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理學史 · 第三十九章 江右王門聶豹、羅洪先的理學思想特色
在江右王門中,如果說,鄒守益、歐陽德以信守師說而見稱;那麼,聶豹、羅洪先則因提出「良知本寂」(聶豹)、「良知本靜」(羅洪先)的「寂靜」說而見異於世,被王門諸子視為偏離了師說。本章將著重探討這個問題,揭示聶豹、羅洪先的理學思想特色。
第一節 聶豹的生平與學說
一、生平
聶豹(公元1487—1563年)字文蔚,江西永豐人,後因徙家雙溪(今浙江餘杭區境內),故自號雙江。明武宗正德十二年(公元1517年)進士,知華亭縣。嘉靖四年(公元1525年)召入為御史,越二年,巡按福建,出為蘇州知府。其時「山西頻中寇,民無寧日」(《明史》本傳) 。朝廷用豹計,修關練卒,先事以待,寇來被卻。豹因退寇有功,擢陝西副使,「備兵潼關」(同上) 。後因遭權臣惡言,「逮下詔獄,落職歸」(同上) 。嘉靖二十九年(公元1550年),「都城被寇」。時禮部尚書徐階「為豹訟冤,言其才可大用」,遂立召拜右僉都御史,尚未赴,又擢兵部右侍郎,尋轉左,官至兵部尚書。後因反對「開海濱互市禁」,忤旨罷歸,數年而卒,年七十七,贈太子少保,諡貞襄。其著作有:《雙江聶先生文集》(十四卷)和《困辨錄》等。
終聶豹一生,歷職四十餘載,備嘗宦海浮沉之甘辛。他曾因謗身陷囹圄而竟能泰然處之。王時槐曾記述聶豹被捕時的情景:「從容出,見使者,易囚服,慷慨就道,室中悲號不勝,先生若不聞。門人父老送之,無不流涕。先生神色不動,第抗手而別。羅文恭公(羅洪先)見之,大敬服」(《國朝獻征錄》卷三十九《雙江聶先生傳》) 。其一身凜然正氣,躍然紙上。
聶豹為官廉正,其立法行政注重為民興利除弊。如:知華亭縣,他「首革積胥宿猾侮法剝民之弊」,免去征銀,「以補民間積逋」;興修水利、清理余田,「以補民間坍荒」,故「在邑三年,積穀至二十萬石,復業至三千餘戶」(同上) ,使民得以安居樂業。
聶豹不僅有從政的經驗,更有治國安邦的構想。他認為,「治天下以正風俗得賢才為本」,其要務在「四事」:「敦本實以興正學」,「清寺田以備賑恤」,「核官籍以均徭役」,「考宦余以勵風節」。「而四者之中,又以學校為本」(《聶貞襄集·應詔陳言以弭災異疏》) 。這是因為「至今人才未振,風俗未醇,民力未裕,國用未舒」,「皆責在士夫」;而「外士夫」無以「得賢才」,「外賢才」無以「正風俗」,「故欲善今日之風俗,當自今日之士夫始,欲善今日之士夫,當自今日之學校始。學校者,又士夫之所關也」(同上) 。
據上所述,聶豹關於治國安邦的構想可以歸結到一點,這就是:「興學育材」。因此,歷職期間,他十分注重興學,如巡按福建時,建養正書院,「群諸生教之」;又刻《大學古本》《傳習錄》「以明正學」(王時槐《雙江聶先生傳》) 。
必須指出,聶豹的「興學育材」有三個顯著特點:一是效法「三代之學皆所以明人倫」之意,提出「必須仿《周禮·大司徒》」以「六德」(智、仁、聖、義、中、和)、「六行」(孝、友、睦、婣、任、恤)、「六藝」(禮、樂、射、御、書、數)為「教萬民之法」(《聶貞襄集·應詔陳言以弭災異疏》) ;二是強調育材應以「德行」為主,「經義」為輔,指出「苟德行道義無一足觀,雖有經義,亦不之考」,二者的主次關係不容顛倒(同上) ;三是認為「德行」「經義」之教應「一主于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以至於平天下」(同上) 。就是說,興學施教應一本之《大學》宗旨,而以造就「治國平天下」的人才為目的。
總之,聶豹關於「興學育材」的治國安邦的構想,是以明人倫、重德行、通經義、應世事為其思想特色的。應該說,不少理學家也有與此相類似的思想觀點,但卻不及聶豹如此之鮮明突出。
二、學說
聶豹之學,「初好王守仁良知之說,與辯難,心益服」(《明史》本傳) ,認為「良知之學」「是王門相傳指訣」(《明儒學案》卷十八《江右王門學案·困辨錄》) ;後巡按應天,繼續與王守仁講論良知之學,「銳然以聖人為必可至者」(《華陽館文集》卷十一) ,並重刻《傳習錄》《大學古本》等王守仁著作,教授諸生,其服膺王守仁「致良知」說之志益堅;乃至王守仁歿,又「以弟子自處」(《明史》本傳) ,故後世學者謂其學「出於姚江」(《四庫全書總目》卷九六《困辨錄》提要) ,不無道理。然而,使其學更具特色者,是他所提出的「歸寂」說。《明史》本傳謂其學「於王守仁說頗有異同」,即指此而言。
《明儒學案》關於聶豹「歸寂」說的提出及其遭到「同門」學者的非難,記載尤詳:
先生之學,獄中閒久靜極,忽見此心真體光明瑩徹,萬物皆備。乃喜曰:此未發之中也,守是不失,天下之理,皆從此出矣。乃出,與來學立靜坐法,使之歸寂以通感,執體以應用。是時同門為良知之學者,以為未發即在已發之中。蓋發而未嘗發,故未發之功,卻在發上用;先天之功,卻在後天上用。其疑先生之說者有三:其一,謂道不可須臾離也,今日動處無功,是離之也;其一,謂道無分於動靜也,今日工夫只是主靜,是二之也;其一,謂心事合一,心體事而無不在,今日感應流行,著不得力,是脫略事為,類於禪悟也。王龍溪(畿)、黃洛村(宏綱)、陳明水(九川)、鄒東廓(守益)、劉兩峰(文敏)各致難端。先生一一申之。唯羅念庵(洪先)深相契合,謂雙江所言,真是霹靂手段,許多英雄瞞昧,被他一口道著,如康莊大道,更無可疑。兩峰晚乃信之曰:「雙江之言是也」。(卷十七《江右王門學案·聶豹傳》)
黃宗羲這段話說明以下幾個問題:
第一,聶豹提出「歸寂」說,是在他被捕入獄期間。據《華陽館文集》載:聶豹被捕入獄,時在嘉靖二十五年(公元1546年),而著《困辨錄》,提出「歸寂」說,則在其後兩年(卷十一) 。其時聶豹已年逾六旬,說明聶豹的「歸寂」說是在晚年才提出來的。而《明史》本傳所說「初好王守仁良知之說」,則是在他四十歲以前。可見,聶豹對於王學的態度,前後期不盡相同。這反映他的理學思想並非一成不變,而是有一個發展變化的過程,即由前期對王學的信服轉向後期對王學「頗有異同」。
第二,聶豹提出「歸寂」說的方式頗與王守仁「龍場悟道」相似:陽明是「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王文成公全書》卷三十二《年譜》) ,聶豹是「獄中閒久靜極,忽見此心真體」而悟出「歸寂」之旨來,二者均通過「頓悟」的方式達到對於「心」之本體的認識;王守仁認為「心」具眾「理」,聶豹認為「此心真體」為「天下之理」所從出,二者均主「心即理」的心本論;王守仁於南中時期曾「以默坐澄心為學的」(《明儒學案》卷十《姚江學案·王守仁傳》) ,聶豹繼承陽明這一心性修養方法,「與來學立靜坐法」。由此可見,聶豹的「歸寂」說與王學並沒有根本分歧,它仍屬於王守仁心學體系的範疇。
第三,如果說,聶豹的「歸寂」說與王學「頗有異同」;那麼,主要是在「致良知」的途徑上,或者說,是在「求道」之方上。「王門為良知之學者以為未發即在已發之中」,「道無分於動靜」,「心事合一」,而聶豹的「歸寂」說則主張外「事」以求「心」,舍「動」以求「靜」,離「已發」以求「未發」。一句話,即徑直從「寂」、從「靜」、從「未發」中體認「良知」,因此遭到「同門」王畿、黃宏綱、陳九川、鄒守益、劉文敏等人的非難,被目為「禪悟」。當然,王門中也有贊同其說者,這就是羅洪先。王時槐謂其聞聶豹「未發之說,深相契合」(《國朝獻征錄》卷三十九《雙江聶先生傳》) ,而劉文敏晚年也信其說。
在辨明聶豹提出「歸寂」說的原委以後,有必要進一步探討其思想內容和特點。
「良知本寂」是聶豹提出「歸寂」說的理論依據和基本觀點。他說:「良知本寂,感於物而後有知;知其發也,不可遂以知發為良知而忘其發之所自也」(《明儒學案》卷十七《江右王門學案·雙江論學書》) 。所謂「其發之所自」,就是「本原之地,要不外乎不睹不聞之寂體也」(同上) ;而「不睹不聞,便是未發之中」(同上《困辨錄》) 。這裡,有兩點值得指出:一是謂「良知本寂」即是「不睹不聞」即是「未發之中」。他認為這是王守仁的觀點,也是其《傳習錄》中的義旨,故說「先師云:良知是未發之中,廓然大公的本體……此是《傳習錄》中正法眼藏」(同上) ;二是謂「良知」與「知」有別:「良知」是「寂體」,「知」是其「發用」,即「良知寂體」感物而動的結果,二者之間是體與用的關係,故說「不可遂以知發為良知」,亦即不可以「知」為「體」。
聶豹的上述觀點與師說「頗有異同」:一方面,王守仁認為,「心之本體,即是天理」,而「天理原自寂然不動」(《王文成公全書》卷二《傳習錄》中) ;這「原自寂然不動」的「天理」,其「昭明靈覺」,即「所謂良知也」(同上卷五《答舒國用》) 。簡言之,「心之本體」即是「天理」,「良知」。就此而論,聶豹關於「良知本寂」的觀點與師說有其同的一面。然而,另一方面,王守仁又認為,「知是心之本體,心自然會知。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見孺子入井自然知惻隱,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同上卷一《傳習錄》上) 。一句話,「知」即是「良知」即是「心之本體」,三者是一回事,不可妄加分別。就聶豹不以「知」為「良知」,因而不以「知」為「心之本體」而言,又與師說有異的一面。他之所以遭到「同門」的非難,也就可以理解了。
既然「良知本寂」,那麼,「歸寂」就成為「致良知」的不二法門。因為在聶豹看來,「心主乎內,應於外而後有外;外其影也,不可以其外應者為心而遂求心於外也。故學者求道,自其求乎內之寂然者求之,使之寂而常定」(《明儒學案》卷十七《江右王門學案·雙江論學書》) 。可見,所謂「歸寂」,簡言之,就是「求寂於心」。顯然,這與王守仁關於「心」的體用、動靜觀點是相違異的。王守仁說:「心一而已,靜其體也,而復求靜根焉,是撓其體也;動其用也,而懼其易動焉,是廢其用也。故求靜之心即動也,惡動之心非靜也」(《王文成公全書》卷五《答倫彥式》) ,認為體用原於一心,動靜不可分離;舍動求靜,就是「廢其用」而「撓其體」,這是行不通的,因為舍動求靜之心,它本身就是動而非靜。王門弟子正是根據上述師說,提出「寂本無歸,即感是寂,是為真寂」(《明儒學案》卷十七《江右王門學案·雙江論學書》) 的觀點與聶豹的「歸寂」說進行辯難的。
然而,聶豹所說的「歸寂」並非釋氏「寂滅」之義。他在回答「同門」的責難時指出:
夫禪之異於儒者,以感應為塵煩,一切斷除而寂滅之。今乃歸寂以通天下之感,致虛以立天下之有,主靜以該天下之動,又何嫌於禪哉!(同上)
認為儒、釋之辨在於:釋氏「以感應為塵煩」,以「寂滅」為旨歸,故為了歸於「寂滅」,就必須「斷除」一切「塵煩」,說明在寂感問題上,釋氏是主張「廢感」以「歸寂」;與此相反,儒者是主張「歸寂」以「通感」,就是說,「感」不但不能「廢」,而且還必須「通」,「歸寂」就是「通感」之道。上述「儒者」的觀點,其實也是他本人思想的自白。據王時槐《雙江聶先生傳》載,聶豹在給歐陽德的信中就曾提出「歸寂」以「通感」的觀點,他在論及「良知本寂」之後說:「故學問之功,自其主乎內之寂然者求之,使之寂而常定也,則感無不通,外無不該,動無不制,而天下之能事畢矣」(《國朝獻征錄》卷三十九) 。這說明在「歸寂」問題上,聶豹與釋氏的觀點不同:聶豹提倡「歸寂」是旨在通感、應事,是「入世」的,而釋氏則是旨在超世脫俗,是「出世」的。
必須指出,聶豹雖然主張於「未發」中體認「良知」,視「歸寂」為「致良知」的不二法門,推崇「龜山一派每言靜中體認」是「吾儒真下手處」(《明儒學案》卷十七《江右王門學案·困辨錄》) ,但又認為這並非適用於一切人。有人問:「周子言靜,而程子多言敬,有以異乎?」他說:
周曰「無欲故靜」,程曰「主一之謂敬」。一者無欲也,然由敬而入者,有所持循,久則內外齋莊,自無不靜。若入頭便主靜,惟上根者能之。蓋天資明健,合下便見本體,亦甚省力,而其弊也,或至厭棄事物,賺入別樣蹊徑。是在學者顧其天資力量而慎擇所由也。近世學者猖狂自恣,往往以主靜為禪學,主敬為迂學。哀哉!(同上)
這段話表明:第一,聶豹的「歸寂」說與周惇頤的「主靜」說在認識「本體」的方法上,是一致的。他們都主張從「寂」「靜」入手,在「寂」「靜」中體認。顯然,這與程頤的「由敬而入」,因而「有所持循」的「主敬」說,是有所不同的。但是,從終極目標來看,則又是相同的,它們都是認識「本體」不可或缺的方法,故聶豹對二者均持肯定的態度。
第二,在認識「本體」問題上所以存在著「主靜」和「主敬」兩種方法,是因為人的「天資力量」各異。聶豹認為,只有「天資明健」的「上根者」才適用「入頭便主靜」的「主靜」說。這與王守仁關於「四句教法」的觀點,即認為只有天資聰穎的「上根人」才適用「四無」之說頗為相似。說明「主靜」說並不具有普遍適用的思想品格,因而也說明他提倡「歸寂」說是有條件的。
第三,即使適用於「上根者」的「主靜」說,也並非完美無缺,而是有其利弊得失的。它既有「合下便見本體,亦甚省力」之利,又有「或至厭棄事物,賺入別樣蹊徑」之弊。這說明聶豹對於「主靜」說的適用性的肯定不但是有條件的,而且是有分析的。
既然如此,聶豹為何提倡「歸寂」說呢?王時槐認為,這是因為「先生患當時學者率以知之發用為良知,落支節而遺本原」,故「特揭未發之中」(《國朝獻征錄》卷三十九《雙江聶先生傳》) 。聶豹所患的「當時學者」,不但包括朱學學者,而且更包括王門學者。在當時的王門學者中,確實出現過傾向於「道問學」的思想流派,他們強調「多學而識」,注重「考索記誦」。如:浙中王門的季本和顧應祥,他們「憫學者之空疏,只以講說為事,故苦力窮經」(《明儒學案》卷十三《浙中王門學案·季本傳》) ,於「九流百家」之書,「皆識其首尾」(同上卷十四《浙中王門學案·顧應祥傳》) 。而最顯者,莫如南中王門的薛應旂和楊豫孫,公然反對「離行言知,外事言學」(同上卷二十五《南中王門學案·薛應旂傳》) ,主張「知識即性」(同上《楊豫孫傳》) 。
總而言之,儘管聶豹提倡「歸寂」說有與師說相違異之處,也與「同門」的某些觀點不甚契合,然而在反對朱學、糾正王門中的朱學傾向方面,其態度是十分鮮明的,故說他的「歸寂」說與王學「頗有異同」,而並非根本的對立。這就是聶豹理學思想的基本特色。
第二節 羅洪先的生平學行與理學思想
一、生平學行
羅洪先(公元1504—1564年)字達夫,號念庵,江西吉水人。明世宗嘉靖八年(公元1529年)舉進士第一,授翰林院修撰。明年,告假歸。嘉靖十二年(公元1533年),充經筵官;十八年,召拜春坊左贊善。明年冬,上疏議「東宮事」,因忤旨落職歸里。家居,常與王門諸子鄒守益等切磋學問,然未絕意仕宦,於人才、吏事、國計、民情,「悉加意諮訪」,謂「苟當其任,皆吾事也」(《明史》本傳) 。郡邑田賦多積弊,洪先「精心體察」,建議有司均之,「弊頓除」(同上) ;歲飢,又移書有司,使民得以賑恤。及至年五十前後,「睹時事日非,始絕意仕宦」(《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四《念庵羅先生傳》) 。嘉靖三十七年(公元1558年),其時嚴嵩居相位,「以同鄉故,擬假邊才起用」(《明史》本傳) ,洪先告以「畢志林壑」,力辭不就(《明儒學案》卷十八《江右王門學案·羅洪先傳》) 。其一生安於貧困,不求富貴,「先世田宅,盡推以與庶弟,別架數楹,僅蔽風雨」(同上) 。巡撫馬森曾欲饋贈數千金為之築室,洪先力辭不受。同年項甌東見其清貧而有意提攜,告以有富人坐死,行賄萬金,只待洪先一言即可得手,洪先辭之;已而念富人罪不當死,洪先「囑恤刑生之,不令其知」(同上) 。耿定向稱其「辭受取與,咸裁以義」,「秋毫靡狥」(《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四《念庵羅先生傳》) ,良有以也!臨終,其室內四壁蕭然,「視如懸罄」。有人問:「何至一貧如此?」洪先以「貧固自好」作答(《明儒學案》卷十八《江右王門學案·羅洪先傳》) ,大有「安貧樂道」的孔、顏之風。卒年六十一,贈光祿少卿,諡文恭。著作有《念庵羅先生集》十三卷。
考羅洪先一生,無論身處何種境遇,均畢志於「聖學」而不移:
年十一,讀古文,慨然慕羅倫之為人,「即有志於聖學」(同上) 。
年十五,聞王守仁於贛州開府講學,心即嚮往;比《傳習錄》出,手抄玩讀,竟至廢寢忘食,欲往受業,父不可而止。
年二十二,舉鄉試,因父病,輟會試。師事同里谷平李中,「得其根柢」(同上) 。
年二十五,師事同郡江右王門學者黃宏綱、何廷仁,自是日究王守仁「致知」旨。
年二十六,赴京廷試,御批:「學正有見,言讜而意必忠,宜擢之首者,賜進士及第一人」(《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四《念庵羅先生傳》) 。外舅太僕卿曾直聞報大喜,謂:「幸吾婿建此大事。」洪先說:「丈夫事業,更有許大在。此等三年遞一人,奚足為大事也」(《明儒學案》卷十八《江右王門學案·羅洪先傳》) 。
年三十六,赴召。道南都,晤王畿諸王門學者,「質辨累日,大都主無欲旨」(《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四《念庵羅先生傳》) 。趨泰州,訪王艮,艮為之「論正己物正」說,洪先自稱:「日聞心齋言,未能盡領,論至此卻洒然有鼓舞處」(同上) 。
年三十七,抵京歷職。與唐順之、趙時春「日相期許,以天下自任,中外咸稱異之曰:三翰林雲」(同上) 。
同年冬,因忤旨落職歸里。從此「削跡城市」,日與鄒守益、歐陽德、聶豹諸子為會講學,然「未嘗以言詞先人」(同上) 。
年三十九,始聞聶豹「歸寂」之論。
年四十三,赴毗陵,訪唐順之。順之自以博大不如洪先,稱道「念庵之學平正」(同上) 。
其時,聞王畿論「現成良知」,畿謂「良知當下具足」,不假纖毫之力,其意在速人悟入。洪先非之,謂「世豈有現成良知者耶?」(《明史》本傳) 因慮世人「利慾之盤固,血氣之浮揚而欲從其心之所發,任其意之所行,滅裂恣肆」,故平時提誨學者,多主周惇頤「無欲故靜」說和《易·繫辭》「寂然不動」語,以為「能靜寂,乃為知體之良;能收攝保聚,一切無染,乃為主靜而歸寂」(《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四《念庵羅先生傳》) 。
年四十七,為聶豹《困辨錄》作序,自稱於聶豹之說,「始而洒然無所疑,已而怳然有所會,久而津津然不能舍」(《明儒學案》卷十八《江右王門學案·困辨錄後序》) ,甚相契合。
年五十二,與王畿游楚,寓黃陂深山中「習靜」。曾貽書楚中王門學者蔣信,謂「此心中虛無物,旁通無窮,無內外可指、動靜可分,上下四方,往古今來,渾然一片,而吾身乃其發竅,非形質所能限也」(《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四《念庵羅先生傳》) 。
曾辟石蓮洞,其晚年多洞居,以之終老。
綜觀羅洪先一生學行,有幾個顯著特點:
一是求學不名一師。如上所述,洪先早年即服膺王學,又以江右王門學者黃宏綱、何廷仁為師,且自稱為王守仁後學。然而,他並不專名一師。在服膺王學之前,他曾慨然慕羅倫之為人;在服膺王學之後,他又師事同里谷平李中。按羅倫、李中均為明代前期的朱學學者。宗羲稱羅倫「守宋人之途轍」(《明儒學案》卷四十五《諸儒學案·羅倫傳》) ,而李中則以「朱子之學」為「聖人之學」(同上卷五十三《諸儒學案·谷平日錄》) 。可見,洪先之學雖本之王學,且師承江右王門學者,但又並不以此為限;對於朱學學者,他也曾有所師承。這充分體現其學術師承關係的多層次的特點。
二是為學泛觀博覽。洪先自忤旨罷歸,即發憤讀書,其學無所不窺,自天文、地誌、禮樂、典章、河渠、漕餉、邊防、戰陣攻守,以至陰陽、卜筮、算數等,無不精究,說明其為學視野之寬廣。唐順之「自以博大不如先生」,正好反證洪先學識之博大。
三是交友論學重在求同存異。洪先之學雖得自於江右王門,但並不因此而株守門戶。對於學術上的異同,無論是同一門派還是其他門派,他均與之廣交往、多切磋,重在求同存異。例如,陳九川是江右王門學者,在體用寂感問題上與洪先意見不合,洪先與之書信往還,論辯再三。又如,王艮是泰州學派的開創者,倡「百姓日用即道」之說,洪先雖反對此說,認為「不知反小人之中庸以嚴君子之戒懼」(《念庵羅先生集》卷四《讀困辨錄抄序》) ,但對其「正己物正」之說,卻欣然心領。據說,洪先初訪王艮,艮因病不出。洪先就榻旁求教,艮仍不答。逾日再見王艮,艮遂為之論「正己物正」之說。由此可見洪先虛心求教的精神。王畿是浙中王門學者,洪先雖與其「持論始終不合」(《明史》本傳) ,尤其對於王畿的「現成良知」說,反對最為激烈,但仍肯定其「速人悟入」的誠意。直至晚年,兩人交好如故。再如,唐順之是南中王門學者,認為寂感「不容人力」所為,此說雖與洪先相左,但不妨礙他們成為至交。耿定向曾以「夜語契心相對,達旦不寐」(《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四《念庵羅先生傳》) 來形容他們交誼之深。這一切均充分體現了羅洪先在交友論學方面的求同存異精神。而正因此,唐順之稱「念庵之學平正」,意即不失於偏狹。應該說,這是羅洪先治學的一大特點。
必須指出,儘管羅洪先一生學行有以上特點,然其學宗王守仁,且以之為師,是得到王門諸子的承認的。據說羅洪先在編定《陽明年譜》時,自稱後學,不稱門生。錢德洪和王畿主張應改稱「門人」,認為洪先「非徒得其門」,且為「升堂入室者」(《明儒學案》卷十八《江右王門學案·羅洪先傳》) 。鄧以贊則認為,王守仁「及門之士,概多矛盾。其私淑而有得者,莫如念庵」(同上) 。宗羲稱鄧以贊此說為「定論」,指出:「天下學者,亦遂因先生之言而後得陽明之真」(同上) 。可見,無論洪先是王守仁的「門人」還是「私淑」,其學一宗王守仁,且入其「堂奧」已為王門諸子和後世學者所公認。這是我們討論羅洪先的理學思想應予以充分考慮的。
二、理學思想的演變
羅洪先的理學思想有一個發展、演變的過程,它大體如黃宗羲所言:「始致力於踐履,中歸攝於寂靜,晚徹悟於仁體」(同上) 。這有他所寫的《甲寅夏遊記》為證,其大意是:
「往年」他和「談學者」一樣,以為「知善知惡即是良知,依此行之即是致知」,並「嘗從此用力」,而結果「竟無所入」,沒有找到通往「致良知」的門徑。於是,他轉向以「收攝保聚」為「致良知」功夫的「主靜」說。然而,近「一二年來,與前又別」,他認識到「當時之為收攝保聚偏矣」,其流弊是:「重於為我,疏於應物」。於是,他又轉向「仁體」說,認為程顥所言「識得仁體,以誠敬存之,不須防檢窮索」應該成為「收攝保聚之功」的「準則」(同上《論學書》) 。
上述表明,羅洪先理學思想的演變,經歷了三個階段:「往年」他「用力」於「知善知惡」的「良知」說,宗羲所謂「始致力於踐履」,即指此而言;後來,他提倡以「收攝保聚」為功夫的「主靜」說,宗羲所謂「中歸攝於寂靜」,即指此而言;近「一二年來」,他轉向以「誠敬存之」為功夫的「仁體」說,宗羲所謂「晚徹悟於仁體」,即指此而言。
按羅洪先的《夏遊記》冠於「甲寅」二字,表明其事在嘉靖三十三年(公元1554年),他時年五十一。《記》中自稱「一二年來」因覺悟到「收攝保聚」之偏而轉向了「仁體」說,當系他五十歲左右的事。又據他在《困辨錄序》所言:「癸卯(嘉靖二十二年,公元1543年),洪先與洛村黃君聞先生言必主於寂,心亦疑之」(同上) 。說明他直至四十歲仍不信聶豹的「歸寂」說。及至後四年,聶豹陷於囹圄,「自是乃益知先生」,遂為其「歸寂」說申辯,聶豹謂為「知我」(同上) ,則洪先轉向「歸寂」說,已年四十四。這與耿定向《念庵羅先生傳》所載:洪先年四十三,與王畿辯論「現成良知」,以為「收攝保聚,一切無染,乃為主靜而歸寂」(《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四) ,大體相符。由此可見,洪先提倡「主靜」說,約在四十三四歲左右。那麼,《記》中自稱「往年」「用力」於「知善知惡」的「良知」說,當在此以前。如果上述的推算無誤,則宗羲關於羅洪先理學思想演變過程的論斷,大體可以表述如下:四十三四歲以前,「致力於踐履」;四十三四歲以後,「歸攝於寂靜」;五十歲以後,「徹悟於仁體」。這就是羅洪先理學思想發展、演變的大致情況。
至於他的理學思想是怎樣演變的,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演變,《甲寅夏遊記》言之甚明。
例如,他之所以由「用力」於「知善知惡」的「良知」說轉向以「收攝保聚」為功夫的「主靜」說,是因為認識到「往年」對「良知」的理解有錯誤。他說:
夫良知者,言乎不學不慮、自然之明覺,蓋即至善之謂也。吾心之善,吾知之;吾心之惡,吾知之,不可謂非知也。善惡交雜,豈有為主於中者乎!中無所主,而知本常明,恐未可也。知有未明,依此行之,而謂無乖戾於既發之後,能順應於事物之來,恐未可也。故知善知惡之知,隨出隨泯,特一時之發見焉耳。一時之發見,未可盡指為本體,則自然之明覺,固當反求其根源。(同上)
顯然,這是他根據「至善」的「良知」說對「往年」的「良知」說所做的「反省」。他認為,「良知」是「不學不慮、自然之明覺」,是「至善之謂」,而「往年」所謂「知善知惡即是良知」,實則為「善惡交雜」之「知」,「善惡交雜」說明「中無所主」,「中無所主」則「知有未明」,「知有未明,依此行之」,則無不悖謬、「乖戾」,故其結果必然「竟無所入」。這是他所以放棄「往年」的「良知」說的原因。他又認為,「善惡交雜」之「知」,「隨出隨泯」,「特一時之發見」,不可「盡指為本體」,故要認識「自然明覺」的「良知本體」,「當反求其根源」。這個「根源」就是「靜」。他說:
蓋人生而靜,未有不善;不善,動之妄也。主靜以復之,道斯凝而不流矣。(同上)
在他看來,「靜」為「善」根,因此,只要「主靜」,就可以去「動妄」之「不善」,而恢復人性固有之「至善」,亦即「不學不慮」,「自然明覺」之「良知」。這種「主靜以復之」的「致良知」功夫,他也稱之為「收攝保聚之功」:
良知者,靜而明也。妄動以雜之,幾始失而難復矣。故必有收攝保聚之功,以為充達長養之地,而後定靜安慮由此出。(同上)
所謂「收攝保聚之功」,其實就是孟子所說的「收放心」。洪先認為,一旦「良知」為「妄動」所「雜」,只有「收放心」,使之「定靜安慮」,才能恢復「良知」「靜而明」的本然狀態。這就是他所以轉向「主靜」說的原因。
又如,他之所以由「收攝保聚」的「主靜」說轉向「以誠敬存之」的「仁體」說,是因為認識到「收攝保聚之功」失之於偏,即偏重於「寂」,而忽視於「感」,「以為寂在感先,感由寂發」。他指出,「以為寂在感先」則「不免於執寂有處」,「執寂有處」則必然以「寂」為「守內」;「以為感由寂發」則「不免於指感有時」,「指感有時」則必然以「感」為「逐外」;其流弊「必至重於為我,疏於應物」,因而有溺於釋、老二氏之嫌。這是他所以要起來克服「收攝保聚」之「偏」的原因。
怎樣克服「收攝保聚」之「偏」呢?他求助於程顥的「仁體」說。因為程顥的「仁體」說主張「仁者渾然與物同體」。這種「物我合一」的「仁體」說,顯然有助於克服「重於為我,疏於應物」的「收攝保聚之功」的偏頗。而且,「仁體」說的「誠敬」功夫,強調「不須防檢窮索」,具有不落人為安排、順應心體自然的特點,它較之專於「守內」「重於為我」,因而落於人為有意安排的「收攝保聚之功」,顯然更能體現「不學不慮」「自然明覺」的「良知本體」。這是他所以轉向程顥的「仁體」說的原因。
從羅洪先理學思想的發展、演變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它始終是圍繞著闡發王守仁的「致良知」說而展開的:其初,他以「善惡交雜」為「良知」,以「為善去惡」的「踐履」為「致良知」功夫;既而,他以「至善」為「良知」,以「收攝保聚」的「主靜」「守寂」為「致良知」功夫;最後,他以「識得仁體」為「良知」,以「不須防檢窮索」的「誠敬」為「致良知」功夫。像他這樣的思想演變過程,在王門學者中是具有典型性的,而這也正是其理學思想的最大特色。
三、理學思想的特點
羅洪先的理學思想,以其「主靜」說、「仁體」說和「異端」說最具有特色。
(一)「主靜」說
對於「心體」的探討,是羅洪先「主靜」說的理論前提和出發點。他在《答陳明水》信中,對此有明白的表示。陳九川提出:「吾輩學問,大要在自識本心,庶工夫有下落。」洪先十分贊同九川的觀點,謂「此言誠是也」。就是說,只有識得「本心」,「工夫」才有下手處。可見,明辨「本心」是確定下手「工夫」的前提和出發點。洪先的「主靜」說正是根據其「心體」說提出來的。
「心體」問題,是關於「心」的本然狀態有「體」無「體」、孰「寂」孰「感」的問題。這一問題在江右王門諸子中爭論最為激烈,並由此分成兩派:一派主張「寂感無時,體用無界」的「寂感體用」合一說,這大體上本之王守仁的觀點,此派以鄒守益、陳九川為代表;另一派則主張「寂感有二時,體用有二界」的「寂感體用」分離說,這顯然與師說相違異,此派以聶豹、羅洪先為代表。洪先在《答陳明水》信中針對陳九川提出的「心無定體」「有感而無寂」的觀點,提出「心有定體,寂然不動」的「心體」說來,就是上述兩派爭論的繼續。羅洪先說:
來教云:「心無定體,感無停機。」……謂「心有感而無寂」,是執事之識本心也。不肖驗之於心,則謂心有定體,寂然不動是也;感無定體,時動時靜是也。心體惟其寂也,故雖出思發知,不可以見聞指,然其凝聚純一,淵然精深者亦惟能著。(《念庵羅先生集》卷二)
雖然陳九川認為「心無定體」,但是從他提出「心有感而無寂」來看,實則以「感」為「體」。與此相反,洪先提出「感無定體」「心有定體,寂然不動是也」,則是以「寂」為「體」。他這一「心體」本「寂」的「心體」說,顯然與陳九川以「感」為「體」的「心體」說相對立,卻與聶豹的以「寂體」為「心體」、為「良知本體」的觀點相一致。故黃宗羲謂其觀點與聶豹的「歸寂」說「深相契合」。
然而,必須指出,聶豹以「寂」為「體」只是用以說明「心體」,羅洪先則不局限於說明「心體」,而是將其放大、推廣,用以說明一切現象的「根原」:「凡天地之交錯變易,日用之酬應作止,皆易也,皆動也,而其根則本靜,本於無極。此即所謂根原也」(同上卷一《答董蓉山》) 。就是說,無論是天地萬物之錯綜變化,人倫日用之酬酢應對,「其根」無不「本靜」。這種以「本靜」為萬物「根源」的靜本論,是對他的以「吾心」為宇宙本原的心本論的進一步貫徹。其詩云:
天地即吾心,吾心天地似;
萬物生其中,擴然無彼此。(同上卷十二《閒述其十三》)
既然「天地即吾心」,「萬物生其中」,亦即以「吾心」為萬物之本原;那麼,由「心體」本「寂」得出萬物本「靜」,自然是合乎邏輯的結論。就此而言,羅洪先的「主靜」說較之聶豹的「歸寂」說,顯然要徹底得多。
與「心體」本「寂」的觀點相應,羅洪先提出「致良知」的功夫屬靜而非動:
致良知者,致吾心之虛靜而寂焉,以出吾之是非,非逐感應以求其是非,使人擾擾外馳而無所于歸以為學也。夫知其發也,知而良則其未發,所謂虛靜而寂焉者也。(《明儒學案》卷十八《江右王門學案·雙江七十序》)
與聶豹一樣,洪先認為「知」屬「已發」,「良知」屬「未發」,即「虛靜而寂」。因此,所謂「致良知」,就是「致吾心之虛靜而寂」,而非在「感應」中去致「吾心」之「良知」,去求「吾心」之「是非」。他針對當時「言良知者惡聞靜之一言」,以為「主於靜焉,偏矣」的責難,明確提出「主靜所以致良知」的命題:
夫良知該動靜、合內外,其體統也。吾之主靜所以致之,蓋言學也。學必有所由而入,未有入室而不由戶者。苟入矣,雖謂良知本靜可也,雖謂致知為慎動亦可也。(《念庵羅先生集》卷一《答董蓉山》)
按這裡所謂「體統」,是指「良知」一統於「心」而言。「心」「該動靜、合內外」,故「良知體統」自然也「該動靜、合內外」。然而,從為學的角度看,所謂「致良知」,必須「有所由而入」,這就是由「靜」而入,即以「主靜」為「致良知」的「入室」門戶,故又說「主靜所以致之」。可見,在羅洪先看來,「主靜」是通往「致良知」的必由之路,是「所以致良知」的功夫。
羅洪先的「主靜」功夫有如下三個特點:
第一,「主靜」功夫自「戒懼」入手。他說:
良知猶言良心,主靜者求以致之,收攝斂聚,自戒懼以入精微。(同上卷四《讀困辨錄抄序》)
所謂「自戒懼以入精微」,就是認為「主靜」功夫必須自「戒懼」始,實則視「戒懼」為「所以致良知」的功夫。如前所述,「戒慎恐懼所以致良知」是自王守仁以來王門諸子一脈相傳的思想觀點。但是,當涉及「戒懼」功夫屬動還是屬靜時,則分成兩派:鄒守益為首的一派認為,「戒懼」屬動而非靜,故賦予其「自強不息」之新義;聶豹、羅洪先一派認為,「戒懼」屬靜而非動,故說:「常令此心寂然無為,便是戒懼」(《明儒學案》卷十八《江右王門學案·答郭平川》) ;並且指出:「今以戒慎恐懼屬動,既失子思本旨,又因戒慎而疑吾心無寂,則並《大易》、周子之旨而滅之,無亦言之未瑩矣乎」(《念庵羅先生集》卷二《答陳明水》) !可見,羅洪先主張「戒懼」屬靜,是與其「心體」本「寂」的「心體」說相一致的。這再次表明:「本體」論與「工夫」說往往是一致的。就是說,有什麼樣的「本體」論,就有什麼樣的「工夫」說與之相應。
第二,「主靜」的最高境界,是達到「內外兩忘」。他說:
今歲體會得內外兩忘一言,真是致良知之功。良知本無內外。今人未經磨剉,卻都在逐外一邊走透。稍知反觀而不得其要,又容易在守內一邊執著。脫此兩種,始入內外兩忘路徑,始是近里有安頓人。此非收斂枯槁後,未易言也。(同上卷一《答胡青崕》)
所謂「真是致良知之功」,就是說,只有「內外兩忘」才是「致良知」的真功夫,而要做到這一點:第一步,是自「戒懼」入手,「常令此心寂然無為」;第二步,是「收斂枯槁」一番,使「精神自不走透」,「至此方可語良知之通塞」(同上) ;只有經過第一、第二步功夫,最後才能進到「內外兩忘」的境界。故說「內外兩忘」是「主靜」功夫的最高境界。這種「內外兩忘」的「主靜」功夫,已經近乎佛教徒的擯棄思慮、湛然靜坐的「坐禪」了。無怪乎以聶豹、羅洪先為代表的「寂靜」派有「落禪」之譏。
第三,「主靜」功夫的實質在於「無欲」。他說:
今之議者咸曰:「寂然矣,無為矣,又何戒懼之有?」將以工夫屬於動,無所謂靜者。不知無欲故靜,周子立極之功也。(同上卷二《答陳明水》)
按「無欲故靜」一語,源自周惇頤的《太極圖·易說》,它是作為道德修養的功夫被提出來的,具有禁欲主義的性質特點。羅洪先稱之為「周子立極之功」,就是認為它是達到人道之極至的一種道德修養功夫。既然羅洪先將「主靜」功夫與周惇頤的「無欲」說聯繫起來,以為「無欲」即是「主靜」;那麼,這正好表明他提出「主靜所以致良知」,是以理學家的道德說教即「存天理、去人慾」為旨歸的,同樣具有禁欲主義的性質特點。只是與程朱派理學家的禁欲主義相比,他的禁欲主義要徹底得多。因為他是以全盤否定人的一切欲望為前提的。所以,他的禁欲主義也可以稱之為極端的禁欲主義。
然而,他並沒有將這一具有極端禁欲主義性質特點的「主靜」說貫徹始終。正如以上所述,到了晚年,他又轉向「以天下為己任」的「仁體」說了。
(二)「仁體」說
羅洪先在《答蔣道林》 [1] 信中曾具體言及自己省悟「萬物一體」的「仁體」說的情況:
未幾,入深山靜僻,絕人往來。每日塊坐一榻,更此心中虛無物,旁通無窮,有如長空,雲氣流行,無有止極,有如大海魚龍變化,無有間隔,無內外可指,無動靜可分,上下四方,往古來今,渾成一片,所謂無在而無不在。吾之一身乃其發竅,固非形質所能限也。(同上)
這就是程顥所謂「仁者渾然與物同體」。什麼叫「同體」?洪先解釋說:
同體也者,謂在我者亦即在物,合吾與物而同為一體,則前所謂中虛而能旁通,渾上下四方,往古來今,內外動靜而一之者也。故曰:視不見,聽不聞,而體物不遺。體之不遺也者,與之為一體故也。(同上)
可見,在洪先看來,所謂「同體」,是指「吾心」「體物不遺」,故說「合吾與物而同為一體」。顯然,這是孟子「萬物皆備於我」的「天人合一」思想。因此,程顥的「仁體」說也可以稱為「天人合一」說。
然而,羅洪先的「仁體」說又有自己的思想特點,這就是:他並不以「天人合一」為「仁者」之極至,而是從「天人合一」中推衍出「仁者」必須「以天下為己任」的結論來。他認為,這才是「仁體」,才是「孔門教人」的根本。他說:
近來見得吾之一身,當以天下為己任。不論出與處,莫不皆然。真以天下為己任者,即分毫躲閃不得,亦分毫牽繫不得。……陽明公萬物一體之論亦是此胚胎。此方是天地同流,此方是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此方是天下皆吾度內,此方是仁體。孔門開口教人從此立根腳。……《西銘》一篇,稍盡此體段。(同上《寄尹道與》)
這裡,我們可以看到羅洪先試圖將王守仁的「萬物一體之論」、張載《西銘》的「民胞物與」的義旨與他本人的「以天下為己任」的「仁體」說連成一體的用心。他認為,「以天下為己任」的「仁體」說早就萌發於王守仁的「萬物一體之論」;而只有「以天下為己任」,才是「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才是「仁體」。就此而論,羅洪先的「仁體」說與程顥的「仁體」說,顯然有所不同。如果說,程顥的「仁體」說的主旨在於宣揚以人配天,讓人回歸於自然,因而具有超世脫俗的思想特點;那麼,羅洪先的「仁體」說的主旨則在於以天弘人,讓人從天上回到人間,因而具有「入世」「用世」的思想特點。應該說,這就是羅洪先「仁體」說的最大特色,故他的「仁體」說也可以稱為「以天下為己任」的「仁體」說。
(三)「異端」說
歷來儒家論「異端」,總是與「正學」相對而言。羅洪先的「異端」說也不例外。他論「異端」,就是從「名正學」開始的:
夫名以正學者,所以別其學為聖賢,不雜於他道云爾。嘗考正學之明,獨在孔、孟之時,而其後莫盛於宋。……夫聖賢之學,何學哉?求以復吾之心焉耳!以吾心之能應也,而遇之為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焉,於是有五倫之交;以吾心之能應,常不違其本體之則也,而形之為親、義、序、別、信焉,於是有明倫之實。即五倫之交而善吾酬酢變化之用,必博學以竭其才。即明倫之實而敦吾主宰靜定之本,必約禮以立其大。此聖賢之學所以周遍而不涉於流蕩,精深而不失之高虛,皆所以篤躬行而非以空談相誘,長其知見而已也。傳此者謂之六經,言此者謂之課試,而盡此者謂之賢才,其不出於此者,皆他道也,非吾聖賢之正也。(同上卷五《正學書院記》)
他認為,所謂「正學」,就是「聖賢之學」,而「聖賢之學」在於「求以復吾之心」;「心能應」,故有「五倫之交」;「心能應」又「常不違其本體」,故有「明倫之實」。因此,所謂「正學」「聖賢之學」,說到底,就是「明倫」「約禮」之學,它是以封建綱常倫理為本位的。這說明羅洪先所謂「正學」,實質上是以維護封建等級秩序為旨歸的儒家「正統」之學。
那麼,誰是「今日」「正學」的代表呢?他認為是王守仁及其「致良知」說:
慨自江門致虛之說出而俗學為之一醒,然可謂分殊處,合當理會者,固未始忽遺也。紹興言「致良知」不離「格物」,誠周遍矣。其言曰:良知者,未發之中,寂然大公之本體,便自能感而遂通,便自能物來順應。又曰:當知未發之中,常人亦未能皆有,是必致之而後可謂之學,未嘗廢學言良知也。(同上)
他所指的「今日」,當為有明一代,認為世之學術,自「濂洛之後」,不免失之於「口談」之「偏蔽」,及至明之陳獻章創立「江門致虛之說」,才使「俗學」為之一變,然於「分殊處」尚欠「理會」,於學術仍不免失之於偏。只是到了王守仁倡「致良知」說,才使「聖賢之學」復明於世,「周遍」而不偏。在他看來,王守仁補偏救弊之功,莫過於「未嘗廢學而言良知」,「不離格物」而「言致良知」。而這補正了陳獻章「江門致虛之說」不重「分殊」之偏頗。由此可見,羅洪先是以陳獻章的「心學」為明代「正學」之開山,而以王守仁的「致良知」說為其代表的。其王學的思想立場是十分鮮明的。
在辨明「正學」以後,所謂「異端」也就其義自明了。就是說,凡是與儒家的正統思想相對立的學派,均稱之為「異端」。由於佛教自傳入中國以來,其影響日益擴大,以至與儒學分庭抗禮,因而,歷代儒家均以佛教為最大之「異端」,「儒釋之辨」也遂之成為中國思想史上的一大論題。羅洪先的「異端」說正是以「儒釋之辨」為中心論題的。他有《異端論》一文,分上、中、下三篇,專門論述這個問題。
羅洪先「異端」說的最大特點在於:他雖以「明倫約禮」為「正學」,卻不以其為儒、釋之辨的依據。在他看來,儒、釋之辨首先在於對生死問題所持的不同態度。他說:
儒者指釋氏莫不曰:異端,異端。及考其故,而棄倫理遺之。夫不君,其大也。夫聖人立中國生民之命,設名教以絕禍亂之源,莫大於明物而察倫。而釋氏顧遺棄之,其相去不啻南北之背馳!(同上卷三《異端論》上)
但是,他接著指出,「前所指異端雲者,不過習其常談,未有察其所以然也」(同上) 。什麼是釋氏「遺棄」倫理之「所以然」呢?他認為是釋氏「欲脫」生死的困擾。而在他看來,生與死,「生人之所必有。聖人不以為病而不為生死之所拘,故能與世同好惡。而為佛之說者,首欲脫之」。正是在這個問題上,「吾儒者習而不察」,故「不能遠有窺以破其蔽」。因此,「歷千有餘年以來,止以棄倫理、遺事物為釋之謬」(同上) 。
總之,羅洪先既不同意歷來以「棄倫理、遺事物」作為指責釋氏是「異端」的主要依據,也不以其作為儒、釋之辨的分界所在。他認為,儒、釋之辨的分界是如何對待生死問題:儒家不迴避生死,佛家則妄想超脫生死。
其實,無論是以倫理問題還是以生死問題去論辯儒、釋異同,均無可厚非。因為儒、釋兩家對待上述問題的態度,確是截然相反。然而,更為重要的,是揭示這種態度截然相反的實質。我們認為,其實質在於它反映了兩種世界觀和人生觀的對立:儒家以世界為實有,故採取積極用世的態度,是「入世」的;佛家以世界為虛幻,故採取消極厭世的態度,是「出世」的。這就是我們從上述的儒、釋之辨中所得出的結論。
此外,羅洪先在《異端論》中還提到儒、釋之辨的其他觀點,如:儒家認為人有「智愚賢不肖」之差異,釋氏則否認有這種差異,以為「自性本覺圓融淨妙至為希有」「上天下地惟吾獨尊」。由於這些觀點均系歷來儒家所提倡,並非洪先本人之獨創,且亦無多大的理論特色,因此,我們就不再詳加論列了。
綜觀羅洪先的理學思想,有兩點值得注意:
第一,就其「良知」說的理論基礎而言,屬於抽象人性論。無論其初主張的「善惡交雜」的「良知」說,後來主張的「至善」的「良知」說,還是最終主張的「仁體」的「良知」說,都是離開人的社會性和歷史發展去談論人性的善惡的。因此,儘管他的「良知」說有一個發展、演變的過程,但在理論上卻沒有前進一步。
第二,然而,就其整個思想傾向而言,則具有由虛而實的特點。他之所以由「內外兩忘」的「主靜」說轉向「以天下為己任」的「仁體」說,正是反映其人生態度的轉變:由超世脫俗的「出世」態度轉向應於世務的「入世」態度,故說這在王門學者中具有典型的意義。
第三節 聶豹、羅洪先理學思想評價
在江右王門中,聶豹、羅洪先的理學思想頗有特色。他們根據王守仁「心之本體,原自不動」的觀點,提出「所以致良知」的「歸寂」「主靜」說。他們對於師說有繼承的一面,即都認為「良知本體」是「未發之中」「寂然不動」;然而,在如何「致良知」的問題上卻標立新意,以為「歸寂」「主靜」才是「致良知」的功夫。正因為如此,他們遭到鄒守益、黃宏綱、王畿、陳九川等人的非難,被視為背離了師說而溺於禪。鄒守益等人的非難自有其道理在。因為王守仁雖認為「良知本體」「寂然不動」,為「未發之中」,亦即以「寂」、以「靜」為「良知本體」,但又指出,「良知本體」之「寂」「靜」不能離「感」和「動」而獨存,因此,只有即「感」求「寂」、即「動」求「靜」,才是「致良知」的功夫。而聶豹、羅洪先則認為「寂」「靜」可以離「感」「動」而獨存。因此,他們主張「致良知」必須由「寂」「靜」而入。這是一種離「感」求「寂」、離「動」求「靜」的「致良知」功夫,它與鄒守益等人主張的「致良知」功夫,顯然是對立的。
必須指出,江右王門內部就如何「致良知」的問題所進行的爭論,並沒有根本性的歧異。因為他們都認為「良知」是「不學而能、不慮而知」,是先驗的;而「所以致良知者」,不論是「即感求寂」「即動求靜」,還是離「感」求「寂」、離「動」求「靜」,都只不過是一種純心理的活動。然而,就寂感、動靜的相互關係而言,他們的觀點又是互相對立的。鄒守益等人主張「寂感無時」,就是承認寂感之間互相依存,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繫。聶豹、羅洪先主張「寂感有二時」,則是否認寂感之間的依存關係,割裂二者之間的聯繫。
儘管聶豹和羅洪先的「歸寂」「主靜」說理論上是錯誤的,但是,他們在發展王學方面,是有貢獻的。例如,聶豹所以提倡「歸寂」說,就是為了申明師說,糾正「世之學者」對「良知之學」的曲解。他說:
先師以世之學者,率以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為聖人,以有所不知不能為儒者所深恥,一切入手,便從多學而識、考索記誦上鑽研,勞苦纏絆,擔擱了天下無限好資質的人,乃謂良知自知致而養之,不待學慮,千變萬化,皆由此出。(《明儒學案》卷十七《江右王門學案·困辨錄》)
在他看來,王守仁之所以倡「致良知」說,是為了轉變當時學者以「多學而識、考索記誦」為「知能」的風氣,而他之所以倡「歸寂」說,則是為了申明其師的上述意圖,以挽救「當時學者」「落支節而遺本原」的流弊。
又如,羅洪先之所以提倡「主靜」說,則是有感於其時王守仁「門下承領本體太易」,而欠缺「靜定工夫」。說明他提倡「主靜」說,同樣寓有補偏救弊的用意,只是側重點有所不同罷了。故宗羲謂「天下學者亦遂因先生之言而後得陽明之真」。無怪乎孫奇逢編《理學宗傳》,將他與周惇頤、張載、程顥、程頤、邵雍、朱熹、陸九淵、薛瑄、王守仁、顧憲成等並列為宋明理學之正傳,謂其學「真切為己,明之真儒」(《理學宗傳》卷十《羅文恭公》) 。足見他在理學史上是享有盛譽的。至於他的「仁體」說,不但申論王守仁關於《學》《庸》宗旨合一的觀點,而且還力圖以王學去溝通張(載)、程(顥)的關、洛之學,因而使其理學思想具有「渾然一體」的特點。
總而言之,聶豹、羅洪先的理學思想在昌明王學、發揮師說方面,寓有新意,頗有特色。尤其是他們各自從「本體」或「工夫」的不同角度對師說所做的發揮,雖然並非盡如師意,但是,就其立說之初衷而言,則仍然是為了補王學流傳中之偏,救王學流傳中之弊,以恢復「陽明之真」,故說他們在發展王學方面,是有貢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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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按羅洪先《答蔣道林》的信寫於嘉靖三十五年(公元1556年),其時他五十三歲。這與上述洪先年五十以後轉向「仁體」說可以互相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