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理學史 · 第三十八章 江右王學正傳鄒守益的理學思想(附:歐陽德)

侯外廬 《宋明理學史》
江右王門是指明代江西地區的王學傳人。他們在傳播王學中的地位、作用和影響,均超過其餘王門學派。黃宗羲謂「姚江之學惟江右為得其傳」(《明儒學案》卷十六《江右王門學案·序》) ,並非溢美之言。然而,他們傳播師說各有所側重,學術風格也不盡相同。其中或偏於守成,因而被視為王學正傳,鄒守益是其主要代表人物;或重在標立新意,因而有離異師說之嫌,聶豹、羅洪先是其主要代表人物,聶發其端,羅踵其後。 本章先論述鄒守益信守師說的理學思想特色;歐陽德因與鄒守益屬於同一學術傾向,故附於後。聶豹、羅洪先的理學思想特色將在下一章專論。 第一節 鄒守益的生平與學行 鄒守益(公元1491—1562年)字謙之,號東廓,學者稱東廓先生,江西安福人,明武宗正德六年(公元1511年)進士,授翰林院編修;翌年,引疾歸里,開門講學,從學者眾,為王學在江右的主要傳人。 守益師事王守仁之前,曾對儒家經典《大學》《中庸》宗旨不一疑惑不解,謂「子思受學曾子者,《大學》先格致,《中庸》首揭慎獨,何也」(《耿天台先生文集》卷十四《東廓鄒先生傳》,以下簡稱《鄒先生傳》) ?正德十四年(公元1519年),守益赴贛州,問學於守仁,守仁告以《學》《庸》宗旨合一之理,始豁然領悟,釋其所疑,遂稱弟子。 守益的學識和德行,深為其師所稱許。據耿定向《鄒先生傳》載:守益年三十,「如越謁王公(陽明)」,切磋學問;「既別,王公張望不已」。門人問:「夫子何念謙之之深也?」守仁引曾子贊顏淵的話作答:「曾子云:以能問不能,以多問寡,若無若虛,犯而不校。謙之近之矣 [1] 。」視守益幾同古之賢人。湛若水也十分讚嘆其為人。嘉靖三十五年(公元1556年),若水以九十一高齡由湖南衡山訪於江西青原。時守益年六十六,仍率子弟及王門「諸同志」親迎,並一遵古養老之禮,「晨夕躬定省,執醬執酭」。他還告誡王門「同志體古憲『老不乞言』意,毋煩辨論」。臨別,守益又冒大水親自連舟送至贛州。其尊賢敬老的真儒風範,被視為一代學者之楷模。無怪乎湛若水「嘆王公之門得人如此」(同上) 。 正德十四年(公元1519年),明宗室寧王朱宸濠反,守益曾參與守仁軍事,從義起兵。世宗即位,守益入京復職。嘉靖三年(公元1523年),守益因直諫忤旨,下詔獄謫廣德州判官,稍遷南京禮部郎中,後官至南京國子監祭酒。嘉靖二十年(公元1541年),「九廟災,有旨大臣自陳。大臣皆惶恐引罪」,惟守益上疏直言「君臣交儆之義」(《明儒學案》卷十六《江右王門學案·鄒守益傳》) ,因忤旨落職歸里,家居二十餘年而後卒,贈南京禮部右侍郎,諡文莊。其著作有《東廓鄒先生文集》十二卷。 耿定向對鄒守益的言行政事,十分推崇,稱其蒞政立朝,「抗論正義,納約矢謨,至忤權貴,觸雷霆,屢蒙嚴譴,迍邅沒世而無悔,非以為名也」,而是欲以不負「吾君也」;落職閒居,仍關心民瘼,「力贊有司方田均賦,恤災賑饑,與夫繕橋樑、恤義倉、廣陂堰,凡創利剔弊,雖冒嫌怨而不避,非以為德也」,而是欲以為民興利除弊(《鄒先生傳》) 。可以說,這種「忠君愛民」的儒家傳統思想,幾乎貫穿於守益一生的言行政事。 然而,終守益一生,其歷官時短,為學日長;即使歷官期間,也以講學興禮為要務。例如,於廣德州判官任上,《明史》本傳謂其「撤淫祠,建復初書院,與學者講授其間」(卷二八三) ;《鄒先生傳》謂其「延同門王艮暨諸賢講學興禮,風動鄰郡」。又如,在南京居官期間,《鄒先生傳》謂其時與湛若水、呂柟「聚講」,與同門王艮、薛侃、錢德洪、王畿「商究」;落職閒居,其「聚講」更勤,「大會凡十」,「常會七十」,「會聚以百計」,範圍更廣,「若越之天真、閩之武夷、徽之齊雲、寧之水西,咸一至焉」,足跡幾乎遍及江南各省,而江西境內之青原、白鷺、石屋、武功、連山、香積,則「每歲再三至」。至於「聚講」規模之大、聽者之眾,也均遠在江右王門諸子之上,有時「以千計」。如嘉靖三十六年(公元1557年),會白鷺,「生儒以千計聽講」,就是例證。《鄒先生傳》曾用「負牆側聆者肩摩,環橋跂睹者林立」來形容守益講學時之盛況,其聽者人數之眾,由此可以想見。 綜觀守益一生講學,有兩個顯著特點: 一是講學內容以申論師說為旨歸。據《鄒先生傳》載:嘉靖二十四年(公元1545年),會富池,守益申師訓:學無分「動靜」「有無」,若「分動靜、分有無,不是聖門正脈」;嘉靖三十年(公元1551年),避暑武功,其時守益「教語多主默識」,謂「戒懼不聞不睹,正是默識工夫」;翌年,會復古書院,守益又重申「戒懼」之旨;越五年,會白鷺,守益「倡《大學》《中庸》合一之旨」。守益的這些講論,均秉承師訓。《傳習錄》中多次提到王守仁論學主「動靜合一」之旨,《明儒學案》則認為南中之時,王守仁「以默坐澄心為學的」(卷十一《浙中王門學案·徐愛傳》) 。至於以「戒懼」即是「慎其獨」,「慎獨」即是「致良知」,並以此論證《學》《庸》宗旨合一,則是王守仁於江右以後所一再倡導的思想學說。可見,守益講學,一本師說,故謂其得王學之正傳,是符合實際的。 二是講授方法注意有的放矢,「因人造就」。這大體可分三種情況:對於主「縱任為性體自然」的人,守益恐其「流於盪而約之於獨知」,故特申「戒謹恐懼」之旨,明「自強不息為真性」之理(《鄒先生傳》) ;對於主「寂靜」方為「良知本體」的人,守益恐其「倚於內而一之於獨知」,故特明「寂感、動靜無二界」之理(同上) ;對於「學從無極悟入」的人,守益恐其「流於邪」而教以「物格知致」之旨,明「下學上達無二途轍」之理(同上) 。守益這種有的放矢、「因人造就」的講授方法,遠繼之於孔門「因材施教」的傳統,近本之於「王門四句教法。」「王門四句教法」所以有「四無」「四有」之別,正是王守仁根據不同的傳授對象而採用的不同教法:資質聰穎的「上根人」,王守仁教以「四無」之說;資質次之的「中根以下人」,王守仁教以「四有」之說。可見,守益這種有的放矢的講授方法也是得自師傳的。 總之,鄒守益的一生,無論是歷官或落職閒居,從未間斷講學,而其講學又以弘揚師說、傳播王學為旨歸。耿定向在評述其生平、學行時指出:「凡以弘師旨之傳,廣與人為善之量,心獨苦矣」(《鄒先生傳》) 。說明守益確實忠於師說,並為使其得以廣泛傳播而竭盡了心力。 在江右王門諸子中,與鄒守益同時、同為王守仁之及門且又同屬一學術傾向的知名學者是歐陽德,他在「弘師旨之傳」方面,同樣有卓著的貢獻。 歐陽德(公元1496—1554年)字崇一,號南野,江西泰和人,嘉靖二年(公元1523年)進士,授六安知州,以學行改翰林院編修,官至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王守仁倡道於贛州,首揭「致良知」說,「以為人心虛靈,萬理畢具,惟不蔽於欲,使常廓然以公,湛然以寂,則順應感通之妙,自出乎其中」,而世儒「溺於舊聞,嘩以為禪」。時歐陽德領鄉薦,「獨曰:此正學也,遂受業於王守仁」(徐階《經世堂集》卷十九《歐陽公神道碑》) 。其學「精思力踐」,凡有所得,必見諸於言行政事,如知六安州,為民興利除弊,汰冗役、罷苛法、省訟獄、興水利、定經費、建龍津書院,獎掖後進;居家則以講學為事,日與鄒守益、聶豹、羅洪先等講論,學者自遠而至,「而稱南野門人者半天下」(同上) ,可見從其學者之眾。歐陽德善於論說,「誠意懇篤,氣象平易,士以是日親」(同上) 。嘗與聶豹、徐階、程文德等集四方名士於靈濟宮,講論「致良知」說,赴者五千人,而歐陽德以「宿學」居顯位。其為人處事,頗有鄒守益之風,敢於「讜言正論」,不避權貴,臨危不懼,「如無事時」。何以能如此?他說:「吾惟求諸心,心知其為是,即毅然行之,雖害有不顧;知其非,雖利不敢為。此吾所受於吾師而自致其良知者也」(同上) 。年五十九卒,贈太子少保,諡文莊。其著作有《歐陽南野先生文集》三十卷。 第二節 信守師說的理學特色 鄒守益和歐陽德在江右王門中以信守師說而見稱。羅洪先謂鄒守益「能守其師傳而不疑,能述其師說而不雜」。徐階稱此論為「天下之公言」(同上《鄒公神道碑銘》) ,王畿論歐陽德,稱其書中無非「先師嘗謂獨知無有不良」之義(《龍溪王先生全集》卷十三《歐陽南野文選序》) ;黃宗羲則謂「先生之格物,不墮支離,發明陽明宗旨」(《明儒學案》卷十七《江右王門學案·歐陽德傳》) ,說明歐陽德的理學觀點也是信守師說的。他們深信,王學承接孔子以來的學脈,其道「愈簡愈易愈廣大,愈切實愈高明」(《東廓鄒先生文集》卷一《陽明先生文序錄》) 。因此,當世儒「溺於舊聞」,視王守仁「致良知」說為禪時,他們奮起護衛,宣稱「致良知」說為「正學」,並親受業於王守仁,從而表明他們對師說的信守和執著追求。 鄒守益信守師說的理學特色有如下要點: 一、提倡「戒慎恐懼所以致良知」的「戒懼」說 「戒慎恐懼所以致良知」,是鄒守益理學思想的基本觀點,旨在闡明其師王守仁的「致良知」說。他在與友人討論「致良知」說時指出: 不睹不聞是指良知本體,戒慎恐懼所以致良知也。(同上卷五《答曾弘之》) 湛若水的弟子呂懷在《東廓鄒先生文集序》中也引了守益本人與上述相類似的話: 學者只常常戒慎不離,無分寂感,一以貫之,此其為致良知而已矣。 按「戒慎恐懼」語出《禮記·中庸》:「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據鄭玄註:「小人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也。君子則不然,雖視之無人、聽之無聲,猶戒慎恐懼自修正,是其不須臾離道。」認為「君子」「小人」之辨,在於「小人閒居為不善」,為所欲為;「君子」雖於閒居獨處、無人察覺之時,猶能「戒慎恐懼」,謹慎從事,故一刻也不離「道」。這裡所說的「道」,是指循「天命之性」行事的行為規範,它是儒家為人處世的最高的行為準則。可見,《中庸》的「戒慎恐懼」是作為明辨「君子」與「小人」的標準提出來的。而鄒守益的上述言論,則是把「戒慎恐懼」與「致良知」說直接聯繫起來,認為「戒慎恐懼」即是「致良知」,或者說,是「所以致良知」。顯然,這是用王學觀點對《中庸》所做的新解。 必須指出,守益對「戒慎恐懼」所做的新解並非其獨創,而是本自師說。早在正德年間,守益就《學》《庸》之旨問學於王守仁時,即得到王守仁關於「戒慎恐懼所以致良知」的啟示。王守仁說: 致知者,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也。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獨即所謂良知也,慎獨者所以致其良知也,戒謹(慎)恐懼所以慎其獨也。《大學》《中庸》之旨一也。(《鄒先生傳》) 按王守仁的這段話,是旨在論證《學》《庸》宗旨合一。而在論證過程中,他透露了「戒慎恐懼所以致良知」的觀點。雖然他沒有直接提出「戒慎恐懼所以致良知」的命題,但是只要通觀這段話的上下文,它仍然包含著上述命題的思想觀點。問題不難理解:既然「慎獨」即「所以致良知」,而「戒慎恐懼」即「所以慎其獨」;那麼,這無疑是說,「戒慎恐懼」也即「所以致良知」。只不過王守仁是通過「慎獨」這一環節來表達上述觀點罷了。正因為如此,我們說,鄒守益的「戒慎恐懼」說得自王守仁的啟示,本自師說。 然而,鄒守益對於上述師說,雖信守但不株守,而是有所發明,因而使其理學思想更具有特色。呂懷在論及鄒守益時指出:「東廓鄒先生,陽明先生嫡派也。……每聞先生開示學者,必以肫肫皜皜,戒慎不離為教。此其所以發明師說者至矣」(《東廓鄒先生文集·序》) !認為守益以「戒慎」為教,「開示學者」,是將「發明師說」推向了極至。應該說,呂懷此論頗得鄒守益理學思想的要領。因為在江右王門中,唯有他提出「戒懼」說,並以之立教,「發明師說」。 鄒守益「戒懼」說的思想特點是: (一)賦予「戒慎恐懼」以「自強不息」之新義。 考《中庸》「戒慎恐懼」一語,歷來學者多從消極防範的意義上加以疏解,王守仁也不例外。他在《答陸原靜》中說:「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此正《中庸》戒慎恐懼、《大學》致知格物之功」(《王文成公全書》卷二《傳習錄》中) 。鄒守益對於「戒慎恐懼」的解釋有繼承師說一面,認為「戒慎恐懼之功,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所以保其精明之不使纖塵或縈之也」(《東廓鄒先生文集》卷四《九華山陽明書院記》) 。這說明他尚未完全擺脫儒家的傳統觀點,仍以謹其言、慎其行、戰戰兢兢之意解釋「戒慎恐懼」。然而,他對「戒慎恐懼」的解釋還有發明師說的一面,這就是:賦予它以「自強不息」的新義。耿定向在論及守益教授學者之方時指出:「有以縱任為性體自然者,先生肫肫焉申戒謹(慎)恐懼旨,明自強不息為真性」(《鄒先生傳》) 。王時槐在《東廓鄒先生守益傳》中也指出,守益「以戒慎恐懼、健行不息為真功」(《國朝獻征錄》卷七十四) 。耿、王的論斷符合守益本人的觀點。他說: 自強不息,學者之所以希聖也。……息則與天不相似矣。故曰:君子不動而敬,不言而信,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則無須臾之息而天德純矣,天德純而王道出矣。此千聖相傳之心法也。(《東廓鄒先生文集》卷一《康齋日記序》) 按「自強不息」語出《周易·乾卦·象辭》:「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意即有德之人用「天行健」這一卦象來策勵自己而沒有止息。這裡包含有「以人事法天象」的思想。根據這一思想,既然「天象」運行不息,那麼「人事」也應「自強不息」;否則,就「與天不相似」。守益正是根據《周易》「自強不息」的觀點來解釋《中庸》「戒慎恐懼」這一概念的,故說「戒慎恐懼」「則無須臾之息」,其「自強不息」之意甚明。這樣,原來只具有消極防範之義的「戒慎恐懼」,因而具有積極進取的新意。這說明鄒守益的「戒慎恐懼」說不但有繼承師說的一面,而且更有發明師說的一面。 (二)強調「戒慎恐懼」在「為學」中的地位和作用。 王守仁論學,以「默坐澄心」為「學的」。雖有時也言及「戒慎恐懼」,但主要用以說明心性修養,而不以之論學;守益則以之論學,強調它在「為學」中的地位和作用,認為這是「為學」之「大要」。他說: 為學大要在戒慎恐懼,常精常明,不使自私用智得以障吾本體。(同上卷八《寄龍光書院諸友》) 學之病莫大乎息。息則物慾行而天理泯矣。天理與物慾互為消長者也,無兩立之勢。故君子戒慎恐懼之志,由聞以至於不聞,由見以至於不見,由言以至於不言,由動以至於不動,一也,無須臾之離也。道不離人,人不離道,人與道凝,然後可以踐形而無忝。夫是之謂善學。(同上卷三《說類·學說》) 所謂「為學大要在戒慎恐懼」,就是認為「戒慎恐懼」是「為學」的大綱要領;只要把握住這大綱要領,就能「人與道凝」,融為一體,「無須臾之離」;而只要能做到這一點,就稱之為「善學」。可見,在守益看來,「戒慎恐懼」是實現人、道合一的關鍵,也是「善學」的標誌,故說「為學大要在戒慎恐懼」。 鄒守益所以如此強調「戒慎恐懼」在「為學」中的地位和作用,一方面是因為「戒慎恐懼」的「自強不息」之義可以克服「學之病莫大乎息」;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其「為學」宗旨在於「存天理去人慾」。他說:「學也者,將以何為也?學以存此心之天理而無人慾也」(同上卷八《留別南都諸生》) 。又說:「學以去其欲而全其本體而已矣」(同上卷三《錄青原再會語》) 。而這正與「戒慎恐懼」所以「不使自私用智得以障吾本體」的宗旨相一致。因為根據守益的觀點,「自私用智」即「欲之別名」,而「吾本體」即指「良知本體」亦即「天理」(同上) ,故「戒慎恐懼」就是旨在不使人慾得以障蔽人之「天理良知」,其「存天理去人慾」之意同樣十分清楚。 (三)以「戒慎恐懼」為「致良知」功夫。 以「戒慎恐懼」為「致良知」功夫,是王守仁「致良知」說的重要觀點。他說:「戒慎恐懼,是致良知的工夫」(《王文成公全書》卷三《傳習錄》下) 。又說:「君子之戒慎恐懼,惟恐其昭明靈覺者或有所昏昧放逸,流於非僻邪妄而失其本體之正耳。戒慎恐懼之功無時或間,則天理常存而其昭明靈覺之本體無所虧蔽……」(同上卷五《答舒國用》) 。守益繼承其師的上述觀點,指出: 良知之本體,本自廓然大公,本自物來順應,本自無我,本自無欲,本自無揀擇,本自無昏昧放逸。若戒慎恐懼不懈其功,則常精常明,無許多病痛。(《東廓鄒先生文集》卷五《復石廉伯郡守》) 他認為,「良知本體」是「廓然大公」、無私無欲、「無昏昧放逸」的,只要「戒慎恐懼」,堅持不懈,就能保持這「良知本體」之「常精常明」,而不受私慾之昏蔽。這與王守仁所說的「戒慎恐懼之功」的觀點是一致的,即認為「戒慎恐懼」是廓清私慾之昏蔽以恢復「良知本體」之「常精常明」的功夫。 然而,使鄒守益的理學思想更具特色的,還在於他把「戒慎恐懼」這一「致良知」功夫直接等同於「修己以敬」的涵養功夫:「修己以敬則安人安百姓,戒慎恐懼則位天地,育萬物,無二致也」(同上卷七《論克己復禮章》) ;「戒慎以致中和,裁成輔相,皆修己以敬作用,非由外鑠也」(同上卷六《簡徐郢南大尹》) ,認為「戒慎恐懼」與「修己以敬」均同屬於「內心省察」的修養方法,具有相同的性質特點,既「修己治人」,又「開務成物」。他進而指出:「克己復禮即是修己以敬工夫。敬也者,此心之純乎天理而不雜以人慾。雜之以欲便為非禮。非禮勿視聽言動,便是修己以敬之目」(同上卷五《簡復馬問庵督學》) 。從守益對「修己以敬工夫」所做的論述來看,其思想內容與程朱派所倡導的「主敬」「持敬」「居敬」的涵養功夫本質是一致的,都是旨在「存天理、去人慾」。 眾所周知,程頤最早提出「涵養須用敬」的「主敬」說,指出「主一之謂敬」,「無適之謂一」,「但存此涵養,久之自然天理明」(《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五) 。朱熹發揮程頤的「主敬」說,提出「持敬」說,認為「敬字工夫」是「聖門之綱領,存養之要法」(《朱子語類》卷十二) ;所謂「持敬」,就是要把「主一」「直內」的「敬」字之義,貫徹於「動靜語默之間」,做到「內外兼顧」「表里如一」,而「無一息之間斷」(同上) 。張栻更提出「居敬」說,謂「居敬則專而不雜,序而不亂,常而不迫」(《論語解》卷三) ,而「害敬者莫甚於人慾」(《南軒全集》卷十二《敬簡堂記》) ,認為「居敬」其要在「去人慾」,「人慾」既去,「天理」自明。 由此可見,當鄒守益援「修己以敬」解「戒慎恐懼」這一「致良知」功夫時,其觀點確有與程朱理學的「涵養」說相通的一面。這與其師王守仁論涵養不以「敬」言說顯然有別。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對程朱理學的認同而對師說的背離。因為他所說的「修己以敬工夫」,是旨在保持「良知本體」之「精明」而不受「私慾」昏蔽:「敬也者,良知之精明而不雜以私慾也」(《東廓鄒先生文集》卷五《簡呂涇野宗伯》) 。其實質在於援引王守仁的「致良知」說來重新解釋程朱理學的「涵養」說。顯然,這既不是對程朱理學的認同,也不是對師說的背離,而是進一步申論師說、發明師旨。 二、主張「寂感無時,體用無界」的「寂感體用」合一說 「寂感無時,體用無界」是鄒守益與聶豹討論「涵養」功夫時提出的理學命題,意在申明「戒慎恐懼」說。其時,江右王門中有學者以「收視斂聽」為「涵養」功夫,以為這即是「未發之時」。守益反對這種觀點,問道: 收視是誰收?斂聽是誰斂?即是戒懼工課,天德王道,只是此一脈。所謂「去耳目支離之用,全圓融不測之神」,神果何在?不睹不聞,無形與聲,而昭昭靈靈,體物不遺。寂感無時,體用無界,第從四時常行,百物常生……(同上卷六《再簡雙江》) 從這段討論「涵養」功夫的文字來看,守益提出「寂感無時,體用無界」的命題,是針對江右王門中以聶豹為代表的「歸寂」派而發的。「歸寂」派以「心」之未發為「寂」、為「靜」、為「體」,「心」之已發為「感」、為「動」、為「用」;「涵養」功夫就是旨在離「感」求「寂」,離「動」求「靜」,離「用」求「體」,故認為「動靜(寂感)有二時,體用有二界。」守益指出這「分明是破裂心體」(同上卷七《沖玄錄》) 。他所以提出「寂感無時,體用無界」的命題,就是為了挽救「歸寂」派「破裂心體」的弊病。 所謂「寂感無時」,是說「寂感(動靜)」在時間上不可分,它們是「常寂常感」,無時不在,這是「天然自有之規矩」(同上卷一《諸儒理學語要序》) 。所謂「體用無界」,是說「體用」在空間上「非二物」(同上卷五《復黃致齋使君》) ,它們是互相包涵,猶如名之與字,「稱名則字在其中,稱字則名在其中」(同上卷六《再答雙江》) 。如果說,「歸寂」派的上述觀點稱為「寂感體用」分離說;那麼,鄒守益的上述觀點可以稱為「寂感體用」合一說。故王時槐稱守益之學「以寂感體用,通一無二為正學」(《國朝獻征錄》卷七十四《東廓鄒先生守益傳》) ,是不無道理的。 根據「寂感體用」合一說,守益進而指出「本體工夫」也是合一的: 本體工夫,原非二事。《大學》之教,在明明德。下明字是本體,上明字是工夫,非有所添也。做不得工夫,不合本體;合不得本體,不是工夫。(同上卷六《復高仰之諸友》) 換言之,就是認為「做得工夫」即是「本體」,「合得本體」即是「工夫」,二者是一致的,故說「本體工夫,原非二事」。而在他看來,「慎獨」「戒懼」就是兼有「本體工夫」這一雙重的品格。他說:「從心從真便是慎矣。即此是本體,即此是工夫。故除卻自欺更無病,除卻慎獨更無學」(同上《答夏卿高泉名東山》) 。又說:「戒慎恐懼便是慎,不睹不聞便是獨」(同上卷七《沖玄錄》) ,則「戒慎」即是「慎獨」,它本身既是「本體」,又是「工夫」。應該說,這是鄒守益「戒慎恐懼」說的一個重要的思想特點。由此可見其「寂感體用」和「本體工夫」合一說與其「戒懼」說之間的思想聯繫。正因為如此,我們說,守益的「寂感體用」合一說意在申明其「戒懼」說。 值得指出的是,鄒守益的上述思想觀點,是對師說的繼承和發揚。大家知道,王守仁是主張「體用合一」,「動靜無間」的,認為體用原於一「心」,「靜其體也」,「動其用也」(《王文成公全書》卷五《答倫彥式》) ,而「動靜只是一個,分別不得」(同上卷三《傳習錄》下) 。《明儒學案·師說》曾將王守仁的上述思想觀點概括為:「即知即行,即心即物,即動即靜,即體即用,即工夫即本體,即下即上,無之不一」,認為這是王學不同於朱學的主要特點,旨在「救學者支離眩騖、務華而絕根之病」。可見,守益關於「寂感體用」合一說,實本於王守仁的「即動即靜,即體即用,即工夫即本體」的「體用合一」「動靜無間」的觀點;而他關於「戒懼」「慎獨」既是「本體」又是「工夫」的觀點,正是對上述師說的進一步貫徹和發揮。這也是他的「戒懼」說「所以發明師說者至矣」的具體體現。 三、申論《學》《庸》合一宗旨 《大學》《中庸》宗旨合一,是王守仁論證其「致良知」說的重要觀點。鄒守益在講學時,又重申這一觀點。據《鄒先生傳》載: 丁巳(嘉靖三十六年,公元1557年)會白鷺。學使王敬所(宗沐)率生儒以千計聽講。先生髮明《學》《庸》合一之旨: 《大學》以家國天下納諸明明德,《中庸》以天地萬物納諸致中和。天地萬物,家國天下之總名也。中和者,明德之異名也。明德、新民而止至善,安焉曰率性,復焉曰修道,而本本源源不越慎獨一脈。慎獨則意誠,誠則忿懥好樂無所滯而心得其正,命之曰中,親愛賤惡無所辟而身得其修,命之曰和;立中達和,溥博而時出之,以言乎家庭曰齊,以言乎閭里曰治,以言乎四海九州曰天下平。人人有家國天下,人人有天地萬物。自天子至於庶人無二學,自唐虞至於洙泗無二功。世欲位育而不致中和,欲致中和而不戒懼,聞見日博,測度日巧,摹擬日精,而至善日遠矣。 如果我們將守益的上述觀點與王守仁的觀點做一比較,就可以發現二者的異同點: 首先,他們都採用比附的方法來論證自己的觀點。如:王守仁以《中庸》的「慎獨」比附《大學》的「致知」,謂「慎」即「致」,「獨」即「良知」,「慎獨」即「所以致其良知」;守益則以《中庸》的「致中和」比附《大學》的「明明德」,謂「中和」即「明德之異名也」,又以「心正」為「中」,「身修」為「和」,「立中達和」則「家齊」「國治」「天下平」。這種比附方法的共同特點,是以《中庸》之義解《大學》之旨。 其次,他們都認為,要達到《大學》所提出的「止於至善」的最高的精神境界,離不開《中庸》所提出的「戒懼」「慎獨」功夫。王守仁謂「戒懼」即「所以慎其獨」,「慎獨」即「所以致其良知」(按:根據陽明以「良知」為「至善」的觀點,「致其良知」即「止於至善」);守益謂「欲致中和而不戒懼」則「至善日遠矣」。足見他們都是把「戒懼」「慎獨」視為「止於至善」的「不二法門」。 然而,他們在論證《學》《庸》宗旨是怎樣合一時,其立論則有差異。王守仁立足於「致良知」說,認為《大學》的「致知」即「致吾心之良知」,《中庸》的「慎獨」即是「致其良知」;守益則立足於「戒懼」說,認為《大學》的「明德」「新民」「止至善」與《中庸》的「率性」「修道」,其源蓋出於「慎獨一脈」,指出「此是孔門相傳正脈」(同上卷五《再簡洪峻之》) 。不過,他們這種立論的差異並沒有實質性的區別,因為根據守益的觀點:「慎獨也者,去其夾雜以復其潔淨之本體而已矣」(同上) 。認為「慎獨」是去其物慾的昏蔽而恢復「良知本體」之潔淨無瑕。這與王守仁的「慎獨」所以「致其良知」的觀點是一致的。 必須指出,守益不僅申論《學》《庸》合一之旨,而且還試圖以王學溝通濂、洛之學。他說: 定性之學,無欲之要,戒慎戰兢之功,皆所以全其良知之精明真純而不使外誘得以病之也。(同上卷一《贈廖日進》) 按「定性之學」是指程顥的《定性書》。他提出「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外」,順「天地之常」的觀點。劉宗周認為這是發明周惇頤「主靜立極之說」,「首言動靜合一之理而歸之常定」(《宋元學案》卷十三《明道學案上·定性書》案語) 。「無欲之要」是周惇頤《易通》提出的觀點,謂「聖可學」,而以「無欲」為要。「戒慎」之功則見之於《中庸》。守益認為這三者「皆所以全其良知之精明真純而不使外誘得以病之」,就是將「定性」「無欲」「戒慎」視為「致良知」的功夫。實際上,這是以王守仁「致良知」說的觀點溝通思、孟、濂、洛之學,把它們融為一體,在《復黃致齋使君》中,他更明確地說: 主靜、寡慾皆致良知之別名也。說致良知即不消言主靜,言主靜即不消說寡慾,說寡歡即不消言戒慎恐懼。蓋其名雖異,血脈則同……此先師所謂凡就古人論學處說工夫,更不必摻和、兼搭,自然無不吻合貫通者也。(同上卷五) 認為周惇頤的「主靜」、二程的「寡慾」、思孟的「戒懼」,名異實同,均為「致良知之別名」。所謂「其名雖異,血脈則同」,就是以「致良知」說為孔、孟以來儒學之正傳。 總之,鄒守益這種試圖以王學溝通《學》《庸》,聯結濂、洛之學,融匯理學諸說為一體的觀點,是其信守師說的理學思想的一大特色,也是他發明師說的又一重要方面。 歐陽德的理學思想與鄒守益一樣,以信守師說為其特色。其主要表現是:以王守仁的「致良知」說重新解釋《大學》「格物致知」的義旨。他說: 格物致知,後世學者以知識為知,以凡有聲、色、象、貌於天地間者為物,失卻《大學》本旨。先師謂知是獨知,致知是不欺其獨知。物是身心上意之所用之事,如視聽言動、喜怒哀樂之類。……格物是就視聽喜怒諸事慎其獨知而格之,循其本然之則以自慊其知。(《明儒學案》卷十七《江右王門學案·南野論學書·答馮守》) 這裡,他指出對《大學》「格物致知」有兩種解釋:一是「後世學者」「以知識為知」,以「有聲、色、象、貌」者為「物」;二是王守仁的觀點,即以「獨知」為「知」,以「視聽言動、喜怒哀樂之類」為「物」。他批評「後世學者」的解釋「失卻《大學》本旨」,而肯定王守仁的觀點:「致知是不欺其獨知」,「格物是就視聽喜怒諸事慎其獨知而格之」。 歐陽德根據王守仁的觀點進而辨明「良知」與「知識」的關係。他說: 良知與知識有辨。知識是良知之用,而不可以知識為良知。猶聞見者聰明之用,而不可以聞見為聰明。此毫釐千里之分。(《廣理學備考·歐陽南野先生·答胡仰齋》) 夫知識必待學而能,必待慮而知。良知乃本心之真誠惻怛,不學而能,不慮而知者。而人為私意所雜,不能念念皆此良知之真誠惻怛,故須用致知之功。(同上) 在他看來,「良知與知識」之辨有二:一是體用之辨,「良知」是體,「知識」是用,二者不容混同;二是先天與後天之辨,「良知」是先天的,「不學而能,不慮而知」,「知識」是後天的,「必待學而能,必待慮而知」。他指出,由於「後世學者以知識為良知」,致使「知識甚廣,而良知之蔽日深」,「格物致知之道不明」(同上《答應儆庵》) 。他認為這是漢儒「先講說以廣知識」之弊,而非「聖學之宗」「孔孟之教」;「孔孟之教」是「務踐履以充良知」(同上) 。所謂「務踐履」,就是「去惡為善」。他認為這是「格物致知真實功夫」,而「其要只在慎獨」(同上《答確齋兄軾》) ,這和王守仁「慎獨者,所以致其良知也」的觀點是一致的,也與鄒守益以「戒懼」「慎獨」為「致良知」功夫同調。 根據上述觀點,歐陽德認為,孔子謂「博學於文」,非獨指「《詩》《書》、六藝」;「博學者,博學其禮」,「其實則所謂非禮勿視聽言動者也」。他反對「後儒以己意」加以「附益」:「謂通古今、達事變為博文,尊所聞、行所知為約禮;謂格物致知為博文,克己復禮為約禮」,認為「孔子無是言也」(同上《答應儆庵》) 。 必須指出,歐陽德雖反對「以知識為良知」,但並非認為「良知」可以離開「知識」或「知覺」而獨存;相反地,它們是互為表里的。他說: 良知必發於視聽思慮,視聽思慮必交於天地人物……離卻天地人物亦無所謂良知矣。然先生(指王守仁)之所謂良知,以知是知非之獨知為據,其體無時不發,非未發以前別有未發之時。(《明儒學案》卷十七《江右王門學案·歐陽德傳》) 同樣道理,他不「以知識為良知」,也並「非謂知識有二也」。他指出: 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知,不離乎視聽言動,而視聽言動未必皆得其惻隱、羞惡之本然者。故就視聽言動而言,統謂之知覺;就其惻隱、羞惡而言,乃見其所謂良者。知覺未可謂之性,未可謂之理。知之良者乃所謂天之理也,猶道心、人心非有二心,天命、氣質非有二性也。(同上) 這裡有兩點值得注意:第一,他認為「良知」發自「視聽思慮」「不離視聽言動」;後兩者統稱為「知覺」。由於「知覺」屬於「已發」,故發自「知覺」的「良知」也自然「無時不發」。第二,他認為「知覺與良知」本於一「知」,猶如「道心、人心」本於一「心」,「天命、氣質」本於一「性」。顯然,歐陽德的上述觀點,與鄒守益一樣,是針對江右王門中的「歸寂」派以「寂感有二時,體用有二界」這種「破裂心體」的觀點而發的,它與王守仁的「體用合一」,「動靜無間」的觀點是一致的。這說明歐陽德解釋「格物致知」的義旨也是「信守師說而不疑」的。 第三節 王學正傳的歷史地位 鄒守益在王門中的地位,王守仁和後世學者譽之甚高。王艮曾寓書守益,謂「昔文成稱先生幾顏子,所期者遠也」(《鄒先生傳》) 。王守仁將守益比之於孔子的高足顏淵,雖有以孔子自況之嫌,但也足見守益在王門中確居顯位,實際上是以其為王學的正宗嫡傳。所謂「所期者遠也」,顯然寓有賴守益之力以廣師說的深意在。可見王守仁對守益之期望至為殷切。而守益沒有辜負其師的厚望。王守仁的再傳弟子王時槐在為守益作傳時指出:「蓋陽明王公之學盛於東南,實賴先生力也」(《國朝獻征錄》卷七十四《東廓鄒先生守益傳》) 。充分肯定他在傳播王學方面的卓著貢獻。黃宗羲則以守益為王守仁的嫡傳,謂「陽明之沒,不失其傳者,不得不以先生為宗子也」(《明儒學案》卷十六《江右王門學案·鄒守益傳》) 。認為他是王學正傳,其地位遠在王門諸子之上。這是不無道理的。 大家知道,王守仁的「致良知」說雖倡於晚年,卻是其一生精神之所在,也是其治學為教的宗旨。因此,對王守仁「致良知」說的態度應該成為衡量王門弟子是否為王學正傳的主要依據。鄒守益所以被奉為王學正傳,是因為其一生唯師旨是尊,唯師說是發。正如呂懷所說:「先生生平自精神心術之微以達於人倫事物之著,皆不離良知一脈運用,而其發為辭章,雖因人造就,一言一藥,然要其宣和脈理,直是一貫,真應時起死,易簡之良方也」(《東廓鄒先生文集·序》) 。這說明守益一生確以發明王守仁的「致良知」宗旨,衛護師說,挽救時弊為職志。 其時,王守仁的「致良知」說受到來自各方面的責難。如:朱學學者徐問謂王守仁的「致良知」說「遺了格物工夫」,故「流於佛、老之空寂」(《明儒學案》卷五十二《諸儒學案·答人書》) ;心學別派湛甘泉則深以王守仁訓「格物」即「正念頭」之說為非(同上卷三十七《甘泉學案·答陽明王都憲論格物》) 。而在王學內部則出現了以「知識」為「良知」,從而混同二者的體用關係的傾向。為了衛護師說、挽救時弊,鄒守益把發明師說的重點放在「致良知」功夫方面。他提倡「戒懼」說,就是對「致良知」功夫的具體闡發。如上所述,王守仁雖提出「戒慎恐懼,是致良知的功夫」,但只從消極防範的意義上去解釋,而且也沒有對這一「致良知」的功夫展開具體的分析和論證。只是到了鄒守益才對「戒懼」說提出較為系統的觀點進行分析和論證。他以「自強不息」「修己以敬」解釋「戒慎恐懼」的義旨,不但使作為「致良知」功夫的「戒懼」具有積極進取的新意,而且具有以王學和會程、朱、陸、王的學術異同的意義。顯然,這是對王守仁的「致良知」說的完善和補充,也是針對朱學學者的責難而發的,其衛護師說之意甚明。 至於他提出「寂感無時,體用無界」的觀點,則是針對「歸寂」派關於「寂感有二時,體用有二界」的觀點而發的,旨在挽救王門中流於「空寂」的時弊,從而衛護了「體用合一」「動靜無間」的師說。 總之,在王守仁的「致良知」說受到多方的責難和曲解的情況下,鄒守益公然奮起衛護,並以發明「致良知」宗旨為職志,正表明其對師說的信守和忠誠。他之被後世學者奉為王學正傳,是當之無愧的。 此外,需要提到的一點是:鄒守益一生十分注重開門講學。其對象不限於士人、舉子,甚至連「田夫市儈」也「趨而聽之,惟恐或後」(《經世堂集》卷十九《鄒公神道碑銘》) ,足見其聽講者範圍之廣。這對於傳播師說,擴大王學的思想影響,無疑是起了積極的作用。當我們評價鄒守益在王學中的歷史地位時,應該充分考慮到這一點。 最後,還要提一下歐陽德在王學中的地位。與鄒守益一樣,他在發明師旨、衛護師說、挽救時弊方面,功不可沒。特別是,他以王守仁的「獨知」說對《大學》「格物致知」的義旨所做的闡發,貢獻更為突出。他力辨「良知」與「知識」的關係,具有雙重的用意,即:既批評了以「良知為知識」的觀點,又批評了以為「良知」可以離開「知識」而獨存的觀點;前者旨在糾正王門中偏於程朱「道問學」的傾向,後者旨在挽救王門中「歸寂」派偏於「空寂」的流弊,其衛護王學的用心,可謂良苦!因此,我們也應該將歐陽德列入王學正傳的一派。 * * * [1] 語出《論語·泰伯》:「曾子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矣。」按「昔者吾友」,歷來學者認為系指顏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