菜不異吃葷。」吃菜,此指吃素。
[2]「作善」二句:梁武帝吃齋念佛,起寺度僧,人稱佛心天子。達摩來華時,武帝問達摩自己有何功德,達摩斷然說:「無功德!」即是因為武帝行善而求為人知,尚非真正行善的緣故。
悟道隨境皆安 不悟觸途成滯
人若知道,則隨境皆安;人不知道,則觸途成滯。人不知道,則居鬧市生囂雜之心,將盪無定止,居深山起岑寂之想,或轉憶炎囂。人若知道,則履喧而靈台寂若[1],何有遷流,境寂而真性沖融[2],不生枯槁。
今譯
人如果通達了大道,處處都可安然;
人如果不懂得大道,處處都會困惑。
人如果不通達大道——
身居鬧市就會生起喧囂紛亂的心念,
將飄飄蕩蕩無歸宿;
身居深山就會生起寂寞難耐的感覺,
會懷念起塵世喧囂。
人如果通達了大道——
置身鬧市而仍然會保持寧靜的心態,
不會隨境變遷流轉;
置身寂境而內心淡泊平和安樂舒適,
不會有寂滅的心念。
注釋
[1]靈台:心。
[2]真性:不妄不變之真實本性。是人人本具之心體。佛教主張吾人所具之真性與佛菩薩所具之性本無二致。見《楞嚴經》卷一。沖融:沖和,恬適。
英雄未能降自心 大將不能調六氣
英雄降服勁敵,未必能降一心[1];大將調御諸軍,未必能調六氣[2]。故姬亡楚帳[3],霸主未免情哀;疽發彭城[4],老翁終以憤死。
今譯
英雄可以降服強勁的敵人,
未必能夠降伏自己的內心;
大將能夠調御數百萬雄師,
未必能夠控制自己的感情。
所以虞姬在楚帳飲劍而亡,
西楚霸王都難免哀慟欲絕;
所以范增在彭城毒疽發作,
這睿智老者終於憂憤而死。
注釋
[1]「未必」句:修行的根本問題是修心,也就是降伏妄心。所以一部《金剛經》也就是圍繞「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而展開。《金剛經》的這兩句話,使千古高人,同聲一嘆!降心實在太難。
[2]六氣:古代醫學用語。《左傳·昭公元年》記醫和以陰、陽、風、雨、晦、明為六氣。此處當指人的六情,即喜、怒、哀、樂、愛、惡。
[3]姬亡楚帳:《史記·項羽世家》:「項王則夜起,飲帳中。有美人名虞,常幸從……於是項王乃悲歌慷慨,自為詩曰……歌數闋,美人和之。項王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
[4]疽發彭城:楚漢相爭中,項羽中了劉邦的反間計,削弱了他的得力謀士范增的兵權,范增大怒,請求回家為民。項王許之。范增「行未至彭城,疽發背而死」。
音聞兩寂 色相俱空
來鳴禽於嘉樹,音聞兩寂[1],悟圓通耳根[2];印朗月于澄波,色相俱空[3],領清虛眼界[4]。
今譯
鳥兒啼鳴在美好的樹間,聽到聲音卻仍覺得寧靜,
使人頓悟到融通的耳根;月色映照在澄澈的水中,
顏色相狀竟是一片空無,使人領略到清虛的眼界。
注釋
[1]音聞:聲音的傳播。
[2]圓通耳根:遍滿一切,融通無礙。佛家指聖者妙智所證的實相之理。由智慧所悟之真如,其存在之本質圓滿周遍,其作用自在,且周行於一切,故稱為圓通。《楞嚴經》卷六載,楞嚴會上,觀世音以耳根圓通被文殊菩薩譽為最上,並稱讚耳根圓通說:有止息、動靜之時,亦不失聞性,有聲則有聞,無聲則不聞,然不論聲之有無,其聞性皆湛然常住而了無生滅。
[3]色相:佛教語。指萬物的形貌。
[4]清虛眼界:指眼中清淨虛無。《五燈會元》卷十六《雲峰志璿》:「竹影掃階塵不動,月穿潭底水無痕。」
妙用無礙 自性真如
雨過天清,會妙用之無礙;鳥來雲去,得自性之真如。
今譯
雨過之後天色清朗,
讓人領會到心體作用的通達無礙;
鳥兒飛翔雲彩聚散,
讓人感悟到本來佛性的永恆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