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理學史 · 第三十七章 錢德洪、王畿與浙中王學
第一節 錢德洪的理學思想
錢德洪(公元1496—1574年)初名寬,字洪甫,避先世諱,以字行,浙江餘姚人。嘗讀《易》於靈緒山中,人稱緒山先生。嘉靖十一年(公元1532年)進士。官刑部陝西司員外郎時,因郭勛論死一案獲罪嘉靖帝,下獄,斥為民。穆宗朝,以「特詔進階朝列大夫」的身份致仕。年七十,作《頤閒疏》布告四方:「古人七十曰老而傳。少壯則思盡其職以敬業也;衰疲則思安其身以全養也。故七十在朝則致其仕,在家則傳諸子孫,皆因時命以順人心」(王畿《緒山錢君行狀》) 。王畿說他「歸田三十年,未嘗以私事入公門。人有冤負,則挺身為之伸雪,不以嫌為避。尤篤於孝友」雲(《龍溪先生全集》卷二十) 。其間,每歲春秋,輒相期東南同志,聚會於天真書院,「共證交修」。錢德洪待子弟嚴而有禮,有疑義時,啟其機以待其自悟;有過則微示之,使其人自我省悟、幡然悔改。著有《陽明夫子年譜》三卷(載《王文成公全書》中) ,《濠園記》一卷(中國科學院圖書館抄本);另有《言行逸稿》一篇,「藏而未行」(今佚)。其師徒授受言論,見於《明儒學案》卷十一所錄《會語》和《論學書》。
錢德洪的學術路徑,就像他所記「先師陽明,學凡三變」一樣,也有一個「三變」的過程。初時,他以「為善去惡」之功夫為「致良知」;而後,又認為「良知」是「無善無惡」的,「吾安得執以為有」?最後則說:「離已發而求未發,必不可得」,「無善無惡者見也,非良知也,吾惟即吾所知,以為善者而行之,以為惡者而去之」(《明儒學案》卷十一《浙中王門學案·錢德洪傳》) 。這個變化過程,乍看像是起首的回覆,其實不然。後期的錢緒山,重在一個「知」字。他說:
充天塞地間只有此知。天只此知之虛明,地只此知之凝聚,鬼神只此知之妙用,四時日月只此知之流行,人與萬物只此知之合散,人只此知之精粹也。(同上《會語》)
在他看來,天地、鬼神、四時、萬物只是「知」的虛明凝聚、妙用流行,人與天地萬物的關係是「知」的「合散」。就是說,人而有「知」(生),則天地「合」(有);人而無「知」(死),則天地「散」(無)。這種本體論,是王守仁「我的靈明」論的伸延。關於心、意、知、物的體用關係,他說:
心無體,以知為體,無知即無心也;知無體,以感應之是非為體,無是非即無知也;意也者,以言乎其感應也;物也者,以言乎其感應之事也。而知則主宰乎事物是非之則也。意有動靜,此知之體不因意之動靜有明暗也;物有去來,此知之體不因物之去來為有無也。(同上)
「心」以「知」為本體,「知」以「心」的「感應」之是非為本體,這種感應就叫作「意」,而意所「感應之事」就是「物」;「意」和「物」的變化作用都不能干擾作為「主宰萬物」的「知」的「是非之則」。這種主觀唯心論的色彩是清楚的。
王學之流於空疏,當王守仁生前就已覺察到了。王守仁死後,錢德洪更以力辟空疏、恢宏師說為己任。他在《復王龍溪》信中道:「吾黨於學未免落空,初若未以為然,細自磨勘,始知自懼。日來論本體處說得十分清脫,及征之行事,疏略處甚多,此便是學問落在空處。」他怨嘆說,師門宗旨原以「誠意」為《大學》之要,以「致知格物」為誠意之功,學者因得入門用力,以至於聖,及「吾師既沒,吾黨病學者善惡之機生滅不已,乃於本體提揭過重,聞者遂謂誠意不足以盡道,必先有悟,而意自不生;格物非所以言功,必先歸寂,而物自化。遂相與虛臆以求悟,而不切乎民彝物則之常;執體以求寂,而無有乎圓神活潑之機;希高凌節,影響謬戾,而吾師平易切實之旨壅而弗宣」(同上) !這裡所批評的,其實就是他的同門友王畿。他曾向季本(彭山)、張元沖(浮峰)表示過:「弟向與(王畿)意見不同,雖承老師遺命『相取為益』(按指『天泉證道』事,詳見上章),終與入處異路,未見能渾接一體」(同上《論學書》) 。王畿學主「四無」,錢氏執定「四有」;前者譏後者是「隨人腳根轉」,後者反唇相譏,斥之為「養成一種枯寂之病」。因此,錢德洪處世,主張於應酬之中求本體,「除卻應酬,更無本體;失卻本體,便非應酬」。他認為,日用應酬間,主客體的關係「在心不在事」,「只須於事上識取本心」;如果反其道而行之,只是「頑鐵」,不是「真金」(同上) 。基於這種認識,錢德洪企圖調和王、湛兩家學說。王守仁主張「致良知」,湛甘泉主張「體認天理」。當時,甘泉曾經遞書要求辨正「良知」「天理」同異,王守仁但以不理理之。至是,錢德洪致信湛甘泉,說:「良知、天理原非二義,以心之靈虛昭察而言謂之『知』,以心之文理條析而言謂之『理』。靈虛昭察、無事學慮、自然而然,故謂之『良』;文理條析、無事學慮、自然而然,故謂之『理』。」「今曰良知不用天理,則知為空知,是疑以虛無空寂視良知,而又似以襲取外索為天理矣,恐非二家立言之旨也」(同上《論學書·上甘泉》) 。
錢德洪的修養論是「無欲」。他說:「君子之學,必事於無欲。」無欲便是良知真體,「是知也,雖萬感紛紜,而是非不昧;雖眾欲交錯,而清明在躬。」若要時刻保持「是非不昧」「清明在躬」,就必須正心、誠意,即歸結於「慎獨」的修養功夫,「慎獨即是致中和」(同上《會語》) 。
顯而易見,錢緒山的這種理論,只是在「先師」思想的基礎上做些大同小異的修飾,以便在體認和踐履封建倫理道德方面發揚師說,使更有利於說教。他曾說:「凡為愚夫愚婦立法者,皆聖人之言也;為聖人說道妙、發性真者,皆賢人之言也。」語意之間,他是有取於「作聖」的(同上《論學書·答念庵》) 。而「作聖」雲者,正是宋明理學家「以其學易天下」的一般原則,所謂「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張載語)說的就是這一目的。錢德洪以為,「作聖」的法則是「透得此心,徹底無欲」,「無欲則不必言止而心不動」,所以,「君子之學,必事於無欲」(同上《會語》) 。這裡的「無欲」「不動心」,只是重複周惇頤「無欲故靜」和其他理學家「洗心、正心、懲忿、窒慾」的禁欲主義的一套,並無新意。但是,在天理、人慾問題上,尤其是「道心」「人心」問題上,錢德洪在繼承陸九淵、王守仁以來的觀點的基礎上,還做了進一步的解釋:
古人以無欲言「微」。道心者,無欲之心也。研幾之功,只一無欲而真體自著,更不於念上作有無之見也。(同上《論學書·答念庵》)
人只一「道心」,天命流行,不動纖毫聲臭,是之為「微」;才動聲臭,便雜以「人」矣,然其中有多少不安處,故曰「危」。人要為惡,只可言自欺,良知本來無惡。(同上《會語》)
按所謂「人心」「道心」「危」「微」,乃據「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的十六字之旨。偽古文《尚書》的這十六字,前八言源於《荀子·解蔽》,後八言源於《論語·堯曰》:「咨,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陸九淵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者多指人心為人慾,道心為天理,此說非是。心,一也,人安有二心?自人而言,則曰『惟危』;自道而言,則曰『惟微』。罔念作聖,克念作聖,非『危』乎?無聲無臭,無形無體,非『微』乎」(《象山全集》卷三十四《語錄》上) ?王守仁說:「舜之好問好察,惟以用中,而致其精一於道心耳。道心者,良知之謂也」(《全書》卷二) 。其實,他們都錯了。王夫之《尚書引義·大禹謨一》認為:「夫舜之所謂『道心』者,適於一而不更有者也。『未發』(人心),有其『中』(道心);已發(人心),有其『和』(道心),有其固有。而未發無不中,已發無不和,無其所無者也,固有焉,故非即人心而即道心;僅有其有,而或適於無,故曰『微』也。」顧炎武《日知錄·心學》則說:「(十六字)本堯命舜之辭,舜申之以命禹而加詳焉耳。堯之命舜曰『允執厥中』,今舜加『危、微、精一』之語於『允執厥中』之上,所以使審擇而能執中者也。此訓之之辭也,皆主於堯之『執中』一語而發也。堯之命舜曰:『四海困窮,天祿永終。』今舜加無稽之言勿聽,以至敬修其可願於『天祿永終』之上,又所以警切之,使勿至於困窮而永終者也。此戒之之辭也,皆主於堯之『永終』二語而發也。『執中』之訓,正說也;『永終』之戒,反說也。蓋舜以昔所得於堯之訓戒,並其平日所嘗用力而自得之者,盡以命禹,使知所以『執中』,而不至於『永終』耳,豈為言心設哉?!」黃震《日鈔》亦持此說。顧炎武之意,這「十六字」的本旨是「堯、舜、禹授受天下,以治之之法而並傳之」,用「執中」之道保國安民,勿使「四海困窮,天祿永終」的經驗之談,說的是政治,而不是心學,「其後進此《書傳》(按指蔡沈著《書經集傳》) 於朝者,乃因以三聖傳心為說。世之學者,遂指此《書》十六字為傳心之要,而禪學者(按指理學家)藉以為據依矣」(《日知錄》卷十八) 。顧炎武、王夫之於此對心學做了批評。錢德洪的「人只有一道心」說,並以「無欲」言「微」,以雜以「人偽」為「危」,與陸九淵、王守仁之說,精神一致。
「天理」「人慾」之語,宋以前學者很少用。自程顥「自家體貼出來」「天理」二字,且謂:「人心莫不有知,惟蔽於人慾,則亡天理也」(《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一) 。(其實,還是受了《樂記》「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的啟發)。中間,又經過朱熹的發揮,天理、人慾之說,遂頗明備。陸九淵出,以為「天理人慾之言,亦自不是至論。若天是理,人是欲,則是天人不同矣,此其原蓋出於老氏」(《象山全集》卷三十四《語錄》上) 。到了王陽明,則進而強調「天理人慾不並立,安有天理為主,人慾又從而聽命者」(《全書》卷一《傳習錄》上) ?故揭櫫「致良知」,以為「七情有著,俱謂之(人)欲,俱為良知之蔽。然才有著時,良知亦自會覺,覺即蔽去,復其體矣」(同上卷三《傳習錄》下) 。至於良知和天理的關係,王守仁雖亦說過「天理即是良知」(同上) ,但只籠統一語,未加闡述。錢德洪仍本王守仁之說,以為「良知天理,原非二義」,亦無所發揮。黃宗羲謂錢德洪於陽明之學「把纜放船,雖無大得,亦無大失」(《明儒學案》卷十一《浙中王門學案·錢德洪傳》) ,此語符合事實。
錢德洪的理學思想,有一點閃光的火花:
格物之學,實良知見在功夫,先儒所謂過去未來徒放心耳。見在功夫,時行時止,時默時語,念念精明,毫釐不放,此即行、著、習察,實地格物之功也。於此體當切實,著衣吃飯,即是盡心至命之功。(同上《論學書·與陳兩湖》)
此說經王艮——王襞而影響於李贄,乃謂「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遂成「百姓日用即道」的光輝命題。這是應該肯定的。
第二節 王畿的理學
王畿(公元1498—1583年)字汝中,別號龍溪。世居山陰,是王守仁的同郡宗人。嘉靖十一年(公元1532)進士,仕至南京兵部武選郎中。因感於宦官劣跡,曾匯集古今史料,成《中鑒錄》七卷(今佚)「為之(皇帝)開牖迷」(《龍溪先生全集》卷十二《與曾見台》) 。王守仁病死舟中之時,他與錢德洪正赴廷試,途中聞耗,遂奔喪至廣信,「迎櫬,經紀喪事,廬於墓,服心喪三年,又建天真書院,祀文成像其中,且以館四方之來學者」(徐階《龍溪王先生傳》) 。《明儒學案》卷十二記其「林下四十餘年,無日不講學。自兩都及吳、楚、閩、越、江、浙皆有講舍,莫不以先生為宗盟。」「年至八十,猶不廢出遊」,「車轍所至,會常數百人」(趙錦《龍溪王先生墓志銘》) 。有《龍溪先生全集》二十卷行世。
王畿與錢德洪,曾經兩次放棄科舉的機會,專心就學王門。當時,四方學人士子向習王學者,往往先由他們輔導,而後卒業於王守仁,因此被稱為「教授師」。由於二人在師門的重要地位,黃宗羲說:「先生(德洪)與龍溪親炙陽明最久,習聞其過重之言」(《明儒學案》卷十一《浙中王門學案·錢德洪傳》) 。同書卷十二還說:「(王畿之學)雖雲真性流行、自見天則,而於儒者之矩矱,未免有出入矣。然先生親承陽明末命,其微言往往而在。象山之後,不能無慈湖;文成之後,不能無龍溪,以為學術之盛衰因之。慈湖決象山之瀾,而先生疏河導源,於文成之學,固多所發明也」(《浙中王門學案·王畿傳》) 。這段話是比較客觀的。周汝登評論道:「文成之徒,領悟者多,而最稱入室,則唯先生(畿)」(《刻王龍溪先生集·序》) 。這是因為周汝登(海門)之學系從王畿之學悟入,後來他教人「貴於直下承當。嘗忽然謂門人劉塙曰:信得當下否?塙曰:信得。先生曰:然則汝是聖人否?塙曰:也是聖人。先生喝之曰:聖人便是聖人,又多一『也』字」(《明儒學案》卷三十六《泰州學案·周汝登傳》) !可見其學有所自,才會寫出那樣的評語。劉宗周則曰:「雖謂之操戈入室可也」(同上卷十二) !
王守仁的「良知之學」多從禪理悟得,因此,講論之間,不免藏頭露尾,漏洞百出。王畿看準這一點,說:「不二,禪宗也。昔者文殊與維摩二大士說法,共談不二,眾謂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法非善非不善,故名不二;一者常、二者無常,佛法非常非無常,故名不二;一者悟、二者迷,佛法非悟非迷,故名不二。文殊以無說證之,維摩以默表之,是為深入不二法門」(《龍溪先生全集》卷十七《不二齋說》) 。他以儒家的主人翁態度談論「不二」,不加掩飾地援用禪理,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學術。如果我們不囿於道統的門戶之見,則所謂「躋陽明於禪」的責任原不在王畿,守仁本來就有禪學的若干思想特色。所謂「流於空疏」也不能一概而論,因為後來李贄等正是在「狂禪」的形式之下進行反封建、反傳統而被誣為「異端」(之尤)的。
王畿之學,重在求「真」。一部《龍溪先生全集》,隨處可見「真體」「真性」「真知」「真志」「真修」「真立本」「真好」「真惡」「真火候」「真藥物」「真思為」「真典要」「真得」「真保任」「真自然」「真警惕」「真常」「真息」「真血脈」「真君子」「真根子」「真種子」等各種提法。「真」與「假」對,在王畿看來,世儒的解說皆幻皆假,唯我之說為妙為真,這是從禪真援入。如訓「真根子」曰:
千古聖學,只有當下一念,此念凝寂圓明,便是入聖真根子。(同上卷十六《書查子警卷》)
釋「真種子」曰:
吾人心中一點靈明,便是真種子。(同上卷四《留都會紀》)
解「真知」「真修」曰:
人知神之神,不知不神之為神,無知之知,是為真知;罔覺之修,是為真修。(同上卷十七《學易說》)
知非知識之謂,見悟入悟,真知也。(同上《贈宜中夏生說》)
可見,王畿的世界觀,接近於禪學唯心主義。唯其一切求「真」,對王學的某些概念範疇,每多賦予新意,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發展到極點,必然導致對包括封建倫理綱常在內的世俗知見的否定。這就是說,王畿的理學具有這樣的二重性:它使王學因翻新而加固,又使王學固有的藩籬因突破而崩潰。我們這樣說是有根據的,王畿曾說:「天下之公學,非先師所得而私也」(同上卷八《大學首章解義》) 。他認為,「一生若要做個千古真豪傑,會須掀翻籮籠、掃空窠臼、徹內徹外、徹骨徹髓、潔潔淨淨、無些復藏、無些陪奉,方有個宇泰收功之期」(同上卷九《答李克齋》) ;如若不然,「雖盡將先師口吻言句,一字不差,一一抄謄與人說,只成剩語,誑己誑人(同上) 而已。因此,他主張看「先師之言,一般還須轉個關捩子」,「方是亨用大世界、出世大豪傑,方不落小家相」(同上卷七《龍南山居會語》) 。基於此,他解「格物」就與師說大異其趣。他說:「『天生蒸民,有物有則』。物是倫物感應之實事,如有父子之物,斯有慈孝之則;有視聽之物,斯有聰明之則。倫物感應實事上循其天則之自然,則物得其理矣。是之謂『格物』。良知是天然之則,是之謂格物」(同上卷六《格物問答原旨》) 。有父子關係才有慈孝之則,有視聽功能才有聰明之則,此論較諸王守仁「不成去君上父上求個忠孝的理」以及「岩中花樹」的詭辯,顯然是一個突破。故說王畿之學是王學營壘內一個潛在的危機,其實並不過分。「異端之尤」李贄很欣賞王畿此道,至推之為「聖代儒宗,人天法眼;白玉無瑕,黃金百鍊」,稱許他「遂令良知密藏,昭然揭日月而行中天;頓令洙泗淵源,沛乎決江河而達四海」,認為有《龍溪全集》行世,「後有學者可以無復著書矣」(《焚書》卷三《王龍溪先生告文》《龍溪先生文錄抄序》) 。李贄的異端思想使人有耳目一新之感,顯然是受到王畿的啟迪。
王畿理學思想的禪學特色有他自己的語錄為證:
友人問:佛氏雖不免有偏,然論心性甚精妙,乃是形而上一截理,吾人敘正人倫,未免連形而下發揮;然心性之學沉埋既久,一時難為超脫,借路悟入,未必非此學之助。先生曰:此說似是而實非,本無上下兩截之分(按:「一截、兩截」乃承王守仁「上半截、下半截」之說而來),吾儒未嘗不說虛、不說寂、不說微、不說密,此是千聖相傳之秘藏;從此悟入,乃是範圍三教之宗。自聖學不明,後儒反將千聖精義讓與佛氏,才涉空寂,便以為異學,不肯承當,不知佛氏所說,本是吾儒大路,反欲借路而入,亦可哀也。夫仙、佛二氏,皆是出世之學,佛氏雖後世始入中國,唐虞之時,所謂巢許之流,即其宗派;唐虞之時,聖學明,巢許在山中,如木石一般,任其自生自化,乃是堯舜一體中所養之物,蓋世間自有一種清虛恬淡不耐事之人,雖堯舜亦不以相強。只因聖學不明,漢之儒者強說道理,泥於刑名格式,執為典要,失其變動周流之性體,反被二氏點檢訾議,敢於主張做大,吾儒不悟本家自有家當,反甘心讓之,尤可哀也。(《龍溪先生全集》卷一《語錄》)
上言似為儒宗辟禪,其實不然。他在那段語錄中還說:「佛氏之家,遺棄物理,究心空寂,始失於誕。然今日所病卻不在此,惟在俗耳。世之儒者,不此之病,顧切切焉唯彼之憂,亦見其過計也已!」這不就給佛氏留下一條後路了嗎?同卷《維揚晤語》還說:
若是真致良知,只宜虛心應物,使人人各得盡其情,能剛能柔,觸機而應,迎刃而解,更無些子摻入:譬之明鏡當台,妍媸自辨,方是經綸手段。才有些子才智伎倆與之相形,自己光明反為所蔽,口中說得十分明白,紙上寫得十分詳盡,只成播弄精魄,非真實受用也。
「明鏡當台,妍媸自辨」,這是盡人皆知的禪宗話頭。然而,王畿絕非只是套用禪家話頭而已,要緊的是,他認為禪與儒「其致一也」,「禪固有同於儒矣」,而「儒者之學,淵源有自,固非有所託而逃(禪)也,亦非有所泥而避(禪)也」(同上卷十七《不二齋說》) 。因此,王畿論學,多標舉禪理,主張「君子之學,以無念為宗」(同上卷十五《趨庭漫語付應斌兒》) ,「君子之學,貴於得悟;悟門不開,無以證學」(同上卷十七《悟說》) 等。我們認為,「無念」即是禪門「不著一念」的思想,源於慧能所謂「起心著淨,卻生淨妄;著心著淨,即障道」(《壇經·坐禪第五》) 。王守仁曾說過:「心體上著不得一念留滯……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頭亦著不得些子」(《全書》卷三《傳習錄》下) 。「無念」或表述為「無心」「不動心」,王畿強調說:「以無心而成化,理學之的也」(《龍溪先生全集》卷一《撫州擬峴台會語》) 。「千古聖人之學,只是個不動心。學者只是學個不動心,舍不動心之外無學也」(同上卷八《孟子告子之學》) 。「無念」有時他也說成「一念」:
聖狂之分無他,只在一念克與罔之間而已,一念以定,便是緝熙之學。一念者,無念也,即念而離念也。故君子之學,以無念為宗。(同上卷十五《趨庭漫語付應斌兒》)
真偽之幾,辨諸一念,無假於外也。鵝湖之會,在辨真偽;今日之會,在辨內外,內外辨則真偽之幾決矣。(同上卷一《聞講書院會語》)
一念靈明,無內外、無方所,戒慎恐懼,亦無內外、無方所。識得本體原是變動不居,不可為典要,雖終日變化云為,莫非本體之周流,自無此病矣。(同上《沖元會紀》)
再看王畿的禪理詩:
念中本無念,已發即未發;
妄念斯為失,克念斯謂得;
此念無動靜,往來同日月;
動靜亦強名,乾坤偶對列;
日月凝其精,匪凝將空裂;
無處亦無方,有之即成惑;
寄語同心人,切莫生分別。
(同上卷十八《次白石年兄青原論學韻》)
無古亦無今,忘物亦忘己;
呼吸造化根,綿綿詎容已;
微哉兩字訣,如是而已矣。
(同上《秋日登釣台次陽明先師韻二首[之二]》)
師門兩字訣,為我受金針。
……
靜虛亦非禪,盎然出天稟。
虛實動靜間,萬化以為準。
(同上《南譙書院與諸生論學感懷次巾石韻》)
四十年前參學時,分明舉似眾中知;
深山落木虛堂夜,衣缽於今付阿誰?
衣缽於今付阿誰,良知知處本無知;
會須薦取言前句,才落絲毫即強為。
(同上《辛亥秋予偕周順之、江叔源訪月泉天池山中,出陽明先師手書良知二偈卷,撫今懷昔,相對黯然,疊韻四絕聊識感遇之意雲》[上其一、二])
本來無怠若為欽,對治終為未了心;
萬象掃空歸一竅,諸門洞啟見孤岑。
聖非剩有愚非欠,日自東升月自沉;
北海玄珠忘處得,百年憂樂古猶今。
(同上《再至水西用陸象山鵝湖韻》)
已分虛空屬我身,一絲不掛豈論紳,
更須打破虛空相,信手拈來法法真。
(同上《復漸庵紀夢韻》)
「無念」(即「兩字訣」)只是「不作意即是無念」(《神會語錄》第一殘卷《與拓跋開府書》) ,「故知無念為最上乘」(《傳燈錄》卷二十八《荷澤神會語錄》) 的重複。至於「參學」「衣缽」「更須打破虛空相,信手拈來法法真」,亦只是襲用禪語。襲用禪語、重複禪理原也無可厚非,因為這只是一種借用手段而已。但是,王畿認為,「三教」之說由來已久,老氏曰虛,聖學亦曰虛;佛氏曰寂,聖學亦曰寂,怎樣來辨正孰是孰非呢?
佛氏始入中國,主持世教,思易五濁而還之淳,圓修三德六度,萬行攝歸一念,空性常顯,一切聖凡差別,特其權乘耳。洎其末也,盡欲棄去禮法,蕩然淪於虛無寂滅,謂之沉空,乃不善學者之過,非其始教使然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均有恆性,初未嘗以某為儒、某為老、某為佛而分授之也。
良知者,性之靈,以天地萬物為一體,範圍三教之樞。不狥典要、不涉思為,虛實相生,而非無也;寂感相乘,而非滅也,與百姓同其好惡,不離倫物感應而聖功征焉。
學者苟能以復性為宗,不淪於幻妄,是即道、釋之儒也。(同上卷十七《三教堂記》)
結論是:「三教」無是無非,提倡學者做糅合道、釋之儒。語意之中,對佛氏是曲為回護的。張元忭(陽和)《祭王龍溪先生文》憶道:「餘生也晚,不及摳侍於文成,而猶幸竊其緒餘於先生之旁;或聯舟於鏡水,或信宿於禪房;每獲聞所未聞,以自破其迷荒。」 [1] 後四句即是一首偈頌。至此,我們要說,王畿在禪的問題上是比王守仁走得遠了。
下面,敘述王畿禪理的幾個範疇:
(一)良知。「良知本虛本寂、不學不慮,天植靈根、天濬靈源,萬事萬化,皆從此出,無待於外也。致知之功,存乎一念之微,虛以適變,不為典要;寂以通感,不涉思為」(同上《漸庵說》) 。「良知是先天,致良知是後天奉天時之指訣」(同上卷十六《趙望雲別言》) 。「良知之主宰即所謂神,良知之流行即所謂氣。盡此謂之盡性,立此謂之立命。良知先天而不違,天即良知也;良知後天而奉時,良知即天也。故曰:知之一字,眾妙之門。伏羲之畫,像此者也;文王之辭,彖此者也;周公之爻,效此者也;孔子之易,贊此者也。魏子(伯陽)謂之丹,邵子(雍)謂之丸,致良知所謂還丹弄丸。知此謂之知道,見此謂之見易,乃四聖之密藏、二子之神符也」(同上卷十五《易測授張叔學》) 。
同上《自訟問答》說「良知」無善無惡,叫作「至善」;良知知善知惡,叫作「真知」。無善惡則無禍福,知善惡則知禍福。無禍福就是與天為徒,能通「神明之德」;知禍福就會與人為徒,能懂「萬物之情」,「天人之際,其機甚微,了此便是徹上徹下之道」。《答季彭山龍鏡書》又說,「(良知即乾知)即此知是良知,即此知是致知,即此知是工夫。純此之謂乾,順此之謂坤;定此謂之素定,覺此謂之先覺;主此謂之主靜,盡此謂之盡性,至此謂之致命,非有二也」(同上卷九) 。不二,即是一,一(念)即無(念)。說來說去,良知即是無知。
良知本無知。凡可以知知、可以識識,是知識之知,而非良知也;良知本無不知,凡待聞而擇之從之,待見而識之,是聞見之知,而非良知也。是皆不能自信其良知,疑其不足以盡天下之變,而有所待於外也。(同上卷十三《歐陽南野文選序》)
良知即是獨知,獨知即是天理。獨知之體,本是無聲無臭,本是無所知識,本是無所粘帶揀擇,本是徹上徹下。獨知便是本體,慎獨便是工夫。此是千聖斬關立腳真話頭,便是吾人生身立命真靈竅,亦是入聖入神真血脈路。(同上)
這樣,王守仁的良知學說便被他以「本體即工夫」的禪理髮揮得淋漓盡致了。
王畿還以「空空」為「道之體」,認為鄙夫之空空與聖人之空空無異,「心唯空,故能辨是非」(同上卷六語錄《致知議略》) 。「空」「無」「寂」自是同義語,他這樣詮釋:
空空即是虛寂,此學脈也。(同上《致知議辨》)
寂之一字,千古聖學之宗。(同上)
誠精而明寂,而疑於無也,而萬象森然已具,無而未嘗無也;神應而妙感,而疑於有也,而本體寂然不動,有而未嘗有也。即是為有無之間,亦何不可。老子曰:無無。既無,湛然常寂,常寂常應,真常得性,常應常定,常清淨矣。則是以無為有之幾,寂為感之幾,非以寂感有無隱度其文……(同上)
先說「幾」:王守仁把「感應之幾」作「良知」,其先原得之於道、佛。老子知幾,莊子亦有棄世、無累、正平、更生則幾之說,周子(惇頤)說過「誠、神、幾」(《易通·聖》) ;慧能說過「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壇經》) ,智閒禪師通過擊竹也悟出了「更不假修持」的上上之「機」(《五燈會元》卷九) 。這種境界即儒、道之「幾」(良知、契)。再說「感應」:寂然不動,淵默而感應萬端,從安世高的禪觀系統乃至僧肇、道生的般若學、涅槃學,從來便是一個主要的本體論論題;而自從宗杲以改頭換面手法援儒入釋以來,《易·繫辭上》所謂「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唯深也,故能成天下之志;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遂變作「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朱熹對此甚不以為然,然周惇頤、邵雍、二程、陸王諸理學家,都津津樂道。王畿「以無為有之幾,寂為感之幾」;以「歸寂」為「天根」,以「感應」為「月窟」(《龍溪先生全集》卷八《天根月窟說》) ,則又在舊基礎上將道德真君、南華真君的學問糅入於儒,將邵雍的「丸」附會於「良知」,必然招致他的反對派以洪水猛獸視之。王畿強調:「學術既明,一切事功特其餘事;而即事功為學術,何啻千里」(同上卷九《答鄒東廓》) 。話是對的,只是未免自負些,談何容易!
王守仁的「致良知」,王畿企圖把它改造成「良知致」,藉以自立體系。「良知致」後來被王艮(心齋)以「淮南格物」發揮成「百姓日用之學」,而王畿僅以禪理證之。
(二)悟。
君子之學,貴於得悟;悟門不開,無以征學。入悟有三:有從言而入者,有從靜坐而入者,有從人情事變練習而入者。得於言者謂之解悟……得於靜坐者謂之證悟……得於練習者謂之徹悟。……根有大小,故蔽有淺深,而學有難易,及其成功一也。
夫悟與迷對,不迷所以為悟也。百姓日用而不知,迷也;賢人日用而知,悟也;聖人亦日用而不知,忘也。學致於忘,悟其幾矣乎。(同上卷十七《悟說》)
吾人本心,自證自悟,自有天則。握其機,觀其竅,不出一念之微。率出謂之盡性,立此謂之至命。譬之明鏡照物,鑒而不納,妍媸在彼,而鏡體未嘗有所動也。斂而不滯,縱而不溢,此千古經驗無倚之實學,了此便是達天德,意識之乎哉。(同上卷十六《趙麟陽贈言》)
知非知識之謂,見性以入悟,真知也。(同上卷八《大學首章解義》)
致良知工夫,原為未悟者設,為有欲者設。(同上卷二《滁陽會語》)
說來說去,所謂悟者,就是學者在由淺入深、由易至難的過程中,由跬步以至千里的一種境界。這時候,學者破除了迷惑,對某種學問、某個原來想不通的問題,都有了自己的見地,所以能「斂而不滯,縱而不溢」。
劉宗周謂王畿「直把良知作佛性看,懸空期個悟,終成玩弄光景,雖謂之操戈入室可也」(《明儒學案·師說》) ,這話是鑿鑿有據的。慧能講過,「自性本無一法可得」,應該「百物不思、念盡除卻」,只有「迷人」才於「境上有念」,境上有念,「便起邪見」(《壇經·決疑品第三》) 云云。這些禪語,對照王畿說的「悟」,確是若合符契。
王畿認本體為無,為虛寂,是明顯的禪學觀點。本體既是無,既是虛寂,自然無所用其功夫。因而撤去一切規矩藩籬,放手流去。這種本體即是工夫的學說,比王守仁的致良知還要走得遠,王畿認為,「良知原是無中生有。即是未發之中,此知之前,更無未發。即是中節之和,此知之後,更無已發。自能收斂,不須更主於收斂。自能發散,不須更期於發散。當下現成,不假工夫修證而後得。致良知原為未悟者設。信得良知過時,獨往獨來,如珠之走盤,不待拘管,而自不過其則也。以篤信謹守,一切矜名飾行之事,皆是犯手做作」(《明儒學案》卷十二《浙中王門學案·王畿傳》) 。王畿實際不滿於「致良知」的「致」,講「致」就是犯手做作,就是功夫修證,就不是自然之則。他說:「良知是天然之靈機。時時從天機運轉,變化云為自見天則。不須防檢,不須窮索」(同上《語錄·豐城答問》) 。泰州學派就順著這一路發展出去,認為飢來吃飯困來眠,世間都是聖人,更無須修為研討,於是不免被斥為「無忌憚的小人」。「狂禪」之「狂」,就「狂」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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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可參看《龍溪先生全集》卷十五《葦航卷題辭》《法華(天台宗)大意題辭》卷十六《報恩臥佛寺德性住持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