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理學史 · 第五十九章 王夫之與理學

侯外廬 《宋明理學史》
就本體論而言,理學家中有三種觀點:一是張載的氣本論,一是程朱的理本論,一是陸王的心本論。在十一世紀至十七世紀的以往六百年間,程朱理學和陸王心學的內在邏輯已經完全展開,程朱學派於明中葉漸趨衰落;陸王心學於明末流為「狂禪」,被譏為「曲學誤國」。尚未充分展開內在邏輯的氣本論能否補偏救弊、重振理學呢? 王夫之對理學各派的態度是不同的。他以張載思想為正學,對周(惇頤)、程(顥、頤)、朱(熹)、陸(九淵)、王(守仁)各家學說皆持批評態度,其中對周、程、朱尚存禮敬,而對陸、王則以「異端」看待,幾乎無一是處。他的主觀意圖是清楚的,即要以張載思想為基礎,批判地吸收程、朱關於性命道德論述的合理成分,創造一種別開生面的哲學體系,樹立以氣本、主動、珍生、日新為原則的時代風氣。從形式看,王夫之哲學表現為對張載思想的繼承和發揚,而從其實質看,則已越出了理學思想的樊籬。 在張載那裡,氣本論與其理學體系是矛盾的。他的理學思想不是基於氣本論而是對氣本論的背離。程、朱吸收了他的理學思想,揚棄了氣本論。而王夫之發展了他的氣本論,批評了他的理學,使氣本論的內在邏輯得到充分展開。 第一節 王夫之對張載氣本論的繼承和發展 王夫之(公元1619—1692年)字而農,號姜齋,學者稱船山先生。他從四歲起讀書,七歲讀完了十三經。十四歲考中秀才。二十一歲與管嗣裘等人組織「匡社」。二十四歲中湖廣鄉試舉人。明王朝覆亡後,他曾參與發動衡山起義,阻擊清軍南下,兵敗後逃往肇慶,投奔南明永曆政權,被任命為行人司行人介子。後為奸黨王化澄等人讒害,逐歸湖南,伏處瑤人之中,過著流亡生活。晚年居衡陽石船山,致力於學術思想的總結。王夫之的父親王朝聘「根極理要,宗濂、洛正傳」,是尊尚程朱理學的學者。王夫之幼承家學,受其影響很深。而在救亡圖存的抗清鬥爭中,他的思想自覺傾向唯物論,而以張載之學為依歸。他曾預撰墓銘,表達他一生為之奮鬥的兩大志願:「抱劉越石之孤憤而命無從致,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他一生著述宏富,主要哲學著作有:《張子正蒙注》《周易外傳》《尚書引義》《詩廣傳》《讀四書大全說》《思問錄》《讀通鑑論》等。 王夫之繼承了張載的氣本論思想,認為「氣」是宇宙的本質。他對「氣」的闡釋分成若干層次。他的理論是從張載開始的。 佛、道二氏視「虛空」為空無,並以空無為世界根本,認為「有生於無」。唯物主義哲學家要破除佛、道二氏的空無世界觀,駁倒這種隱蔽的、潛在的創世說,就必須賦予「虛空」以物質的意義。張載說:「知虛空即氣,則無無」(《正蒙·太和篇》) 。王夫之發揮了這一思想,說:「凡虛空皆氣也,聚則顯,顯則人謂之有;散則隱,隱則人謂之無」(《張子正蒙注》卷一) 。「人之所見為太虛者,氣也,非虛也。虛涵氣,氣充虛,無有所謂無者」(同上) 。他以為世界本無所謂無,無是對具體事物的一種限定,如龜無毛、兔無角,無依有而存在。就「氣」而言,所謂有無,不過是「氣」的聚散狀態,「氣」聚則肉眼可見,「氣」散則肉眼無睹。「氣」是有形與無形、虛空與實體的統一。王夫之又說:「陰陽二氣充滿太虛,此外更無他物,亦無間隙。天之象,地之形,皆其所範圍也」(同上) 。這段話有兩層意思:一是表述了「氣」是一種瀰漫性的存在,是沒有「間隙」的,如果承認有「間隙」,也就等於承認宇宙存在著空無;二是強調了「氣」在空間存在的普遍性,小至塵埃纖芥,大至天地,「皆其所範圍也。」這裡沒有精神性主宰立足的餘地。 人有生死,物有成毀,而作為物質的「氣」有無生滅呢?如有生滅,當其未生之先、既滅之後,宇宙豈不是一片空無嗎?王夫之在強調「氣」在空間存在的普遍性的同時,又強調了「氣」在時間上的永恆性和常住性。他說:「車薪之火,一烈已盡,而為焰、為煙、為燼,木者仍歸木,水者仍歸水,土者仍歸土,特希微而人不見爾。一甑之炊,濕熱之氣,蓬蓬勃勃,必有所歸;若庵蓋嚴密,則郁而不散。汞見火則飛,不知何往,而究歸於地。有形者且然,況且 縕不可象者乎!……故曰往來,曰屈伸,曰聚散,曰幽明,而不曰生滅」(同上) 。這裡,他樸素而出色地論證了物質不滅原理,也就等於論證了物質在時間上的永恆性和常住性。 對於「氣」的描述涉及對宇宙的理解。人們可否將宇宙看作盛「氣」的容器,如把宇宙看作容器,這容器之外是什麼呢?宇宙有無始終,如有始終,它在肇始之前、終結之後又是如何?換言之,宇宙在空間和時間上是有限的,還是無限的?王夫之回答說: 上天下地曰宇,往古來今曰宙。雖然莫為之郛郭也。惟有郛郭者,則旁有質而中無實,謂之空洞可矣,宇宙其如是哉!宇宙者,積而成乎久大者也。(《思問錄·內篇》) 天地之終,不可得而測也。以理求之,天地始者今日也,天地終者今日也。其始也,人不見其始;其終也,人不見其終。其不見也,遂以謂邃古之前,有一物初生之始;將來之日,有萬物皆盡之終,亦愚矣哉!(《周易外傳》卷四) 他認為,宇宙無論從時間還是從空間說都是無限的。這樣,他就在時空問題上排除了精神性主宰的位置。 但是,僅在時空上排除精神性主宰,還不能完全杜絕創世說。唯心主義者可以把精神性主宰宣布為超絕時空的,繞開時空觀,而以動靜觀作為突破口,為創世說開闢道路。唯心論者並不一般地否認運動的存在,他們往往以下列方式提出問題:物質運動的動力是來自物質世界的外部呢,還是來自物質世界的內部?若說來自物質世界外部,就會直接引出創世說;若說來自物質世界內部,那麼這種動力是從來就有的,還是由所謂最初寂然不動的「靜」轉化來的?如果承認寂然之「靜」能夠轉為運動,則將間接引出創世說。 王夫之認為,運動是「氣」的固有屬性。他說:「太虛者,本動者也。動以入動,不息不滯」(《周易外傳》卷六) 。「虛空即氣,氣則動者也」(《張子正蒙注》卷一) 。所謂「動以入動」,即是說物質可以由此時的運動轉入彼時的運動,運動是絕對的,而相對的靜止不過是運動的一種特殊狀態:「動靜皆動也,由動之靜,亦動也」(《讀四書大全說》卷十) 。「靜者靜動,非不動也」(《思問錄·內篇》) 。王夫之的「太虛本動」思想包含這樣兩層意思:一是說運動是物質世界的自己運動,不是來自外在力量的推動;二是說運動與物質均具有永恆性,物質世界從來就是運動的。由於它是「本動」,所以無所謂最初的寂然之靜;由於「動以入動,不息不滯」,所以也無所謂最終的息止之靜。 這種「太虛本動」論點是難能可貴的。但若停步於此,不去具體闡明物質世界自本自根的化生機制,那「太虛本動」論點必然缺乏理論力量,不能制勝創世說。 王夫之把物質世界的化生機制歸結於陰陽二氣的相互作用,認為陰陽二氣的對立統一是宇宙的根本規律。他的進一步探究,從以下三個方面論及物質世界的結構。 一、陰陽是關於事物矛盾性的抽象。王夫之以為,這種矛盾性是普遍存在的。它存在於「氣」的原始狀態中,「 縕之中,陰陽具足」(《張子正蒙注》卷一) ;存在於變化過程中,「一氣之中,二端既肇,摩之盪之,而變化無窮」(同上) ;存在於大千世界的萬物萬事中,「物物有陰陽,事亦如之」(同上卷三) 。宇宙沒有無陰陽的事物,也沒有純陰、純陽的事物。陰陽的名義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凡陰陽之名義不一,陰亦有陰陽,陽亦有陰陽,非判然二物終不相雜之謂」(同上卷一) 。即使具有陰、陽特質的事物,也是「陽中有陰,陰中有陽」。由此說明萬事萬物都體現陰陽並存的矛盾普遍性。 二、陰與陽是對立統一的。根據王夫之的意見,陰陽關係具有兩重性:一方面「相反相仇」,表現為互相對立、互相鬥爭的性質,另一方面又「互以相成」,表現為互相依存、互相滲透的性質。王夫之說:「以氣化言之,陰陽各成其象,則相為對,剛柔、寒溫、生殺,必相反而相為仇;乃其究也,互以相成,無終相敵之理」(《張子正蒙注》卷一) 。由「相反相仇」轉化為「互以相成」,對立是怎麼變成同一的?王夫之認為,「反者有不反者存,而非積重難回,以孤行一徑矣」(《周易外傳》卷七) 。陰陽雙方並非各走極端,絕對排斥,而是「反者有不反者存」,「相反而固會其通」(同上) 。這裡,王夫之以《易》理揭示了事物矛盾運動的情況。 三、陰陽相互作用是運動的源泉和物質多樣性的原因。王夫之把陰陽相互作用稱作「感」,以為陰陽交感所以能產生運動。他說:「動靜者,陰陽交感之幾也。動者,陰陽之動;靜者,陰陽之靜也」(《周易內傳》卷五) 。陰陽二氣是運動的主體,有陰陽就有交感,有交感就有運動。因此,運動成為「氣」的根本屬性。王夫之還認為,陰陽交感的矛盾運動是產生物質多樣性的原因。他說:「二氣之動,交感而生,凝滯而成物我之萬象」(《張子正蒙注》卷一) 。天下萬物「不相肖而各成形色」,都是由陰陽相互作用產生的。一本何以能產生萬殊?王夫之引出「主持」和「分劑」兩個概念予以解釋。他說:「《易》固曰:『一陰一陽之謂道。』一之一之雲者,蓋以言夫主持而分劑之也」(《周易外傳》卷五) 。所謂「主持」,是指「道」即體現在陰陽中的對立統一規律所起的作用;所謂「分劑」指的是陰陽在統一體中所處的位置和數量上的比例關係。在陰陽互相作用的矛盾運動中,由於有「主持」和「分劑」,所以產生了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事物。 從以上論述可以看出,王夫之在自然觀上已經完全堵塞了可能產生創世說的漏洞。 宇宙不存在精神性主宰,但存在著精神現象。理論的徹底性要求解答:精神對於物質世界的關係如何,它在宇宙占據什麼位置。張載過分強調「萬物一體」,忽視了物性與人性的差別,錯誤地認為,萬物也具有類似人的精神的東西:「性者,萬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正蒙·誠明篇》) 。可見,章太炎批評張載「淫於神教」是有一定道理的。 王夫之的《張子正蒙注》對此一面曲為說解,一面又巧寓批評,極盡委婉之能事。他以為,「性」是不能泛言的,人之性異於禽獸之性,如泛言之,那「盡性」豈不是要盡禽獸之性嗎?「我之得私」的「性」不能成為「萬物之一源」;「物得與人而共」的是「命」,要強調人與萬物同源,只能歸結於「天命」,而不應歸結於「性」。而在王夫之那裡,「天命」不過是「氣化」過程,「天命,太和 縕之氣,屈伸而成萬化,氣至而神至,神至而理存者也」(《張子正蒙注》卷四) 。 氣本論的發展,要求解決好人與自然界的關係問題。張載在這一問題上出現了膨脹主體精神的錯誤。張載說:「天性在人,正猶水之在冰,凝釋雖異,為物一也」(《正蒙·誠明篇》) 。王夫之以為,人性有其具體的內容,不能把它推擴於天,「人物有性,天地非有性……性存而後仁、義、禮、智之實章焉,以仁、義、禮、智言天,不可也」(《周易外傳》卷五) 。 《周易》有這樣一段話:「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王夫之據此演繹成一套「繼善成性」理論。他以思辨形式闡發這一理論,困惑了不少現代學者。如果撇開這些思辨形式,其道理也不難明白。 王夫之以為,人性並不是蒼蒼之天所賦予的,所謂「天命之謂性」的「天」相當於今日所謂的客觀條件和環境,這裡有先天的遺傳因素,也有後天環境影響的因素。「父母者,乾坤也,即以命人之性者也;師友交遊者,臭味也,即以發人之情者也;見聞行習者,造化也,即以移人之氣體者也」(《讀通鑑論》卷十三) 。而父母配天地以施生,所體現的即是「一陰一陽之道」。 所謂「繼善」,於人為「繼志」,於天為「繼道」,「所謂肖子者,安能父步亦步,父趨亦趨哉!父與子異形離質,而所繼者惟志。天與人異形離質,而所繼者惟道也」(《尚書引義》卷一) 。在王夫之哲學中,「志」與「道」屬於一種歷史發展的觀念,從「道」的方面言,「洪荒無揖讓之道,唐虞無吊伐之道,漢唐無今日之道,則今日無他年之道者多矣」(《周易外傳》卷五) 。「道」不是既定的一成不變的,它是隨自然史和人類史的發展而發展的,所以「繼天之道」會隨時代進程而有所損益。從「志」的方面言,「中國之天下,軒轅以前,其猶夷狄乎!太昊以上,其猶禽獸乎」(《思問錄·外篇》) !人類是一步步進化的,文明是一代代積累起來的,所以「繼父之志」就應表現為繼承並發展父輩文化,而不應「父步亦步,父趨亦趨」。所以合「繼天之道」與「繼父之志」來看「繼善」,就可以達到這樣的認識高度:即把「善」看作人類文明的歷史積澱。 所謂「成性」,就是實現道德的自我完善。「性者,生理也,日生則日成也」(《尚書引義》卷五) 。「性」不成侀於初生之頃,而是「日生日成」的。人性的形成,與其所處的社會環境有直接關係。客觀世界是變化發展的,因而人性也會隨之發展而不斷豐富(「命日新而性富有」)。王夫之把人性看作人類實踐的歷史產物,這就否定了張載「性者,萬物之一源」的理學唯心主義錯誤,發展了張載的氣本論思想。 第二節 王夫之對理學的批評 理學討論了理氣、道器、能所、知行、理欲、動靜等範疇。這些討論圍繞一個中心,即論證仁、義、禮、智不僅是心性的本體,也是宇宙的本體。哲學在理學家那裡尚未成為一門獨立的學科,而僅僅是論證儒家倫理的理論工具。這樣,他們對許多哲學問題的回答,就形成一種思想模式:在理氣關係上,理在氣先;在道器關係上,道在器上;在能所關係上,以能作所;在知行關係上,知先行後;在理欲關係上,存理滅欲;在動靜關係上,靜主動客,如此等等。而凡是在一對範疇中起主導作用的方面,一定與仁、義、禮、智有著直接或間接的聯繫。 王夫之所要做的工作,就是要把仁、義、禮、智從中心位置移開,把它送回道德領域。這樣,在本體論、認識論領域中,哲學範疇不再受仁、義、禮、智的牽制,可以闡發自身的真理了。 (一)理氣問題。這是宋明時期哲學鬥爭的中心論題,鬥爭的焦點在於:世界的本質是精神性的,還是物質性的?程朱理學以「理」作為其哲學的最高範疇,朱熹以「天地之心」「無心之心」形容之,即意謂一種客觀精神,一種無人身的理性。朱熹首先將理、氣分析為二物,由此展開了多層次的理氣關係:就分合而言,理氣「各為一物」,「理與氣,此決是二物」(《朱文公文集》卷四十六《答劉叔文》) 。就先後而言,「有是理,後生是氣」(《朱子語類》卷一) ,「未有天地之先,畢竟先有此理」(同上) 。就本末而言,「氣是依傍這理行」(同上) ,「有是理,便有是氣,但理是本」(同上) 。就內外而言,「理在氣中」,「太極生陰陽,理生氣也;陰陽既生,則太極在其中,理復在氣之內也」(《周子全說》卷一《集說》) 。就主從而言,「理為氣之主」(《朱子語類》卷九四) ,「氣之所以能動靜者,理為之宰也」(《太極圖說·章句》) 。就常變而言,氣有未生散盡之時,而理則恆存不變,「萬一山河大地都陷了,畢竟理只在這裡」(《朱子語類》卷一) 。總而言之,理是第一性的,氣是第二性的。朱熹的理本論體系是完整的,前後一貫的。在朱熹那裡,「理在氣中」並不意味著理依賴於氣而存在,而是說理生氣之後,即以氣為臨時寓所。這裡,理仍是主宰者,而不是服從者。朱熹的結論是:「宇宙之間,一理而已」(《朱文公文集》卷七十《讀大記》) 。世界的根本是精神性的。 王夫之認為,秩序條理是物質世界的固有屬性,不是構成物質世界的「先設之定理」。他注《正蒙》「天之生物也有序」說:「其序之也亦無先設之定理,而序之在天者即為理」(《張子正蒙注》卷三) 。因而理氣關係不是存在與所以存在的關係,而是存在與存在方式的關係。兩者區別在於:前者是一種隱蔽的目的論,現實世界的秩序被說成「理」的具體體現,而凡不合目的的事物,則被說成「失理」;而後者認為,「理」是關於「氣」的多方面的規定性,它所反映的是事物的自然形態,是普遍性與特殊性、必然性與偶然性、規律性與非規律性的統一,「其得理者理也,其失理者亦何莫非理也」(《讀四書大全說》卷七) ? 把「理」絕對化,是從分離理、氣開始的。王夫之批判理本論也首先是從反對分離理、氣著手的。他說:「理與氣元不可分作兩截」,「理與氣不相離」(同上卷九) 。「言氣即離理不得」(同上卷十) 。「理」不是獨立之物,作為存在方式,它只能通過物質存在得以體現,「天下豈別有所謂『理』,氣得其理之謂『理』也」(同上卷九) 。「氣原是有理底,盡天地之間,無不是氣,即無不是理也」(同上卷十) 。 理與氣同時並存,沒有存在方式的存在和沒有存在的存在方式都是不可設想的,因而理與氣也就無先後之分。但是,「氣」有實體,「理」依附「氣」而存在,所以「理」與「氣」仍有主從之分。「理,即是氣之理。氣當得如此,便是理。理不先而氣不後。……若論氣,本然之體……惟本此一實之體,自然成理」(同上卷十) 。天下只有隨事而見的「理」,沒有一成不變的「定理」,所以立一「定理」以範圍天下的思想方法也是不可取的,「有即事以窮理,無立理以限事」(《續春秋左氏傳博議》卷下) 。 「理」在朱熹本體論中,是一種神化秩序,一種絕對的客體精神,而在王夫之的本體論中,「理」則是一種物化秩序,它已沒有精神性的意義。對世界本原問題的回答,王夫之得出了與朱熹截然不同的結論:「若其實,則理在氣中,氣無非理;氣在空中,空無非氣,通一無二者也。其聚而出為人物則形,散而入於太虛則不形」(《張子正蒙注》卷一) 。「天人之蘊,一氣而已」(《讀四書大全說》卷十) 。世界的根本是物質性的。這就破壞了程朱理學的理論基石。 (二)道器問題。在朱熹那裡,這一問題是與理氣問題相混同的,他說:「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物之本也;氣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朱文公文集》卷五十八《答黃道夫》) 。朱熹把形而上、下之分解釋為無形、有形之分,並以此證明「理」(或「道」)先於「氣」(或「器」)而生。「形而上者,無形無影,是此理」(《朱子語類》卷九五) ,「自形而上、下言,豈無先後」(同上卷一) ? 王夫之針對這種觀點,指出:「形而上者,非無形之謂;既有形矣,有形而後有形而上,無形之上,亘古今、通萬變、窮天窮地、窮人窮物,皆未有者也。……如其舍此而求諸未有器之先,亘古今、通萬變、窮天窮地、窮人窮物,而不能為之名,而況得有其實乎」(《周易外傳》卷五) ?所謂「形而上」,是指抽象的思維形式,有形象才能進行抽象,有器物而後才有名相,經過「亘古今、通萬變、窮天窮地、窮人窮物」的抽象過程,才有「道」的概念。 清中葉的戴震說:「古人言道,恆該理氣,理乃專屬不易之則,不該道之實體。而道、理二字對舉,或以道屬動,理屬靜……或道主統,理主分;或道該變,理主常」(《緒言》上) 。王夫之對「道」與「理」的區分雖然沒有這樣明晰,但也有相近似的看法。在王夫之哲學中,「道」範疇的使用,在本體論和認識論上內涵有所不同。 在本體論上,「道」是對陰陽二氣運動變化(氣化)的整體概括,「道生於有,備於大繁。有皆實而速行不息,太極之函乎五行二殊,固然如斯也」(《周易外傳》卷七) 。「道」包蘊物質性和運動性,物質和運動都是永恆不滅的。這是本體之「道」的內涵;而「器」是氣聚成形的特殊形態。在這種意義上,「道」與「器」的關係近似於整體與個別的關係。器物有成毀,個別會有時不存,但作為整體的物質運動不會就此停止(「聚散變化,而其本體不為之損益」)。從歷史的長河看,「道」意味著「氣化」的生生不已,而「器」只是氣的「暫聚」狀態,是「氣化」的環節和小過程。因而王夫之說:「道體器用」,「道本器末」,「器敝而道未嘗息」(《張子正蒙注》卷一) ,「無恆器而有恆道」(《思問錄·外篇》) 。但是「道」並非抽象的存在,它通過無數具體的「器」體現出來,「盈天地間皆器」,一器之毀不足以息「道」,也正因為「群有之器,皆與道為體」(《周易外傳》卷二) 。 在認識論上,「器」指體現人類實踐活動的具體事物,「道」指這種具體事物的規律,是認識所追求的目標。道器關係對應著知行關係,只不過前者是就客體而言,後者是就主體而言。 人們在長期的生產實踐中懂得,要製作一件器物或從事一項活動,應先了解關於該種器物或活動的規律。可是,這種了解並不總是獲得成功,除了主觀原因外,也有客觀原因,於是問題以哲學形式提了出來:「道」與「器」的關係是怎樣的? 道家(以及理學)利用人們對「道」的重視,「懸道於器外以用器」,把「道」神化為先於形器而存在的客體精神,世界上的萬事萬物都是由它外化生成的。道器關係猶之母與子的關係,「器」永遠處於「道」的派生物的地位。 王夫之以為,從認識論的角度來看道器關係,「器」是根本,「道」作為具體事物的規律,只能依存於「器」。他提出「無其器則無其道」的命題,由之引出許多有價值的論斷。 首先,他認為,「道」不是懸空獨立的,它體現在形器之中。求「道」必當於「器」上求,而不應「遙空索去」,求之於無何有之鄉。「據器而道存,離器而道毀」(《周易外傳》卷二) ,「據器」是認識「道」的先決條件。這是因為「器」是人生產、生活所遇到的直接現實的對象,「天下唯器而已矣」,舉凡自然界的品匯萬殊,社會的名物制度、人文歷史都是「器」。由於時空的限制,即使多大聖人也不能閱盡天下古今事物。而對於一般規律的「道」,就連匹夫匹婦也是可以「與知與能」的。因此,王夫之說「盡器難矣」:「聖人之所不知不能者,器也。夫婦之所與知與能者,道也。故盡器難矣」(《思問錄·內篇》) 。他反對人們將認識停留在關於一般規律的條文上,鼓勵人們廣泛接觸具體事物,認識事物的差別性和特殊性。他說:「勇於德,則道凝,勇於道,則道為天下病矣」(《思問錄·內篇》) 。所謂「德」即是對於「器」的認識。真理是具體的,有條件的,只有把握了具體事物的特殊性,才有可能將特殊性綜合成普遍性。反之,如從一般原則出發,不顧具體條件去劃齊事物,就會削足適屨,造成天下的病痛。程朱宣揚「理一分殊」,把本體之「理」與萬物之「理」的關係比作「月印萬川」,抹煞了具體事物的差別性和特殊性。王夫之反對「勇於道」「執道以強物」,「附托於道而不知德」的思想方法就是針對程朱理學的。 其次,王夫之指出,「無其器則無其道」並不是消極的觀照論,因為人「治器」「作器」的實踐已經體現出認識的能動作用。他說: 成必有造之者,得必有予之者,已臻於成與得矣,是人事之究竟,豈生生之大始乎?有木而後有車,有土而後有器,車、器生於木、土,為所生者之始。揉之斫之,埏之埴之,車、器乃成,而後人乃得之。(《周易外傳》卷一) 人的創造活動需要客觀條件,無土之條件不能成器,無木之條件不能成車。但光有這種客觀條件,沒有人「揉之斫之,埏之埴之」的創造活動,木、土也不會變成車、器。人利用客觀條件參與生化,「象日生而為載道之器」,不獨推美於「生生之大始」,更應彰顯「人事之究竟」,所以「述器」的內容不只是自然生化史,也是人類創造史。 複次,王夫之指出,「器」隨時間推移而變化,「道」也必然發生相應的變化。他說:「洪荒無揖讓之道,唐、虞無吊伐之道,漢、唐無今日之道,則今日無他年之道者多矣」(《周易外傳》卷五》) 。這段話與朱熹下面一段話形成鮮明的對比:「道只是這個道,豈有三代、漢、唐之別」(《朱文公文集》卷三) !朱熹的道器觀體現了一種復古保守思想。與之相反,王夫之的道器觀則是一種發展的觀點,鼓勵人們在社會生活實踐中「趨時更新」,「與時偕行」。這種道器觀為後來資產階級維新派宣傳變法維新所援用。 (三)能所問題。「能」與「所」原是佛學範疇,「能」即「能知」,指認識能力,「所」即「所知」,指認識對象。「消所以入能,而謂能為所」,是佛學的能所觀。 呂祖謙是南宋時期與朱熹齊名的理學家,他把《尚書·無逸》中「君子所其無逸」解釋為「君子以無逸為所」。朱熹的高弟蔡沈附會其說,又把《尚書·召誥》「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斷句為「王敬作所」。「無逸」和「敬」都是主觀的活動,以「無逸」和「敬」為「所」,以主觀代替客觀,當是受了佛教唯心主義能所觀的影響。因而王夫之揭露說:「釋氏凡三變,而以『能』為『所』之說成,而呂、蔡何是之從也?『敬』『無逸』,『能』也,非『所』也明甚,而以為『所』,豈非釋氏之言乎」(《尚書引義》卷五) ? 王夫之從唯物主義觀點出發,對「能」「所」重新加以界說,並利用它來解決主體與客體的關係問題。 首先,王夫之嚴格區分了「能」和「所」的意義,指出:「所」是有待於主體作用的客觀對象,「能」是作用於客體而有功效的主體。「所」的主要特徵是客觀實在性,「能」的主要特徵是主觀能動性。他說:「境之俟用者曰『所』,用之加乎境而有功者曰『能』。……乃以俟用者為所,則必實有其體,以用乎俟用而以可有功者為『能』,則必實有其用」(同上) 。 然後,他指出:認識對象存在於自然現象和社會關係之中,不在人的主觀意識之內(「所不在內」);而認識能力則存在於主體之中,不在主體之外(「能不在外」)。由此引申出人在認識活動中所應持的正確態度:一方面,人應虛己觀物,以客觀的態度對待外部世界;另一方面,人應調動主觀能動性,積極去把握並利用客觀規律。「『所』著於人倫物理之中,『能』取諸耳目心思之用。『所』不在內,故心如太虛,有感而皆應。『能』不在外,故為仁由己,反己而必誠」(同上) 。 他指出,客觀對象是主觀意識所由形成的決定者,「因所以發能」。主觀意識只有符合客觀實際,才能發揮其作用,「能必副其所」。他說:「體俟用,則因所以發其能;用,用乎體,則能必副其所」(同上) 。「能」不因「所」而發,就必然以心為法,師心自用,其結果必然導致政治上不關心國家存亡和人民疾苦的錯誤。王夫之批評這種主觀唯心論說:「今曰『以敬作所』,抑曰『以無逸作所』,天下固無有『所』,而惟吾心之能作者為『所』。吾心之能作者為『所』,則吾心未作而天下本無有『所』,是民碞之可畏,小民之所依,耳苟未聞,目苟未見,心苟未慮,皆將捐之,謂天下之固無此乎」(同上) ?這種批評擊中了呂、蔡等理學家以主觀代替客觀的要害。 (四)知行問題。這是理學史上的重要論題。程朱理學把社會道德規範說成是人的天賦理性的外化,以為儒家的責任就在於體認並發用這種天賦理性,並且以為只有先「明體」,而後才能「達用」。為此,程、朱在認識論上提出「知先行後」的觀點。 王夫之反對「知先行後」說,指出程、朱以「明體達用」作為「知先行後」的口實,他們對體用的理解並未越出佛、老體用學說的範圍。他說: 佛、老之初,皆立體而廢用。用既廢,則體亦無實。故其既也,體不立而一因乎用,莊生所謂「寓諸庸」,釋氏所謂「行起解滅」是也。君子不廢用以立體,則致曲有誠。誠立而用自行。逮其用也,左右逢原而皆其真體。故「知先行後」之說,非所敢信也。(《思問錄·內篇》) 在王夫之看來,佛、老創說之初,昌言本體而廢棄作用,作用既廢,其「體」也等於無有,不足以成立。佛、老學說進一步發展,出現了另一極端,「體不立而一因乎用」,莊子講「不用而寓諸用」(《莊子·齊物論》) ,禪僧講「運水搬柴無非妙道」,表面上他們都在講「用」,實際是應感無心,用而忘用,把力行作為滅除知解的手段(「行起解滅」),因而王夫之稱其「銷行以歸知,終始於知」。程朱學者不明其故,提出「知先行後」說,以反對莊子、禪僧有用無體之論,結果正墮入其「先知以廢行」的套數之中。 王夫之以為,「知先行後」說的要害是在知行之間「立一划然之次序」(《尚書引義》卷三) ,割裂二者的有機聯繫。籠統地看,可以把知行分別為「講求義理」的認識過程和「應事接物」的實踐過程。二者都是屬於主體的活動,兩者的區別在於:前者不與外間事物直接接觸,是主體的單純行為,後者與外間事物直接接觸,體現人與外物相互作用的關係。細而言之,認識過程和實踐過程都存在「知」與「行」的問題,因為無論是認識過程還是實踐過程,都需要人的手腦配合,身心並用,方能奏效。自其身體力行而言屬於「行」,自其心計審慮而言,則屬於「知」。他說:「知行之分,有從大段分界限者,則如講求義理為知,應事接物為行是也。乃講求之中,力其講求之事,則亦有行矣。應接之際,不廢審慮之功,則亦有知矣。是則知行始終不相離,存心亦有知行,致知亦有知行,而更不可分一事以為知而非行,行而非知」(《讀四書大全說》卷三) 。 王夫之也明確反對「知行合一」說,以為這是一種「詭秘」的「知先行後」說,容易使人誤入迷途。他指出:「若夫陸子靜、楊慈湖、王伯安之為言也,吾知之矣。彼非謂知之可後也,其所謂知者非知,而行者非行也。知者非知,然而猶有其知也,亦惝然若有所見也。行者非行,則確乎其非行,而以其所知為行也。以知為行,則以不行為行,而人之倫、物之理,若或見之,不以身心嘗試焉」(《尚書引義》卷三) 。王守仁提倡「知行合一」。他所謂的「知」即先驗的「良知」,「良知之外,別無知矣」(《王文成公全書》卷二《答歐陽崇一》) 。「行」也不是通常所說的習行,而是一種克服雜念的意識活動。王夫之正確指出這種知行觀是「以知為行」,「銷行歸知」。 在王夫之看來,朱學與王學在知行觀上走了兩個極端。朱學在知、行之間「立一划然之次序」,以為「知常為先」;王學則混淆知、行二者的界限,取消先後次序,結果一個「離行以為知」,一個「銷行以歸知」,殊途而同歸。 在批判「知先行後」說和「知行合一」說的過程中,王夫之提出了自己的知行觀。他說: 知也者,固以行為功者也;行也者,不以知為功者也。行焉可以得知之效也,知焉未可以得行之效也。將為格物窮理之學,抑必勉勉孜孜,而後擇之精、語之詳,是知必以行為功也。行於君民、親友、喜怒、哀樂之間,得而信,失而疑,道乃益明,是行可有知之效也。其力行也,得不以為歆,失不以為恤,志壹動氣,惟無審慮卻顧,而後德可據,是行不以知為功也。冥心而思,觀物而辨,時未至,理未協,情未感,力未贍,俟之他日而行乃為功,是知不得有行之效也。行可兼知,而知不可兼行。下學而上達,豈達焉而始學乎?君子之學,未嘗離行以為知也必矣。(《尚書引義》卷三) 他以為,「知」是在「行」中產生的,「行」是「知」的前提和手段。「知」的形成過程也即「格物窮理」的過程,沒有「勉勉孜孜」、苦求力索的功夫是不會有「知」的,這種功夫實即是「行」,由此可證「知必以行為功」;在「行」中有成功、有失敗,成功與失敗可以檢驗「知」的真偽,收到「知」的效果,由此可證「行可有知之效」;從「知」的消極方面言,患得患失、瞻前顧後、憂慮重重,都會對「行」起到妨礙作用,由此可證「行不以知為功」;從「知」的積極方面言,即使對事物獲得了正確的認識,也要等到主、客觀條件具備,才能付諸實行,由此可證「知不得有行之效」。根據上述論證,王夫之得出了「行可兼知,而知不可兼行」的結論。 王夫之強調「知」應以「行」為基礎,同時也承認「知」有預見、指導的作用,應該說這是吸收了「知先行後」說的合理內核,「察事物所以然之理,察之精而盡其變,此在事變未起之先,見幾而決,故行焉而無不利」(《張子正蒙注》卷二) 。他認為知、行可以互為先後,「由知而知所行,由行而行則知之,亦可雲並進而有功」(《讀四書大全說》卷四) 。知、行互相推動,相與為功,由此促進認識由低級向高級不斷發展。 (五)理欲問題。這是涉及人生觀的問題。理學以「存天理,滅人慾」為宗旨,成為近代人集矢的箭垛。 王夫之有兩種理欲觀:一種是人生論的理欲觀,著重解決人慾對於人生的意義。這是理欲問題的本來意義。一種是認識論的理欲觀,這是借理欲問題來討論認識真理的主觀前提。我們討論王夫之的理欲觀應重點闡發其本來意義,而對其認識論上的理欲觀也適當加以說明。 在王夫之人生論中,欲有兩個層次。在第一層次上,「欲」指生存與發展的自然需要(「飲食男女」),而「理」則是協調個體相互關係的準則和規範,其目標在於保障群體利益。個體之「欲」與群體利益相一致,其「欲」也即是「理」。「理」寓於「欲」中,消滅了「欲」,「理」也不復存在了。「有欲斯有理」(《周易外傳》卷二) 。「禮雖純為天理之節文,而必寓於人慾以見(自註:飲食,貨;男女,色)。雖居靜而為感通之則,然因乎變合以章其用(自註:飲食變之用,男女合之用)。唯然,故終不離人而別有天,終不離欲而別有理也」(《讀四書大全說》卷八) 。人的願望各異,需求不一,只有充分發展個性,各遂其願,方能達到平衡。這是動態發展中的平衡。只有在高度發展的群體中,個體之間的差距才能縮小,因而王夫之說:「人慾之各得,即天理之大同;天理之大同,無人慾之或異」(同上卷四) 。人都有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和追求,不但要求生存,而且更求發展,王夫之甚至把「欲」當作積極用世的動力和槓桿。他說:「吾懼夫薄於欲之亦薄於理,薄於以身受天下者之薄於以身任天下也」(《詩廣傳》卷二) 。朱熹以「要求美味」為「人慾」,要人「去欲」「滅欲」,向最低水平看齊,就其主觀願望而言,充其量不過求得靜態平衡。王夫之批評說:「甘食悅色,天地之化機也。……天之使人甘食悅色,天之仁也」(《思問錄·內篇》) 。「斷甘食悅色以為禽獸,潦草疏闊,便自矜崖岸,則從古無此苟簡徑截之君子,而充其類,抑必不婚不宦、日中一食、樹下一宿而後可矣」(《讀四書大全說》卷九) 。在生活實際中,因為存理滅欲之說不合人情,所以也就難以實行。富貴者有「美味」而不舍,貧賤者求「飲食」而不得,結果「存理滅欲」之說在富貴者那裡是偽言欺世,在貧賤者那裡則如桎梏加身。有些學者認為朱熹「存天理,滅人慾」之說是針對統治者,以此論證其有進步性。殊不知儒學很多說教開始都是針對統治階層的,而後不久,這些說教就轉嫁到廣大人民頭上。不了解此點,就不能理解中國封建主義。所以評判「存天理,滅人慾」一類說教,不能單憑說教者的動機,而應看其理論是否合乎實際,並且尤應看其理論在社會歷史中的實際效果。 「欲」的第二層次涉及人生目標和人生意義的重要問題。它所討論的問題是:人生目標及由之決定的活動方式應該服從什麼樣的價值準則。 王夫之認為,人生活在人倫關係之中,應該盡其在人倫關係中的責任和義務,並從中實現道德的自我完善。在這種意義上,「欲」與「志」是等值的。他說:「孔子曰:『吾其為東周乎』,抑豈不有大欲焉?為天下須他作君師,則欲即是志。人所必不可有者私慾爾」(同上卷八) 。人的價值體現在對他人的關係中,人應該以天下為己任。由此觀念出發,他得出一個區分「天理」「人慾」的重要原則:「天理、人慾,只爭公私誠偽」(同上卷六) 。他突出公私標準來區分「天理」「人慾」,為公即把我安置在人倫關係之中,使之遵循人倫關係的道德準則;為私即把我安置在人倫關係之上或之外,專從自家軀殼上起意。由於公私標準從動機立論,容易弄虛作假,因而王夫之又提出誠偽標準作為公私標準的補充。 有兩種人生目標和活動方式是王夫之所堅決反對的:一種是儒者中間的單純功利主張,一種是佛、老的空虛寂滅主張;前者把我安置在人倫關係之上,後者把我安置在人倫關係之外,兩者都是出於私計,不合聖人大公至正之規矩。 對第一種表現,他批評說:「蓋凡聲色、貨利、權勢、事功之可欲而我欲之者,皆謂之欲。」「三代以下,忠節之士,功名之流,磨拳擦掌,在燈窗下要如何與國家出力,十九不成,便成也不足以致主安民,只為他將天理邊事以人慾行之耳」(同上卷六) 。他以為,對這類「人慾」應加以引導,而不應簡單採取滅盡的辦法,「行天理於人慾之內,而欲皆從理」(同上) ,「欲非已濫不可得而窒」(《周易外傳》卷三) 。 對第二種表現,他批評說:「莊子說許多汗漫道理,顯與禮悖,而擺脫陷溺之跡,以自居於聲色貨利不到之境。到底推他意思,不過要瀟灑活泛,到處討便宜。緣他人慾落在淡泊一邊,便向那邊欲去,而據之以為私。故古今不耐煩劇漢都順著他走,圖個安佚活動。此情也,此意也,其可不謂一己之私慾乎」(同上卷六) ?「乃朱子抑有『合下連根鏟去』之說,則尤愚所深疑。合下不合下,連根不連根,正釋氏所謂『折服現行煩惱』,『斷盡根本煩惱』之別爾。欲得一刀兩斷,當下冰釋,除用釋氏『白骨微塵觀法』,無已,則亦所謂『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而極矣,聖學中原不作此商量」(同上) 。他把朱熹與莊、釋聯繫起來批判,指出:莊子「瀟灑活泛,到處討便宜」,釋氏「煩惱斷盡,即是菩提」。朱熹倡「無欲」「滅欲」之說,都是落入一個「私」字,一個「機」(機偽)字。這種人生目標和活動方式是與聖人之學根本違背的。 聖人之學是「珍生」的,「既已有是人矣,則不得不珍其生」(《周易外傳》卷二) 。「珍生」就應該對「人慾」加以重視,而不應該輕賤它、抹殺它,「孔顏之學,見於六經、四書者,大要在存天理,何曾只把這人慾做蛇蠍來治,必要與他一刀兩段,千死千休」(《讀四書大全說》卷五) ?王夫之反對過分壓抑「人慾」,認為這樣不合人性,同時也反對過分膨脹「人慾」,認為這樣可能與他人利害發生衝突,「倘以盡己之理壓伏其欲,則於天下多有所不通。若只推其欲,不盡乎理,則人己利害,勢相扞格」(同上卷五) 。他提出「盡己」和「推己」兩個原則,主張二者合而用之,「盡己」是就性、理上說,「推己」是就情、欲上說;既要充分調動自己的知能,發揮主觀能動性,又要推己及人,使人們的欲望得到普遍均衡的發展。 如前所言,王夫之還有一種認識論上的理欲觀。在人生論上,王夫之主張「理在欲中」,而在認識論上他卻主張「人慾淨盡」。因為在認識論上,「欲」的意義不是一般的欲望,而是指主觀好惡、先入為主的偏狹成見,以及個人的嗜好和癖愛。王夫之以為,這種「欲」有「蔽」的作用,妨礙對於「理」的認識,但這只是少數心理變態者的「私意」,並不具有普遍性,「欲之害理,善人、信人幾於無矣。唯意徇聞見,倚於理而執之,不通天地之變,不盡萬物之理,同我者從之,異我者違之,則意即欲矣」(《張子正蒙注》卷二) 。王夫之對「人慾之蔽」做過細緻的分析和論證,他以為,心「得天圜運不息之靈」,具有「察微盡變之大用」,若耽於嗜欲、執於成見,「縱血氣以用物」,就會壅塞靈府,使知見「困於自信之區宇」,對於其所熱衷的東西缺乏清醒的認識,「即有乍見之清光,亦淺矣」。而由於其迷於一往,不知所止,因而對於其他事物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等於關閉了認識外界的窗戶,所以王夫之認為,「縱慾」恰成「遏欲」,「縱其目於一色,而天下之群色隱,況其未有色者乎!縱其耳於一聲,而天下之群聲 ,況其未有聲者乎!……一朝之忿、一念之欲、一意之往,馳而不反,莫知其鄉,皆唯其遏之也」(《詩廣傳》卷四) 。反之,對這種嗜欲、成見加以滌除,就能使「人慾」全面發展,「無所不合,感之周遍」。在這樣的意義上,王夫之強調「人慾淨盡,天理流行」。 (六)動靜問題。在中國思想史上,老、莊之學與佛學都是主靜的。北宋時儒、釋、道並用。周惇頤應運開創理學,立旨「主靜」,於是「主靜」說即成為爾後理學的論旨所在。 王夫之對「主靜」說的批判是從以下三個方面展開的。 第一,否定「主靜」說的本體論根據。老子強調致虛守靜功夫的必要,因而推本自然,認為「虛靜」是自然界的本性,「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理學家「主靜」,同樣推本自然,如朱熹說:「靜者為主,而動者為客,此天地陰陽自然之理,不可以寂滅之嫌廢之也」(《朱文公文集》卷五十四《答徐彥章》) 。「動有資於靜,而靜無資於動」(同上卷四十二《答胡廣仲》) 。他把靜止視為本原,而運動不過是靜止的一種特殊形式。 王夫之反對「主靜」說,自然要首先否定「歸根曰靜」「靜主動客」的虛假前提。他說:「天地之氣,恒生於動,而不生於靜」(《讀四書大全說》卷十) 。「動者不藉於靜」(《周易外傳》卷四) ,「太極動而生陽,動之動也;靜而生陰,動之靜也。廢然無動而靜,陰惡從生哉!一動一靜,闔辟之謂也。由闔而辟,由辟而闔,皆動也。廢然之靜,則是息矣」(《思問錄·內篇》) 。 第二,反對離開人的實踐活動談道德修養。理學將道德意識與主體的慾念活動和實踐活動對立起來,認為只有排除慾念活動和外物干擾,才能體認道德意識的本質。周惇頤說:「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他的這一思想被後世理學家稱為發千古之秘的大貢獻。在理學家中,張載主張以靜修德,「始學者亦要靜以入德,至成德亦只是靜」(《經學理窟·學大原》下) 。程、朱鑒於周惇頤「主靜」說涉嫌佛、老,恐人差入二氏之學,因而提出「主敬」,以為「敬」字該攝動靜。但程、朱對養靜之功仍十分重視。程頤見人靜坐便嘆其善學。朱熹主張「半日靜坐,半日讀書」,並且明確指出在動靜二者中,靜是根本,「敬字工夫,通貫動靜,而必以靜為本」(《朱文公文集》卷三十二《答張欽夫》) 。 王夫之反對離開人的實踐活動來談道德修養,也反對以道德修養為藉口來「禁天下之動」。他以為,社會活動會造就有志君子,而社會發展又有賴有志君子的創造活動,有志君子在以身任天下的過程中,會完善自身的道德品格。他說:「天下日動,而君子日生,天下日生,而君子日動。動者,道之樞,德之牖也」(《周易外傳》卷六) 。他揭露「禁動」主張出自一種咎由「動」生的畏懼心理,批評說:「『吉凶悔吝生於動』,畏凶、悔、吝而始戒心於動,求其坦蕩蕩也,能乎哉」(《思問錄·內篇》) !他指出「主靜」說流於釋、老,以「幽謐闃寂」為「靜」,「委其身心,如山林之畏隹,大木之穴竅,而心死矣」(同上) 。而「主敬」說名為「靜以待動」,實際是動、靜分途,靜而不動,仍流為釋、老。「若雲存誠主敬,養之於靜以待動,夫所謂養之於靜者,初非謂待動計也。此處一差,則亦老子所謂『執大象,天下往』,『沖』而用之或不盈』之邪說,而賊道甚矣」(《讀四書大全說》卷三) 。「敬、肆之分,思不思而已矣。既要敬,又不著思,即全是禪」(同上卷七) 。 第三,批判「主靜」說的消極處世態度。王夫之以為,人是離不開物質生活的,「主靜」者也做不到不食人間煙火。物質文明的創造和生活資料的取得依靠於「動」而不依靠於「靜」,沒有「動」,就不能安然從事於「靜」。因此王夫之說:「與其專言靜也,無寧言動。……天下之不能動者,未有能靜者也。……人事日生而不可御矣,不勤胡成?不獲其志,欲忘而不能,惡乎靜?不勤失時,弗能豫而必遽圖之,早者崇朝,救其後者經旬彌月而不逮,惡乎靜?不勤而姑待,姑待而事又生,補前綴後,情分才散,智者不逮愚者之半,煩冤以永日,惡乎靜?是故天下之能靜者,未有不自動得者也」(《詩廣傳》卷一) 。王夫之沒有完全否棄「主靜」思想,而是把它改造成為一種「因時而動」的理論。他總結歷史上由妄動所造成的危害,認為其原因在於違反事物的發展規律,因而提出「主靜,以言乎其時也」(《思問錄·內篇》) ,反對犯先時以動、揠苗助長的錯誤。 以上論述了王夫之在理氣、道器、能所、知行、理欲、動靜諸範疇上對理學的批判。這些範疇分別涉及本體論、認識論、人生論的根本問題,可以說,他對理學的批判是全面的。 第三節 王夫之對理學一些基本觀念的固守 王夫之對理學基本觀念的堅守,主要表現在倫理思想方面。王夫之學自程、朱入,也受心學影響,因而在其思想中仍然保留著理學唯心主義的殘餘。這突出表現在以下兩點: 一是對「心具理」觀念的保留。王夫之的「心具理」觀念有如下一些論述。他說:「蓋吾之性,本天之理也,而天下之物理,亦同此理也。天下之理無不窮,則吾心之理無不現矣」(《讀四書大全說》卷十) 。這就是所謂「心以具理」。又說:「萬事萬物之理無非吾心之所固有」(《四書訓義》卷八) 。又說:「不與物交,則心具此理,而名不能言」(《張子正蒙注》卷一) 。又說:「物之有象,理即在焉,心有其理,取象而證之,無不通矣」(同上卷四) 。心具理,此理也即物理。而此理「無非吾心之所固有」。即使不與物交,而心也具此理。這與陸九淵的思想沒有不同。 二是對「道心」「仁義之心」「德性之知」等觀念的堅守。王夫之根據十六字心傳,將「心」分為「道心」「人心」。「仁義之心」「德性之知」之類的道德意識為「道心」;「知覺運動」「聞見之知」等一般認識活動為「人心」。他以為,人之所以能認識「天理」,是由於「道心」,而不是由於「人心」。「道心」即是「性」,它是「天理」在「人心」上的投影。唯其有「道心」,人們才能在思想上相互理解和交流。而「人心」包括意欲和感情,意欲和感情蒙蔽心靈,就會見理不明。他說:「天下之物相感而可通者,吾心皆有其理,唯意欲蔽之則小爾」(同上) 。理只是一個理,人人各逞臆見,各行其是,思想就不會得到交流和溝通。由此他證明「道心」比「人心」更根本。人和動物都有知覺,能運動,但動物只是憑其自然本能行動,而人卻要靠理性思考來指導行動,遇事就要考慮合理不合理、適宜不適宜,這就是「仁義之心」。因而王夫之說:「天與人以『仁義之心』,只在心裏面。唯其有仁義之心,是以有其思之能。不然,則但解知覺運動而已(自註:犬牛有此四心,但不能思)。此仁義為本而生乎思也」(《讀四書大全說》卷十) 。由此他證明「仁義之心」比「知覺運動」更為根本。要認識事物,意有所屬,否則見如不見,聞如不聞。他說:「輿薪過前,群言雜至,而非意所屬,則見如不見,聞如不聞,其非耳目之受而即合,明矣」(《張子正蒙注》卷四) 。光是耳目感受,還不就是真的聞見。 王夫之所謂的「道心」「仁義之心」「德性之知」,與「心具理」相通,是其道德認識論的重要命題。人生活在一定的歷史文化條件下,生下來就受到潛移默化的薰陶。王夫之所謂的「心具理」與「道心」,當即指這種文化的薰陶,而他卻錯誤地認為「吾心固有」,這就陷入道德是先天稟賦的傳統見解之中。 當然,我們評價王夫之的思想,不應停留在它的理論形式上,而應透過它的理論形式看到它所反映的時代精神。隨著明中葉以後資本主義萌芽的出現和人性的覺醒,理學的禁欲主義受到了衝擊。而明清之際的「天崩地解」形勢又滌盪著理學家靜敬修養的積習。更有「質測之學」的出現,則兆示著理學的思辨體系將被科學的思想體系所代替。王夫之對文化遺產的批判總結,正是為了送舊迎新。噩夢將醒,天尚未明。但王夫之相信,夜色慾盡,晨曦在望,必將出現這樣的前景:「破塊啟蒙,燦然皆有」,「有而日新」,「機不容止」(《周易外傳》卷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