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理學史 · 第四十九章 高攀龍的理學思想和「致用」學說

侯外廬 《宋明理學史》
史書稱讚高攀龍、顧憲成為「一時儒者之宗。海內士大夫識與不識,稱高、顧無異詞」(《明史》本傳) 。說明他們在明末學界中有不小的影響。他們是東林學派的創建人,同屬一個理學派別,但又各有特點。 第一節 學術淵源與理學派別 高攀龍(公元1562—1626年)初字雲從,後字存之,別號景逸,無錫人,神宗萬曆十七年(公元1589年)進士,後授行人司行人。萬曆二十一年(公元1593年),因正直敢言,語侵閣臣,謫為廣東揭陽典史,署事三月,即以事歸。不久,父母相繼病故,遂家居不仕近三十年。萬曆三十二年(公元1604年),他與顧憲成等人重建東林書院,著書講學。顧病逝後,他獨肩其責。熹宗天啟元年(公元1621年),詔起光祿寺丞。翌年,進少卿。他上書皇帝,請破格用人,並論述務學之要致治之本。四年,升任左都御史。時楊漣等群揭閹黨魏忠賢罪行,他和吏部尚書趙南星聯名彈劾貪官崔呈秀,遭到閹黨迫害,被削職為民,東林書院也同時被毀。天啟六年(公元1626年)二月,閹黨魏忠賢再次製造誣陷東林黨人的大冤獄,下令逮捕已被罷官家居的高攀龍、周順昌、繆昌期、李應升、周宗建、黃尊素、周起元等七人(史稱「七君子」)。高攀龍獲悉緹騎即到,即於三月十七日投湖自沉,終年六十五。生前著述頗多,約有二十餘種。門人陳龍正編集成《高子遺書》。除此,他還輯有《朱子節要》和《張子正蒙注》,但均未收錄於《高子遺書》內,今日難於查找。 高攀龍「少讀書,輒有志程、朱之學」(《明史》本傳) 。年十五,師事茹澄泉和許靜余,「以學行相砥礪,暇則默探諸儒語錄、性理諸書」(《高子年譜》) 。年二十五,聽顧憲成和江右羅懋忠(號止庵)講學於黌宮,「始志於學」;「於是早夜孜孜,以全副精神用於止敬慎修、存心養性、遷善改過,間而學始有入門矣」(同上) 。年二十八中進士,與薛以身(敷教)、歐陽宜諸(東鳳)、王信甫(中嵩)同出趙南星(儕鶴)之門。趙對高教益頗深。年三十一,在京任職期間,由於司中無事,藏書又多,他「得恣意探討,取二程、朱子全書、薛文清《讀書錄》手自摘抄」(同上) 。「一日讀薛文清《粹言》曰:『一字不可輕與人,一言不可輕許人,一笑不可輕假人。』惕然有當於心,自後每事必求無媿三言而後已。固作《日省編》,以先儒所論切要工夫,分附《大學章句》下,為初學指南。又集《崇正編》,以先儒所論儒、釋分歧處,匯成一書,以端學脈」(《高子遺書》附錄《景逸高先生行狀》) 。可見,程、朱之學,和明初著名朱學學者薛文清(瑄)對高的影響頗深,因而高攀龍的理學思想基本上是宗程、朱的。 高攀龍謙遜好學,學無常師,在他貶謫廣東揭陽途中,遇東粵陸古樵,又間接從他那裡接受了陳獻章的「主靜之學」,主張「靜坐與讀書互用」(《高子年譜》) 。在他從揭陽回歸故鄉途中,經過漳州,又與李材「辯論數日」。高「恪遵程、朱」,「謂格致是《大學》入門第一義,即《中庸》之明善」,對李材的「止修」學說,頗為讚賞,謂「李見羅揭修身為本,於學者甚有益,故游其門者,俱切實可觀」(《高子遺書》附錄《景逸高先生行狀》) 。這些都說明高攀龍的學術淵源,主要是來自程、朱之學,但也夾雜著陳獻章的「主靜之學」和李材的「止修」學說。 高攀龍宗程朱理學,首先,表現在他對朱熹的讚美。他說: 刪述六經者,孔子也。傳注六經者,朱子也。……孔子之學惟朱子為得其宗,傳之萬世而無弊。孔子集群聖之大成,朱子集諸儒之大成。(同上卷三) 他認為孔子之學,只有朱子「為得其宗」,是孔子的繼承者,因此他很贊同薛瑄謂「朱子功不在孟子下」的評價,認為這一評價「可謂知言矣」(《朱子節要序》) 。 又說: 聖人之道,自朱子出而六籍之言乃始幽顯畢徹,吾道如日月之經天,江河之流地。非獨研窮之勤,昭晰之密,蓋其精神氣力真足以柱石兩間,掩映千古,所謂豪傑而聖賢也。(同上) 他宣稱:「學孔子而不宗程、朱,是望海若失司南也」(《高子遺書·序》) 。 其次,表現在他對牴牾程、朱的言論,堅決採取抨擊的態度。在他拜官之日,時有四川僉事張世則疏詆程、朱,欲改《易傳注》,並要求將所著書頒行天下。高攀龍即上《崇正學辟異說疏》予以抨擊。他分析了自明世宗嘉靖以來學術思想界的動向,認為嘉靖以前「雖有訓詁詞章之習,而天下多實學」,而自穆宗隆慶以來,王學熾行,「率多玲瓏虛幻之談,而弊不知所終……以頓悟為工,而巧變圓融不可方物」,以致造成「今日高明之士,半以為佛、老之徒」的嚴重局面。他針對這種弊端,提出「扶植程、朱之學,深嚴(佛、老)二氏之防,而後孔、孟之學明」的建議。這就進一步表明了高攀龍「扶植程、朱之學」和反王學末流之弊的鮮明態度。 第三,高攀龍還從儒家學脈的演變和權衡它們各自的利弊出發,表明自己宗程、朱而反陸、王的立場。他說: 學問俱有一個脈絡,即宋之朱、陸兩先生這樣大儒,也各有不同。陸子之學是直截從本心入手,未免道理有疏略處;朱子卻守定孔子家法,只以文、行、忠、信為教,使人人以漸而入。然而朱子大,能包得陸子,陸子便包不得朱子。陸子將周子《太極圖》《通書》及張子《西銘》俱不信,便是他心粗處。朱子將諸書表章出來,由今觀之,真可續六經,這便是陸子不如朱子處。(《東林書院志》卷五《東林論學語》上) 又說: 吾儒學脈有二,孔、孟微見朕兆,朱、陸遂成異同,文清(薛瑄)、文成(王守仁)便分兩歧。我朝學脈惟文清得其宗。百年前,宗文清者多;百年後,宗文成者多。宗文成者,謂文清病實,而不知文成病虛。畢竟實病易消,虛病難補。今日虛病見矣,吾輩稽弊而返之於實。(《高子遺書》附錄《景逸高先生行狀》) 由此可見,高攀龍是比較清醒地看到了儒學中的分歧。他從糾正當時「虛病」出發,提倡朱學學者薛文清的務實之學,反對宗王學的「病虛」之學。高攀龍的這些見解,以及他特彆強調的「吾輩稽弊而返之於實」的觀點,是有其現實意義的,所以得到了當時一些儒者以至後學者們的好評和贊同。不過,全盤否定王學,不能從王學中吸收關於理論思維的合理因素,這也是一種偏向。當時有些學者很贊成高攀龍抬高朱學、貶低王學的觀點,如:葉茂才就稱讚他「憂世淑人,砭俗回瀾」(同上) 。門人周彥文在《論學語序》中也這樣說道: 自頓悟之教(指王學)熾,而實修之學衰。嘉、隆以來,學者信虛悟而卑實踐……視居敬為拘囚,目窮理為學究;惡言工夫,托之本體,更不知操存為何物矣!斯文未喪,東林代興。高景逸先生心程、朱而脈孔、孟,拜官之日,首辟世則張子之邪說,使程、朱之學晦而復明。未幾罷官,歸里三十年,與涇陽顧先生輩力扶正學、專事實修。(《東林書院志》卷十六) 後學葉裕仁在《高子遺書·跋》中,也指出: 明正、嘉之際,王學熾行,洎於隆、萬,至倡為三教合一之說,猖狂恣肆,無所忌憚,學術之裂極矣!公與顧端文公起而拯之,辟陽儒陰釋之害,辯姚江格物致知之談,其言深切明著,由是絕學復明。 他們都比較一致肯定了高攀龍和顧憲成抨擊王學末流的作為和見解,認為顧、高是以糾正王學末流的空談心性、放誕而不務實學之弊病為著眼點的。故《明史》也稱道高攀龍說: 初,海內學者率宗王守仁。攀龍心非之,與顧憲成同講學東林書院,以靜為主,操履篤實,粹然一出於正,為一時儒者之宗。(《明史》卷二四三《高攀龍傳》) 高攀龍的上述見解,以及時人、後學對他的評論,已很清楚地表明他的理學思想是「恪遵程、朱」的。 第二節 理氣觀 高攀龍的本體論繼承了程、朱的理氣觀。他認為「理」是宇宙萬物的本原,「太極」則是天地萬物之理的總和,事物之萬善至好的標準。「太極者,理之極至處也」(《高子遺書》卷十二《書悟易篇》) 。 他又認為,天地萬物的形成,既要有「理」為生成之本,又要有「氣」為生成之材料。故說: 欲明理,先明氣。氣苟不明,理亦不透……無論人物同此氣,即金石瓦礫亦同此氣也。知氣之不同,則知理之不同,萬物統體一太極也。(《東林書院志》卷五《東林論學語》上) 他強調萬物是由理與氣二者綜合形成的,認為天地萬物雖然都統一於理,但又是千差萬別,其差異的原因就在於「氣」。他說: 若到成形便不同,無論瓦礫金石人物之不同,即人之同類者,亦有不同。物物一太極也,同一氣也,而有春、夏、秋、冬之異宜。……觀物有溫、涼、寒、熱之異性,則知人有剛、柔、陰、陽之異稟。同者不妨其為異,異者不害其為同,所謂敦化川流。因氣觀理,更明白也。(同上) 在理和氣關係上,高攀龍堅持程、朱以理為主的觀點,認為理與氣具有「形上形下之分」(同上) 。他反對羅欽順的「氣之聚便是理之聚,氣之散便是理之散」(《困知記》) 的以「氣」為本的理氣觀。他說: 有友言羅整庵(欽順)先生言理氣最分明,雲氣聚有氣聚之理,氣散有氣散之理,氣散氣聚而理在其中。先生(高攀龍)曰:如此說也好,若以本原論之,理無聚散,氣亦無聚散。何也?以人身言之,身為一物,物便有壞,只在萬殊上論。本原上如何有聚散?氣與理,只有形上形下之分,更無聚散可言。(《東林書院志》卷五《東林論學語》上) 這就說明高攀龍所堅持的是程、朱以「理」為本體的理氣觀。 高攀龍與程朱理學正宗不同在於:他有時又推崇張載的「太虛」(氣)為萬物之本的自然觀,與他的以「理」為本的理氣觀相矛盾。如說: 虛空都是氣,不知道者不知耳。人之在氣,猶魚之在水。張子(張載)所謂太和謂道,太虛謂天,指點人極醒。(同上卷六《東林論學語》下) 張載所謂的「太和」,是指陰陽未分之氣。所謂「太和謂道」,則是指太和之氣變化流行的秩序、法則。所謂「太虛」,就是通常所說的天空,雖然無形無狀,卻是氣散而未聚的原始狀態,一切有形和無形之物都是隨著氣之聚散而變化的。高攀龍承認「虛空都是氣」,推崇張載的「太和謂道,太虛謂天」的元氣本體論,並且把天地間都看成是「惟氣而已」,進而又把「心」與「氣」看成為「不是二物」,都說成是氣的性質。如說: 天地間充塞無間者,惟氣而已。在天則為氣,在人則為心。氣之精靈為心,心之充塞為氣,非有二也。心正則氣清,氣清則心正,亦非有二也。(《高子遺書》卷四) 又說: 心與氣不是兩物,充塞者氣,主宰者是心。主宰(心)是氣之精靈,充塞是氣之全體。清則為神,濁者為氣。(《東林書院志》卷六《東林論學語》下) 這種觀點和張載關於氣的兩種性質的論點是一致的(見本書張載章),而且和朱熹的觀點也並無不同。 第三節 「復性」說和對「無善無惡」說的論辯 高攀龍繼承了程、朱的「性即理」學說,認為「理」(太極)是天地萬物的本原,體現在人身上,則謂之「性」。因此,他在闡述《中庸》「天命之謂性」時,認為「理」在天謂之「命」,在人則謂之「性」。如說: 《中庸》者何也?人之性也。性者何也?天之命也。在大化上說謂之天,在人身上說謂之性。……性即人之性也。(《高子遺書》卷四) 宣稱「命」和「性」雖名稱各異,其為「理」則一,故他主張人的本性就是「理」: 人不識這個理字,只因不識性。這個理字,吾之性也。人除了這個軀殼,內外只是這個理。程子云「性即理也」。如今翻過來看,理即性也。夫人開眼天地間,化化生生,充塞無間,斯理也,即吾性也。(《東林書院志》卷六《東林論學語》下) 既然是「性即理」,「理即性」;那麼,就產生了識「理」、識「性」的問題。高攀龍認為「人不識這個理字,只因不識性」。所以他提出「學問起頭要知性;中間要復性;了手要盡性。只一性而已」(《高子遺書》卷八《與許涵淳》) 。這是他的人性論學說。 高攀龍在「知性」「復性」「盡性」的人性論學說中,他所強調的還是以「復性為主」的程朱人性論。如說: 學問之道無他,性而已矣。無志於學問者不必言。既有志學問,須要復性,才是有志。(《東林書院志》卷六《東林論學語》下) 被尊為「東林八君子」的葉茂才在評論高攀龍一生學問時,也說:「存之之學,以程、朱為的,以復性為主,以知本為宗,以居敬窮理、相須並進為終身之定業」(同上卷七《景逸高先生行狀》) 。他把「復性」說視作高攀龍的人性論的主要內容。 一、「知性」說 高攀龍認為學問首先在於知性;而知性又在於明善,故知性善,才可言學。他多次強調: 性者學之原也,知性善而後可言學。(《高子遺書》卷三《氣質說》) 學問在知性而已,知性者明善也。(同上卷八下《與陳似木》一) 他和顧憲成一樣,根據《易傳》《乾》卦的「元、亨、利、貞」,「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以及「元者,善之長也」等觀點,進行推論:「吾所倡善,元也,萬物之所資始而資生也」(同上卷九) 。他強調「善即生生之易也,有善而後有性,學者不明善,故不知性也」(同上卷八《答馮少墟》二) ,把善看作與「理」一樣,是萬物的本原,從而得出了「性即理,理即善」(《東林書院志》卷六《東林論學語》下) 、「善即天理」(《高子遺書》卷三) 的結論。這就把孟子所謂人性皆有仁、義、禮、智的性善論提到本體論的高度,具有道德本體論的意義。所有這些論證,程、朱均有詳細的說明,並非高攀龍的創見。他還認為知性即為明善,只有明善,才能為善: 雞鳴而起,孳孳為善,是吾人終身進德修業事也。然為善必須明善,乃為行著習察。何謂明善?善者,性也。……為善者乃是仁、義、禮、智之事也,明此之謂明善,為此之謂為善。明此以立其體,為之以致其用。(同上《為善說》) 由此他又提出只有知性明善,才能「以此復性,以此盡性」的觀點,並認為這才是「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同上) 的簡便之法。也就是說,知性明善,乃是復性、盡性的首要途徑和捷徑。 二、對「無善無惡」說的辯難 高攀龍根據「性即理、理即善」的性善論,展開了對王守仁的「無善無惡」說的辯難。 關於「道性善」與「無善無惡」說的論辯,乃是當時學術思想界的一場論戰。一方是以顧憲成為首,參加者有高攀龍、錢一本、吳覲華等東林學派人士,和方學漸、許孚遠、馮從吾等;另一方則有管志道、錢漸庵、周汝登和陶望齡等,其中尤以管志道、周汝登為主要代表。他們在和管志道等人的論辯中,顧憲成的觀點最有代表性。 首先,高攀龍指出:「名性曰善」,是從孟子始;「名善曰無」,是自告子始,與印度佛學的空無之說極相似。至王守仁則「始以心體為無善無惡」,即宗「無善無惡」的人性論,因為王曰:「心體即性也」(同上卷九《方本庵先生〈性善繹〉序》) 。 其次,高攀龍以性善論與王守仁的人性「無善無惡」論相比,認為「無善無惡」論,是宗「無善」為「無性」,是歧本末、體用為二。歸結一點,則是「以理為障逆而掃之」而宗「無」。他說: 善者,性也。無善是無性也。吾以善為性,彼以善為外也;吾以性為即人倫即庶物,彼以人倫、庶物是善非性也。是歧體用、歧本末、歧內外、歧精粗、歧心跡而二之也。……是以理為障逆而掃之。(同上) 第三,高攀龍指出王守仁所謂「善」,是「以善為念」,「以善為意」,而與佛教的以善為意、以善為事相一致,非「吾所謂之性善之善」。也就是說,王守仁所說的善是人們意念的產物,即他「四句教」中所說的:「有善有惡意之動」,並不具有本體論的意義。故高攀龍一再指出: 竊以陽明先生所為善,非性善之善也。何也?彼謂「有善有惡者意之動」,則是以善屬之意也。其所謂善,曰善念雲而已。所謂無善,曰無念而已。吾以善為性,彼以善為念也。吾以善自人生而靜以上,彼以善自五性感動而後也,故曰:非吾所謂性善之善也。(同上) 道性善者,以無聲無臭為善之體;陽明以無善無惡為心之體。一以善即性也;一以善為意也,故曰:「有善有惡者意之動。」佛氏亦曰:「不思善,不思惡,以善為善事、惡為惡事也。以善為意,以善為事者,不可曰明善。」(同上) 高攀龍認為宗「無」,是「大亂之道」,「足以亂教」。這是由於「無善之說」,「夷善於惡而無之」所造成的。他說道:「古之聖賢曰止善、曰明善、曰擇善、曰積善,蓋懇懇焉。今以『無』之一字,掃而空之,非不教為善也」(同上) ?所以,他很贊同方學漸所謂「見為善,色色皆善,故能善天下國家;見為空,色色皆空,不免空天下國家」(同上) 的觀點。可見,顧憲成、高攀龍他們之所以批駁「無善無惡」論,是出於他們對國事的關心。這主要是針對當時一些王學末流空談心性而不務實學,談空說無而流於禪的不良學風而言的。高攀龍在當時就提倡士大夫應有「居廟堂之上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之「實念」和「居廟堂之上,無事不為其君;處江湖之遠,隨事必為吾民」之「實事」(同上卷八) 。不過,高攀龍拘守程、朱之學,全盤否定王學中關於人的心理分析的合理因素,則是一種偏見。至於他的「復性」論,完全抄自程、朱,沒有什麼新的東西,這裡從略。 第四節 對管志道的「三教統一」說的論駁 高攀龍在和管志道論辯王守仁的「無善無噁心之體」時,就指出管所推崇的是佛教的空無之論。與這論辯緊相聯繫的,是他對管志道「三教統一」說的論駁。高攀龍為此專門寫了《異端辨》《答涇陽論管東溟》《與管東溟虞山精舍答問》《與管東溟》等文。 高攀龍與顧憲成在闢佛論上,各有側重,觀點也有所不同。高的最大特點,是比較集中地批評了管志道的「三教統一」說。 首先,高攀龍指出管志道大倡「三教統一」說的目的,是「本無三教,惟是一乘」,「全體大用,總歸佛門」(同上《與管東溟》二) 。也就是要以佛代儒,一統三教。他說: 竊謂先生(指管志道)大旨,要在統一三教。……而窺先生之意,實以一切聖賢皆是逆流,菩薩本無三教,惟是一乘耳。故攀龍謂先生之學,全體大用,總歸佛門。而後之信先生者,必以牟尼之旨;疑先生者,必以仲尼之道。(同上) 第二,高攀龍批評管志道以佛代儒、一統三教的各種理論根據。他說: 蓋此翁(指管志道)一生命脈,只在統合三教,其種種開闔,不過欲成就此局。拈出一個周元公,是欲就道理上和合;拈出一個高皇帝,是欲在時勢上和合;拈出「群龍無首」,則欲暗奪素王道統,而使佛氏陰篡飛龍之位;拈出敦化川流,則欲單顯毗盧性海,而使儒宗退就川流之列。(同上卷三《答涇陽論管東溟》) 可見,高攀龍直接地指向了管志道所持的理論根據之一,即所謂「拈出一個周元公」。管志道之所以要在理論上抬出周惇頤,是因為周的《太極圖易說》中「自無極而太極」「太極本無極」的宇宙觀,是以虛無為天地萬物的本原,與佛、老的「有生於無」的論點是吻合的。因此,管志道在其《東溟粹言》中極力調和儒、佛,以佛代儒,宣揚「空空正是孔子立大本處」。其目的,正如高攀龍所指出的是「創溯太極於無極之旨,欲學者從此悟虛空法界之體」(同上卷八《與管東溟》二) 。管志道要以佛代儒,一統三教,必然要在理論上調和儒、佛。在他看來,「貫通三教者,周元公一人而已」(《周易六龍解·附錄》) 。所以,周惇頤之《太極圖易說》,一時就成了管志道和一些由儒逃禪者們鼓吹「三教統一」的理論根據。 高攀龍又指向了管志道所持的理論根據之二,即所謂「拈出一個高皇帝」。管所說的「高皇帝」是指明太祖。管志道之所以要抬出明太祖,是因為在明太祖御製的《三教論》和《宦釋論》中,曾稱道「佛、仙之幽靈,暗助王綱,唯常是吉」。因而管志道想藉助這一言論來為他的以佛代儒、一統三教的目的服務,達到「欲在時勢上和合」。高攀龍則從儒學的正宗地位出發,針對管志道的觀點,指出明太祖從未有過「三教合一」的意圖。他說: 孔子道無虧欠,本不須二氏幫補。聖祖(即明太祖)所以不廢二氏,不過以其陰翊王度,使其徒各守其教,亦未嘗合之使一也。(同上) 高攀龍又指向管志道所持的理論根據之三,即所謂「拈出『群龍無首』」。「群龍無首」出於《周易》《乾》卦,其卦辭是用來比喻春秋時代的諸侯並立。而管志道之所以抬出《周易》「群龍無首」的卦辭來,其用意正如高攀龍所說的:「則欲暗奪素王道統,而使佛氏陰篡飛龍之位」。因為管志道在其《易道「六龍無首」合華嚴十地為首微旨》一文中,曾說:「《易》言『見群龍無首,吉。』而《華嚴十地品》中,卻雲『我當於一切眾生中為首為勝』」(管志道《從先維俗議》卷五) 。 高攀龍還指向管志道所持的理論根據之四,即所謂「拈出『敦化川流」。「敦化川流」本出於《中庸》之「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句。意在說明天地之道是「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中庸》第三十章) 。管志道抬出「敦化川流」,藉此說明佛教如「大德敦化」,才是萬殊之本。儒學則如「小德川流」,退居川流細支之列。高攀龍指出:「則欲單顯毗盧性海,而使儒宗退就川流之列」,從而達到其以佛代儒、一統三教之目的。因此,高攀龍對管志道倡言「三教統一」論,不惜全力加以抨擊。他說: 昔之惑人也,立於吾道之外,以似是而亂真;今之惑人也,據於吾道之中,以真非而滅是。昔之為佛氏者,尚援儒以重佛;今之為儒者,於軒佛以輕儒。其始為三教之說,以為與吾道列而三,幸矣;其後為一家之說,以為與吾道混而為一,幸矣。……斯言不出於釋氏之徒,而出於聖人之徒,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高子遺書》卷三《異端辨·又辨三教一家》) 他認為,在萬曆年間,重佛輕儒的現象已很嚴重。而問題又多出於儒學內部的棄儒宗禪。他在《異端辨》一文中指出了這點: 乙巳(萬曆三十年)仲夏,余游武林,寓居西湖,見彼中士人,半從異教,心竊憂之!問其所從,皆曰蓮池。問其教,出所著書數種,多抑儒揚釋之語。此僧原廩於學宮,一旦叛入異教,已為名教所不容,而又操戈反攻,不知聖人之教何負於彼,庠序之養育何負於彼,而身自叛之。(同上) 他指出「彼中士人,半從異教」,未免誇大其詞,但也多少反映了當時信佛之盛和棄儒宗禪之嚴重,因而引起了顧憲成和高攀龍等東林學派人士之關注,並對佛教和「三教統一」說加以批評。 此外,高攀龍還對佛教的因果迷信提出了非議。他重人事而非天命,說「命之自我造者也,惟即感為應,故即人為天。不然是有天命、無人事,聖賢修道之教皆贅矣」(同上卷九上《重刻感應篇事》) 。他承認有「感應」的存在,即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但又認為這種善惡吉凶的報應,並非是天命鬼神的作祟,而是人們是否遵循儒家義理行事的結果。故他明確提出「感應者何?義理也」的觀點,認為遵循儒家義理的結果,則善者必吉,惡者必凶,正同「夏之必暑,冬之必寒」的自然規律。但儒家義理決定善惡吉凶的道理,又非世人所知,因而他最終又不得不「示以鬼神之言」。 第五節 「格物窮理」和修悟並重 一、「格物窮理」的認識論 高攀龍繼承了程、朱「格物窮理」說,提出「學必由格物而入」(同上卷一) 、「聖學正脈,只以窮理為先」(同上卷五) 的觀點。由此,他對《大學》的「格物致知」說做了發揮。 首先,他認為格物的對象很廣,天地萬物都是物,日常「動念」都是格。他把《大學》等皆看作是「格物窮理」的經典: 天地間觸目皆物,日用間動念皆格。一部《大學》皆格物也,六經皆格物也。《孟子》七篇更作《大學》註疏。何者?以皆窮至其極,見天理真面目也。(同上卷九) 其次,高攀龍的格物說,主要在於求取「至善」,即封建道德的根本原則,而不在於認識自然界和人類社會。他說: 《大學》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至善三句。一句少不得,如此方是聖人之學。(《東林書院志》卷六《東林論學語》下) 先生(指高攀龍)曰:「天理與明德何異?」彥文(高之弟子)曰:「天理雲者,是天然一定之理。明德雲者,是明此天理。天理即明德,明德即天理,本無異也。」先生曰:「明德才是我之天理。」(同上卷五《東林論學語》上) 或問曰:《大學》並列三綱而歸重知止(善),何也?三綱非三事,一明明德而已。明明德者,明吾之明德也;新民者,明民之明德也;止至善者,明德之極至處也。然不知止(善),德不可得而明,民不可得而新。何者?善即天理,至善即天理之至精至粹、無纖芥夾雜處也。不見天理之至,便有人慾之混,明德、新民總無是處,故要在知止(善)也。(《高子遺書》卷三《經解》) 可見,高攀龍是以「性即理、理即善」的觀點來論述《大學》三綱領的。他認為「明德」即「我之天理」;「新民」即「明民之明德」,也就是「明民之天理」;「知止(善)」,即達到「天理之至精至粹、無纖芥夾雜處。」一句話,就是明天理而達到所謂「至善」的「天理之極至處」。所以,他強調《大學》「三綱非三事,一明明德而已」,「而歸重知止(善)」。高攀龍之所以強調「止至善」,除了他以上所述,是由於「至善」是「天理之至精至粹、無纖芥夾雜處」,「不見天理之至,便有人慾之混」的根本原因外,還因為只有明天理之「至善」處,才可排除佛教和霸王之道的攙入。 他還認為「格物窮理」的最終目的,就是達到天理之「至善」。他一再強調: 何謂格物?曰:程、朱之言至矣。所謂窮至事物至理者,窮究到極處,即本之所在也,即至善之所在也。(同上) 竊以自孔子而來,欲尋其緒,多必由《大學》以明明德為主,以格物為先。格物者窮究到天理極至處,即至善也。(同上卷八《答方本庵》) 《大學》在明、新、止。格物者,格知明新之至善處也。(同上卷九) 高攀龍強調所謂「至善」,從抽象的精神本體「天理」,具體化為人的道德倫理。因此,可以說,高攀龍的格物說,即是其「窮理為先」的認識論。在本體論上,則是求得對天地萬物的本原——「天理」的認識;在人性論上,則是復「天命之性」的「天理」之善,而除盡「氣質之性」的「人慾」之惡;在道德倫理觀上,則是求取「至善」的封建道德(仁、義、禮、智)的根本原則。所以他的「窮理為先」的認識論,又是與其人性論和道德觀緊相結合的。這正是宋明理學的特點。 第三,高攀龍強調窮理功夫的重要。他說: 《大學》之旨,明德、新民要止至善。止至善者,一篇主意也,其下皆止至善工夫。(同上卷八《與涇陽論知本》) 《大學》在明、新、止。格物者,格知明新之至善處也。故身、心、意、知、家、國、天下,皆明、新、止之物也。誠、正、修、齊、治、平皆明、新、止之格也。(同上卷九《王儀寰先生格物說小序》) 認為《大學》所言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天平下,皆是「止至善」的功夫。他提倡本體與功夫並重,斷言「不識本體皆差工夫」,「不做工夫皆假本體」(同上卷八下《與薛用章》一) 。他反對某些儒者「以易簡廢工夫」的做法,認為「若以易簡為心,便入異端去矣」(同上《與逯確齋》) ! 二、對王守仁「致知格物」說的批評——《陽明說辨》 高攀龍系統地批評了王守仁的「格物致知」說。他為此寫了《陽明說辨》等文。 首先,他指出王守仁對《大學》「格物」說的解釋,是用「正心」「誠意」來代替「格物」,這和《大學》以三綱為本體(「主意」)。八目為功夫的宗旨相違背。他說: 陽明格物……卻是誠意正心事矣,非格物也。(《東林書院志》卷六《東林論學語》下) 至於說格物,曰:「極力致其良知於事事物物之間,使事物各得其正。」又曰:「為善去惡是格物。」夫事物各得其正,乃物格而非格物也。為善去惡乃誠意而非格物也。又以誠意為主意,格致為工夫。《大學》固以三綱為主意,八目為工夫矣。試舉王先生古本序一繹之,其於文義合耶?否耶?(《高子遺書》卷三《經解》) 他認為「陽明之說《大學》也,吾惑之」,並且贊同羅欽順和顧憲成對王守仁「格物」說的批評,即「整庵羅氏所謂左籠右罩,以重為誠意、正心之累。顧(憲成)氏所謂顛倒重複,謂之陽明之《大學》可矣」(同上《陽明說辨》二) ! 高攀龍指出只重本體(主意)而摒棄功夫的危害,認為這是朱(熹)、王(陽明)之學的「實」與「虛」,「心即性」還是「心非性」的分界線,也是儒、佛分歧之所在。他說: 陽明於朱子格物,若未嘗涉其藩焉,其致良知乃明明德也。然而不本于格物,遂認明德為無善無惡。故明明德一也,由格物而入者,其學實,其明也是。心非性。心性豈有二哉?則從入者有毫釐之辨也。(同上卷八下) 二先生(指陸、王)學問俱是從致知入。聖學須從格物入。致知不在格物,虛靈知覺雖妙,不察於天理之精微矣。(《東林書院志》卷六《東林論學語》下) 聖人之學,所以與佛氏異者,以格物而致知也。儒者之學,每入於禪者,以致知不在格物也。致知而不在格物者,自以為知之真,而不知非物之則,於是從心逾矩,生心害政,去至善遠矣。(《高子遺書》卷九) 這說明高攀龍強調致知必須通過格物,否則儒學即「入於禪」而「虛其實」。所以,他認為如何「致知」是個十分重要的問題,「關係學術之大小偏正」,「古今學術,於此分歧」。他說: 這「知」字卻最關係學術之大小偏正,都在這裡。……古今學術,於此分歧,便分兩路去了:一者在人倫、庶物、實知、實踐去;一者在靈明、知覺、默識、默成去。此兩者之分,孟子於夫子微見朕兆,陸子於朱子遂成異同。本朝(薛)文清與(王)文成便是兩樣。宇內之學,百年前是前一路,百年來是後一路,兩者遞傳之後,各有所弊。畢竟實病易消,虛病難補。今日虛證見矣,吾輩當相與稽弊而反之於實。(同上卷四) 高攀龍總結了儒學在致知問題上出現的分歧,指出這種分歧後來發展成宋代朱、陸的異同,以至演變為薛瑄、王守仁的不同途徑,及至明末,王學已是弊端叢生,「今日虛病見矣!」為此,他提出「吾輩當相與稽弊而反之於實」,說明他看到了王學末流癥結之所在。總之,他反對用「正心」「誠意」來代替「格物」「致知」,而走「默識」「默成」的途徑。在「格物致知」問題上,高攀龍基本上恪守程、朱理論,沒有什麼創新。 其次,高攀龍反對王守仁提出的忠孝之理只能向心上求的觀點。他說: 夫臣之事君以忠也,夫人知之,而非知之至也。孟子曰:「欲為臣盡臣道,法舜而已。」……苟不如舜之所以事君,則已陷於天下之大惡而不自知焉,則所以去其不如舜以就其如舜者,當無不至也。子之事親而當孝也,夫人知之,而非知之至也。孟子曰:「事親若曾子者可也。」夫至於曾子之事親而始曰可也。……此人倫之至,天理之極止之則也。此為格物而至於物,則物理盡者也。所謂因其已知之理益窮之,以至乎其極也。(同上卷三) 這裡,高攀龍針對王守仁致心之理、格心之物的「致知格物」說,運用朱熹的「格物窮理」的觀點加以駁難,認為人對忠孝之理的認識,首先則是「格物而至於物,則物理盡者也」。也就是「欲為臣盡臣道,法舜而已」,「事親若曾子者可也」。然後,從已知的忠孝之理,進而窮盡更深的忠孝之理。高攀龍在這裡區別了認識主體和認識對象。而不像王守仁那樣,把「心」看作既是認識主體,又是認識對象,其認識對象只是認識主體——「心」之顯現。 此外,高攀龍還批駁了王守仁關於「孝之理」隨「親沒」而消失的觀點,認為忠孝觀念不會由於某個人的「親沒」而消失,人們仍會從已知的忠孝觀念而「益窮之,以至乎其極」。在這個問題上,高攀龍對王守仁的駁難也只能到此為止。事實上,他所謂忠孝觀念,只是封建社會倫理關係在人頭腦中的反映,有封建社會的倫理關係,才會有人們對忠孝之理的認識。因此,封建社會的倫理關係,不會由於某個人的死亡而消失,在人們頭腦中的忠孝觀念,自然也不會因某個人的「親沒」而不存在。 第三,高攀龍以「聞見之知」反對王守仁「掃聞見以明心」。 他指出王守仁「任心而廢學」,「非孔子之教也」(同上卷九上) ,認為「聞見之知」,雖然是「知之次」,但仍應足夠重視,不能像王守仁那樣「掃聞見而明心」。他肯定了孔子的「多聞從善,多見而識」(同上) 的觀點: 夫聖人不任聞見、不廢聞見,不任不廢之間,天下之至妙存焉。舜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非聞見乎?而聞見云乎哉?!(同上卷三) 高攀龍看到了「聞見之知」的重要性,如「舜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提出「不任聞見、不廢聞見」的觀點,並且說「不任不廢之間,天下之至妙存焉。」說明他意識到:完善的認識,要憑聞見,但又不能光憑「聞見之知」。 三、主張格「一草一木之理」 高攀龍的「格物窮理」論,不僅對王守仁「格物」即「格心」說加以論駁,而且在《答顧涇陽先生論格物》一文中,對顧憲成「格物草木之說」提出異議。 高攀龍雖然強調格物主要在於求取「至善」的封建道德的根本原則,但他仍主張要探求一草一木之理。他不贊同顧憲成「以六經、語(《論語》)、孟(《孟子》)中未見論著此等工夫」為理由,輕視或甚至把一草一木之理排斥于格物之外。高攀龍的理由是: (1)雖然在「《六經》《語》《孟》中未見論著此等工夫」,但「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正是「孔門一貫之學」(同上卷八) 。根據朱熹的「萬物各具一理,而萬物同出一原」的觀點,一草一木雖小,但「從來源頭是一個,故明此即通彼,通彼亦明此耳」(同上) 。因此,他認為「一草一木是格物事,鳶飛魚躍是格物事」(同上) 。 (2)一草一木是人們隨其所見之物。既然是物,就應屬格物範圍之內,強調「格諸身」和「格諸物」沒有什麼不同。他說: 先生(指顧憲成)曰:「鳶飛魚躍,傍花隨柳乃是自家一團生機,活潑潑地,隨其所見,無非是物。」若不是物,何以隨其所見,無非是物;既是此物,則格諸身、格諸物,何以見根趣之殊邪?(同上) (3)「天下之理,無內外、無巨細」,「一草一木」和「鳶飛魚躍」,「亦皆有理,不可不格。」如「以草木為外,便是二本,便說不得格物」。他說: 天下之理,無內外、無巨細,自吾之性情以及一草一木,通貫只是一理。見有彼此,便不謂盡心知性。……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格。會得此意,則與《中庸》所指「鳶飛」「魚躍」者,何以異哉?(同上) 先生云:「莫非理也,有何巨細、有何精粗?但就學者工夫論,自有當務之急耳。龍(即高攀龍)謂《大學》最先格物,便是急。開眼夭喬飛走,孰非心體,以草木為外,便是二本,便說不當務之得格物。」(同上) (4)「天地間物莫非陰陽五行」,宇宙萬物由於「各自其所稟」之不同,而各有其特點和不同的生長發展法則,因此要對大至天地、小至草木之物都得去探求其理。他說: 先生(指顧憲成)云:「有梅於此,花何以白?實何以酸?有桃於此,花何以紅?實何以甘?一則何以沖寒而即放?一則何以待暖而方榮?」龍謂天地間物莫非陰陽五行,五行便是五色,便有五味,各自其所稟,紛然不同,固無足異。至發之先後,蓋天地間有一大元亨利貞,各物又具一元亨利貞,雜然不齊,良有以也。(同上) 可知高攀龍的「格物窮理」論,是堅持要把一草一木之物都作為格物的對象,不能由於「格物窮理」的主要對象是對「至善」的封建道德的根本原則的探求,而忽視或甚至把一草一木之理排斥于格物之外。 高攀龍也不贊同顧憲成所持的格草木之理會影響「正心」「誠意」的封建道德修養的見解。他說: 先生(指顧憲成)云:「於此格之(指格草木),何以便正得心?誠得意?於此不格,何以便於正心誠意有妨?」 龍敬問先生曰:「此一草一木與先生有關否?若不相關,便是漠然與物各體,何以為仁?不仁何以心說得正、意說得誠?」「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所以為善形容浩然之氣,所以不可不理會也。(同上) 他根據「萬物一體」的觀點,認為探求客觀外界的自然草木之理與「正心」「誠意」的主觀道德修養是相關的。格草木不僅不會影響正心、誠意的主觀道德修養,反而會促進道德修養。因為像「禽對語」「樹交花」的自然現象,都能表現出天地間的「浩然之氣」。由此,他得出「格物是求放心」「觀物即是養心」(同上) 的結論。 高攀龍的格物說目的在於「格物是求放心」「觀物即是養心」的封建道德修養。他與顧憲成不同的,只是在格求「至善」的道德根本原則的同時,並不貶低或排斥格草木,甚至還想從格草木中體驗天地間「浩然之氣」。 四、修悟並重的道德修養論 高攀龍提倡修悟並重的道德修養論,認為「悟修二者並無輕重」(同上卷五《會語》) 。如以仁、義、禮、智四字而言,「言仁、智處皆是悟,言禮、義處皆是修。悟則四字皆是修,修則四字皆是悟」(同上) 。因而他的結論是「半斤八兩」(同上) 。他之所以提倡悟修並重,是因為「修而不悟者,徇末而迷本。悟而不徹者,認物以為則」(同上卷九上) 。「不悟之修,止是妝飾;不修之悟,止是見解」(同上卷八《答肖康侯》) 。只有修悟結合,才能算是「修而悟,悟而徹」的「真聖人之學」(同上卷九) 。他認為悟和修、本體與功夫之間的關係不是對立,而是彼此緊密結合。他說: 善言工夫者,惟恐言本體者之妨其修;善言本體者,惟恐言工夫者之妨其悟。不知欲修者,正須求之本體;欲悟者正須求之工夫。無本體無工夫,無工夫無本體也。(同上卷九上《馮少墟先生集序》) 至於如何修養?高攀龍遵循朱熹的「居敬窮理」的功夫。 關於居敬,他認為「須是主一無適」(同上卷四《君子修己以敬章》) 。即是專心致志地對「至善」的道德原則執著的追求,做到絲毫不與義理相違背。這和佛、道追求玄虛、空無之境而「坐禪」,「坐忘」的自我參悟的修養方法有所不同。他批評某些儒者(指王學末流)提倡禪學的自我參悟是「誤天下學者」: 今之談學者多混禪學,便說只要認得這個己,他原自修的,何須添個修。原自敬的,何須更添個敬,反成障礙了。此是誤天下學者,只將虛影子騙過一生,其實不曾修,有日就污壞而已。(同上) 關於窮理,高攀龍極力提倡「讀書窮理」。他認為讀書多了,即能開闊心胸,明曉義理,增進修養: 學者要多讀書。讀書多,心量便廣闊,義理便昭明。讀書不多,便不透理;不透,則心量窒塞矣。吾人心量原是廣闊的,只因讀書少,見識便狹窄。若讀書窮理工夫到,窮得一分理,心量便開一分,讀書即明心也。(《東林書院志》卷六《東林論學語》下) 他把「讀書窮理」,比作「正如跛者之杖,盲目之相,病者之藥」(《高子遺書》卷三《示學者》) 。強調「窮理必由讀書而入,靜坐、讀書必由朋友講習而入」(同上卷十二) ,認為這是「入德要訣」(同上) 。這就把「讀書窮理」看作修養道德之門徑。他給自己提出了「半日靜坐、半日讀書」的規定。 至於如何靜坐?如何讀書?高攀龍反對閉目塞聽的「靜坐」,同時也反對不假思索的死「讀書」。他說:「吾輩每日用功,當以半日靜坐、半日讀書。靜坐以思所讀之書,讀書以考所思之要」(同上卷八) 。他主張「靜坐」與「讀書」相結合,反對那種「書自書,我自我,都無意味」(同上卷三《讀書法示揭舊諸友》) 的態度。 第六節 提倡「治國平天下」的「有用之學」 高攀龍雖然在認識論和道德修養論上偏重於對封建道德的踐履,基本遵循程朱理學的途徑,但由於面臨閹黨專權、國危民艱的嚴重現實,又促使他的憂國憂民的「實念」「實事」的思想油然而生。他說: 居廟堂之上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此士大夫實念也。居廟堂之上,無事不為吾君;處江湖之遠,隨事必為吾民,此士大夫實事也。(同上卷八《答朱平涵書》) 這就迫使他把注意力趨向「治國平天下」的「有用之學」。他說: 事即是學,學即是事。無事外之學、學外之事也。然學者苟能隨事察,明辨的確,處處事事合理,物物得所,便是盡性之學。若是個腐儒,不通事務,不諳時事,在一身而害一身,在一家而害一家,在一國而害一國,當天下之任而害天下。所以《大學》之道,先致知格物,後必歸結於治國平天下,然後始為有用之學也。不然單靠言語說得何用?(《東林書院志》卷五《東林論學語》上) 先生(指高攀龍)曰:心為體,則身為用;身為體,則心為用。無用便是落空學問。 立本正要致用。(同上卷六《東林論學語》下) 可見,高攀龍對那些「不通事務,不諳時事」的腐儒是嗤之以鼻的。因為他們只會背誦經典,而不講「治國平天下」的「有用之學」。他認為《大學》格物、致知和正心、誠意的個人道德修養,目的就在於「治國平天下」。他把能否「治國平天下」,看作衡量學問之「有用」或「無用」的尺度。他說,「學問通不得百姓日用,便不是學問」(《高子遺書》卷五《東林會語》) 。這和李贄的「百姓日用即是道」(王世貞《弇州史料》) 的觀點接近。 與「治國平天下」的「有用之學」緊相聯繫的,是他的「學問必須躬行實踐」(同上) 的觀點。高攀龍認為「學問不是空談而貴實行」(《東林書院志》卷六《東林論學語》下) 。他說: 學問必須躬行實踐方有益,如某人見地最好,與之言亦相入。但考之躬行,便內外不合,是以知虛見無益。(同上) 他反對談玄說空,認為「道理不向身心上去,總是虛語」(同上卷八) ,宣稱「東林朋友俱是硜硜者,不知玄」(同上卷六《東林會語》下) 。他發揮孔子的「學而時習之」的觀點,強調「學」「習」「時」三字的重要。他說: 此無別法,即如門下所謂知不能者,習之而已。……《論語》開卷示一「學」字,即示一「習」字,又示一「時」字。學而習,習而時,自凡人作聖賢,不過三字立下見效者也。(《高子遺書》卷八下《答陳似木》三) 這是說,「治國平天下」的「有用之學」的得來,以至「躬行實踐」而「立下見效」,都得通過「學」「習」「時」的實踐過程。因此,高攀龍在提倡「治國平天下」的「有用之學」的同時,強調「學問必須躬行實踐」;否則,「有用之學」也會落空。故他一再反對空談而「貴實行」。 此外,與「貴實行」相聯繫的,是他提倡「真」和「老實」的態度。高攀龍根據荀子的「名實論」思想,提出「名者,實也。聖人言名,即是實」(《東林書院志》卷六《東林論學語》下) 的觀點,反對虛假而不務實,強調必須有個「老老實實」的態度,才能做出一番大事業;否則,便會弄巧成拙。他說: 人只是一個真,真便做得大事業。自古大人物做大事業,只是一個老老實實。有一毫假意,便弄巧成拙。(同上) 高攀龍這種「老老實實」的態度是可貴的。但是也令人想到,正由於「老實」,他終不免「自沉」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