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理學史 · 第三十二章 薛瑄、吳與弼的理學思想

侯外廬 《宋明理學史》
繼曹端而起的薛瑄,在北方開「河東之學」,門徒遍山西、河南、關隴一帶,蔚為大宗。其學傳至明中期,又形成以呂柟為主的「關中之學」,其勢「幾與陽明中分其盛」。與薛瑄同時的南儒吳與弼,「刻苦奮勵」,立江西「崇仁之學」,其弟子又分「餘干之學」與「白沙之宗」,在理學中都很有影響。 薛瑄與吳與弼雖然都宗奉朱學,但薛瑄以「復性為宗」,強調日用人倫、恭行踐履,清人視為朱學傳宗,稱他是「明初理學之冠」,「開明代道學之基」。而吳與弼是磨礪自家身心,「尋向上工夫」,期在「得聖人之心精」,其學遂衍為王學的「發端」。顯然,薛瑄與吳與弼兩家雖宗朱學,但趨向不同,正反映王學出現以前朱學「分流」遷變的情況。 第一節 謹守「朱學矩矱」的薛瑄理學及其學傳「關中之學」 薛瑄(公元1389—1464年)字德溫,號敬瑄,山西河津人。少隨其父讀《四書》《五經》;及長,從東萊魏希文(純)、大梁范汝舟習濂洛學。年三十三登永樂進士,授廣東、雲南監察御史。他在公廨間讀欽定《性理大全》,作札記,後匯為《讀書錄》。其後,官大理寺時,因忤中官王振,一度被貶至甘隴,後居家講學。未久,英宗詔任禮部右侍郎、翰林院學士。其間,他曾為于謙辯誣,但未能獲救。時權臣石亨當朝,遂託病回家,繼續讀朱熹及周惇頤、張載理學著作,續作札記,成《讀書續錄》。卒年七十六。在臨終彌留之際,作詩謂「七十六年無一事,此心惟覺性天通」。諡文清。 薛瑄並無理學的專門著作。能反映其理學思想的,即上述《讀書錄》和《續錄》(凡二十三卷),屬筆記性質,大多不成系統。其他即為詩文、奏札之類。清人輯其所有文字,並同其年譜、諸儒論贊等,匯刻為《薛文清公全集》,總四十六卷。今傳世的有清康熙五十二年(公元1713年)刻本。薛瑄與弟子張鼎、閻禹錫和私淑段堅等形成「河東之學」。復由段堅門徒周蕙(小泉)及周的再傳弟子呂柟(涇野)等,形成明中期以呂柟為主的「關中之學」。 一、薛瑄的理氣論 與以往的理學家一樣,薛瑄關於天地萬物之所以生成,也是用理與氣來解釋的。他說,大而六合,小而一塵,「凡大小有形之物,皆自理氣至微至妙中生出來,以至於成形成著」(《讀書錄》卷二) 。所以,「天地萬物渾是一團理氣」(同上卷三) 、「天地間只有理氣而已」(同上卷一) 。周惇頤的《太極圖》,宋、元以來注家很多,在他看來,「一言以蔽之曰理氣而已」(同上卷三) 。 就理氣問題而言,薛瑄間有所論。本來,理學的集大成者朱熹,以二程的理本論,溶入張載氣的學說,建立了理本氣末的理氣關係說。這一關係是:理乘氣以行,因而理氣是相即而不相雜,終是「二物」。但後來即使宗奉朱學的一些理學家,認為朱熹理乘氣之說,在理氣關係上,不夠圓融周備。他們認為理氣關係有「間隙」,則學道君子無以從氣、從萬物中格求天理。為此,他們以所謂「體認不同」的方式,婉轉地與朱說商榷。本書上一章論曹端理學中提到的《辨戾》一文,即是一例。而薛瑄正是在曹端提出「理氣未嘗有間隙」之後來探討這一問題的。 和曹端一樣,薛瑄在《讀書錄》卷九中,根據曹端的「太極自會動靜」之說,認為「太極能為動靜」,陰陽之氣的動靜是太極的動靜。只有這樣,太極與氣才沒有「間隙」。理與氣也是如此:「理氣密匝匝地,真無毫髮之縫隙」(同上卷八) 。因為沒有「縫隙」,所以「理與氣一時俱有,不可分先後」(同上卷三) 。既然「理氣間不容髮」,那麼,「如何分孰為先孰為後」(同上) ?顯然,這與朱熹的理氣相即不離之說是相左的。朱熹認為,理流行於氣,充塞於氣,故理氣不能分離,但從本原上說,是理先氣後,故說:「若論本原,即有理然後有氣」(《文集》卷五九《答趙致道書》) 。理對氣來說是根本的。薛瑄不同意朱熹這一觀點。他說: 或言「未有天地之先,畢竟先有此理。」(語出朱熹《語類》卷一) ……竊謂氣不可分先後。蓋未有天地之先,天地之氣雖未成,而所以為天地之氣,則渾渾乎未嘗間斷止息,而理涵乎氣之中也。(《讀書續錄》卷三) 薛瑄認為,朱熹的「理在氣先」,是就所謂「未有天地之先」而言。在他看來,即使在「未有天地之先」,就已存在「渾渾乎」的無形之氣,只是「未成」即未聚合成具體的東西而已,而氣在未形聚時,其理即已涵乎其中。所以,氣從無形到有形,是「未嘗間斷止息」,理與氣從一開始就「密匝匝地」相即不離,不存在理先氣後的問題。 薛瑄所以不同意朱熹的理先氣後之說,當然不是反對理的絕對性,而是在於強調理氣「無縫隙」的這種不可分離的關係,因為這樣才能避免理氣脫節,使理不致成為「氣之外懸空」之物,而因此理也是「真實」的。在他看來,道器關係也是如此:「道器合言,所以真實」(同上卷五) 。 他認為,只有把理氣不可分離這個前提確定下來,才能懂得「即理而氣在其中,即物而理無不在」(《讀書錄》卷十一) 的道理,懂得由下學而上達的求道功夫。而只有這樣,才可能同「明心見性」的佛教區別開來,同「直求本心」的陸學區別開來。 不難看出,薛瑄在理氣的關係問題上,既是發揮朱熹理氣相即的觀點,而又拋棄了朱熹所謂理先氣後的提法。因為理先氣後的提法,難免割裂理與氣。可見,薛瑄強調理氣「無縫隙」,是企圖彌補朱學的不足,而非反對朱學。 薛瑄在對於同理氣有關的一些概念、命題的解釋中,也貫穿著理氣相即的觀點。例如,道器關係,他說「顯者器也,微者道也;器不離道,道不離器」(《讀書續錄》卷三) ,「故曰道亦器也,器亦道也」(《讀書錄》卷一) 。又如,「理一分殊」這個理學的傳統命題,他說:「理一乃所以包乎分殊,分殊即所以行夫理一;分殊固在乎理一之中,而理一又豈離分殊之外哉」?因此,「理所以統夫分殊,分殊所以分夫理」(同上) 。至於「體用一源」「顯微無間」和名實、有無等理學概念和命題,他也都用理氣相即「無縫隙」的觀點做了解釋。 但是,薛瑄關於理氣相即「無縫隙」的觀點,也並非完滿無缺。當他進一步談到理和氣的本質時,就表露出他這一論點的自相矛盾。他稱理是天地之道,其道在物為理,賦予人為性。而太極就是理的極至,它雖然幽微無形,但是無乎不在,天地萬物包括人在內是它的表現、作用,是它的顯現。不過,當人們一提到理的時候,氣亦隨之。所以說理在氣中,反過來說,則氣中有理。這樣,從理的方面來說,有此理便有此氣;而從氣的方面來說,有此氣便有此理。因此,理氣相即而無先後。但是,他也可能感到這樣去強調理氣「密匝匝」的相即關係,難免要淹沒理的絕對性,故有時論氣,又往往說「氣有消息,理無窮盡」(《讀書錄》卷九) 。而所謂變化「日新」,是指「方生之氣,非既散之氣,自是新者」(《讀書續錄》卷七) ;理則是「萬古只依舊,它是永恆不變的」(同上卷十一) 。故說:「氣有聚散,而理無聚散」(《讀書錄》卷四) 。其理與氣,是「理為主,氣為客,客有往來,皆主之所為」(同上卷五) 。這種同義反覆的煩瑣論證,說到底,理仍然是絕對的、永恆的,而氣則是相對的、暫時的。他所謂「日新」「氣有消息」,則表明氣還是有間斷性的。這裡還想提到,為了說明理是絕對的、永恆的,氣是有聚散的,他有一段常為後人提到的日光與飛鳥之喻的話: 理如日光,氣如飛鳥,理乘氣機而動,如日光載鳥背而飛,鳥飛而日光雖不離其背,實未嘗與之俱往,而有間斷之處,亦猶氣動而理雖未嘗與之暫離,實未嘗與之俱盡而有滅息之時。氣有聚散,理無聚散,於此可見。(同上) 這個例子,除說明理的永恆性以外,所謂理氣不可分離,原不過是為了說明「理乘氣」而已,也就是他在另一處所說的理載乎氣中、理寓於氣中的意思。所以理與氣性質不同,仍然是「二物」,其結果是理氣之間還是有「縫隙」。薛瑄在理氣關係上的矛盾,羅欽順就曾經指出過(見本書羅欽順章)。黃宗羲在《明儒學案》中也曾指出這個矛盾。這說明薛瑄在理氣關係上,雖然比曹端做了更多的煩瑣論證,但最終也無法彌合朱熹關於理氣關係上的漏洞。這是由於他不能放棄理的絕對性、永恆性這個為理學家所奉行的基本觀點。 可以看出,薛瑄以理為絕對的天道觀基本上還是朱學的思想觀點。因此,他在論證理氣「無縫隙」的相即關係時,儘管講到氣中有理,有氣即有理之類的話,但始終不能再前進一步,導出新的更為積極的結論。所以,明、清人稱他謹守「朱學矩矱」,「開明代道學之基」,是不無道理的。 不過,值得指出的是,薛瑄在論述理氣關係時,往往把氣與理,說成是「有形」與「無跡」,「可見」與「不可見」,並進而抽繹為有與無這樣一對哲學範疇。這裡我們僅從薛瑄將有、無作為範疇的規定,以及由此猜測到抽象與實在的統一等問題做一些論述。他說: 謂有乎?則視之無形也;謂無乎?則其來有本也。有本而無形則有而無矣,無形而有本則無而有矣。有而無,無而有,非真知有、無為一體者,不足以語之。(同上卷三) 他在論及名與實、微與顯、形而上與形而下時,也多少有這種類似的提法。 這裡,他所說的「有」,不是指有形可見的物象,而是物的一般,即物的抽象,故說「視之無形也」。然而,如果把這個看不見的「有」,說成是「無」,則這個「無」不是虛幻的「無」,而是「有本」的,即有所本,有所根據。可以看出,在這裡面,他既談到有、無這對範疇之間的聯繫,也談到有、無這一對範疇與「有本」之間的聯繫。這裡,他對理學範疇所做的分析具有辯證的思想因素。 其次,他進一步申述有、無這對範疇的關係,指出,「有本而無形則有而無矣,無形而有本則無而有矣」。在他看來,有本而無形的「有」,可以說是「無」;反之,無形而有本的「無」,也可以稱為「有」。故說「有而無,無而有,非真知有無為一體者,不足以語之。」這是說,抽象的「有」,看起來似乎是「無」,而抽象的「無」卻是「有本」的,即「真實」的,故又說「有、無為一體」。所謂「有、無為一體」,他在別處又稱「有無為一」(同上卷一) 。這就揭示了有、無這一對範疇之間的互涵和統一的關係,而它們所以能夠互涵和統一,又在於二者都是統一在「有本」這一實在的基礎上。他強調「無而有、有而無」的互涵統一關係,實際上是針對魏晉玄學中「崇有」與「貴無」兩派互相排斥的爭論而發的,故說「非真知有無為一體者,不足以語之」。 薛瑄曾以「有無為一」的觀點,指出老子的「無能生有」的錯誤,認為這是由於老子「截有無為兩段」,沒有看到有無之間的互涵與統一,致使「有、無為二」(同上) 。其「無」也就離開與之相涵的「有」,從而就成了由虛無而生有了。他還以「有無為一」,批評佛教把現象世界看作「空虛」「幻跡」的所謂「萬法皆空」說:「《金剛經》只欲說形而上之道(為真實),以形而下者為幻跡,此所以偏於空虛也。聖人(指周、孔)則道器合言,所以皆實」(同上卷五) 。認為佛教割裂形而上與形而下,亦即割裂無和有的關係,故最後「偏於空虛」。如果「道器合言」,即道器相即不離,那麼,形而上、下都是實在的。薛瑄對老子和佛教的分析,當然不一定就抓住了他們的哲學本質,但他這種分析方法應該說是深刻的。 應當承認,薛瑄從理氣、道器相即關係中,間接地抽繹出哲學有、無的範疇,雖然論述得還不充分,但他對有、無這對範疇本身,還是做了必要的規定。這種規定,既是抽象的,又是立足於「有本」的實在的基礎之上。這在思想史上是值得注意的。 二、論性與「復性」方法 薛瑄在天道觀中,講理氣以及太極,是在於論證「一個性字」。他認為「性」,從上來說是天地的本質,從下來說是倫理綱常的核心。由此,他提出求道問學、道德修養的目的在於「復性」。明、清時代的學者因此稱他的理學是「以性為宗」,「復性為要」。 薛瑄為強調他的「復性」論,把孔、孟以來的儒學歸結為一個性字,說「聖人相傳之心法,性而已」(《讀書續錄》卷六) ,「聖人之所以教,賢者之所以學,性而已」(《讀書錄》卷三) 。至於聖賢之書,如「看一部《中庸》,得一性字可貫之」(《讀書續錄》卷三) 。《大學》講「明德」,《論語》講「仁」,《孟子》講「仁義」,其實都是叫人明白「一個性字」(同上卷七) 。周惇頤《通書》,也「只是一個性字,分作許多名目」(同上卷二) 。總之,「千古聖賢之言,一性字括盡」(《讀書錄》卷三) 。因此,「論性是學問大本大原,知此則天下之理可明矣」(《讀書續錄》卷六) 。他為此嘆息:「自孔孟以後皆不識性」(《讀書錄》卷一) ,「孟子之後,道不明,只是性之不明」(《讀書續錄》卷七) 。而他一生孜孜不倦地追求,就是為了明白「一個性字」。經過長期的探索,到了晚年他才識得此性,其心始覺與「天通」。 那麼,薛瑄說的「性」,與程、朱之說有什麼異同?其「復性」的方法是什麼?他在《讀〈西銘〉筆錄》中稱:「此一性字,皆自『天地之帥吾其性』之性來……竊以為性之一字貫之如此」(《讀書續錄》卷五) 。他把張載這句話理解為性是本於天地,也就是本於天道、天命,故他說:「天地公共之理,人得之為性」(《讀書錄》卷八) ,「性乃天命賦予人物之實體」(同上卷二) ,「性本於命,命者天道之流行而賦人物者也」(同上卷二) 。天道、天命(有時也稱天理)是「順其自然」,故也可以說「性本自然」(同上卷一) 。 因為人所稟受之性,具有天道、天理的意義,故其性是「無所不有,無時不然」(《讀書續錄》卷四) ,它是包括人在內的萬物之樞紐、萬理之總匯,「故曰『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同上卷二) 。一句話,「天下萬理不出於一性」(同上卷三) 。他還指出,性是「實體」,而道是性之「實用」(同上卷二) ,「太極是性之表德」(《讀書錄》卷八) 。故道、太極就是性,「性者……即所謂道也」(《讀書續錄》卷五) ,「太極只是性」(同上卷八) 。按他在這裡所說的道、太極就是性,當指本然之性,即理學家常說的天地之性、本體之性,它是道、太極的本質,亦即天地自然的本質。 值得注意的是,程、朱論性時,對「人生而靜以上」的性,即人未生時的本然之性,認為「不容說」,所以,他們談到的性,一般是指理具於形氣之中而有的性,即就人生而後說的,故朱熹說:「性是就人物上說」(《語類》卷二八) ,是人稟受天理而謂之性,「性者,人所受之天理」(同上卷五) ,「人得之而為性」(同上卷二八) 。由此,從人的氣質之性中,可以求得天地的本然之性,而達於天道、天理。所以由己性可通於天,知性可以知天,性是人與天地之間的貫通環節,而很少講到性就是天地的本質或世界萬物的根本、樞紐、總匯之類。 看來,薛瑄論性,是根據周惇頤以宇宙統體言性這個觀點出發的。周謂性即誠,誠本於「萬物資始」的「乾元」。其所謂「乾元」,即起始、根本。同時,薛瑄也接受張載「性與天道不見乎小大之別」的觀點,從而講出「人生而靜以上」的性,即天地本然之性。 這從理學的立場來說,薛瑄是企圖使理學的心性問題,具有天道自然的意義。他所謂性即天道自然,太極、天理的本質就是性,「物理之極處不過一性字」,故「知性」,其心即與「天通」,等等,朱熹確是未嘗如此直截「明爽」地提出來。薛瑄以為這樣去講「復性」的意義,自可為「學道君子」所信服。 薛瑄在論證心性具有天道自然的意義之後,進而指出心性的社會倫理綱常的意義。他說:「只是一個性字,分而為仁、義、禮、智、信,散而為萬善」(《讀書錄》卷八) ,「仁、義、禮、智即是性」(同上卷五) 。又說:「道只是循此性而行」,「德即是行此道而得於心」,「誠即是性之真實無妄」,「忠即是性於心」,「恕即推是性於人」,「雖有萬殊,其實不過一性」(《讀書續錄》卷五) ,等等。總之,道德名目繁多,統統是本體之性的表現而已。而「復性」,就是通過道德修養,復返到湛然純善的本體之性。這種「復性」在人倫日用中是可及可求的,由此,薛瑄指出佛教「明性」所以荒謬,就在於他們「舉人倫而外之」(《讀書錄》卷一) ,他們不承認現實社會中的「人倫之理即性也」(同上) 的事實。 為什麼要「復性」?是因為人的氣質之性有為善為惡的兩種可能性。據他說,人的氣質之性,在「感物而動之初,則有善有不善,周子(惇頤)所謂『幾』也」(同上卷五) 。這是說,性有已發、未發之分,其善或不善,正是遇物將動未動的一瞬間產生的。這種可善可惡的一瞬間謂之「幾」。所以,道德修養的功夫,就是在性之未發、已發這一瞬間。在這個當間,革除去即將萌發的不善意念。薛瑄認為,《中庸》只講一個未發、已發,周惇頤也只是「指出未發已發之間說『幾』字」,「教人於此用功」(《讀書續錄》卷三) 。然而,要革除那即將萌發的不善意念,則又在於改變產生這種不善意念的氣質。故說:「為學者,正欲變化不善之氣質」(《讀書錄》卷五) 。 如何變化氣質?他認為應該在日常地應接酬酢中不斷矯正偏向,如「輕,當矯之以重;急,當矯之以緩;褊,當矯之以寬;躁,當矯之以靜;暴,當矯之以和;粗,當矯之以細。察其褊者而悉矯之,久之則氣質變矣」(同上卷三) 。他自稱「余性偏於急且易怒,因極力變化」(同上) 。所以,「為學於應事接物處尤當詳審。每日不問大事小事,處置悉使其宜,積久則業廣矣」(同上卷二) 。如何在矯偏中「詳審」「合宜」?這就要有諸如下學上達、內外兼修、格物致知的方法和功夫。這既包括身心修養,又包括精神上所當求的趣向。 薛瑄的這一套「復性」方法、功夫,特彆強調下學的功夫。他認為下學功夫不實,欲求上達則「無可據之地」(同上卷十) ,故應當「因器以識道」,「於有形處默識無形之理」(同上卷四) ,否則就要流於禪坐空悟。他指出「宋儒亦有流於禪者,不可不察」(同上卷八) 。所謂「流於禪者」,是指直求本心的陸學。他在另一處就明確指出,「象山謂使人讀書為義外工夫,必欲人靜坐先得此心。若如是,未有不流於禪者」(同上卷五) 。 至於下學的內容,他說:「下學人事,形而下之器也」(同上卷二) 。所謂「人事」,是指君臣、父子、夫婦之類的倫理綱常。其具體內容是:除了讀聖經賢傳外,主要是與切己有關的視聽言動、飲食男女等人倫日用。他認為,在這些人倫日用中,只要按封建道德的要求,「恭行踐履」,而且「處之各得其宜」(同上) ,即獲得仁義禮智之性,這就是知其性、復其性。 薛瑄指出,這種人倫日用的下學功夫,也就是「格物」。如說「耳目口鼻身心皆物也」,「聖賢之書,六藝之文,歷代之政治,皆所謂物也」(同上卷二) 。故「格物」就是在與耳目口鼻相接的應事接物中,「求其是處」(同上卷三) ,「求至極之理」(《讀書續錄》卷五) 。能獲得「是處」「至極之理」,即可「豁然貫通」,明白了「一個性字」。對於程頤所說「涵養須用敬,進學在致知」,其要也在於「明此性」(同上卷六) 。 他說,由格物到知性復性,即由下學到上達,這中間所以要通過「豁然貫通」的直覺方法,是因為「至極之理」的性,無聲無形,非聞見之知所能獲得,而只能靠默識心悟的直覺。這就是他在《讀書續錄》中所說:「凡言性命仁義禮智道德之理,皆無形聲之可接,惟默而識之可也。故曰上達必由心悟」(卷六) 。這種直覺的認識方法,並非是由知識的積累而發現真理的認識飛躍,而是在冥悟中忽然「明覺」。他自己就有過這種神秘的體驗:「一日,在湖南靖州讀《論語》,坐久假寐。既覺,神氣甚清,心體浩然若天地之廣……幾與天地同體,其妙難以語人」(《讀書錄》卷一) 。顯然,這種「難以語人」的直覺「心悟」,是近乎佛禪的「頓悟」。儘管他反對佛教,但並不妨礙他與佛禪之間存在著相同的修養方法。 薛瑄這種直覺「心悟」的上達功夫,首先要對心進行一番「括磨」,撥開昏翳,使「心如鏡」(同上卷五) ,然後才能達到「澄心精意」(同上卷二) 的「心悟」。而所謂「括磨」功夫,就是上面說的人倫日用的下學功夫。所以,下學功夫是上達的基礎,是上達的關鍵。 薛瑄的「復性」方法,雖然主張下學而上達、內外兼修,但重點放在下學,即外在的日用功夫。在他看來,只要下學功夫做到,自然可以上達。而下學功夫,主要又是人倫日用、言行酬酢,以至一些生活俗事。這同朱熹所說的「泛觀博覽」「格物窮理」的下學功夫比較起來,未免過於褊狹。因此,劉宗周、黃宗羲對薛瑄的理學評價不高,甚至在字裡行間里還有微詞。如劉宗周說「薛文清多困於流俗」,「閱先生《讀書錄》,多兢兢檢點言行間,所謂學貴踐履,意蓋如此」(《明儒學案·師說》) 。黃宗羲稱薛瑄的「河東之學,悃愊無華」。又說:「河東有『未見性』之譏,所謂『此心始覺性天通』者,為定欺人語。可見無事乎張皇耳」(《明儒學案》卷七《河東學案·序》) 。黃宗羲懷疑他是否真的「見性」?其臨終時稱「此心始覺性天通」,並非欺人之語。這同劉宗周說的「或曰『此心始覺性天通』,先生晚年聞,未可量也」(《明儒學案·師說》) 一樣。所謂「未可量」,不是指「無可限量」,而是說不好量評,不好肯定的意思。劉宗周、黃宗羲的評論,固然帶有他們自己的偏見,但從上面列舉的薛瑄的思想觀點來看,他們的評論不是全無根據的。 總之,薛瑄雖然謹守「朱學矩矱」,基本上還是朱學的一套,並力圖在某些方面為朱學補苴圓融。但總的來說,朱學在他這裡被弄得褊狹「無華」了。這一情況,至其後學——「關中之學」就更明顯了。這也反映出,朱學在明代雖然已成為官學,但就其思想本身而言,並沒有什麼新的發展;相反,它卻是越來越不景氣了。 三、薛瑄的學傳——「關中之學」 高攀龍曾說過,有明一代「學脈有二」:一是南方的陽明之學,一是北方的薛瑄的朱學(見《東林書院志》卷七《景逸高先生行狀》) 。高氏稱薛瑄在北方的朱學,既包括薛瑄及其弟子的「河東之學」,也包括數傳之後,與王學同時的「關中之學」。這裡,我們擬著重論述薛瑄所開創的「河東之學」至「關中之學」這一學傳及其變化情況。從中可以看出明代朱學的發展趨向。 所謂「關中之學」,劉宗周認為明代「關學」,是指從薛瑄的再傳弟子周蕙開始,到四傳弟子呂柟及其門人為止的這一學術統緒。呂柟是「關中之學」的「集大成者」(《明儒學案·師說》) 和代表人物。「關學」學者除個別人以外,大多都出生在陝西關中一帶。他們的學術活動,大約從明成化年間到嘉靖年間。 「關中之學」的代表人物呂柟(公元1479—1542年),學者稱涇野先生,陝西高陵人,曾官翰林院修撰、國子祭酒。傳世的有《呂涇野先生文集》《呂涇野先生語錄》。其師即薛瑄三傳弟子薛敬之(思庵)。薛敬之有《思庵語錄》,其學主薛瑄之說,強調理氣不「斷隔」,性氣「不相離」。呂柟之學即由其師薛敬之而上承薛瑄的理學觀點,注重人倫日用的下學功夫。其說也是從性氣相即立論的。他說: 孟子言氣字,即有性字在。蓋性字何處尋?只在氣上求之。先儒喻氣猶舟也,性猶人也,氣載乎性,猶舟之載乎人,則分性氣為二矣。試看人於今,何性不從氣發出來? 皋陶說「九德」,皆從氣質行事上說,至商、周始有禮義性命之名。宋人則專言性命,謂之道學,指行事為粗跡,不知何也?(《呂涇野先生語錄》,以下不注出處者,俱見於此) 這是沿薛瑄理氣「無縫隙」、性在氣中之說,但他不同意「氣載乎性,猶舟之載乎人」,也就是不同意薛瑄用日光與飛鳥以喻「理乘氣」的說法。因為「氣載乎性」,「理乘氣」,則難免使理與氣、性與氣有間隔的可能。羅欽順就曾經這樣指出過。呂柟認為是「性從氣發出來」,而不是「氣載乎性」。因為最初「天與人以陰陽五行之氣,理便在裡面了」,所以理不是乘氣,理本來「便在裡面」,這樣才可以說理氣無間隙。性與氣也是如此。所以要尋求「性字」,「只在氣上求之」。就人來說,當從氣質、行事上尋求。故「行事」,即人倫日用並非是宋儒說的「粗跡」。由此,求性方法「亦只在下學中做去」,「從下學做起」,應當「即事即學,即學即事」,不能「高遠」揣摩。他具體地說:「今講學甚高遠,某與諸生相約,從下學做起,如隨處見道理。事父母這道理,待兄弟妻子這道理,待奴婢這道理。此可以質鬼神,可以對日月,可以開來學,皆是切實處做來。」而學者所說的「求仁」,就在這些人倫的實踐中「熟而已」,然後「斯仁至矣」。 從人倫實踐中獲得「仁」,當然還要通過人心的「德性」體驗,俾可「心、事合一,體用一原」。但主要功夫還是放在「事事」的聞見中。黃宗羲於此指出,呂柟「所謂窮理,不是泛常不切於身,只在語默作止處驗之。所謂『知』者,即從聞見之知,以通德性之知,但事事不放過耳。大概工夫,下手明白,無從躲閃也」(《明儒學案》卷七《河東學案·呂柟傳》) 。所謂「下手明白」,即呂柟自己說的「隨處見道理」之意。所以把功夫放在「切於身」的人倫之事上,就是「格物」的「把柄之處」。他在《語錄》中論及格物的意義時指出: 章詔問格物,先生(呂柟)曰:這個物正如孟子云「萬物皆備於我」物字一般,非是泛常不切於身的。故凡身之所列,事之所接,念慮之所起,皆是物。凡是要格的,蓋無一處非物。其功無一時止息得的……念頭便覺萌動,此處亦有物可格否?先生曰:怎麼無物可格!…… 他認為,格物主要是格與己有關的物,即所謂「身之所列」(耳、目、口、鼻),「事之所接」(飲食男女、言行酬酢),「念慮之所起」(心與物相接時萌生的不善念頭)。這些都是「身心所列事物」,而不是格天下之事事物物。他為此曾提醒其門人說,如果「事事物物皆要窮盡,何時可了?故只一坐、立之間,便可格物……如是,則知可致而意可誠。」如何格?他說「以格為度量即是。」所謂「度量」,即如何使之適當的意思。如果對照一下朱熹論格物時,所說物的內容與格的本義(詳見本書朱熹章),則呂柟講的格物,真是「路頭就狹了」。 可以看出,呂柟這種格物的內容和上面提到的下學功夫,同薛瑄一樣,也是「困於流俗」,而並不注意上達的功夫。雖然他講格物時,也提到不要在靜處「禪定」,應該在「動處用功」,但又說用功「莫太高遠」,即同人倫日用的事不要離得太遠。他解格物的格為「度量」,實即薛瑄說的在日用酬酢中求合其宜,在行為上符合封建道德的要求而已,所以劉宗周稱他的理學,其要不過是「以躬行禮教為本」(《明儒學案·師說》) 。 因為與呂柟同時的王學已經盛行,故呂柟也不能不正視王學的觀點。況且有人曾以王學觀點去向他請教。他對王學、也包括陸學的觀點做了辯駁。這種辯駁進一步反映了呂柟的理學特點。他認為論心、存心,就是「人於凡事皆當存一個心」,而存心不是離事而直求本心。前面引錄他說宋儒「指行事為粗跡,不知何也」?就是批評陸學的。對於王陽明所謂良知是本體,「不假外求」的說法,呂柟認為此說「渾淪」不清。因為孟子提出「良知」,「便兼良能言之」,故所謂「致良知」,當是發其本能的意思,而要發其本能就需要下學功夫,功夫達到,「本體」即可獲得。 呂柟還批評王守仁的知即行、行即知的「知行合一」論,指出知不等於行,知行「自有先後,必先知而後行……聖賢亦未嘗即知為行也」,「如何將知得亦為行乎?予所未曉也。」他強調,不僅知不等於行,且知行二者,行比知更重要。他說:「今世學者開口便『一貫』,不知所謂『一貫』是行上說?是言上說?學到『一貫』地位多少工夫?今又只說『明心』,謂可以照得天下之事,『宇宙內事』,固與吾心相通。使不一一理會於心,何由致知?所謂不理會而知者,即所謂『明心見性』是也,非禪而何?」認為以知代行,忽視行的下學功夫去「理會」,便是「明心見性」的禪悟。在他看來,即是「吾之知本是良知,然被私慾迷蔽了,必須聞見開拓,師友夾持而後可,雖生知如伏羲,亦必仰觀俯察」。他這些對王學「致良知」「知行合一」的批評,均旨在強調人倫日用的下學功夫。 顯然,呂柟作為「關中之學」的集大成者,與其時的王門相反,認為上達就在下學中,功夫就是上達。這與王學不同。王學以知代行,而他認為知在行中,能行即能知,其極端則必然是以行代知。呂柟這種強調道德踐履的理學特色,必然使其理學流於簡單淺俗,故呂柟的傳人,能株守師說者,多枯乏沒有生氣,以致後來與王學不能抗衡。而另一部分傳人,或涉足於講上達功夫的湛若水門庭,或以王學的觀點質諸其師。尤其是張節竟講起「靜中養出端倪」,而郭郛竟自稱「閉門只靜坐,自是出風塵」之類,則已明顯地越出呂柟的門牆。這說明「關中之學」開始分化,其學統已難以為繼了。總之,以呂柟為代表的「關中之學」,作為一個以朱學為旗幟的學派來說,到了呂柟的傳人,已是奄然息響,了無生氣。 必須指出,以呂柟為代表的「關中之學」,儘管重功夫、貴踐履,但無論就這個學派本身和後來這個學派的思想分化來說,卻始終沒有把理學思想向前推進一步。因為他們雖然提出性氣相即、氣中有性的觀點,呂柟甚至講過「性從氣中發出來」這類話,但他們是以性為前提的,因而顛倒了性與氣二者的關係,不可能得出性從氣出、性是氣之性的結論。 最後,還要提一下明、清時期的一些學者對「關中之學」資料的搜集和整理。如明萬曆年間關中人馮從吾,把呂柟與宋代張載、清初李顒(二曲)的資料彙輯為《關學編》,統稱為「關學」。其後,清代李元春又進一步增訂《關學編》。接著,張驥又據此作《關學宗傳》。經過這些人的搜集和論說,呂柟成了上承張載、下開李顒的這樣一個承前啟後的學者。顯然,這是把三個人物,僅僅因為是同一關中地區,而不顧及他們各自所處的不同歷史時期和思想傳承關係,強行拼湊在一起的。這當然是不符歷史實際的。即以呂柟的「關中之學」來說,其源出自山西人薛瑄,即劉宗周說的「關中之學皆自河東來」(《明儒學案·師說》) ,並非是上承張載,也並非是從張載的理學中演變過來的。因此,由宋至清這前後三個人物的思想,不存在張載以肯定形式、呂柟以否定形式、李顒以返歸張載的肯定形式這樣一個「正反合」的遞傳關係。所謂「關學」的始作俑者馮從吾,他所匯編的《關學編》,原不過是地誌的性質,一如《金華叢書》《江西叢書》《嶽麓叢書》之類。而李元春、張驥卻從中牽率為承前啟後的「宗傳」關係,真可謂是好事者為之,殆無意義。 第二節 刻苦奮勵的吳與弼理學 一、吳與弼的學行 與薛瑄同時的吳與弼,也是明代前期的朱學人物。所不同者,薛瑄偏於下學,主道德實踐;吳與弼則側重於「尋向上工夫」,求「聖人之心精」。 吳與弼(公元1391—1469年)字子傅,號康齋,撫州崇仁(今屬江西)人。初習詩、賦、經制。年十九,赴南京省親,得拜明代「三楊」之一的洗馬楊溥為師。其時,在他父親的任所,獲讀朱熹所編《伊洛淵源錄》。自謂讀後,「睹道統一脈之傳,不覺心醉……於是思自奮勵,竊慕向焉,而盡焚當時舉子文字,誓必至乎聖賢而後已。……與弼迷途少改,實始於此文」(《康齋文集》卷十二《跋伊洛淵源錄》) 。自此立志習理學,發奮讀書。雖生活清貧,躬耕自食,但於理學篤志不改。至六十八歲,不顧年老,應詔赴京,然僅官以「諭德」,輔導太子讀書,故謝辭未就。在返鄉前,向英宗上「崇聖志」,「廣聖學」等十事,內多以往「聖賢格言」。歸途中,繞道至閩拜朱熹墓,「以申願學之志」。後居家以讀書授徒終老。其一生雖刻苦奮勵,孜孜於理學,但其「節操」多遭人物議。究其原因,一是為權臣石亨作年譜序,頌其「盛德在天下」,又自稱「門下士」,世謂其「自附匪黨」;二是其弟私鬻祭田涉訟,吳以「褫冠蓬首,跪訟於庭」,有失道學體統;三是「求名太急」,不願屈就太子師。其事在道學中,「一時名流盡嘩」,「詬誶叢滋」,以至有人要「上告素王(孔子),正名討罪,不得久竊虛名」。也許這些原因,再加上他在理學上「矜心作意」,不能恪守朱說,故卒後不得封諡,不得從祀孔廟。 吳與弼的理學,「上無所傳」,自學自得,「刻苦奮勵,多從五更枕上汗流淚下得來」。其講學授徒,多以禪語機鋒的啟發方式,促其自悟。 先後從吳與弼受學者,有婁諒、胡居仁、羅倫、謝復、胡九韶、陳獻章、周文、楊傑等。其弟子在其門下,分成兩派。陳獻章「得其靜觀涵養,遂開白沙之宗」;胡居仁、婁諒等「得其篤志力行,遂啟餘干之學」(《四庫全書總目》卷一七〇《康齋文集》提要) 。其後,王陽明即從婁諒和陳白沙學生湛甘泉問學。 吳與弼主「刻苦自立」,只求心得,「不事著述」,故其著作不多,僅有日常「學之所得」的《日錄》一卷,體裁近似於語錄,並不系統,但比較集中反映他的理學思想。章袞稱《日錄》為吳氏「一人之史,皆自言己事,非若他人以己意附成說,以成說附己意」(《明儒學案》卷一《祟仁學案·吳與弼傳》) 。今有明末崇禎刻本《康齋文集》十二卷。清康熙年間將其《日錄》匯入《廣理學備考》,稱《吳先生集》。 二、吳與弼的「靜觀」修養論 吳與弼的理學,主要是講身心修養,並不重視天道自然,認為聖賢教人,就是修身,修身然後可以治國平天下。關於修養身心以及治學方法,多得自朱學,但也自有「體認」,而這種「體認」,又往往偏離朱學。其論人心也是如此。首先,吳與弼論「為學」說: 聖賢教人,必先格物致知以明其心,誠意正心以修其身。修身以及家、而國而天下,不難矣。故君子之心必兢兢於日用常行之間,何者為天理而當存,何者為人慾而當去。(《康齋集》卷十《勵志齋記》) 他在《日錄》中也講到為學是「無非存天理去人慾」,「學聖賢者,舍是何以哉」?而為學的過程就是變化氣質。其變化氣質的方法,吳與弼說主要是「讀聖賢書」,體會聖人遺言,以充實「吾心固有之仁義禮智」。但是,他在講述朱熹這一觀點時強調,人之所以為人,不同於禽獸,是因為人心本具仁義禮智四端:「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以其備仁義禮智四端也」。因此就人來說,讀書為學,主要是在於「反求吾心」。他在《勸學贈楊德全》一文中主要就是講這個問題。他說:「欲異於物者,亦曰反求吾心之固有之仁義禮智而已,欲實四者於吾身,舍聖賢之書則無所致其力焉」(同上卷八) 。 讀書的目的是「反求吾心」,自然要體現在讀書的方法和功夫上。但是,他說讀書為了「反求吾心」,這種「反求」並非是「直截」和頓悟,一蹴而得,而是要有個過程。這個過程是經過對吾心的涵養、磨洗、啟發,如此「積功久之」,最後才能使吾心固有的東西發露出來,從而達到「反求吾心」的目的。所以,他在談到讀書的具體方法和功夫時,總是強調要結合日用酬酢,要有不間斷的長期刻苦工夫,要「勿忘勿助」,自然而然,反對一讀書、一冥目即可通透的頓悟。這是他所一再強調的,也是他談論得比較多的方面,且多以親身的體驗立論。 他強調說,在玩味、體驗「聖人之道」中,即可浹洽於身心。因為就心來說,「心是活物,涵養不熟,不免搖動,只常常安頓在書上,庶幾不為外物所勝」(《日錄》) 。關於讀書對心的涵養,他舉例說,「觀《近思錄》,覺得精神收斂,身心檢束,有歉然不敢少姿(疑『恣』)之意,有悚然奮拔向前之志」,「貧困中事務紛至,兼以病瘡,不免時有憤躁,徐整衣冠讀書,便覺意思通暢。」「枕上思在京時,晝夜讀書不間,而精神無恙」(同上) 。 這種對心的涵養,是要有一個持久不斷的過程,要「晝夜反覆身心,然後知聖賢之心」(《康齋集》卷八《與章士言訓導書》) 。這並非是躐等可取。他曾對他的學生胡九韶說:「專心循序熟讀,勿忘勿助,優柔厭飫於其間,積久自然有得,不可強探向上。此味真難知之,正文公(朱熹)所謂雖淡而實腴也」(同上《與胡九韶書》) 。為此,他在《復曰讓書》中,提醒學道者,要「讀以千萬言不計其功,磨以歲月而不期其效。優柔厭飫於其間,則日新之益,自有不期而然也」(同上卷八) 。總之,讀書「須要打厓歲月方可」,「如此痛下工夫,三五年庶幾可立些根本,可以向上」(同上《學規》) 。 這裡,他談論的讀書方法和修養方法,看起來似乎是屬於朱學的思想。婁諒在為吳與弼作的《行狀》中,就是這樣認為的。其實,這並不合於朱熹的思想。因為吳與弼的讀書方法和功夫,只是要以所謂「循序漸進」的方法達到「反求吾心」的目的,而朱熹是把讀書作為格物窮理的一項重要內容,因為按他的說法,理在事事物物中,即所謂「天下之事莫不有理」,故格物窮理就是要在事物中「有以窮之」,以「知其所以然,與知其所當然……此窮理所以必在格物也。」因此「為學之道,莫先於窮理,窮理之要必在於讀書」(《朱子文集》卷十四《行宮便殿奏札二》) 。顯然,「讀書只是要見得許多道理」(《語類》卷三四) 。故讀書也叫作「集義」,獲得許多道理,即可浹洽於心,「涵養德性本原」。 所謂讀書是「涵養德性本原」,這又是吳與弼引述並著意發揮的一句話。但是,朱熹講「涵養德性本原」,其意思是說,通過讀書去掉私慾,以使「心靜理明」,而不是吳與弼所說的讀書是為了「反求吾心」,端發吾心固有之理。朱熹認為,心是「空豁豁地,更無一物」,是「虛底物」。心要能知,需要在事事物物中格得其理,不能直接從心中獲得。所以,讀書等為學功夫,是由外知到內知,向內充實,不是說讀書是為了「反求」,徑直發明「吾心」。他曾經批評以「讀書類推反求」的說法,認為這是「卻將他人說話(聖賢之言),來說自家底意思」,因而又不免以「自家私意」去牽率古人,其聖人之言也就成了吾心之註腳。這難免要滑向陸九淵所謂「六經注我」的軌轍。 從吳與弼的讀書論中,可以看出他的理學傾向與朱熹有所扞格。他在《浣齋記》中說: 夫心,虛靈之府,神明之舍,妙古今而貫穹壤,主宰一身而根柢萬事,本自瑩徹昭融,何垢之有?然氣稟拘而耳目口鼻四肢百骸之欲為垢無窮,不假浣之之功,則神妙不測之體,幾何不化於物哉?……於是退而求諸日用之間,從事乎主一無適,及整齊嚴肅之規,與夫利斧之喻,而日孜孜焉,廉隅辨而器宇寧,然後知敬義夾持,實洗心之要法。(《康齋集》卷十) 這裡,吳與弼突出了心是「妙古今而貫穹壤,主宰一身而根柢萬事」,這個心本來是「瑩徹昭融」,是完滿自足的,即他在另一處說的「吾心固有」,本具一切。這是他對心的看法。而因為這個心,被氣稟所拘,蒙有塵垢,故要通過刻苦奮勵的浣洗功夫,去其塵垢。這叫作「洗心」,亦稱「磨鏡」。他曾賦詩「十年磨一鏡,漸覺塵境退」(同上卷一) 。而對心的「浣洗」功夫,包括向內的敬內功夫與日常的集義功夫。這個日常間的功夫,就包括前面所論述的讀書方面。總之,他把程頤提出的「敬義夾持」,變成向內「洗心」,也就是明心的功夫,故他說「敬義夾持,實洗心之要法」。而心經過敬義兩方面的「浣洗」,即可「瑩徹昭融」,從而顯現本心,達到「反求吾心」的目的。 不難看出,吳與弼所論的心與朱說並不相同。朱熹論心,一般是指理與氣相合而有的心,這個心「有指體而言」,「有指用而言」,故心與理、性、情之間,不能一概而論。朱熹這方面的具體論說,可見之於本書朱熹章。這裡只就吳與弼論心時有關朱熹曾說過的「心者,身之所主也」以及心為「主宰」云云加以辨析。按朱熹所謂「主宰」,是指心的「發用」時,有「知覺」,「思慮」,「靈處」的能力而言。如他答張欽夫信中說:「人之一身,知覺運用,莫非此心之所為,則心者固所以主以一身也」(《文集》卷二四) 。他在《語類》卷十八也講過,所謂心之知,能「六合之大,莫不在此。這個神明不測,至虛至靈」。正因為心是能知能覺,因此在論及為學的方法上,朱熹是主張先在身外要有「格物窮理」的下學之功,然後通過具有「知覺」之心,加以「思慮營為」而上達天理。這個時候的心,才可以說是得到「瑩徹昭融」。這同吳與弼徑直地對心「浣洗」,「磨鏡」,反求「吾心」中固有的一切觀點,顯然有所不同。由此可見,吳與弼論心,接近陸九淵的「本心」說。其所謂「洗心」,也接近陸氏所謂此心「只自完養」之說:「人氣稟清濁不同,只自完養,不逐物,即隨清明。」「清明」即本心明徹發露。顯然,吳與弼「體認」朱熹的「涵養性情」「涵養本原」,已非朱熹之本意,而是陸學的「涵養本心」了。 由於吳與弼強調向內徑求,主張在「思處」格物,因此在談到為學修道的功夫時,他特別重視「平旦之氣」的「靜觀」和「枕上」的「夜思」冥悟,故劉宗周稱吳與弼之學,「多從五更枕上汗流淚下得來」。正是這種「靜觀」「夜思」的為學修道的功夫,成為其理學思想的最大特色。其後,他的門人陳獻章、胡居仁,正是從這裡衍變而為王守仁心學的「發端」。 他所謂「靜觀」,是指在為學的功夫中,能於「靜中」冥悟,獲得「意思」,即在靜悟中得到心中固有之理。在這方面,吳與弼是以親身體驗來談的。例如,他說自己在一亭子憩息時,久之「見靜中意思」。在耕作間歇臥田壠,其「靜極如無人世」,這時能於「靜中思繹其理,每有所得」。即便在路途中讀《孟子》,對著「野花」「幽草」,「延佇久之,意思瀟然」。有時在室中,「臥看康節(邵雍)詩,遂熟睡,方醒,意思甚佳」(以上俱見《日錄》) 。 吳與弼對他這套「靜觀」「夜思」的功夫,也用詩來表述,其意就更清楚。其詩云: 夜思經世務,神倦方熟睡,晨朝氣清爽,良心還炯然。(《康齋集》卷一《曉起即事》) 雨滴空階響,燈懸淨璧明,掩書人獨坐,性達正惺惺。(同上《夜坐》) 靜坐迢迢獨覺時,寸心凝斂絕邪思,聰明睿知何處出?作聖之功信在斯。(同上卷二《夢覺作》) 在這幾首詩中,說明人們所以要「靜坐」「夜思」,是因為「靜中」能「略無所撓」,使「寸心凝斂」「獨覺」。可見,要得到「聰明睿知」,其功即在於斯。 那麼,他在「靜觀」「夜思」的「獨覺」中,所獲得的,或者說,所「思繹」到的是什麼「意思」?他說,是「良心炯然」,即良心得以發露、顯現。至此,其心也就感到「天地自闊,日月自長」,自有一番出塵脫俗的「氣象」。此時的心體是「湛然虛明,平旦之氣,略無所撓,綠蔭清晝,薰風徐來,而山林閒寂,天地自闊,日月自長,邵子所謂『心靜才能知白日,眼明斯會識青天』,於斯可驗」(《日錄》) 。這也就是他在另一處所說的,其心能「與天地同流,往來相應」(同上) ,入於「從容無競之境,游心於平澹不撓之鄉」(同上) 。他用程顥的話說,在天地之間,「並無窒礙,大小咸快活」(同上) 。這就是吳與弼在「靜中」,通過「反求」所獲得的「意思」。他所企求的這種「吾心」,就是劉宗周所說的「尋孔、顏向上工夫」,得「聖人之心精」(《明儒學案·師說》) 。這實際上是一種心理作用,即人在排除了心理上的紛擾後所獲得的寧靜,有時會產生一種幻覺。而吳與弼則把這種幻覺加以誇大。 還要指出,吳與弼所謂在「靜中思繹其理」,在「靜中」冥悟「意思」,顯然是一種直覺的方法。但是,這種直覺,在他這裡也還有一個思辨的過程,並非在剎那之間一省即悟,像禪宗那樣一個「棒喝」即可頓悟的。首先,他承認「外物」的存在,因此在「靜中思繹其理」,不是採取「絕物」,斷絕思慮,而是採取「識物」的態度。在《日錄》中,他說:「惡夫外物之逆,以害吾中,此非也」,而應當對「萬有不齊」之物,「詳審其理以應之」。在「詳審」中認識到物的背後存在著一個理,故「識物」也就是識得其理,以理「齊之」。所謂以理「齊之」,即認識萬物本於一理,天下之物無不是理,而這個理又備於吾心。因此,經過這種「識物」的思辨過程之後,其心外之物就泯化於我,同一於我了。從而達到「中心洒然」(《日錄》) ,無有「窒礙」。有時,吳與弼也把這種「識物」的思辨方法,說成是「物我兩忘,唯知理而已」(同上) 。這是說,既不是我役於物,也不是物役於我,而是把物、我同一於理。而這個理又具於我心,故最後還是同一於「吾心」。不過,他所說的心,是經過刻苦功夫「浣洗」之後的「瑩徹昭融」的心;他所謂「物我兩忘」,其實質是把客觀消融於主觀。 吳與弼這種向內的「靜觀」方法,同朱說並不盡同。當年朱熹就曾反對所謂靜中悟理的說法,而主張動靜結合、內外兼盡,不能一味地「說向里」。他在《語類》卷七六和《文集》答項平父、何叔京的信中,都一再強調這一點。而吳與弼以「吾心固有」為出發,以「靜觀」「靜中思繹」的「反求」為方法,實是他在朱學中雜入陸九淵的理學思想。所以,清人稱吳與弼的理學是「兼采朱陸之長」。所謂「兼采朱陸之長」,即取陸學上達的本心論,又取朱學讀書等下學的漸進功夫。正因為吳與弼的理學重視本心,所以後來王學的殿軍劉宗周從心學的立場上,稱他的理學是「醇乎醇矣」。而對同一時期,偏重下學而不重視上達的薛瑄理學,則以「困於流俗」相譏。 三、吳與弼的理學與王學的產生 吳與弼在理學上求「靜中意思」「尋向上工夫」的這種向內求心的傾向,到他的弟子就更加明顯,以至成為王學的先聲,對王學的產生起了一定的影響。為了說明這一點,有必要先看一看吳與弼之學的傳衍情況。清四庫館臣於此曾有一段很扼要的介紹: 與弼之學,實能兼采朱、陸之長,而刻苦自立。其及門陳獻章得其靜觀涵養,遂開白沙之宗;胡居仁得其篤志力行,遂啟餘干之學。有明一代,兩派遞傳,皆自與弼倡之,其功未可盡沒也。(《四庫全書總目》卷一七〇《康齋集》提要) 這從前面所述吳與弼的理學來看,清人稱陳獻章的「白沙之宗」與胡居仁的「餘干之學」,俱得之吳與弼所傳,是沒有疑義的。其中陳獻章的理學,另有專章論述,這裡只就陳獻章與吳與弼的學傳關係做些說明。今從《康齋文集》中可以看到,吳與弼與陳獻章的師生情誼很深。與弼卒後,陳獻章為之刊布遺集。至於陳獻章提出「為學須從靜中養出個端倪來」,則明顯的是本於吳與弼的為學須求「靜中意思」、從「靜中思繹其理」的觀點。只不過陳獻章把吳與弼這一思想,表述得更加貼切而已。從陳獻章「靜中養出端倪」這一提法,證明清人謂「白沙之宗」得之於吳與弼的「靜觀涵養」這一論斷是正確的。然而,黃宗羲對吳與弼的「崇仁之學」有一個說法未必確切。他說:「白沙出其(吳與弼)門,然自敘所得,不關聘君(吳與弼),當為別派」(《明儒學案》卷一《崇仁學案·序》) 。認為陳獻章雖出於吳門,但他自稱其學所得,與吳與弼無關。黃氏說這是根據陳獻章的「自敘」。其實這是他誤解了陳獻章的「自敘」。所謂「自敘」,是指陳獻章《論學書》中《復趙提學》一文。文中說他自己在吳與弼門下受業,尚未得其旨,未能悟其師道,其後他回到白沙里,「靜坐久之,反覆體味,方見此心之體。」他說的在「靜坐」中反覆「體味」,才悟得「心之體」,其實,就是吳與弼早就提出來的觀點。陳獻章上文的意思,是說他對師傳之道,悟之遲遲,而並沒有說他的「所得」與乃師無關。至於劉宗周謂其學「歸於自得」,是指他求道方法是「靜坐得之」,與其師吳與弼「刻苦自立」方法一樣,也是著重心內自思自悟的功夫。如果說,陳獻章與吳與弼有的觀點有所不同,那就是陳獻章把吳與弼的「靜觀」,朝著內心冥悟方面推得更遠,以至於有「通禪」之嫌,但這不能說是「別派」;毋寧說,這是對吳與弼理學的一個合乎邏輯的發展。因此,清人說「白沙之學」得自吳與弼所傳,則是說對了的。 白沙之學又通過他的學生湛甘泉而與王陽明相切磋。故從明代的心學來說,「白沙開其端,至姚江(王陽明)而始大明」(同上卷十《姚江學案·序》) 。由白沙到陽明這一啟發關係,已為明清以來的學者所承認,無須贅述。 吳與弼的理學對王學的影響,不只是通過陳獻章,而且還通過其門下的另一支「餘干之學」。所謂「餘干之學」,除胡居仁外,還有婁諒、羅倫等人,曾會聚於江西餘干。他們在吳與弼的理學中,是「得其篤志力行」的。所謂「篤志力行」,並不是薛瑄所說的「恭行踐履」的道德實踐,而是指遵行吳與弼的「靜觀」「靜中涵養」的方法,刻苦奮勵,篤志不改。至其大端,與陳獻章並無實質的區別。如胡居仁所著《居業錄》,謂「主靜獨立」「靜中有物」之類,黃宗羲稱其所言「靜中之涵養,尤為學者津梁。然斯言也,即白沙所謂靜中養出端倪」(同上卷二《崇仁學案》本傳) ,與白沙一樣,都本於吳與弼的所謂「靜中意思」「靜中思繹其理」,都是向內求心,故清人謂胡居仁「其學以治心養性為本」,「以求放心為要」(《四庫全書總目》卷一七二,《胡文敬公集》提要) 。因而在方法上,也具有禪悟的色彩。這點胡居仁自己也不諱言。他說,「與吾道相似者莫如禪學」,不過與禪學「所見不同」(《明史》本傳) 。胡居仁的私淑魏校著《體仁說》,其旨為「天根之學」,主要是講心的主宰,故稱頌陸學是「坦然大道」。吳與弼的理學發展至此,真可以說是與陸學「打並一路」了。 「餘干之學」的另一重要人物婁諒,是吳與弼最得意的門生,吳稱其所學「確實」,能入其「堂奧」,對他評價很高。就是這個婁諒,把乃師吳與弼的「洗心」「涵養此心」,申述為「以收放心為居敬之門,以何思何慮、勿忘勿助為居敬要旨」(《明儒學案》卷二《崇仁學案·本傳》) 。婁諒之說,正如朱熹當年曾批評過的一種人,把學道功夫「更向里(心)說」了。難怪羅欽順批評他「近禪」。也就是這位吳門高弟婁諒,王守仁曾登門向之問學,其師生之間是「深相契也」。在一些論著里,謂王守仁從婁諒習朱學。這個說法大體可信,但不確切。應該說,他從婁諒那裡學的是被禪學化、心學化了的朱學,或者說,從他那裡學的是吳與弼「兼采朱陸之長」的朱學。這在後面還要談到。因此,就吳與弼門下的「餘干之學」來說,其「姚江(陽明)之學,先生(婁諒)為發端也」(同上) 。不唯如此,「餘干之學」還有一個叫夏尚朴的,先師事吳與弼,後又從學於婁諒,遺著有《夏東岩文集》。其說為「主敬之學」,謂「卓然豎起此心,便有天旋地轉氣象」(同上卷四《崇仁學案》本傳) 。他講的這一類話,真可謂深得陸學三昧。也因此,他能與王守仁契相切磋。 可以看出,吳與弼開創的「崇仁之學」,其傳人分為陳獻章的「白沙」一派和胡居仁、婁諒的「餘干」一派,雖各有其特點,但都是傳承和發揮吳與弼的理學思想。即使像陳獻章在發揮吳與弼「靜觀涵養」的思想中,有「超悟」「通禪」的地方,但這不過是對吳與弼理學的進一步發展而已。其思想實質,並未越出吳門。我們知道,強調靜觀、靜坐,在靜中求所謂「意思」之類,這種冥悟方法,勢必要滑入「禪悟」一路。在理學史上已有過不少這樣的例子。何況,理學的產生,本來就是以儒家思想為主幹的儒、釋、道「三教合一」的產物,與禪學本來就有密切的關係。這是一。第二,吳與弼的理學,通過「白沙」「餘干」這兩個學派,對王學的產生,有「啟明」和「發端」的影響;儘管王學的出現還有別的原因,但不能不承認這個影響的存在。我們僅從這個影響就可以看到王學的產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從而對王學的產生,得到某種合理的解釋。否則,如果忽視這個影響的存在,則誠如黃宗羲所說:「微康齋,焉得後時(王學)之盛哉」(同上卷一《崇仁學案·序》) ?因此,黃宗羲在其親撰的《明儒學案》中,以王學為中心,以吳與弼的「崇仁之學」為開篇第一卷。其編排臚列,正如清道光朝學者莫晉所說,「以大宗屬姚江,而以崇仁為啟明,以蕺山(劉宗周)為後勁」(《明儒學案序》) ,構成了明代心學的承傳關係。宗羲這種編排,顯然是從其思想的前後聯繫及其影響考慮的。當然這並不意味著王學就是「崇仁之學」的傳衍,只是說,吳與弼的理學對王學的產生是有影響的。 必須指出,對王守仁有影響的「崇仁之學」,已不是本來面目的朱學,但也不是陸學,而是「兼采朱陸之長」的理學。就這點來說,從元代的朱陸合流,到明初宋濂的朱陸調和,到吳與弼的「兼采朱陸」,直至王守仁「範圍朱學而進退之」。而王守仁在「進退」朱陸當中,又以陸學的本心論為主,兼取朱學的理欲、理氣論,加以熔鑄,脫胎成為「博大、精細」的王學體系。至此,就是所謂朱陸殊途而同歸了。這樣,自南宋朱、陸去世以後,朱、陸兩家的支流余裔,出現了一股和會朱陸異同的新潮流,雖然在不同的時期和不同人物身上,表現形式各異,但這前後卻貫串著一條值得注意的思想脈絡。 從這一情況來看,我們認為,王學的產生,並不是從明中期跨越將近三百年而「直承」南宋陸學的,而是與它所處的那個時期的思想有關。這不僅在前面所述的事實得到說明,而且從一般的道理來說,一個思想家的思想形成,總是受到他那個時代距離較近的思想的啟發和刺激而產生的。如果把王學說成是從明中期跨越近三百年而「直承」陸學,那麼,這無異是把明代王學的產生,看成是孤立的偶然現象。這當然是說不通的,況且事實上也並非如此。 這是就吳與弼的理學及其影響,而得出的結論。從這裡可以看到吳與弼的理學,在理學史上所處的地位和作用。至於王學產生的整個情況及其理學內容,當有專章論述。 如果再把吳與弼理學的這種情況,同薛瑄的理學聯繫起來,那麼,可以看出,他們雖然本屬宋學範圍,但兩家之學,旨趣不同,前途不同。吳與弼的「崇仁之學」成了王學的「啟明」和「發端」;薛瑄的「河東之學」,到了「關中之學」,則已黯然無聞。這兩家之學,儘管後來的命運不同,但都說明朱學到了明中期的王學出現以前,從其思想來說,已處於枯萎的狀態。正是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以「進退」朱、陸而形成的王學,才得以抬頭。而朱學雖然早已成為官學,但到了這個時候,已只是徒具形式。其被御定的程朱著作,也只是成了腐儒背誦的新章句,沒有多少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