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理學史 · 第六十二章 陸隴其的理學思想

侯外廬 《宋明理學史》
陸隴其(公元1630—1693年 [1] )原名龍其,字稼書,浙江平湖人。康熙九年(公元1670年)進士,歷官江蘇嘉定知縣、直隸靈壽知縣、四川道監察御史,著有《三魚堂文集》《松陽講義》《問學錄》《三魚堂剩言》《三魚堂日記》等。 第一節 陸隴其論「理」「道」與「太極」 陸隴其在宇宙論方面繼承了朱熹的「理之流行」 [2] 說。他寫道: 天地萬物浩浩茫茫,測之不見其端,窮之莫究其量,而莫非是理之發見也,莫非是理之流行也,莫非是理之循環而不窮也。高明博厚不同,而是理無不同也;飛潛動植有異,而是理無異也。(《三魚堂文集》卷一《太極論》) 此理流行天地間,真隨處充滿,無少欠缺,亦無滯礙。(《松陽講義》卷二《中庸·君子之道費而隱章》) 在這裡,他把整個世界視為一個「理」的世界。這種「理」凌駕於天地萬物之上,而又通過它的所謂「流行」充滿於天地之間,君臨一切,主宰著天地萬物。這種具有世界本原作用的「理」,無疑是一種絕對的精神本體。由此可見,陸隴其的世界觀是屬於程朱派客觀唯心主義性質的。 我們知道,對於程朱理學來說,作為世界本原的「理」,與「道」是同一範疇。陸隴其也是這樣看待「理」與「道」的,如他說:「道者,天理之當然」(《三魚堂文集》卷五《答徐健庵先生書》) 。「道者,日用事物當然之理。一事離道,這一事便不成事了;一物離道,這一物便不成物了」(《松陽講義》卷二《中庸·天命之謂性章》) 。把「道」視為同「理」一樣,是事物的本原和主宰。這樣,在他看來,「理之流行」當然也就是「道之流行」。所以,他又說: 天地間惟道無不在。鳶之戾於天也,魚之躍於淵也,莫不有道焉。(《三魚堂外集》卷十《活潑潑齋記》) 這個道……自其大無外者言之,則洋洋乎流動而充滿。飛潛動植,物至多也,而斯道之流行,有以發育乎萬物焉。……自其小無間者言之,則優優乎充足而有餘。禮儀如冠婚喪祭之類,其目有三百,三百之中無一而非道也;威儀如升降揖遜之類,其目有三千,三千之中無一而非道也。(《松陽講義》卷三《中庸·大哉聖人之道章》) 就是說,從自然界的「飛潛動植」到人類社會的「禮儀」「威儀」,事事物物都體現了絕對的精神本體「道」的作用。 在「理」「氣」關係上,陸隴其曾批評羅欽順說:「整庵乃謂理氣一物,不容分,而不滿於朱子之說,何耶」(《問學錄》卷二) ?「整庵之學……其論理氣處可議」(《三魚堂文集》卷五《答徐健庵先生書》) 。「整庵立說之異處,總由不知理氣之分也」(同上) 。我們知道,羅欽順以物質性的「氣」為世界本原,認為「理只是氣之理」(《困知記》續卷上) ,批評朱熹「終身以理氣為二物」(同上卷下) ,否定朱熹以「理」為世界本原的觀點。陸隴其對羅欽順的非議表明,他是沿襲朱熹的思想路徑,以「理」為世界本原的。 陸隴其還著重指出,不能只知津津樂道於宇宙生成的問題,而應反求諸身。他說: 論太極者,不在乎明天地之太極,而在乎明人身之太極。明人身之太極則天地之太極在是矣。先儒之論太極,所以必從陰陽五行、天地生物之初言之者,惟恐人不知此理之原,故溯其始而言之,使知此理之無物不有,無時不然,雖欲頃刻離之而不可得也。學者徒見先儒之言陰陽、言五行、言天地萬物,廣大精微,而不從我身切實求之,則豈前賢示人之意哉?夫太極者,萬理之總名也。在天則為命,在人則為性,在天則為元、亨、利、貞,在人則為仁、義、禮、智,以其有條而不紊則謂之理,以其為人所共由則謂之道……以其真實無妄則謂之誠,以其純粹而精則謂之至善,以其至極而無以加則謂之太極,名異而實同也。學者誠有志乎太極,惟於日用之間時時存養,時時省察,不使一念之越乎理,不使一事之悖乎理,不使一言一動之逾乎理,斯太極存焉。(《三魚堂文集》卷一《太極論》) 又說: 善言太極者,求之遠不若求之近,求之虛而難據不若求之寔而可循。故周子《太極圖說》雖從陰陽五行言之,而終之曰:「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其示人之意亦深切矣。又恐聖人之立極,非學者可驟及也,而繼之曰:「君子修之吉。」修之為言,擇善固執之謂也。而朱子解之,又推本於敬,以為能敬然後能靜虛動直而太極在我。嗚乎,至矣!……學者慎無騖太極之名而不知近求之身也。(同上) 陸隴其認為,如果僅僅知道朱熹等「先儒」從「天地生物之初」即宇宙生成的角度,對「太極」的所謂本原作用的論述,而「不從我身切實求之」,那就沒有真正了解朱熹等「先儒」的「太極」論的主旨。他基於程朱理學關於「太極」與「命」「性」「理」「道」「誠」「至善」等,是同一範疇的觀點,關於「仁、義、禮、智」等封建倫理道德準則,是「太極」在人身上具體體現的觀點,特彆強調應「明人身之太極」。而他所謂「明人身之太極」,就是要人們努力「修身」,使一言一行都不違背所謂「天理」,即完全納入封建道德準則的軌道。事實上,朱熹的「太極」論,一方面把「太極」說成是世界的本原,另一方面又賦予「太極」以「仁、義、禮、智」等「至善」的道德屬性,其實質就是為了論證封建倫理綱常的合理性,以便讓人們恪守封建道德準則。在這點上,陸隴其可謂深得朱熹「太極」論的箇中三昧。 陸隴其的「太極」論之所以強調「明人身之太極」,除了他認為這是朱熹等「先儒」「太極」論的主旨以外,還因為在他看來,「太極」(「理」)是宇宙的本原,朱熹早已做出定論。他說: 自昔辨理氣者多在於分合先後之間:言其合,則以分者為支離;言其分,則以合者為混淆;言有先後,則不見其合一之妙;言無先後,則又不見其本末之序。此理氣之說所以紛紛不一也。然觀朱子曰:理不離乎氣,亦不雜乎氣,則可無疑其分合矣。又曰:理氣「本無先後之可言,然必欲推其所從來」,「須說先有是理」,則又可無疑其先後矣。……若夫理氣之為分為合,一而二,二而一,不離不雜,則朱子之論備矣,又何庸其紛紛之論乎?(同上卷一《理氣論》) 所謂「理」「氣」的「分合先後」問題,實際是「理」能否脫離事物而獨立存在,從而成為具有世界本原作用的精神實體的問題。朱熹說:「所謂理與氣,此決是二物。但在物上看,則二物渾淪,不可分開,各在一處,然不害二物之各為一物也。若在理上看,則雖未有物,而已有物之理,然亦但有理而已,未嘗實有是物也」(《朱文公文集》卷四十六《答劉叔文》) 。這段話表明,朱熹所謂的「理」不離乎「氣」和「理」「氣」「本無先後之可言」,是「在物上看」的,即是指萬物生成以後而言的;而朱熹所謂的「理」不雜乎「氣」和「必欲推其所從來」,「須說先有是理」,則是「在理上看」的,即是指世界本原而言的。既然在世界本原的問題上,陸隴其認為,朱熹關於「理」不雜乎「氣」和「理」先「氣」後的觀點,即「理」是獨立於物質世界之外、之先的精神實體的觀點,是毋庸置疑的絕對真理;那麼,他自然認為,這個問題無須再去探討,而應把精力集中到「明人身之太極」上來。 這裡還應提到,陸隴其「明人身之太極」的觀點,在其「道」論上,表現為強調「道不外人倫日用之間」。他說: 蓋此道常昭著於日用常行之間,初無高遠難行之事。若欲離人事而求之高遠,便非所以為道,所謂道在邇而求諸遠也。……道不外人倫日用之間。人之所以為人,全在乎此,不可須臾離。今日學者病痛不在遠人,只患在於當知當行之道不肯去篤實用功,全被氣稟、物慾做主,是將不得為人,豈但遠人而已,切宜猛省。(《松陽講義》卷二《中庸·道不遠人章》) 我們知道,對於程朱理學來說,「道」兼具世界本原之「道」與「人倫日用」之「道」的雙重含義。陸隴其強調「道不外人倫日用之間」,就是要求人們於「當知當行之道」「去篤實用功」,讓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去努力體認並踐履道德的準則。 第二節 陸隴其的「中庸」論 「中庸」是儒家的傳統思想。程、朱對它做過一些詮釋。程頤云:「中者,只是不偏……庸只是常。猶言中者是大中也,庸者是定理也」(《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五) 。朱熹云:「中庸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而平常之理,乃天命所當然,精微之極致也」(《中庸章句》第二章注) 。陸隴其也說: 這個中,是極平常的道理,故謂之中庸。(《松陽講義》卷二《中庸·仲尼曰君子中庸章》) 顯然,陸隴其對「中庸」的解釋,是繼承了程、朱的觀點。陸隴其還談到: 這個中和,合言之,只是一中。(同上) 性道中和,統言之,只是一個不偏不倚、無過不及的中。(同上卷三《中庸·天命之謂性章》) 這與朱熹所謂「中庸之中,實兼中和之義」(《中庸章句》第二章注) ,是一致的。 陸隴其還吸取了朱熹關於「中者,未動時恰好處」(《朱子語類》卷六十三) 的觀點,並予以發揮,把「中」或「中庸」解釋為「恰好處」或「恰好的道理」。他說: 其恰好處便是中。(《松陽講義》卷十一《孟子·伯夷非其君章》) 凡吾人一身之語默動靜,以至處天下國家之事,皆有個當然恰好的道理。減一毫不得,增一毫不得,這叫做中。(同上卷八《論語·子貢問師與商也章》) 中庸是個恰好的道理,增一分不得,減一分不得的。(同上卷二《中庸·中庸其至矣乎章》) 那麼,這個被稱為「中」或「中庸」的「恰好處」或「恰好的道理」,究竟指的是什麼呢?陸隴其舉例說:「如一論厚薄也,極厚之說是,則以極厚者為中;極薄之說是,則以極薄者為中;厚薄之間是,則以厚薄之間者為中。如一論大小也,極小之說是,則以極小者為中;極大之說是,則以極大者為中;小大之間是,則以小大之間者為中。他可類推」(同上卷二《中庸·舜其大知也章》) 。 如何才能把握這種「恰好處」的「中」呢?陸隴其說: 這個中,原是人人共有的。但人人各有氣稟,各有習染,又各有私意、私慾之牽制,或於中之上增了一毫,便叫做「過」,或於中之上減了一毫,便叫做「不及」,這個中便把捉不住了。(同上卷八《論語·子貢問師與商也章》) 又說: 中庸……是人之所固有,初非高遠難行之事,但人之生不能無氣稟、物慾之拘蔽,惟賴有教以裁其「過」,引其「不及」,然後能復歸於中。(同上卷二《中庸·中庸其至矣乎章》) 這裡,他把「中」或「中庸」說成是為「人之所固有」,實際上是將「中」或「中庸」等同於所謂「義理之性」。這並非偶然,因為他依據程朱理學的觀點,把「中」視為精神性的本體。他說:「太極」「以其不偏不倚、無過不及則謂之中」(《三魚堂文集》卷一《太極論》) 。這樣,「中」與「太極」或「理」「道」以及所謂「性即理」的「性」,就成為同一範疇。基於這種觀點,無怪乎他認為,人們之所以「把捉不住」「中」,是由於所受「氣稟」「物慾」的障蔽了。顯然,在他看來,在對待具體事物上,要想做到「中」或「中庸」,即把握好「恰好處」,那隻要除去所謂「氣稟」「物慾」對人們自身的所謂「義理之性」的障蔽,就可以了。所以,對他來說,「中」或「中庸」,絕不是要人們實事求是地從客觀實際出發,去把握事物本身的「恰好處」,而是要求人們去「人慾」以存所謂「天理」。陸隴其「中庸」論的唯心主義和禁欲主義實質在這裡表露無遺。 第三節 陸隴其的「居敬窮理」論 陸隴其還繼承、發揮了朱熹的「居敬窮理」論。他說: 必平日有居敬窮理之功,方能辨得天下之善惡。不然,在我者皆私意偏見,如何能察?……學者欲求知人之法,且先去做居敬窮理工夫。(《松陽講義》卷八《論語·鄉人皆好之章》) 他在闡發《論語·哀公問曰何為則民服章》時,說: 知人者,萬世治道之綱;居敬窮理者,萬世治道之本也。學者讀這章書,須先將居敬窮理四字細細體認。人君非此無以治天下,儒者非此無以成德業。(同上卷五) 可見,他把「居敬窮理」不僅視為進行道德修養之本,而且視為從事政治活動之本。所以,他說: 惟有居敬窮理是本原工夫。(同上卷八《論語·子張問明章》) 聖賢居敬窮理之學,雖欲頃刻離之而可得耶?(《三魚堂文集》卷十《困學齋記》) 那麼,「居敬」之「敬」,其涵義究竟是什麼?陸隴其認為,這個問題是首先應當搞清楚的。他說:「今日學者要做君子,須先理會這敬字。先儒謂整齊嚴肅是敬之入手處,主一無適是敬之無間斷處,惺惺不昧是敬之現成處,提撕喚醒是敬之接續處,大約不出此數端」(《松陽講義》卷九《論語·子路問君子章》) 。而在這「數端」中,陸隴其對「主一無適」特別予以重視。他說: 從古講敬字,莫如程子「主一無適」四字說得切當;而「主一無適」四字之解,又莫如薛文清公瑄說得明白。文清論敬曰:行第一步,心在第一步上;行第二步,心在第二步上。三步、四步無不如此,所謂敬也。如行第一步而心在二、三步之外,行第二步而心在四、五步之外,即非敬也。至若寫字處事,無不皆然。合程子、文清之言觀之,敬字之義瞭然矣。誠能於此實下工夫,由淺而深,學術、政事皆可一以貫之。(同上卷四《論語·子曰道千乘之國章》) 所謂「程子『主一無適』四字」,是指程頤所說:「所謂敬者,主一之謂敬;所謂一者,無適之謂一」(《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五) 。這個解釋,後來也為張栻、朱熹所承襲。張栻作了《主一箴》,朱熹作了《敬齋箴》,發揮了程頤「主一無適」的思想。由此可知,關於「敬」的涵義,陸隴其是以程頤、朱熹及薛瑄的解釋為準的。同時,從這裡也可以看出,他把「敬」主要理解為使精神達到高度集中、毫不旁騖狀態的一種涵養工夫,即程頤所謂的那種「收斂身心」(同上卷十二) 的功夫。陸隴其還說:「敬則主於存天理」(《三魚堂文集》卷四《讀象山對朱濟道語》) 。可見,他認為「敬」這種涵養功夫的目的在於體認天理。 關於「居敬」與「窮理」的關係,陸隴其認為,二者是不可偏重於任何一邊的。他說: 窮理、居敬必無偏廢之理。(《問學錄》卷二) 窮理而不居敬,則玩物喪志而失於支離;居敬而不窮理,則將掃見聞,空善惡,其不墮於佛、老以至於師心自用而為猖狂恣睢者鮮矣!(引自柯崇朴《清故文林郎四川道監察御史陸先生行狀》) 在《答秦定叟書》中,他還說: 窺先生之意,卻似以居敬為重,而看窮理一邊稍輕,雖不若陽明之徒盡廢窮理,而不免抑此伸彼。……夫居敬窮理如太極之有兩儀,不可偏有輕重,故曰:涵養莫如敬,進學則在致知。未有致知而可不居敬者,亦未有居敬而可不致知者。故朱子平日雖說敬不離口,而於《大學補傳》則又諄諄教人窮理,又於《或問》中反覆推明,真無絲毫病痛。朱子所以有功萬世者在此,所以異於姚江者在此。(《三魚堂文集》卷五) 這裡,陸隴其所謂的「陽明之徒盡廢窮理」,是指王學反對朱熹的「即物窮理」說,而提出「致良知」說。我們知道,朱熹的「即物窮理」說,是「要人就事物上理會」所謂「天理」(《朱子語類》卷十五) ;而王守仁的「致良知」說,則把認識徑直說成對於「良知」,即所謂人心固有的「天理」的自我認識。陸隴其的這段話表明,他之所以指出「居敬」與「窮理」不可偏廢,正是針對王學反對「即物窮理」說而發的。 應當看到,儘管陸隴其一再說過「居敬」與「窮理」不可偏廢,但他對「居敬」還是十分強調的。他說:「敬為萬事之主宰」(《松陽講義》卷六《論語·子曰雍也可使南面章》) 。又說:「參天地,贊化育,皆是這敬做成的;天地位,萬物育,皆是這敬做成的」(同上卷九《論語·子路問君子章》) 。「敬字若淺看,只是一身上工夫。就一身上看,亦只是一件工夫。若深看,則這敬字只怕充積未盛耳,充積到盛時,則敬字外別無學問,亦別無經濟,內聖外王之事無不在其中矣」(同上) 。在陸隴其眼中,「敬」這種認識主體的修養功夫,是天下獨一無二的學問,並且具有所謂「天地位,萬物育」即主宰世界的神秘作用。王守仁曾說:「位天地,育萬物,未有出於吾心之外也」(《王文成公全書》卷七《紫陽書院集序》) 。陸隴其的觀點與之可謂異曲同工。從這裡可以看出,像陸隴其這樣以「理」為世界本原的客觀唯心主義者,同王守仁以「心」為世界本原的主觀唯心主義者之間,並不存在一條截然不可逾越的鴻溝。 第四節 陸隴其的尊朱黜王論 陸隴其還極力主張尊崇朱熹之學和擯黜王守仁之學。他說:「今日起敝扶衰,惟在力尊紫陽」(《三魚堂文集》卷五《答秦定叟書·又》) 。「愚嘗謂今之論學者無他,亦宗朱子而已」(《三魚堂外集》卷四《策·經學》) 。「必尊朱子而黜陽明,然後是非明而學術一……陽明之學不熄,則朱子之學不尊」(《三魚堂文集》卷五《上湯潛庵先生書》) 。他還向清朝統治者提出: 漢之世當尊孔子,而今之世當尊朱子……尊朱子而非朱子之說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四書》《五經》之注,固學者所當奉以為式,不敢稍叛矣;而凡《太極圖》《通書》《東、西銘》《皇極經世》諸書為朱子所表章者,皆列於學宮,俾學者肄而習之;而又選敦厚有道術者為之師表,使之不惟誦其言,且法其行。如是則天下曉然知宋儒之學為天下之正學……而向之嘉、隆以來之學……有君國子民蒞官臨政之志者,當擯而絕之,不可稍有入焉者也。(《三魚堂外集》卷四《策·道統》) 所謂「嘉、隆以來之學」,指的也是王學流派。由此可知,陸隴其力圖使人們像尊奉孔子那樣尊奉朱熹,主張使朱學成為統治思想,而反對王學在思想領域占據任何地盤。 陸隴其尊朱黜王的論據之一是:朱學即孔學,尊奉朱熹也就是尊奉孔子。他說:「非周、程、張、邵則洙泗之學不明;非朱子則周、程、張、邵之學不明……朱子者,周、程、張、邵所自發明,而孔子之道所自傳也。尊朱子即所以尊周、程、張、邵,即所以尊孔子」(同上) 。又說:「自秦、漢而後,諸儒輩出。集諸儒之大成者,朱子也。朱子之學即孔子之學」(同上卷四《策·經學》) 。正是因為他把朱熹視為秦、漢以後孔學的最好繼承人,所以,他說:「夫朱子之學,孔、孟之門戶也。學孔、孟而不由朱子,是入室而不由戶也」(《三魚堂文集》卷五《答嘉善李子喬書》) 。 我們知道,自明代中葉王學崛起以後,無論是王守仁本人還是王門後學,都把王學說成是孔學的真傳。如王守仁自稱:「區區所論致知二字,乃是孔門正法眼藏……異此而學,即謂之異端;離此而說,即謂之邪說;迷此而往,即謂之冥行」(《王文成公全書》卷五《與楊仕鳴書》) 。其弟子王畿也說他:「纘承絕學,接孔、孟之傳」(王畿《刻陽明先生年譜序》,引自《王文成公全書》卷三十六) 。另一位王門弟子徐愛也稱譽王守仁說:「先生之學為孔門嫡傳,舍是皆傍蹊小徑、斷港絕河矣」(引自《王文成公全書》卷一) 。顯而易見,陸隴其的觀點與之正是相對立的,其實質在於代表朱學的勢力同王學爭奪孔門正宗的地位。 陸隴其尊朱黜王的論據之二是:王學名儒實禪。他說:「陽明以禪之實而托於儒,其流害固不可勝言矣!……知禪則知陽明矣」(《三魚堂文集》卷二《學術辨》中) 。「陽明王氏倡為良知之說,以禪之實而托儒之名」(同上卷二《學術辨》上) 。「陽明提致良知,驅人入禪」(同上卷二《白鹿洞規說》) 。 這裡首先應當指出,不論朱學還是王學,都是儒學而非佛學,陸隴其說王學名儒實禪,有些過分。其次也應看到,王守仁確曾深受佛學禪宗的影響。例如,他所謂的「心即理也」(《王文成公全書》卷一《傳習錄》上) ,「無心外之理」(同上) ,就顯然是禪宗所謂「心是理,則是心外無理」(大照《大乘開心顯性頓悟真宗論》) 的翻版。他所謂的「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王文成公全書》卷三《傳習錄》下) ,也導源於禪宗所謂的「心者,萬法之根也。一切諸法,唯心所生」(神秀《觀心論》) 。然而,問題在於,朱熹也同樣深受佛學的影響。例如,朱熹所謂的「物物各有理,總而只是一理」(《朱子語類》卷十四) ,就明顯地因襲了華嚴宗所謂的「一一事中,理皆全遍,非是分遍。何以故?以彼真理不可分故」(《大正藏》卷四十五《華嚴發菩提心章》) 。以及佛氏所謂的「一月普現一切月,一切水月一月攝」(玄覺《永嘉證道歌》) 。朱熹所謂的「只收斂身心,整齊純一,不恁地放縱,便是敬」(《朱子語類》卷十二) ,也吸取了華嚴宗所謂的「一心者,心無異念故。……觀最勝者,住念向佛故」(法藏《華嚴經探玄記》卷三) 。所以,難怪顏元曾指出:「朱子蓋已參雜於佛氏,不止陸、王也」(《習齋記余》卷六) 。由此可見,就與佛學的關係而論,朱學與王學是各有所受的。 陸隴其尊朱黜王的論據之三是:是否奉行程朱理學,能決定封建王朝的「治」「亂」。他說:「有宋之興,程、朱大儒繼出而正學始明。……其道雖未盡行於宋,而明興尊而奉之,以為規矩準繩。洪、永、成、弘之間,上非此不以為教,下非此不以為學,天下之言有不出於程、朱者,如怪物焉,不待禁令而眾共棄之,學術正而耳目一,是故朝多純德之彥,野皆方正之儒,治化之隆,幾比三代,有由然也」(《三魚堂文集》卷八《周永瞻先生四書斷序》) 。「明之中葉,自陽明王氏倡為良知之說……龍溪、心齋、近溪、海門之徒從而衍之,王氏之學遍天下,幾以為聖人復起,而古先聖賢下學上達之遺法滅裂無餘。學術壞而風俗隨之。其弊也至於盪軼禮法,蔑視倫常,天下之人恣睢橫肆,不復自安於規矩繩墨之內而百病交作。……至於啟、禎之際,風俗愈壞,禮義掃地,以至於不可收拾。其所從來非一日矣!故愚以為明之天下不亡於寇盜,不亡於朋黨,而亡於學術。學術之壞所以釀成寇盜、朋黨之禍也」(同上卷二《學術辨》上) !他由此得出結論說:「明之所以盛者,程朱之學行也;其所以衰者,程朱之學廢也」(同上卷八《周永瞻先生四書斷序》) 。 這裡,陸隴其認為,程朱理學是明王朝的致「治」之本;王學則是明王朝的致「亂」之源。這是一種唯心主義的歷史觀,因為他將社會變動的終極原因歸結為精神的力量。事實上,就在陸隴其極力謳歌的「洪(武)、永(樂)、成(化)、弘(治)之間」(公元1368—1505年),便曾爆發過山東蒲台的唐賽兒起義(公元1420年)、江西上饒的葉宗留起義(公元1445年)、福建沙縣的鄧茂七起義(公元1448年)、鄖陽地區的劉通、石龍起義(公元1465年)及劉通舊部李原等的起義(公元1470年)等。可見,即便程朱理學占據思想界的統治地位,也終究不能保證封建社會的長治久安。至於明代中葉以後,王學取代程朱理學而流行,那也絕不是一種歷史的偶然,而是反映了地主階級在連綿不斷的農民起義的打擊下,已感到程朱理學的無能為力,因而試圖用另一種思想武器來挽救其封建統治。不過,王學與程朱理學一樣,畢竟也不能穩定封建統治。這就說明,明王朝「治」「亂」的根本原因,絕不是是否奉行程朱理學;明王朝的衰亡,歸根到底,是地主階級對於農民階級日益加重的剝削和壓迫,迫使廣大農民群眾奮起反抗而造成的。 陸隴其為了尊朱黜王,強烈反對「調停」朱學與王學之爭。他說:「至論正、嘉風俗之壞,非姚江之過,學姚江者之過,此今日調停朱、王者大抵如此立論,然仆則以為有不可調停者。風俗之壞,實始姚江,非盡其徒之咎也。若徒歸獄龍溪輩而謂與姚江無干,則非惟不足以服龍溪,且將使天下學者不見姚江之失,復從而學之,其害可勝道耶」(同上卷五《答同年臧介子書》) ?孫奇逢在《理學宗傳》中,將陸九淵、王守仁與程、朱並列為道統的傳人,陸隴其對之更是十分不滿,批評說:「容城孫奇逢(字鍾元)《理學宗傳》一書,混朱、陸、陽明而一之」(《三魚堂剩言》卷七) ,「天下學者多被他教得不清楚」(同上卷八) 。陸隴其在致友人的一封信中還寫道:「願高明奮其衛道之力,必使考亭、姚江如黑白之不同,勿有所調停其間,則大指可得而世道其庶幾矣」(《三魚堂文集》卷五《答秦定叟書·又》) 。其實,朱學與王學之爭,同自宋代以來的朱、陸之爭一樣,屬於客觀唯心主義與主觀唯心主義之間的爭吵罷了,他們之間無所謂「黑白之不同」,並不存在什麼本質的區別。 陸隴其生活的年代,正值清王朝的初年。清王朝為了鞏固其封建統治秩序,力圖用程朱理學加強思想鉗制。清廷於順治二年(公元1645年)所頒《科場條例》,即沿襲明制,規定科舉考試的內容採用程朱理學對儒家經典的詮釋作為依據。康熙更是「夙好程、朱,深談性理」(昭槤《嘯亭雜錄》卷一) 。對此,陸隴其曾予以讚揚說:「今天子敦崇正學,程、朱之說復行於世」(《三魚堂文集》卷八《周永瞻先生四書斷序》) 。而他正是在這種歷史條件下,適應清朝統治者的政治需要,極力主張尊朱黜王的。因此,他自然會得到清朝統治者的青睞。康熙三十三年(公元1694年),即他去世後的第二年,便被以「千秋理學正宗」(同上附錄《崇祀名宦錄》) 的名義,入祀嘉定縣(今嘉定區)名宦祠。雍正二年(公元1724年),他又在清代儒者中,第一個被降諭准予從祀孔廟(據雍正二年三月諭,見吳光酉《陸清獻公年譜》卷端) 。乾隆還曾親自為他撰寫碑文,說他:「研精聖學,作洙泗之干城;辭辟異端,守程、朱之嫡派。……蔚為一代之醇儒」(乾隆三年《御製碑文》,見《陸清獻公年譜》卷端) 。這些都充分說明,他的尊朱黜王論是何等為清朝統治者所賞識! 與此同時,後來的朱學派理學家也對他倍加稱道。如道光間,唐鑒在所著《清學案小識》中,便奉陸隴其為清代「道統」的傳人,強調說:「有先生(按指陸隴其)之辨之力,而後知陽明之學斷不能傅會於程、朱……有宋之朱子,即有今之陸先生也。與先生同時諸儒以及後之繼起者,間多不及先生之純」(《清學案小識·自序》) 。唐鑒對陸隴其的推崇足以說明,陸隴其的尊朱黜王論對清代程朱派理學家發生過重要影響。 * * * [1] 據柯崇朴《清故文林郎四川道監察御史陸先生行狀》(見《三魚堂文集》附錄)載,陸隴其系「卒於康熙壬申十二月二十七日」,康熙壬申十二月二十七日,即公元1693年2月1日。姜亮夫《歷代人物年裡碑傳綜表》(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527頁,以陸隴其卒年為「一六九二」年,誤。 [2] 朱熹云:「物物各具此理,而物物各異其用,然莫非一理之流行也」(《朱子語類》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