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羅館清言譯註 · 娑羅館清言卷下

山河大地見真如 瓦礫泥沙具佛性 旃檀之形,能出門而迎佛[1];虎丘之石,解聽法而點頭[2]。故知山河大地,咸見真如[3];瓦礫泥沙,並存佛性。 今譯 檀香木能夠出門迎接佛陀; 虎丘石知道聽法點頭贊同。 由此可見, 山河大地都顯現不變的本體; 瓦礫泥沙都存在永恆的佛性。 注釋 [1]「旃檀」二句:《古尊宿語錄》卷二十一《白雲海會》:「上堂舉:釋迦如來往忉利天為母說法,優填王思佛,命匠人雕栴檀像。及至世尊下來,像亦出迎。諸人且道下來底是,出迎底是?」旃檀,即檀香,為常綠之喬木。竿高數丈,材質芳香,可供雕刻。古人用以雕刻佛像,如優填王以此香木所刻之佛像,舉世聞名。 [2]「虎丘」二句:道生法師宣說「一闡提人皆得成佛」的觀點後,被逐出建康僧界,來到虎丘,聚石為徒,講說此義,群石為之點頭。 [3]真如:佛教語,謂永恆存在的實體、實性,也指宇宙萬物的本體。 大千之外更何物 非想之上更何窮 世界極於大千[1],不知大千之外,更有何物?天宮極於非想[2],不知非想之上,畢竟何窮?吾嘗於此茫然,安得問之大覺[3]。 今譯 世界的極限是大千世界,不知在大千世界的外面, 還有什麼東西存在?天宮的極限是非非想天, 不知在非非想天的上面,到底盡頭會是什麼? 我曾經對這些迷茫不解, 怎樣才能夠向佛陀探問? 注釋 [1]大千:佛家認為以須彌山為中心,以鐵圍山為外界,是一小世界。一千個小世界合為小千世界,一千個小千世界合為中千世界,一千個中千世界合為大千世界,總稱為三千大千世界。略作「大千世界」、「大千」。 [2]非想:有情眾生在生死輪迴中的三種境界是欲界、色界、無色界。無色界的第四天是非想非非想天,到達此天時的定心,已無粗想,故稱非想;但尚有細想,故稱非非想。是三界中的最高天。略作「非非想天」。 [3]大覺:指釋尊之覺悟。釋尊覺悟宇宙之實相後,不僅將自己從迷惑中解脫出來,並且還想使他人得到解脫,而令覺行圓滿,故其覺悟稱為大覺。(《心地觀經》卷一) 每想道德士 令我涕沾襟 衰年嶺表餘生[1],相傳仙去;鄰媼夜哭還券[2],垂老無家。每想斯人,潸然欲涕。 今譯 蘇軾衰志之時在嶺外孤獨地度過淒涼殘生, 相傳他早已經升仙而去; 鄰居老婦晚上哭著感念他歸還債券的恩德, 而他年老時卻無家可歸。 每當我想起蘇東坡先生,總是要止不住潸然淚下! 注釋 [1]嶺表餘生:蘇軾晚年被貶到嶺南惠州和海南瓊州,由於遠在嶺南,消息隔絕,民間曾有他已經登仙而去的傳說。嶺表,指嶺外。 [2]鄰媼夜哭:宋費袞《梁溪漫志》載,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1101),蘇東坡從被貶的海南島西北部的儋州北歸,行至陽羨時,打算住下來,就買了一所房子。一天夜裡,他與朋友漫步,聽到一個老婦人在哭泣,就上前詢問,得知自己買的房子就是老婦人家祖輩相傳的房子,隨即叫人取來房契,當著老婦人的面將房契燒掉,並且叫來她的兒子,讓他明天接老人回舊居去住。這件事情也稱為「東坡卜居」或「陽羨卜居」。 意氣精神不可滅 雲長香火,千載遍於華夷;坡老姓名,至今口於婦孺。意氣精神,不可消滅如此。 今譯 祭祀關雲長的香火,從不斷絕, 千百年來遍布華夏大地; 蘇東坡的英名,廣為傳播, 至今婦人孺子仍在稱說。 人的意氣精神,千秋萬代永存! 古德行為謹慎 使人心志凜然 慧遠臨終,檢戒於食蜜[1];薩真濟渡,留錢於空舟[2]。古德慎行至此[3],使人心志凜然。 今譯 慧遠臨終,讓人翻檢律書看看是否可以食蜜; 薩真渡河,將錢留在空無一人的小船里才走。 佛門先輩對自己的行為是如此謹慎, 使人不由得凜然生起敬畏效仿之心! 注釋 [1]「慧遠」二句:慧遠一生,嚴格地奉持戒律。臨終前,身體極不舒服。身邊眾僧請求他飲豉酒,不許;請求飲米汁,不許;又請求和水為漿,於是慧遠讓律師翻檢律書,看看是不是可以食蜜。書還沒有翻完,慧遠就下世了。見《高僧傳》卷六。 [2]「薩真」二句:道教中河西薩真人,北宋末曾從虛靖天師張繼光學道法。傳說他渡河時,見有船而無操船者,乃舉籬自渡,留錢於空舟之中,作為渡河費用。 [3]古德:佛教徒對年高有道的高僧的尊稱。 日華澹澹固良辰 風雨瀟瀟亦好景 三徑竹間[1],日華澹澹,固野客之良辰;一編窗下,風雨瀟瀟,亦幽人之好景。 今譯 小路掩映在修竹間,陽光搖曳不定, 確實稱得上隱士的良辰; 圖書置放在蓬窗下,風雨瀟瀟長吟, 也可稱得上幽人的美景。 注釋 [1]三徑:漢蔣詡歸鄉後,荊棘塞門,隱居不出,唯留有三徑與賢士往來。 名士風流 高人胸次 春衣杜陵[1],急管平樂[2],真稱名士之風流;雨中山果,燈下草蟲[3],想見高人之胸次。 今譯 春衣流連杜陵,急管奏於平樂, 真可稱是名士風度,瀟灑倜儻; 雨中山果墮落,燈下草蟲和鳴, 令人想像高人胸懷,寧靜高遠。 注釋 [1]杜陵:在今陝西西安市東南。唐韓翃《贈張千牛》:「急管晝催平樂酒,春衣夜宿杜陵花。」杜陵花,隱喻娼妓。 [2]急管:節奏急速的樂曲。平樂:宮觀名,東漢明帝時所建,在洛陽西門外。三國魏曹植《名都篇》:「歸來宴平樂,美酒斗十千。」 [3]「雨中」二句:唐王維《秋夜獨坐》:「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作者意為高人胸懷要高於名士風流。 好散錢財不積書 趣在個中愛種樹 好散阿堵[1],亦復不能積書;趣在個中,平生只愛種樹[2]。 今譯 喜散錢財身外物,也同樣無心積累圖書: 趣味只在這裡面,一輩子只愛種樹自娛。 注釋 [1]阿堵:指錢。晉代王衍從來不提錢字,妻子將錢繞床一周,他沒法出去,叫來婢女說:「趕快將這東西(阿堵物)拿開!」後人遂以阿堵物或阿堵稱錢。見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規箴》。 [2]只愛種樹:屠隆曾從阿育王舍利殿前移置娑羅樹一顆,並改其書齋「棲真館」為「娑羅館」。 縱有良藥千包 不及一服清涼 醇醪百斛[1],不如一味太和之湯[2];良藥千包,不如一服清涼之散[3]。 今譯 縱有百斛美酒,也比不上養心太和湯; 縱有千包良藥,也比不上去熱清涼散。 注釋 [1]醇醪(láo):味厚的美酒。 [2]太和之湯:能使人心平氣和的酒。宋邵雍《無名公傳》稱酒為太和湯。宋程頤《林下五吟》詩之一:「安樂窩深初起後,太和湯釅半醺時。」 [3]清涼之散:藥名,能清熱。 情堅思女化作石 功久鐵杵磨成針 積想情堅,思女因而化石;磨礱功久[1],鐵杵且會成針[2]。今人才學修行,便希得證。稍不見效,輒退初心。道其可幾乎? 今譯 長久想念,痴情不渝, 思念丈夫的女子因而化為望夫石; 磨石功夫,只要持久, 堅硬粗重的鐵杵也可以磨成細針。 今人剛開始學習修行,就一心希望修成正果。 稍微不見有明顯成效,原有的信念就會動搖。 像這樣能夠求得大道嗎? 注釋 [1]磨礱(lóng):磨石。比喻鍛煉、鑽研。宋陸游《示友》:「學問更當窮廣大,友朋誰與共磨礱。」 [2]「鐵杵」句:傳說唐李白少時讀書於眉州象耳山,沒有收穫就離開了那裡。過小溪,逢一老嫗,正在磨鐵杵。李白問她幹什麼,她說是要把它磨作針。李白深受感動,於是回到讀書處,終於學有所成。 鄴侯著眼 豐干饒舌 不是鄴侯著眼,懶殘只一丐者[1];若非豐干饒舌,寒拾兩個火頭[2]。 今譯 如果不是李泌慧眼獨具, 懶殘禪師就被人當作叫花子; 如果不是豐干饒舌道破, 寒山拾得仍然是兩個燒飯工。 注釋 [1]「不是」二句:唐代禪僧明瓚,閒居衡山。眾僧營作,明瓚獨自休息,即使被指責,亦無愧色。人稱懶殘。好食眾人的殘食。天寶元年至南嶽寺執役,達二十年之久。李泌隱居衡山時,暗中觀察他的所作所為,知道他不是等閒之人,遂往拜謁。懶殘看出他非等閒之輩,讓他「慎勿多言,領取十年宰相」。見《宋高僧傳》卷十九。 [2]「若非」二句:豐干、寒山、拾得,均為唐代禪僧。寒山居天台山寒岩,與國清寺僧人拾得為友,拾得因顛狂而被罰供役廚下。刺史閭丘胤曾從豐干處聽到寒山、拾得的大名,來到他們暫棲的天台國清寺拜謁,二人說:「豐干饒舌。」遂出門而去,不知所終。見《宋高僧傳》卷十九。饒舌,多嘴。 籬邊杖屨送僧 石上壺觴坐客 籬邊杖屨送僧[1],花須罥於巾角;石上壺觴坐客,松子落我衣裾。 今譯 在竹籬邊恭敬地送走高僧,花須掛到了巾角。 在石桌上備下酒留客入席,松子飄落到衣襟。 注釋 [1]杖屨(jù):古禮五十歲老人可以扶杖。又古人入室,鞋必脫於室外。為尊敬長輩,長者可入室而後脫鞋。後遂用「杖屨」為敬老之詞。屨,也作履。 待月看雲 焚香掃室 待月看雲,偶見鶴形之使;焚香掃室,時迎鳥爪之姑[1]。 今譯 等待月亮看著雲彩, 偶爾看見鶴一樣的仙家使者飛過: 點上香炷掃淨禪室, 不時迎接手指纖細的仙姑到來。 注釋 [1]鳥爪之姑:相傳仙女麻姑,手指纖細如鳥爪。 顯貴如傀儡 功名如幻影 鳴騶呵殿[1],歌兒挈傀儡於場中;揭地掀天[2],童子弄形影於燈下。 今譯 顯貴出行,隨從吆喝開道,眾人前呼後擁, 只不過是歌女牽著絲線在戲台上表演傀儡戲; 功勳輝煌,聲勢顯赫奪人,縱然翻天覆地, 只不過是小兒牽著絲繩在燈光下表演皮影戲。 注釋 [1]鳴騶(zōu):顯貴出行,隨從的騎卒吆喝開道。呵殿:官僚出行時,有隨從前呼後擁。隨從在前者稱「呵」,在後稱「殿」,喝令行人讓道。 [2]揭地掀天:猶言翻天覆地,極言聲勢之大。《寇忠憫詩集後序》:「萊公兩朝大臣,勳業之盛,掀天揭地。」 人生要識本來面 莫把他鄉作故鄉 張三不是他,李四亦不是他[1],總認郵亭為本宅[2];長卿不是我,緯真亦不是我[3],莫把并州作故鄉[4]。 今譯 張三不是他,李四也不是他, 總是把驛館當成自己的房室; 長卿不是我,緯真也不是我, 切莫將外地看作自己的故鄉! 注釋 [1]「張三」二句:《古尊宿語錄》卷二八《龍門佛眼》:「張三李四何王趙,問你渠今是阿誰?」 [2]郵亭:驛館,遞送文書投止之所。人生如寄,人靈魂寄寓的形體就如郵亭。語意出《楞嚴經》。 [3]長卿、緯真:本書的作者屠隆,字長卿,又字緯真。 [4]莫把并州作故鄉:唐劉皂《旅次朔方》:「客舍并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禪錄對此詩屢有引用。 風翻佛經禪心靜 水滴蓮花幽思長 風翻貝葉[1],絕勝北闕除書[2];水滴蓮花[3],何似華清宮漏[4]? 今譯 清風翻動著佛經,遠勝朝廷任命的詔書; 水聲嘀噠在蓮花,美於華清宮裡的壺漏。 注釋 [1]貝葉:古代印度人用以寫經的樹葉。亦借指佛經。 [2]北闕:古代宮北面的門樓,是大臣等候朝見或上書奏事的地方。也作朝廷的別稱。唐孟浩然《歲暮歸南山》:「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除:拜官授職。 [3]蓮花:晉慧遠居廬山時,其弟子慧要因山中不知更漏,乃取銅葉制器,形狀如蓮花,置盆水上,底孔漏水,用以計算時間。見《高僧傳》卷六。 [4]漏:漏壺,古計時器。 一室經行免奔走 六時禮佛替朝天 一室經行[1],賢於九衢奔走;六時禮佛[2],清於五夜朝天[3]。 今譯 在一間靜室來回散步,勝於在喧囂的大街上奔走: 在晝夜六時禮拜佛祖,比五更天就得上朝要清淨。 注釋 [1]經行:佛教徒因保養身體散除鬱悶,旋迴往返於一定之地。 [2]六時:佛教分一晝夜為六時:晨朝、日中、中沒、初夜、中夜、後夜。 [3]五夜:一夜分甲、乙、丙、丁、戊五段,即五更。 鳴琴對流水 散帙當竹軒 鳴琴流水,疑魴鮪之來聽[1];散帙當軒[2],喜藤竹之交翳[3]。 今譯 對著流水彈琴, 似乎感到水中的游魚也前來聆聽; 臨著窗子讀書, 喜見青藤翠竹相互攀繞灑下綠蔭。 注釋 [1]魴鮪(fáng wěi):鯿魚和鱘魚,都是魚的古稱。 [2]散帙:打開書帙。借指讀書。 [3]翳(yì):遮蔽。 月露生香 山風成韻 娟娟月露,下薝葡而生香[1];嫋嫋山風,入松篁而成韻[2]。 今譯 明媚美好的月中露水,滴到薝葡花而倍添幽香: 飄飄漾漾的山際清風,拂過松竹林而成為天韻。 注釋 [1]薝葡:花名。梵語。意譯為鬱金花,花氣甚香。 [2]篁:竹田,竹林。 清曠未解習鍛機 蕭疏恥作投梭達 閒情清曠,未解習鍛之機[1];野性蕭疏,恥作投梭之達[2]。 今譯 閒適的情懷清靜曠遠,不知進行鍛造的關鍵所在; 野逸的心性寂靜閒淡,恥作挑逗鄰女的放縱之舉。 注釋 [1]習鍛:《晉書·嵇康傳》:「性絕巧而好鍛。宅中有一柳樹甚茂,乃激水圜之,每夏月,居其下以鍛。」鍛,打鐵,鍛造。 [2]投梭:晉謝鯤字幼輿,挑逗鄰家女,鄰女正在織布,以梭投之,折鯤兩齒。謝鯤不以為然,說:「還不耽誤我嘯歌。」當時人說:「任達不已,幼輿折齒。」見《晉書·謝鯤傳》。後以「投梭折齒」為拒絕調戲的典故。達:任達,放縱,不拘禮法。 庖犧鑿開渾沌 周武決裂堤防 負苓而罵庖犧[1],鑿開渾沌[2];採薇而薄周武[3],決裂堤防[4]。 今譯 負苓的隱者指責伏羲, 是因為伏羲創製八卦, 破壞了天地間元氣的渾沌狀態; 歸隱的夷齊看輕周武, 是因為武王討伐紂王, 破壞了臣不能伐君的禮法制度。 注釋 [1]負苓:唐王績《負苓者傳》說,文中子講道於白牛之溪,弟子因不能理解八卦之理而深感苦惱。有一負苓者說:自從伏羲作八卦後,「泄道之密,漏神之機,分張太和,磔烈元氣……而大朴散矣」!庖犧:即伏羲。 [2]鑿開渾沌:《莊子·應帝王》:「南海之帝為鯈,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鯈與忽時相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厚,鯈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指違反自然的渾樸狀態而導致禍害。 [3]採薇:孤竹君的兩個兒子伯夷叔齊,先後逃到周國,周武王伐紂,兩人叩馬勸諫。武王滅商後,他們恥食周粟,採薇而食,餓死在山裡。見《史記·伯夷列傳》。後以「採薇」指歸隱。 [4]決裂:破壞。堤防:土石築成的防水工事。 盡掃文字 悉杜語言 善星腹笥部藏[1],不免泥犁[2];雲光口墜天花[3],難逃閻老。所以初祖來自迦毗,盡掃文字[4];室利往參摩詰,悉杜語言[5]。 今譯 善星的肚裡裝了再多的學問,也不免要墜入地獄; 雲光的口裡即使有天花亂墜,也免不了要見閻王。 所以初祖達摩來自佛的故鄉,統統掃除了文字; 文殊菩薩去參見維摩詰大士,全部杜絕了語言。 注釋 [1]善星:釋尊為太子時所生之子。出家後,斷欲界之煩惱,修學有成。因親近惡友,退失所得之解脫,認為無涅槃之法,起否定因果之邪見,且對佛陀起噁心,以生身墮於無間地獄。(《北本大涅槃經》卷三十三)達摩《血脈論》:「若不見性,縱說得十二部經,亦不免生死輪迴,三界受苦,無有出期。昔有善星比丘,誦得十二部經,猶自不免輪迴,為不見性。善星既如此,今時人講得三五本經論,以為佛法者,愚人也。若不識得自心,誦得閒文書,都無用處。」腹笥:語出《後漢書·邊韶傳》:「邊為姓,孝為字,腹便便,五經笥。」後以「腹笥」指腹中所記的書或所知的學問。笥,書箱。 [2]泥犁:佛教語。梵語意譯,即地獄之意。 [3]「雲光」句:雲光為南朝梁法師,口才極好,曾感到天花亂墜。宋張敦頤《六朝事跡類編》:「雨花台,有雲光法師講經於此,感得天雨賜花,天廚獻食。」據傳雲光法師因不持齋戒,死後遭報,投胎為牛。 [4]「初祖」二句:達摩來到東土,標舉釋尊在靈山法會上所傳「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的禪法。初祖,東土禪宗初祖達摩。迦毗,迦毗羅衛城,即今尼泊爾塔拉伊之提羅拉寇特地方,為佛陀出生處,亦即釋迦族之國土。 [5]「室利」二句:文殊菩薩向維摩詰居士詢問什麼是不二法門,維摩詰一言不發,文殊讚嘆道:「連一句話也沒有,這是真正進入不二法門了啊!」室利,文殊室利之略稱。 才高不入白蓮社 詩好何關黃蘗宗 靈運才高,不入白蓮之社[1];裴休詩好,何關黃蘗之宗[2]。故子昂、杜甫韻語,騁意氣於藝林;寒山[3]、船子吟哦,寫性靈於天籟。寫性靈者,佛祖來印;騁意氣者,道人指呵。 今譯 謝靈運的才氣再高,慧遠卻不讓他加入白蓮社; 裴休的詩寫得再好,黃蘗卻認為這與禪法無補。 子昂、杜甫的詩歌,馳騁文人意氣於詩歌之林; 寒山、船子的佛偈,抒寫至情至性的天籟之音。 抒寫性靈的,佛祖大德加以印可; 馳騁意氣的,得道之人加以斥呵。 注釋 [1]「靈運」二句:謝靈運,南朝劉宋人。東晉義熙年間至廬山參禮慧遠,後慧遠於道場前掘蓮池,內植白蓮花,結白蓮社。據《佛祖統論》卷三十六,靈運想參加白蓮社,慧遠以其心雜亂而沒有允許。 [2]「裴休」二句:唐裴休精通佛典。大中二年(848),裴休移鎮宛陵,迎請希運至開元寺,常去參問。《五燈會元》卷四黃蘗希運禪師傳:「裴相國一日請師至郡,以所解一編示師。師接置於座,略不披閱。良久曰:『會麼?』裴曰:『未測。』師曰:『若便恁麼會得,猶較些子。若也形諸紙墨,何有吾宗?』」 [3]寒山:唐代詩僧。居天台山寒岩幽窟中,因不詳其姓氏,故稱「寒山」。好吟詩唱偈,常契於佛禪之理。其詩傳世有三百餘首。船子:唐代禪僧德誠,隱居華亭(今上海)吳江畔,泛一小舟,隨緣接化往來四方之人,因號船子和尚。其禪偈:「千尺絲綸直下垂,一波才動萬波隨。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為世所稱。(《五燈會元》卷五) 行誼當無損 淨業莫有妨 室無長物[1],心本宅乎清虛[2];門多雜賓,性不近乎狷介[3]。行誼雖無大損[4],淨業未免有妨[5]。 今譯 家裡沒有像樣的東西,心情本來寄托在清淨虛無; 門前常有紛雜的賓客,性情無法做到孤高和自潔。 雖然對品行道義沒有大的損害, 對修行清淨的善業則未免有妨。 注釋 [1]長物:像樣的東西。 [2]宅:居,存。清虛:清淨虛無。 [3]狷介:孤高潔身。魏劉劭《人物誌·體別》:「狷介之人,砭清激濁……是故可與守節,難以變通。」 [4]行誼:品行、道義。 [5]淨業:清淨的善業。種善業者得以往生西方淨土。 靜聽豪士談鋒 醒看酒人醉態 據床嗒爾[1],聽豪士之談鋒[2];把盞醒然,看酒人之醉態。 今譯 依著木幾,物我似已兩忘, 聽豪放不羈的奇士侃侃而談; 端著酒杯,頭腦卻很清醒, 看狂歡濫飲酒徒的昏醉神態。 注釋 [1]嗒爾:形容物我兩忘。唐白居易《隱几贈客》:「有時猶隱几,嗒然無所偶。」 [2]談鋒:謂言談精銳,如有鋒芒。 名利如浮雲 使人心灰冷 大臣赫赫,甫丘墓便已就荒;文士沾沾,問姓名多雲不識[1]。名利至此,使人心灰。 今譯 大臣的功業赫赫有名, 在造化的掌握中,剛入墳墓墳草已荒; 文士對才名沾沾自喜, 而高僧的耳朵里並未聽聞他的聲名。 想到名利這種狀態,不由使人心灰意冷。 注釋 [1]「問姓名」句:唐大和二年(828)二月,杜牧在東都洛陽應進士舉,以第五人及第。三月在長安應制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以第四等及第。春風得意,名振京邑。與一二同年到城南遊覽,至文公寺,有禪僧擁褐獨坐。杜牧與之交談,發現禪僧語言玄妙,出人意表。僧人問杜牧姓字,杜牧詳細稟告了他。又問杜牧:「修什麼業?」旁邊的人說杜牧考試高中,僧人回過頭來看了杜牧一眼,說:「這些我都不知道。」杜牧深感驚訝,遂作詩贈之,其中有「休公都不知名姓,始覺空門意味長」之句。見《本事詩·高逸》。 人有絕技必傳 人有至性不朽 夫人有絕技必傳,有至性不朽。靈心巧思,魯班以木匠千秋;報主存孤,李善以傭奴百世[1]。 今譯 人有絕技一定會傳之後世; 人有至性一定會萬古長存。 靈心巧思發明鋸子,魯班雖是一個木匠卻名垂千秋; 報答主人撫養孤兒,李善雖是一個傭奴卻流芳百世。 注釋 [1]李善:後漢淯陽人。本同縣李元奴。元家俱疫死,惟存一孤兒李續,家財數萬。諸奴想害死李續好瓜分財產,李善偷偷地背負李續逃了出去。等李續長大,李善將諸奴之事報告給官府,把他們全部誅滅。光武帝聽了這件事,詔拜李善和李續做了太子舍人。後來李善官遷九江太守,未至任所而卒。事跡載入史書。 核人貴實 浮論難憑 核人貴實,浮論難憑。從古聖賢,不能無謗。試問釋迦於移山之口[1],佛云乎哉;叩宣尼於伐木之夫[2],何聖之有? 今譯 考察一個人要從實際出發, 缺乏根據的言論不足為憑。 自古以來的聖人賢者,沒有一個人不受誹謗。 試著從提婆的嘴裡打聽釋迦,哪裡是什麼佛? 如果向桓魋的嘴裡探問孔子,哪裡是什麼聖? 注釋 [1]移山之口:據佛經記載,提婆達多是佛世時犯五逆罪、破壞僧團、與佛敵對的惡比丘。提婆欲迫害佛陀,以五百人投石器擊殺佛陀而未果。又於耆闍崛山下投下大石,雖為金毗羅神接阻,然碎片傷佛足而出血。提婆達多簡稱提婆。 [2]伐木之夫:指春秋時宋司馬桓魋拔樹欲加害孔子的事。孔子去曹適宋,與弟子在大樹下習禮,桓魋欲殺孔子,拔其樹。孔子只好率弟子離開了那裡。《史記·孔子世家》:「孔子去曹適衛,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魋欲殺孔子,拔其樹。」「拔樹」後皆作「伐樹」。 好看花竹聊適情 偶聽弦歌不妨道 道人好看花竹,寄託聊以適情;居士偶聽弦歌[1],不染何妨入道[2]。情曠亦自有致,寂寞無令太枯[3]。 今譯 修行禪道之人喜歡觀賞花竹, 寄託高情逸趣聊以適情娛性; 居家奉佛之人偶爾聆聽弦歌, 不會污染性靈何妨進入大道。 情趣高遠但也要有生機活趣, 靜靜修行但不要沉溺於頑空。 注釋 [1]「居士」句:如維摩詰居士入淫坊酒肆而持守禪心,不染俗塵。 [2]入道:體證得無漏聖道。《維摩經》:「火中生蓮花,是可謂希有。在欲而行禪,希有亦如是。」 [3]「寂寞」句:《菜根譚》:「靜雲止水中,須有鳶飛魚躍的氣象。」 學道之法無多 只在一心不亂 眉睫才交,夢裡便不能主張;眼光落地,死去又安得分明[1]。故學道之法無多,只在一心不亂。 今譯 眉睫才合上,夢裡便不能主宰自己; 眼光剛落地,死後又豈能了悟禪理! 所以修習禪的方法並沒有多少, 關鍵在於心念專一而不可散亂。 注釋 [1]按:「眉睫才交」數句亦見於陳繼儒《小窗幽記》。眼光落地,比喻死亡。《傳燈錄》十九雲門章:「時不待人,忽然一日眼光落地,到來前頭將什麼抵擬?莫一似落湯螃蟹,手腳忙亂,無你掠虛說大話處。莫將等閒,空過時光。一失人身,萬劫不復。」《惟則語錄》:「忽爾三寸氣消,眼光落地。百骸既散,萬事俱休。一個遊魂,隨業受報,豈不是虛生浪死,甘受輪迴者哉?」 幸為人身 知足不辱 戴髮含齒[1],生幸托於中華;方袍圓冠[2],名復綴於下士。田園雖少負郭[3],妻孥尚免饑寒。榮期之樂已多[4],老氏之學知足。 今譯 頂著頭髮含著牙齒,有幸能出生在我中華大地; 方形衣領圓形冠帽,名字被編錄在普通平民中。 雖然缺少負郭良田,但妻子兒女幸而免遭饑寒; 榮期之樂已經很多,老子的學問教我知足不辱。 注釋 [1]戴髮含齒:指人。《列子·黃帝》:「戴髮含齒,倚而趣者謂之人。」 [2]方袍圓冠:方形的衣領和圓形的帽冠,為古代儒生的服飾。 [3]負郭:此指負郭田,即近郊良田。《史記·蘇秦傳》:「且使我有洛陽負郭田二頃,吾豈能佩六國相印乎?」 [4]榮期:榮啟期,春秋時隱士。傳說他曾對孔子說人生三樂:生而為人是一樂,生而為男是一樂,行年九十是一樂。 富貴貧窮由天定 毀譽嗔喜莫隨人 若富貴貧窮,由我力取,則造物為無權;若毀譽嗔喜,隨人腳根,則讒夫愈得志。 今譯 如果富有顯貴或者窮困潦倒, 可以由我個人的努力所決定, 那麼造物主豈不失去了作用? 如果讒毀讚譽嗔怒以及喜愛, 隨著別人的意圖而受其影響, 那麼讒佞的小人會更加得意。 世法須從身試 大道不在口談 世法須從身試[1],大道不在口談。暇日清言有味[2],恐於實際無當。猝然遇境不撓,此是學問得力。 今譯 世間之法應當切身經歷,體證大道不在誇誇其談。 閒時談論玄理固有趣味,恐怕對實際派不上用場。 突遇外境而不受其阻撓,這才是學問的真實受用! 注釋 [1]世法:指世諦之法。即世間之法,由因緣所生之法、可毀壞之法。 [2]清言:談論玄理。 心常作平等之觀 眼不見可憎之物 冤家恩愛,心常作平等之觀[1];上帝悲田[2],眼不見可憎之物。性鮮貪嗔[3],六時畏作惡趣[4];心能領略,四季都是良辰[5]。昔人不云乎:此老終當以樂死! 今譯 對冤家和恩愛之人,用平等的眼光看待; 上帝垂憐貧困之士,眼裡不見厭惡之物。 生性少有貪慾嗔怒,整天都害怕有惡行; 心能領略禪法妙趣,四季皆是歡樂光陰。 前人不是曾經說過: 像這樣的人直到死都會快快活活的! 注釋 [1]平等:無高下淺深之差別。佛家主張對於眾生應等同視之,無高低、親怨之區別,在值得憐憫和具有佛性上,平等無二,稱為眾生平等。《五燈會元》卷一《六祖慧能》:「佛教慈悲,冤親平等。」又卷三《西園曇藏》:「慈苟無緣,冤親一揆。」 [2]悲田:佛家以施濟貧困為三福田之一。謂以悲憫之心施恩於貧困之人,則得無量之福,故名悲田。 [3]貪嗔:貪嗔痴之略。佛家以貪慾、嗔恚、愚痴為三毒,認為是一切煩惱的根本。 [4]惡趣:也稱惡道,指地獄、餓鬼、畜生三道。《無量壽經》:「但作眾惡,不修善本,皆悉自然入諸惡趣。」此指能墮入惡趣的惡行。 [5]「四季」句:《無門關》十九則頌「平常心是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月隨雲走竟不移 岸逐舟行終自若 青溪白石,倏生瀟灑之懷;黑霧黃埃,便起炎囂之念,此是心依境轉[1],恐於學道無當。必也月隨雲走,月竟不移;岸逐舟行,岸終自若[2],則幾矣。 今譯 看到青蔥山溪潔淨白石,油然生起出世的情懷; 看到黑色煙霧滾滾黃塵,便有煩惱喧囂的感覺。 這是心念跟隨外境變動,恐怕對學道沒什麼幫助。 月隨雲走,月仍沒有動;岸隨船漂,岸還在原地。 只有達到了這樣的境界,才算修行得差不多了啊。 注釋 [1]心隨境轉:《傳燈錄》卷二西天第二十二祖傳法偈:「心隨萬境轉,轉處實能幽。隨流認得性,無喜亦無憂。」這首禪偈描述了禪學中的無心之境。心如水,如果停止了,即成腐水,所以必須流轉。心在感受外境的同時,就是心的流轉。但心在流轉時還必須保持它的幽玄微妙之境:在無心中反映萬境的真情,而不注入任何東西,仍是本來的面目,這便是「無心」,便是「幽」。這樣,既能心隨境轉,又能超然境外,隨流時仍保持心的虛明的本性,而獲得超越憂喜的安詳與灑脫。 [2]月竟不移、岸終自若:《圓覺經》以「雲駛月運,舟行岸移」這種錯覺現象喻世人心性紊亂,執幻為真。此處反之,謂學道者須有一雙看透幻相的慧眼。 奔馳情識易昏 積累熏修根熟 醒時思作佳夢,夢去未必如所思;生前念佛修行,死後猶恐忘初念。何也?眾生奔馳情識,一往易昏;學人積累熏修,務求根熟。 今譯 清醒時想做好夢,夢散後恐難如心中所願; 活著時念佛修行,縱死後仍害怕忘卻初心。 這是為什麼呢? 芸芸眾生奔走馳逐於俗情妄識,往往容易昏聵糊塗; 學道之人積德修身如以香熏衣,務必追求根機圓熟。 染淨在心 何關形跡 隔壁聞釵釧聲,比丘名為破戒[1],比丘之心入故也;同室與婦人處,羅什不礙成真,羅什之心不入故也。固知染淨在心,何關形跡。 今譯 隔著牆壁聽到釵釧的叮鈴聲, 對一般僧人而言是破除僧戒, 這是因為一般僧人心有所戀; 在同一間房子裡與婦人相處, 卻並不妨鳩摩羅什修成正果, 這是因為羅什大師心無所系。 所以心性澄明與否在於內心, 與外在的形跡根本沒有關係。 注釋 [1]聞釵破戒:《五燈會元》卷十《永明道潛》:「因四眾士女入院,眼問師曰:『律中道,隔壁聞釵釧聲,即名破戒。見睹金銀合雜,朱紫駢闐,是破戒不是破戒?』師曰:『好個入路!』」如果心靈不染,聽聞釵聲正是禪悟修行的入路。 倒屣迎僧道 掩耳厭市朝 方外偶過僧道,倒雙屣,急開竹戶迎來;座中倘及市朝,掩兩耳,輒敕松風吹去[1]。 今譯 門外偶有僧道高人經過,高興得穿反了鞋子, 急忙打開竹門將他迎接;誰在席間談論市朝, 趕忙用手掩住耳朵,立即命令松風將它吹走! 注釋 [1]「座中」三句:宋蘇軾《贈孫莘老》:「若對青山談世事,當須舉白便浮君。」此則有過之而無不及。 家在半村半郭 人稱非俗非僧 樓窺睥睨[1],窗中隱隱江帆,家在半村半郭;山倚精廬[2],松下時時清梵[3],人稱非俗非僧。 今譯 從樓上向遠處放眼望去,窗里隱約可見江中白帆, 我的家一半在村里一半在城外; 佛寺斜枕著青翠的山巒,松下不時聽到清切梵唄, 大家說我既非俗士也不是僧人。 注釋 [1]睥睨:斜視。 [2]精廬:佛寺。 [3]清梵:清切的梵唄聲。 高人輕富貴易 達士斷恩愛難 華屋朱門,過王侯而掉臂[1];黃頭懸齒,對兒子而傷心。高人之輕富貴也易,斷恩愛也難。 今譯 華麗的屋宇,朱紅的大門, 經過王侯之家卻不顧而去; 枯黃的頭髮,鬆動的牙齒, 面對著兒孫之輩仍然傷心。 高人輕視富貴很容易做到, 要想徹底割斷恩愛卻困難。 注釋 [1]掉臂:揮動手臂,表示不顧而去。 中郎未精玄賞 晉人果善清言 觀上虞《論衡》[1],笑中郎未精玄賞[2];讀臨川《世說》[3],知晉人果善清言。 今譯 觀看王充的《論衡》,知道蔡邕並不精於玄賞; 讀劉義慶的《世說》,知道晉人果然善於清言。 注釋 [1]上虞《論衡》:王充字仲任,東漢會稽上虞人。著有《論衡》八十五篇,二十餘萬言,《後漢書》卷三十九本傳《注》引《袁山松書》:「充所作《論衡》,中土未有傳者,蔡邕入吳始得之,恆秘玩以為談助。」又引《抱朴子》:「時人嫌蔡邕得異書,或搜求其帳中隱處,果得《論衡》,抱數卷持去。邕丁寧之曰:『唯我與爾共之,勿廣也。』」 [2]中郎:即蔡邕,東漢陳留人,博學,好辭章,精音律。因其曾任中郎將,世稱蔡中郎。後人輯其文集為《蔡中郎集》。玄賞:對奧妙旨趣的欣賞。 [3]臨川《世說》:劉義慶,南朝宋彭城綏里人,永初元年襲封臨川王。其所著《世說》,亦稱《世說新語》,主要記述東漢末年至東晉年間名士文人的言行風貌,反映了當時的社會政治情況和士大夫階層的生活習氣。文字簡練而有文采,清奇雋永,後世清言體的創作多受其啟發。 美人化為糞土 猛士制於螻蟻 美人傅粉塗香,終淪於糞土;猛士格虎剸象[1],死制於螻蟻。古簇銹刀[2],舊日戰爭之地。蝕釵灰襖,昔時歌舞之場。英雄漠漠精靈,秦晉茫茫歲月。 今譯 美人抹脂粉塗香水,最終還是化為糞土; 猛士格猛虎刺大象,死後屍體為螻蟻食。 古老的箭鏃生鏽的戰刀,是舊日爭戰地。 風化的頭釵腐爛的繡襖,是過去歌舞場。 英雄化為寂寞的精靈,消逝在茫茫歲月。 注釋 [1]剸(tuán):割。 [2]簇(cù):同「鏃」。箭頭。 日日延賓客 長年懶出門 娑羅居士[1],釀酒治蔬,無日不延賓客;杜門禁足,經年懶過鄰家。白香山雲[2]:「丘野有泉石花竹者靡不游,人家有美酒鳴琴者靡不過。」吾甚愧其言。 今譯 我這個娑羅館的居士, 釀造好酒置備蔬菜,沒有一天不邀請賓客; 閉門清淨禁足不出,整年也懶得過訪鄰家。 白居易說他自己: 「有泉石花竹的丘野沒有一處不遊歷, 有美酒鳴琴的人家沒有一戶不過訪。」 我很慚愧不能像他那樣。 注釋 [1]娑羅:梵語音譯,意譯為堅固。唐釋慧苑《音義》下則認為譯作高遠較正確。佛典中有沙羅樹林(堅固林、雙樹林)之稱,《翻譯名義集》卷三謂,此樹娑羅樹科夏不凋而堅固,因以為名。佛陀在拘屍那揭羅城跋提河邊,將入涅槃時,其臥床四周各有同根娑羅樹一雙,此林即為佛陀涅槃之處。作者自名為娑羅居士,其意亦在表示與佛法的緣分。 [2]白香山:唐代詩人白居易,號香山居士。 無礙法中 自生系縛 永明禪師雲[1]:「向不遷境上[2],虛受輪迴;於無礙法中,自生系縛。」 今譯 永明禪師說得好: 「在本來沒有變動的境界上,徒然遭受輪迴; 在本來沒有障礙的萬法中,自己生起束縛。」 注釋 [1]永明禪師:宋代永明延壽禪師。此語出自他的名著《宗鏡錄》序言。 [2]不遷:不變之真理。禪師往往以形相的遷變來使人悟出超乎形相的不遷之理,讓人於遷變中體認不遷。《傳燈錄》卷十七通禪師傳:「僧問:『如何是不遷義?』師曰:『落華隨流水,明月上孤岑。』」卷二十五玄則禪師傳:「問:『如何是不遷?』師曰:『江河競注,日月旋流。』」《五燈會元》卷四趙州禪師傳:「問:『如何是不遷義?』師曰:『一個野雀兒從東飛過西。』」同書卷十良匡禪師傳:「問:『如何是不遷義?』師曰:『春夏秋冬。』」同卷惟素禪師傳:「問:『如何是不遷義?』師曰:『暑往寒來。』」《古尊宿語錄》卷四十六慧覺禪師語錄:「《放光》云:『法無去來,無動轉故。』若然者,旋嵐偃岳,日月曆天,江河競注……而無流動。」 瞑目跏趺 冥心入定 瞑目跏趺[1],落花飄而滿幾;冥心入定[2],鼯鼠出而行階[3]。 今譯 閉目打坐,當禪定達到一定階段時, 繽紛的落花漸漸在案几上灑落; 專心入定,似乎消解了肉體的存在, 但見那鼯鼠出來在石階上遊走。 注釋 [1]跏趺:「結跏趺坐」的略稱。佛教中修禪者,兩足交叉置於左右股上,稱「全跏坐」。或單以左足押在右股上,或單以右足押在左股上,叫「半跏坐」。據佛經說,跏趺可以減少妄念,集中思想。 [2]冥心:冥合本有的清淨之佛性如來藏心,亦即冥合本來有的清淨自性之心。《禪戒篇》:「戒心無他,亦唯是等人,一切平等。」入定:入於禪定,即攝馳散之心,進入安定不動之精神狀態。 [3]鼯鼠出:《景德傳燈錄》卷七載大德法常禪師聽到鼯鼠聲說:「即此物,非他物,汝等諸人善護持之,吾今逝矣。」遂從容圓寂。 掃有掃無掃亦掃 忘形忘物忘亦忘 掃有掃無,即「掃」字而亦掃;忘形忘物,並「忘」字而亦忘[1]。斯能所之雙泯[2],會靈心於絕代。 今譯 掃除有掃除無,就連「掃」字也應當掃除; 忘卻形忘卻物,就連「忘」字也應當忘卻。 才能將能認知的主體與認知的對象一齊泯滅, 才能去領會那顆舉世也難以領會的靈悟之心。 注釋 [1]「掃」字亦掃、「忘」字亦忘:《五燈會元》卷二載:溫州淨居尼玄機,一日往參雪峰,自負地說自己「寸絲不掛」。雪峰突叫:「袈裟角拖地了!」玄機慌忙回頭察看,雪峰遂喝道:「好一個『寸絲不掛!』」《傳燈錄》卷八載,陸亘對南泉說自己已懂得佛法妙義,南泉問他修行到了什麼程度,陸亘說:「寸絲不掛。」可南泉認為他離見道還很遠。當玄機、陸亘矜矜自喜地說「寸絲不掛」時,他們已被「寸絲不掛」給「掛」住了。這就是《紅樓夢·金陵十二釵判詞》中的「雲空未必空」之意。相反,「若是真〇人,〇〇」(五祖法演語),真正一絲不掛的人,不會把「一絲不掛」「掛」在口頭。故《圓悟錄》卷五謂:「寸絲不掛,猶有赤骨律在;萬里無片雲處,猶有青天在。」又《五燈會元》卷四載,嚴陽尊者初參趙州,問:「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州曰:「放下著!」尊者大悟。《古尊宿語錄》卷二十三《廣教省》:「問:『一物不將來時如何?』師云:『放下著。』進云:『恁麼即纖毫不隔也?』師云:『且擔著。』」據龍眠《一日一禪》,日本有位女尼師將「放下著」破句讀為「放、下著」,把下面的衣服(下著)脫掉,赤條條站在師父的面前,來與師父鬥法。師父一指她的那個地方,說:「猶有這個在!」意思她還有女人的特性,應盡女人的義務,僅靠賣弄小聰明脫掉「下著」是不行的。這些機鋒,都說明真正有「掃」、「忘」悟境的人,心上容不得纖毫塵埃。《金剛經》掃除諸相,最終將「掃」字亦予掃除,最顯般若破相之威光。 [2]能所:即能與所之對稱。某一動作之主體,稱為能;其動作之客體(對象),稱為所。《五燈會元》卷二《雲居智》:「能所俱絕,名為見性。」 家有名花茂樹 風流不減古人 楊德祖家惟弱柳[1],我則雜種名花;殷仲文庭只枯槐[2],余乃多栽茂樹。不啻過矣。 今譯 楊德祖的庭院裡只有一棵柳樹,我卻雜種名花; 殷仲文的庭院裡只有一棵枯槐,我卻多栽茂樹。 比起他們對名花嘉樹的擁有, 我可以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注釋 [1]楊德祖:漢末楊修字德祖。《藝文類聚》卷八十九引曹植《柳頌序》:「過友人楊德祖之家,視其屋宇寥廓,庭中有一柳樹。」 [2]殷仲文:東晉人。《世說新語·黜免》載,殷仲文任大司馬桓玄的咨議時,大司馬府廳前有一老槐,他視而嘆曰:「槐樹婆娑,無復生意!」 龍翔豹隱 雌伏雄飛 宰相匡時,懶殘豫占李泌[1];英雄救火,圖南蚤識乖崖[2]。故龍翔豹隱,大冶之鼓鑄由天[3];雌伏雄飛[4],至人之把柄在我[5]。 今譯 有為的宰相能夠匡時輔國,懶殘禪師事先看出李泌; 真正的英雄能夠救民水火,陳摶老祖早就賞識張詠。 所以有的人似矯龍高翔雲端,如玄豹般岩穴棲隱, 技術精湛的工匠冶煉金屬,關鍵在造化; 有的人陰柔氣長退隱修身, 有的人陽剛氣盛奮發猛進, 成為修養至高超凡脫俗的人,關鍵在自己。 注釋 [1]「懶殘」句:見前「懶殘只一丐者」注。 [2]圖南:宋陳摶字圖南,先後隱居武當山、華山。乖崖:宋張詠字復之,自號乖崖。 [3]大冶:技術精湛的冶煉者。鼓鑄:鼓扇熾火,冶煉銅鐵以鑄錢。 [4]雌伏:喻退藏、無為。雄飛:奮發猛進。《後漢書》卷二七:「大丈夫當雄飛,安能雌伏!」 [5]至人:道德修養達到最高境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