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理學史 · 第三十一章 方孝孺、曹端的理學思想

侯外廬 《宋明理學史》
方孝孺是宋濂最得意的門生,但與「出入二氏」的宋濂不同,方氏「放言驅斥」二氏。其理學,劉宗周、黃宗羲許為「程朱復出」,「千秋正學」,是「明之學祖」。方氏而後,「斯道之絕而復續者」是曹端。曹端為明初北方大儒,謹守宋學「矩矱」,而開胡居仁、薛瑄之先。方孝孺與曹端因相「復續」,故置為一章。 第一節 方孝孺的理學和行《周禮》、辟「異端」 方孝孺(公元1357—1402年)字希直,一字希古,號遜志,學者稱「正學先生」。浙江寧海人,舉洪武進士。幼受庭訓,得伊洛之學,長為宋濂入室弟子,宋以「孤鳳」相譽,謂「游吾門者多矣,未有若方生者也」(《遜志齋集》方孝孺《年譜》) 。朱元璋定鼎金陵,方氏應聘為明蜀王世子師,後為建文帝翰林院學士、侍講學士、洪武《實錄》修撰總裁。不久,燕王朱棣起兵篡位,方氏被執。在朱棣面前,方孝孺「且哭且罵」,大書「燕賊篡位」,遂被磔死,誅及十族,震動儒林。至明後期始獲寬宥,追諡文正。其後史書、稗記,往往表彰方氏敢於「抗萬乘之威」的「節行」而忽略其理學思想。誠如劉宗周曾說:「考先生在當時,已稱程朱復出,後之人反以一死抹過先生一生苦心」(《明儒學案·師說》) 。故至今對方孝孺的理學思想,尚未做過認真的研究。雖然李卓吾對方氏學術,曾拍案稱賞,評為「一等偉人」(《李卓吾評方正學》) 。其後劉宗周、黃宗羲亦曾以理學稱許,但均未能觸及其學旨,揭示方氏的理學本質。 因方孝孺獲罪於明成祖,其學亦當在厲禁,故其著作多已散佚。迨明後期開禁,僅輯得著作二十四卷,名《方正學先生遜志齋集》(今有四部叢刊初編本)。《明史》《明儒學案》有傳。今就其心性論與為學方法,以及行周禮與闢佛思想這兩個方面,論述他的理學思想。 一、心性論與學道方法 方孝孺很少談到天道觀。在他看來,作為道德準則的理是本於天,這是當然的,無須論證,它已載於六經,經過「近世大儒剖析刮磨,具已明白」(《遜志齋集》卷十《答王仲縉五首》) 。認為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尊而行之」,修養成為道德君子。於是,他提出關於如何學道的問題。方孝孺同許衡一樣,認為學道要重視小學的功夫。由小學到大學,以往的理學家也講過,朱熹曾注纂《小學》書,但他們視小學為大學的基礎,而重點還是放在心性修養的大學功夫方面。方孝孺則認為,小學並非僅僅是教幼童的蒙學之事,而是自少至長,包括成人在內,皆當踐履的功夫。他在《幼儀雜箴》中,列小學科目為坐、立、行、寢、揖、拜、食、飲、言、動、笑、喜、怒、憂、好、惡、取、與、誦、書二十項。他說每一項內容,不僅使幼童學到形體外表的「規則」,而且也涉及心性的涵養。例如,「坐」要「端莊」,是為了培養「堅靜若山」的精神;「立」要「植」,同樹一樣挺直,是為了培養屹然不動的精神;「寢」要「寧心定氣」(李卓吾於此批謂「可當一卷胎息經」),是為了「安養厥德」;「怒」不要遽暴切齒,是為了培養揆道、審慮之心;等等。這一切都是為了「養其心志」(同上卷一) 。《幼儀雜箴》中這二十項目,幾乎把理學關於心性修養的內容都包括進去,納入灑掃應對、飲食言動的日用常行中。他認為學道君子,養其心志,體驗天道,而這個道就在日用常行中,無乎不在。他在《幼儀雜箴》中開宗明義說道: 道之於事無乎不在,古之人自少至長,於其所在皆致謹焉而不敢忽,故行跪揖拜飲食言動有其則,喜怒好惡憂樂取予有其度,或銘於盤盂,或書於紳笏,所以養其心志,約其形體者至詳密矣。其進於道也,豈不易哉。 他所說的「道之於事」的「事」,僅是一些坐立揖拜、言動取予的酬酢之事,並不是社會實踐,沒有任何科學意義,最終還是要回到本心體悟的方法中去。 方孝孺所列小學科目的學道方法,是為了培養道德君子的精神,在於「養其心志」,「以端其本」。他在《送石永常赴河南僉事序》中說:「必也端其本乎,本安在?心是也。子(石永常)其正乃心,嗜欲無形,好惡不傾,是非鹹得其正,然後可以為正矣」(同上卷十四) 。「本」即心,「端其本」就是正其心;能正心,則嗜欲好惡就可以得其正。「大本既立」,「何適非宜」(同上卷八《鄭氏四子加冠祝辭》) 。 正心,方孝孺又稱為治心。治心是學道的要旨。他說:「學道之要,莫切乎治心,而心之官則在於思……人之有身孰能無所思也哉」(同上卷十七《身修思永堂記》) !並稱「先王之為治,自心而身,而推之家、國、天下行也」(同上卷十八《書漢三王策書後》) 。意思是說,修道之要在治心,治心是修、齊、治、平的開始。心之官能思,而思有正與不正,需要通過日用酬酢謹篤其心,使能思之心歸於正;心能正,則可以體驗天道,使「心通乎天」,故需要治心(同上卷一《毀言箴》) 。可以看出,要獲得天道,是要靠治心的。 方孝孺所謂正心、治心,不過是為了使心清淨,毋為物累,所以治心也可以叫作洗心。如何治心?《幼儀雜箴》所列二十項科目的日用酬酢,就是治心的具體方法。對於這種方法,他在《君學》篇里有概括的說明。他說:「治心之術有五」,即「持敬」以弭安肆之萌,「寡慾」以遏侈縱之漸,「養慈愛」以充其仁,「伐驕泰」以固其本,「擇賢士」以閒其邪,「王者立然後可以為政」(同上卷三《雜著》) 。通過弭欲、閑邪、充仁、固守,其心也就清靜無欲;誠能如此,其心就可以「靜以致思」(同上卷七《慎思堂銘》) 。不過,方孝孺在講到靜思時,也還不是絕對的離開動靜、離開事物。他談到周惇頤「主靜」說時指出: 苟靜而無動,則物而不通矣,欲人在仁義中正主靜,靜應於物耳,非欲人強制其本心如木石然,而不能應物也。……夫人處乎萬事萬物之間,而欲與之俯仰,裁天下之變,成天下之務,欲其不動不可得也。(同上卷十一《答林子山》) 因為人本來是處在萬事萬物之間,故靜不能不及於物,不能強制其心如「木石」不動。正確的態度是心接於物而引動「七情」時,以「寡慾」「克己」,使心主於「仁義中正」而不偏,這叫作「定之以仁義中正而主靜」(同上) 。在《省庵記》中,他也談到了這一點。他說,當人們在言行念慮、事上撫下、交友事神時,就要自問是否違理戾義?所以「凡動乎四體而出乎口者,未嘗不致吾之省」(同上卷十七) ,就是說自省不是離物冥悟,空守一個「省」字。 方孝孺這種靜不離動、心不離物的治心方法,有時也從敬義的內外兼進方面論述。他在《直內齋記》中說:「敬為復善去惡之機,天理之所由存,人慾之所由消也。故人能一主乎敬,突奧之間,儼乎若上帝之臨;造次之頃,凜乎若珪璧之奉」(同上) 。他認為敬是復善去惡的轉機,看得很重要。而敬當然是指敬內,涵養其心,但敬內又必須同義外結合起來,即所謂「涵養以敬,以澄其內,制之於義,以應乎外」(同上卷八《鄭氏四子加冠祝辭序》) 。簡單地說,就是「以敬存心、以義制行」(同上卷七《習庵記》) 。 方孝孺講的敬內、義外的關係,也確是程、朱講過的。起初,程頤根據《周易》「敬以直內、義以方外」這句話提出「敬義夾持」的方法。爾後,朱熹加以發揮。朱熹發揮敬、義兼進時,其「義」多指「集義」,其意是指在身外的事事物物,格得其理,然後才能敬內,有由外及內的意思。而方孝孺首先突出敬的重要性,說敬「儼乎若上帝」,「凜乎若珪璧」。由敬涵養澄心,然後才「制之於義,以應乎外」,這個意思與朱說不盡一致。方孝孺是由內及外,即由敬而推之於義。這反映方孝孺是偏重於內修。他也盛稱朱學,說「朱子之學,聖賢之學也。自朱子沒二百年,天下之士未有舍朱子之學而為學者」(同上。並見卷十四《贈盧信道序》) 。但是,作為朱學重要內容的格物論,在方氏文集中卻沒有得到肯定。他在《題大學篆書正文後》中,稱朱熹對《大學》的格物補傳是多餘的,認為「致知格物傳之闕,朱子雖嘗補之,而讀者猶以不見古人全書為憾」(同上卷十八) 。他同意宋、元時期董槐、葉夢得、王柏說的原本《大學》「格物」經傳「未嘗闕」,只要把經中的「知止而後定」那一段話,與傳的「聽訟,吾猶人也」句合在一起,就是原來「格物」的傳,這樣「更定次序」,就恢復了全書的本來面目,不必另外撰文補傳。他又說,這種把《大學》原來的經傳「更定次序」,雖然「異於朱子而不乖乎道」(同上卷十八) 。這裡,我們不必去糾纏《大學》原本如何,而要注意的是,方孝孺在談到內外兼修時,實際上不重視外修的格物窮理,這與他談敬義時只重敬內是一致的。 由此可見,他在《幼儀雜箴》中講的坐立行揖、飲食言動這些酬酢之事,不過是「寧心定氣」「養其心志」的敬內初步功夫,而與朱熹說的由格物而致其心知不同。我們知道,朱熹講的格物,是指就身外的事事物物格得其理,積之既久,然後吾心豁然貫通。雖然朱熹也講應接酬酢等「居敬」功夫,但不過是作為格物窮理中所持的精神而已,即他說的「敬者所以操之之道也」(《朱子文集》卷四十《答何叔京書》第二十二) ,或者說敬是「收斂身心」,「收拾自家精神」(《語類》卷十二) 。所以不是通過「居敬」,就可以使心直接體認天理。而方孝孺則是以敬為「覺」,因此他很贊同其父親說的一番話,「聞君子之於學,將有以擴充吾良知良能,而復吾本然之量(性),非由外鑠我也」(《遜志齋集》卷十一《與陳敬齋》) 。 方孝孺依著這種認識方法,使自我的精神,由「克己」達到「忘己」,使心不「留滯於一物」,他認為就能直覺天道了。這就是他所謂「忘己以觀物,忘物以觀道」(同上卷十六《菊趣軒記》) 的意思。至此,據他說「其心之虛明廣大,與天地同體」,「萬物皆可為樂」(同上卷十七《來鷗亭記》) 。其心之浩大,可以「參配天地,超乎萬物之表。」他認為「宇宙之內,特以是心為之宰耳」(同上卷十六《心遠軒記》) 。這種「參配天地」之心,自然不是私慾所蔽的小我之心,而是經過自省自悟,「端思」「澄慮」之後獲得天道的大我之心。而這樣的人也就成為「凝凝」「安安」的道學君子,與「聖人氣象」不遠了。 不難看出,方孝孺的理學方法,同他的老師宋濂通過「佛氏空寂之義」,由「無己」到「真知」的「明心見性」的方法,以及與劉基「離物求覺」的方法,甚為相似,即都是比較偏於內省的直覺方法。誠然,朱熹也講「豁然貫通」之類的直覺,但他首先是要經過格物窮理、博學審問、本末精粗不遺的「集義」功夫,而方孝孺與宋濂、劉基則是如朱熹當年所指責過的那種「存諸內而略夫外」,「只持一個敬字,更不做集義工夫」的學者(《朱子文集》卷五十四《答項平父書》第一) 。因此,他們對朱學可以說是「得其半而失其半」。如果說,他們是明初承傳朱學的一批人物,那麼,恰恰在他們那裡,「恢闊」的朱學被弄得偏枯了。 二、以《周禮》用世 方孝孺的心性修養方法,雖偏於內省,但並非就以修身為終,遁跡忘世。他認為,君子學道,還當有「經世宰物」之心,不能「離世自適」,「樂其一身以自適」。他說:「天之授我者,養之致其全,知之致其明,行之致其篤。用於世則使……九州四海老癃單弱之民無不得欲」(《遜志齋集》卷十六《適意齋記》) ,如果「知之」而後,「徜徉恣肆于山泉丘壑之間」,「遺萬物而獨立」,則「聖人君子猶病其隘也」(同上) 。他強調修、齊、治、平要一以貫之,說「古學務實,體立用隨;始諸身心,驗於設施」(同上卷一《九箴·正學》) 。他也和宋濂、劉基一樣,批評士儒僅能修身而昧於治事,稱他們「談性命則或入於元密 [1] 而不能措之行事,攻文辭則或離乎實德而滯於記問,扣之以輔世治民之術,則冥昧而莫知所為」。正是這種人,使「天下亹亹然皆將以道德為虛器」(同上卷九《與蘇先生三書》) 。在《與王仲縉五首》中,說當時的士風是,「今閭巷庸人讀孔孟之書,猶不知其可用,或以為戲笑之資」(同上卷十) 。甚至做老師的對道學「諱而不講」,做學生的更是「嫌而不為」(同上卷十四《送牟元亮趙士賢歸省序》) 。總之,「自朱子歿,斯道大壞」(同上卷十一《答劉子傳》) 。方孝孺對士風的不滿,對理學的憂慮,反映了朱注奉為正宗之後開始僵化。方孝孺認為理學之所以日漸「污壞」,是由於空談不「務實」,因此,他想以諸葛亮、范仲淹、司馬光等五君子為法,以「大賢豪傑」的勇氣振興理學,使之在封建社會的政治和思想上具有生機。 方孝孺認為,在修、齊、治、平中,「齊家」最為關鍵。他在《家人箴序》中講了「齊家」是治國的根本。他說: 論治者常大天下而小一家,然政行乎天下者世未嘗乏,而教洽乎家人者自昔以為難。豈小者(家)困難而大者(國)反易哉?蓋骨肉之間,恩勝而禮不行,勢近而法莫舉。自非有德而躬化,發言制行有以信服乎?……家既可齊而不憂於為國,為天下者無有也。故家人者君子所盡心,而治天下之准也,安可忽哉。(同上卷一) 這一段話即是他在《宗儀序》中說的「家與國通」,「家者身之符,天下之本也」(同上) 的意思。方孝孺講的治國用世首在於治家的話,早在宋代周惇頤、真德秀就提到過。真德秀說,因為家門之內,「狃於妻妾,率於骨肉」,以至棄仁棄義,何能治天下而用世?方孝孺知道治家「為難」,為此他在《宗儀》中專門講如何治家。他特彆強調要尊祖、重祀、重譜、廣睦,認為這樣可以「敘戚疏、定尊卑、收渙散」,「維繫族人之心」,「收人心於一」,並由此可以「思孝廣愛」,「以愛親之心廣於天下」(同上) 。而要做到這一步,就必須恢復西周的宗法制度。這在理學家講內修外用當中是一個古怪的思想。 方孝孺曾著有《周禮辨正》,今已佚,但從今存的文集、雜著等篇中,還可以窺見他對周代宗法禮制的留戀和嚮往,想把它作為「齊家」的模型。他說:「余始讀《詩·大雅·豳風》,見其積累之盛,而知周之所以興。然猶異之曰何其久也?及讀《周禮》……然後慨然嘆其虞民之詳曰:盡在是矣,治天下易也」(同上卷四《周官》一) 。在他看來,周代「遺典大法所以經世淑民者,秩乎明且備,豈後世所能及乎」(同上《周官》二) 。但至後世,「秦不識其深意,視為無用之虛言而焚除之,由是斯民如放豚逸馬,肆然法度之外而不可複製」(同上《周官》一) 。有人因為王安石用《周官》而「致亂」,就致罪於《周官》。方孝孺說,王安石用《周官》中的《泉府》斂利,是「以附會其私,卒為天下禍,此安石之謬」(同上《周官》二) 。至於現存的《周禮》(即《周官》) ,雖「成於漢儒之所補,非周之全書」,其注說又極「煩碎」,不一定「合周公之意」,但尚存周制大略(同上卷十二《周禮考次目錄序》) 。所以「周之成法具在,今欲為此不難也」(同上卷三《成化》) 。而《周禮》之用於世,方孝孺主要是用於治家,使家成為宗法性質的家長制。他說,以周制建立每一宗族,以族長為「睦正」,在「月之吉,咸造睦正之廬,正中坐,余立而待,老者坐侍,令少者一人讀古嘉訓……眾皆向北跪而聽讀……四時各一會」(同上) 。在《宗儀》中,他按周代宗法禮制,又做了具體的規定:族長主財典事。在尊祖祭祀時,行祭酺、燕樂之法,逢二、五、八、十一月大祀,進豕、羊有定數,進酒以「七行九行為節」,歌《詩經》中的《棠棣》《黃鳥》。宗族集會「宴齒」時,有德者南面坐,講文、武、周公之事,以訓導族人。設師一人,司過二人,司禮三人。在族祠大門左立「嘉善」,右立「媿頑」,遇有善者嘉美,有頑劣者訓導,使其自愧(按:這種做法,宋以後的大家族中,如浦陽鄭氏,就是如此)。要實行這樣的宗族制度,經濟上要相應推行周代井田法。所以要推行井田法,他在《與友人論井田》一文中做了解釋:在井田法基礎上建立宗族,宗族以「睦正」為長,這不僅可以「齊家」,還進而可以十睦為保,十保為雍,以至於鄉、黨、州、里,直至於國。對於國家體制,也用《周禮》改為六官之制,尊行周禮。他說這樣由家而國,可以「相親」,「相助」,「無爭」(同上卷十一) 。 上列方孝孺的「齊家」,也包括治國,其制甚繁,這裡不備述。但方氏說:「其事似乎太煩也,然則周卒以此而治,孰謂果煩而不切哉!」他很有信心地說,只要推行此法,「近者十年,遠者數十年,周之治可復見矣」(同上卷三《成化》) 。方孝孺的這一套恢復《周禮》的設想,顯然是迂闊的書生之見。 可以看出,在推行周制的宗族中,有自行的司法、教育,財產權,儼如一個國家,國家正是建立在宗族的基礎上。這就是他說的「家與國通」的意思。在他看來,宗族中雖設「司過」「媿頑」,但意在導其自悔,行周公仁人之道,尚德緩刑。他說行周禮古法,並非「好古」,而是在於「務明乎倫理而已」(同上卷十七《好古齋記》) 。方孝孺據《周禮》設計的「齊家」藍圖,使一家一族成為宗法社會基礎,由此治國,廣行於天下,當然是行不通的。《周禮》是西周井田制基礎上的產物,而且那裡面繁複的禮制,又多半是後來儒家的依託,它不可能在以封建地主經濟為基礎的社會中實行。其以血緣為紐帶的宗法制,雖與封建社會相始終,但它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也早已鬆弛。可以想像,如果明代真要倒退去用《周禮》齊家、治國,則必定「為天下禍」。清代四庫館臣對方孝孺這一思想,曾不無諷刺地說:「明去周幾三千年,勢移事變,不知凡幾,而乃與惠帝(即建文帝)講求六宮改制定禮。即使燕不起(即燕王朱棣不起兵篡位),其所設施,亦未必能致太平」(《四庫全書總目》卷一〇七《遜志齋集》提要) 。在理學家中,他確是一位講內修外用的戇迂人物。他自己也曾經意識到這是「泥古而不通」。他說:「臣者雖懷好道之心而無實用之實,語學術則泥古而不通,語才藝則執一而無取。舉止疏野言語戇迂」(同上卷九《上蜀府略》) 。不過,他以《周禮》齊家以至治國固然是行不通,但他這種戇迂的想法,卻是反映了當時的理學家,已經感覺到封建社會後期統治秩序的不穩固,所以企圖用古代以血緣關係為基礎的宗法制,來維持統治。然而方孝孺所做的這種努力,是無濟於事的。 三、「明王道、辟異端」 方孝孺自己說是「誦聖哲之遺言,考帝王之善政」(《遜志齋集》卷九《上蜀府略》) ,其志在於「明王道」。而「明王道」,除了推行《周禮》以外,還要「辟異端」。他「辟異端」最激烈的是對佛、道的批判。認為「二氏」不辟,不足以「明王道」。自宋以來,儒、佛、道「三教合一」論和儒、佛「本一」,「同一」說相當盛行。方孝孺對佛、道,尤其對佛教「放言驅斥」,在當時的理學家中,應該說是很有特色的。在《種學齋記》中,他說: 事乎老、佛名教之法,其始非不足觀也,而不可以用,用之修身則德隳,用之治家則倫亂,用之於國於天下,則毒乎生民,是猶 稗之農也,學之蠹者也。(同上卷十七) 他對佛教尤其「放言驅斥」,謂反佛當如戍守國土,即使被人「毀訕」,亦在所不計。他在《答劉子傳》中表白了這一心志: 仆有志於古人之道久矣,今之叛道者莫過於二氏,而釋氏尤甚。仆私竊憤之,以為儒者未能如孟(軻)、韓(愈)放言驅斥,使之不敢橫,亦當如古之善守國者嚴乎疆域斥堠,使敵不敢劫可也。稍有所論述,愚僧見之輒大恨,若詈其父母,毀訕萬端,要之不足恤也。(同上卷十一) 方氏反佛,自然是從維護封建倫理綱常出發的,這在漢、唐以來不乏其人。但方氏認為唐代韓愈反佛是「稍知其大者而不能究其本」。他說:「僕少讀韓氏文而高其詞,然頗恨其未純乎聖人之道,雖排斥佛、老過於時人,而措心立行,或多戾乎矩度,不能造顏孟氏之域,為賢者指笑,目為文人」(同上卷十《與鄭叔平》) 。他對韓愈這個批評是嚴厲的,其要旨是說,韓愈未能以「聖人之道」,從思想上去批判佛教,故韓氏反佛「不能究其本」。 如何從思想上批判佛教,方孝孺同劉基一樣,也是用理學家諸如氣化流行、二氣、五行的觀點駁斥佛教的謬妄。他在談到佛教輪迴、宿世這個問題時說: 天之生人、物者,二氣、五行也,其運也無窮,其續也無端,生者過而後者來,未嘗相資以為用者。……人也亦然,得氣以生,氣既盡而死,死則不復有知矣……身且不有而何以受之?形盡氣盡而魂升魄降,無所不盡,安能入人胸腹,重生於世而謂之輪迴也哉?(同上卷一《宗儀·奉經》) 此說亦見於他的《啟惑》篇。對於佛教講的災異、妖變,方孝孺駁斥說:「天地之生物有變有常,儒者舉其常以示人,而不語其變也」,「釋氏之徒棄事之常者不言,而惟取變怪之說」(同上卷六) 。對於災異等異常現象,劉基說是由於天地間的邪氣相感。方孝孺拋棄這一陳腐的說法,認為「運行乎天地之間而生萬物者非二氣、五行乎?二氣、五行精粗粹雜不同,而受之者亦異……此氣之變而然,所謂非常者也,非有他故而然也」(同上) 。他進一步說:「草木之異常者,皆氣之變也,於人事何與?而人以為祥,豈不惑乎」(同上卷七《蔣氏異瓜辨》) 。在他看來,自然界「星殞地裂」,未必是災應;「麟鳳在郊」,未必是祥瑞(同上卷八《考祥文》) 。 方孝孺還駁斥人死為鬼,人死之後有魂的有神論。他認為,祭祀並非祭其先祖有靈覺的鬼魂,而是為了得到先祖精神的感召:「過先祖之墓未有不動心者,時焉而祀其先,語及其遺事未有不嘆泣者,有所受也。故宗廟之制,祭祀之禮,君子以此,崇本反始,致誠敬於其先」(同上卷一《宗儀·尊祖》) 。即朱熹說的祭祖是得到精神的「感格」,以「喚醒此心」。但是,為什麼先祖的精神能夠感召後人?方孝孺說是子孫與先祖有氣相續,是所謂「形禪氣續」(同上) 。 方孝孺反對佛教的文字,在他文集中還有《斥妄》《言命》《越巫》等篇。其中有一些駁斥鬼神、妖異的議論,也很深刻、尖銳。雖然他是從儒家立場來反佛的,而且這種反佛又是作為「崇本反始」的道德修養的一種方法。但即使如此,他的無神論思想還是值得肯定的。他反對佛教,反對有靈覺的鬼神,比起劉基要徹底一些,因為劉基講感應、災異,使他的無神論思想有了很大的局限。因此,在古代無神論的歷史上,方孝孺是應該有一席地位的。 方孝孺「明王道、辟異端」,批評佛教思想,不限於批評輪迴、災異和有靈覺的鬼神論,而且也批評佛教的哲學思想。他說,後世儒者希望「一旦之悟」之類,即本於佛教: 棄書語,絕念慮,錮其耳目而不任,而僥倖於一旦之悟者,此西域(佛教)之異說,愚其身而不可任用於世之術也,而學之謬自附於聖人,而曰聖人之道固如是……名是而實非,異端其實,而聖賢其名。(同上卷十四《贈金溪吳仲實序》) 方孝孺儘管指出佛教的思想不合「聖人之道」,但是他的求「道」方法最後也是靠佛禪「忽明頓悟」。所以他對佛教的批判是不可能徹底的,歸根到底,只能是以一種形式的唯心論反對另一種形式的唯心論。他在文集中有幾篇涉及對佛教哲學思想的批判,但也只是批判它離事棄物、默坐澄心、一覺天通之類,未超出當年朱熹對佛教批判的水平,因而仍不能從根本上否定佛教哲學。在這一點上,方孝孺似乎不如他的老師宋濂那樣能深知底細,後者看到儒、佛在哲學思想上越來越接近的事實,故乾脆提出儒、佛「本一」「同一」論,而方孝孺還要以先王之道去批判佛教的哲學思想,這同他想以《周禮》用世一樣,也是「戇迂」「不通」的。 第二節 曹端的理學 按黃宗羲的說法,在方孝孺之後,「斯道之絕而復續者」是曹端。曹端在明初的理學家當中,與宋濂、劉基、方孝孺比較,能「守先儒之正傳」。清人認為「明初醇儒以端及胡居仁、薛瑄為最,而端又開二人之先」(《四庫全書總目》卷二九) 。這說明他在理學史上有一定的地位。 曹端(公元1376—1434年)字正夫,號月川,河南澠池人。永樂年間,中鄉試舉人,官霍州、蒲州學正。其學多由自得,「不由師傳,特從古冊中翻出古人公案,深有契於造化之理」(《明儒學案·師說》) 。自謂五十歲始悟「天下無性外之物」。其理學雖宗程、朱,但對朱熹太極、理氣論,作《辨戾》與之評騭。於朱學外,也深契周惇頤《太極圖·易說》《易通》和張載《西銘》,並就這些著作作《述解》,以疏發其天道心性思想。他的著作除上述外,還有為勸諭其父遠佛老,崇正學而編的《夜行燭》,以及《錄粹》《語錄》《家規》等。明人張璟匯刻其著作為《曹月川遺書》(不分卷)。今擇其太極與理氣論、主靜立誠的求道方法,以及由仁求樂的聖人境域這三個方面,以論述他的理學思想。 一、太極與理氣論 曹端盛稱周惇頤是理學宗源,認為「周子《太極圖說》為宋理學之宗」(《太極圖說述解·序》) ,其圖「有綱有目,有本有末」(《太極圖說述解》) ,「周子《通書》,此近世道之源也」,「天人性命之微,修己治人之要,莫不畢舉」(《通書述解·總論》) 。他稱周惇頤是理學的開創人物。雖然朱熹早已講過,但曹端所著意的,是周惇頤「千載不傳之秘」的太極論,認為「學欲至乎聖人之道,須從太極上立根腳」(《明史》本傳) 。太極是成象成形的造化之理,世界萬物,陰陽、動靜,幽明、久暫,都於太極尋其「所以然與所當然之故」,故由太極「吾道一以貫之無遺焉」(《錄粹》) 。曹端又稱「太極理之別名」,「以通行而言則曰道,以極致而言則曰極,以不雜而言則曰一」(《太極圖說述解·序》) 。太極是理、道、一,這是根據朱熹說的「太極只是一個理字」(《語類》卷一) ,「太極只是個一而無對者」(同上卷一〇〇) ,和邵雍說的「道為太極」,「太極一也」(《觀物外篇》) 而提出來的。曹端所論的太極,其用心在於強調太極是絕對的本體。 應當指出,曹端用理來疏釋周惇頤著作中的太極,並不符合周惇頤的原意。周惇頤提到理字的地方,只在《易通》里有「理曰禮」(《誠凡德》章) ,「禮、理也」(《禮樂》章) 兩處,但並未說過太極是理。其「理曰禮」,這個理字並不具有本體論的意義。至於以太極為「道」和「一」,也未必符合周惇頤的原意 [2] 。看來,曹端是沿用朱熹的觀點疏釋周惇頤《易通》和《太極圖易說》的。可是,他在細辨太極與動靜,和由此引起的理與氣的問題上,恰又與朱說不同。這是曹端理學上辨析毫芒的一個問題。為弄清楚曹端與朱熹分歧的實質和這一分歧對後來的影響,這裡有必要先把朱熹關於太極與理氣的觀點簡介一下,以便對照分析。 朱熹認為太極與動靜之間,既相即不離,又不是同一的。從形而上的本體來說,太極含動靜之理,是動靜的「本然之妙」。太極是動靜的根本,動靜是從太極來的。但不能由此就說「太極便是動靜」,更不能說太極自己能夠動靜。只是當太極流行於氣之後,太極才能動而生陽、靜而生陰,即朱熹所說的太極於氣中「有這動之理便能動而生陽;有這靜之理便能靜而生陰」(《語類》卷九四) 。由於太極流行於氣才顯出動靜,因此動靜也可以說是氣的動靜。朱熹又說:「太極理也,動靜氣也」(同上) 。氣的動靜便是太極「所乘之機」。這就是朱熹在《答楊子直》中所說的「太極者本然之妙也,動靜者所乘之機也」(《朱子文集》卷四五) 。前一句是從形而上的理來說的,後一句是從形而下的氣來說的。很明顯,朱熹是說太極有動靜之理,但它自己不能動靜;如果說,太極有動靜,那是隨著或者乘著氣的動靜而動靜。總之,朱熹論太極與動靜是同氣聯繫起來談的,不能從一面「呆看」他的意思。 太極與動靜的關係是如此,理與氣的關係也是如此。朱熹說「理未嘗離乎氣」,否則理就「無掛搭處」,但「理與氣,此決是二物」(同上卷四六《答劉叔文》) 。這謂之理氣既不相離又不相雜。然而,理畢竟是「淨潔空闊」,它只是在氣之中方顯出它的存在和它的作用,故也可以說「有是氣,而後理隨而具」(同上卷五九《答趙致道書》) 。正因為如此,理也是隨著或者乘著氣的動靜而動靜,如人之乘馬,隨著馬的動靜而動靜。 顯然,朱熹所以講太極不離動靜,理不離乎氣,是為了不使人們離物「懸揣」太極和理,而所以把兩者分開,是為了強調太極和理的絕對性。朱熹這一觀點,不僅反映在他的《文集》中,也反映在他的《太極圖說解》中。《語類》說的理乘氣如人之乘馬,只不過是通俗的比喻,意思都一樣。元代理學家吳澄在答王儀伯一文中,對朱熹的本意也是這樣解釋的(詳見《吳文正公集》卷二) 。 但是,曹端不同意朱熹把太極與動靜、理與氣看成是二物的說法,而認為太極自能動靜,因此也不同意朱熹所謂理乘氣如人之乘馬的比喻。為此,曹端專門寫了一篇對後來有影響的《辨戾》。其中說: 周子謂「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則陰陽之生由乎太極之動靜。而朱子之解(《太極圖說解》)極明備矣。其曰:「有太極則一動一靜而兩儀分,有陰陽則一變一合而五行具」,尤不異焉。及觀《語錄》(朱熹《語類》) ,卻謂太極不自會動靜,乘陰陽之動靜而動靜耳,遂謂理之乘氣,猶人之乘馬,馬之一出一入,而人亦與之一出一入,以喻氣之一動一靜,而理亦與之一動一靜。若然,則人為死人而不足以為萬物之靈,理為死理而不足以為萬物之原,理何足尚而人何足貴哉!今使活人乘馬,則其出入、行止、疾徐,一由乎馭之何如耳。活理亦然。不之察者,信此則疑彼矣,信彼則疑此矣。經年累歲,無所折衷,故為《辨戾》,以告夫同志諸君。 曹端認為太極自會動靜,而反對用人乘馬來比喻理乘氣的說法,是在尊信朱注而懷疑《語類》時提出來的。其實他在這個婉轉的說法中,對朱注即《太極圖說解》本身就有不同的看法。我們如果從前面所述朱熹關於太極與動靜、理與氣的觀點來對照曹端這一段話,就可以看得清楚。朱熹是說太極含有動靜之理,但不等於說太極自會動靜。太極只是在形而下的氣中才顯出它的動靜,從而有陰陽之分,這就是朱熹在《太極圖說解》中所謂太極一動一靜而兩儀(陰陽)分的意思。而曹端可以說是「呆看」了朱熹的原話,他把朱熹說的太極一動一靜而有陰陽之分,徑直地說成是「太極自會動靜」。同樣,他也正如朱熹所指出的,籠統地「謂太極便是動靜,則是形而上、下不可分」(《答楊子直》) 。可見,曹端實際上是違反朱說的,清人孫奇逢在序《太極圖西銘述解》中,就曾率直地指出這一點,認為「後儒」曹端所謂信朱注而疑語錄,其實就是同朱熹「平情定氣而商訂之」,這是用不著掩藏的。不過,與朱說「一字一辭之戾」,當不至於「觸忤便成罪案」云云。這是委婉地指出曹端「戾」於朱說。《明儒學案》也講到曹端與朱說不同。 曹端由「太極自會動靜」,講到理不是乘氣之動靜而動靜,其實質在於強調理與氣是「一體」,理與氣是一而不是二,不同意朱熹說的「決是二物」。故曹端《太極圖說述解》中,說理與氣是「無彼此之間」,「無間斷」,「渾融而無間」,就是一而不是二。理氣的這種「渾融無間」,他在《通書述解》中說得更直接:「理氣未嘗有異」(卷上十六章) 。理氣既然「未嘗有異」,是「一體」而不是「二物」,當然也就不存在理乘氣之動靜而動靜的問題,理也就不是被動的「死理」乘著氣,而是「活理」馭氣,如喻人之乘馬,則人也不是「死人」在馬上隨馬之出入而出入,而是「活人」騎馬,由人馭之。 曹端把朱熹的理乘氣,變成理馭氣,理成為「活理」,氣也就成了被動的「死物」(黃宗羲語) 。他認為,只有這樣,理才真正成為「萬物之原」,可以補苴朱熹在理氣問題上的缺漏,使理真正成為氣以至萬物的主宰。這就是曹端的理氣論,也是他《辨戾》篇的實質。 當然,曹端「其心獨苦」(孫奇逢語) ,他用唯心主義思辨方法,論證理是氣以至萬物的主宰,也並不是通徹圓融的。就在他論證的過程中,他所謂理氣「一體」、理氣「未嘗有異」,理馭氣等的說法也是自相矛盾的。因為由理來馭氣,畢竟還是承認理、氣之不同,即黃宗羲所說的「仍為二之」(同上) ,因而又如何謂之「未嘗有異」呢?至於他把氣變成「死物」,理變成「活理」,則活理與死氣的這種理氣關係,又如何能相即不離而為「一體」呢?凡此種種,細究起來,就更難彌合圓通了。 曹端的理氣論提到的理氣「一體」「未嘗有異」,卻被後來的一些理學家,直接間接地引申出與程、朱的某些思想越來越遠的觀點。這是曹端所始料不及的。 例如,最早「聞先生(曹端)之風而起」的薛瑄,就是根據曹端理氣「一體」「未嘗有異」的說法,提出「理氣無縫隙」,理氣猶如光與飛鳥形影相隨一樣的關係。其在道器關係上則稱「器亦道、道亦器」(《讀書錄》) ,同理氣關係一樣也是「無縫隙」。不難看出,薛瑄關於理與氣、道與器關係的說法,不同於朱熹的觀點。朱熹是在理本氣末的前提下,講理氣相即,講有理則有氣,有氣則有理,而不是像薛瑄所說的光與飛鳥那樣的關係。朱熹論道與器也同樣是在本末、主從關係的前提下,才講道不離乎器、器不離乎道,而不是像薛瑄所說的道亦器、器亦道。薛瑄的光與飛鳥之喻,黃宗羲在《明儒學案》中說這是本於曹端理氣兩物「一體」說,以後「薛文清有日光、飛鳥之喻,一時之言理氣者,大略相同耳」(卷四十四《諸儒學案·曹端傳》) 。所謂「一時之言」,是說受到曹端影響的還不只是薛瑄一個人。其後,羅欽順又進了一步,說薛瑄「所云理氣無縫隙,故曰器亦道、道亦器,其言當矣」,但說得還不夠,仍有「窒礙」(見《困知錄》) 。在他看來,應該乾脆說成是「理氣為一物」,理是「依於氣而立」(同上) 。與羅欽順差不多同時的王廷相則明確地提出「理出於氣」(《太極辨》) 、「理根於氣」(《橫渠理氣辨》) 。至此,薛瑄、羅欽順等人相繼把朱熹理本氣末的關係幾乎顛倒過來了,越出了朱學的範圍,而逐漸接近唯物主義的門檻。當然,這不是說薛瑄,尤其羅欽順等人的上述思想,完全是從曹端那裡演變過來的,只是說他們的思想,曾經受到過曹端直接或間接的影響和啟發。 二、論心性 曹端由太極、理氣談到心性。在心性方面,有一些是重複程、朱的觀點。這裡主要是論述他自己的「發明」。 按他在《太極圖說述解》中所說,太極是天道的本原,由太極的動靜而有二氣、五行以至萬物,故太極「無不各具於一物之中」,所以物物有一太極。而萬物中又以人「獨得其秀」,其心能稟得太極之全,故「人心即太極」。聖人以此定中正仁義而立人極。這就使封建倫理綱常具有天道(理)的性質。曹端的這些觀點,大體本於朱熹。但細辨起來,曹端在由太極談到「性即理」時,也不盡同於朱說。他在《太極圖說述解》中說:「自萬物觀之,則萬物各一其性,而萬物一太極也。蓋合而言之,萬物統體一太極也。分而言之,一物具一太極也,所謂『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者,於此尤可見矣。」這是他從萬物來談一物有一太極,故萬物各一其性,以此解說程頤、朱熹的「天下無性外之物」的觀點。這裡,他所說的性,顯然是指流行於萬物中的性,是雜乎形氣的性。從人來說,是人生而後的能善能惡的氣質之性。這個性就是朱熹所說的「墮在氣質之中」,而非本然的「至善」之性,也就是所謂「不全是性之本體」了。可是,曹端在序《存疑錄》時,籠統地說「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焉,性即理也」(《錄粹》) 。必須指出,「天下無性外之物,而性無不在焉」,與「性即理也」,確本之程、朱,但這是程朱在兩種場合下提出的,有不同的涵義:一是指天道「流行於萬物,萬物各具一性,所以性無不在」。這個「性」是雜乎形氣之「性」。而曹端把「性即理」拼接上去,則其意思就變成流行於萬物的性,亦即雜乎形氣的性,這種「性」就是「理」。這就同程、朱的「性即理」的本意未免扞格了。朱熹講「性即理」,一般是從天道觀談起的,故他有時說「性即理」的性,是本然的「天地之性」,這個「性是太極渾然之體」(《朱子文集》卷五八《答陳器之》) 。因而這種「性則純是善底」,於是說此「性則是此理」(《朱子語類》卷五) 。所以「性即理」的性,同雜乎形氣、流於萬物中的性不完全相同。最早提出「性即理」的程頤說:「性即理也,所謂理性是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河南程氏遺書》卷二十二上) 。這個「理性」 [3] ,不是雜於形氣的「氣質之性」(程氏稱此性為「才」)。二是指「天命之性」。程頤說:「天命之謂性,此言性之理也」(同上卷第二十四) 。這是對「性即理」的另一種解說。顯然,這個性即他有時所說的「性之本」(同上卷第二十五) ,與道的意義相同,故他有「道與性一也」之說(同上) 。所謂「道與性一也」,即後來朱熹所說的此「性是太極渾然之全體」,是本體之性,也稱「本然之性」。薛瑄在其《讀書錄》里也是這樣看的。 曹端混淆了程朱論性的兩種區別,正犯了程頤所謂「性字不可一概論」的告誡。問題還在於,曹端不僅混淆了性字的兩種涵義,而且認為除了流於形氣的氣質之性以外,沒有別的性,這就是他說的「氣稟之性,只是那四端底性,非別有一種性也」(《通書述解》) 。後來,羅欽順有所謂「超然形氣之外,復有所謂本然之性者,支離虛無之見也」之說(《性辨》) 。這或者出自於曹端。可見,曹端所謂性,只有氣質之性,性氣不分,是一而非二等觀點,顯然是同他的理氣「未嘗有異」的說法相聯繫的。這與朱說不同。朱熹固然也說論性不能離氣,但「氣自是氣、性自是性,亦不能相夾雜」(《語類》卷四、卷九五) ,性與氣是二而不一。但是,曹端並沒有從性氣不分進一步導出如王廷相說的性氣「不得相離者也……是性也者,乃氣之生理」(《答薩君采論性書》) 的性從氣出的結論。因為他畢竟還是一個守「宋人規範」的理學家,他不可能把這一「性氣不分」的觀點貫徹到底,從而得出性從氣出的結論。 三、道德修養與「孔顏之樂」 曹端的道德修養方法為「事心之學」。他在《錄粹》中談及為學方法時說:「學聖之事,主於一心」,「事事都於心上做工夫,是入孔門底大路。」所以,君子為學,就是「事心之學」,而「事心之學,須在萌上做工夫」。其所以要「在萌上做工夫」,是因為「人性本善,而感動處有中節不中節之分」,即有合乎天理不合乎天理的分別。而「天理存亡,只在一息之間」。就是說,人在念慮之間,是天理還是人慾,是「克念為聖」還是「罔念為狂」,只是在一閃念的「毫忽之間」。因此,曹端在講到心之已發、未發時,特別重視心之未發時的「預養」功夫,認為「心得其養」,則在已發時,可以擴充而「致中和」。所謂「致中和」,就是發而中節,合乎天理。 所謂「預養」,就是涵養其心的功夫,它是曹端為學方法的關鍵。如何「預養」?功夫主要是放在「事心」上。他說,「預養」的功夫是誠、敬,而誠、敬又注重於自思反省,不重視身外的「體察」和「集義」。作為方法來說,誠是指虛靜、無欲,即「誠之于思」(《語錄》) 的主靜方法,使己心擺脫物情之累。他說這叫作「氣清、欲息」。「欲息」便是無欲,其本心「善處自然發露」。故「無欲便覺自在」(《錄粹》) 。能擺脫物累,其心便能明覺自悟,體悟到天理,或者說天理自然就可「發露」。至此,己心即可與天為一,優入聖域。 誠作為方法之外,還具有己性、太極的意義。本來,誠在《中庸》是指「天之道」,而曹端認為誠不是懸於天上,而是在己性之中。對人來說,「誠固未嘗無也」,只是「以其未形而謂之無也」(《通書述解》卷上) 。因為誠不在身外,所以「思誠」當思己心固有之誠。這基本上是上承周惇頤誠為人之性和率性謂誠的說法。所不同者,周惇頤以乾卦喻誠,謂誠本於萬物資始的「乾元」,不曾說誠就是太極,而曹端直接稱「誠即所謂太極也」(同上) 。這和他在《太極圖說述解》中所說的「人心即太極」是互相發明的。誠既為心中所固有,則「誠之于思」,顯然就是內省的主靜方法。 曹端將「敬」也解釋為偏於內省之「敬」,不是朱熹說的「居敬」,「持敬」。總之,曹端作為涵養其心的誠、敬方法,確是他自己說的「在心上做工夫」。朱熹也重視心的功夫,但強調要由外及內、內外兼盡。此即他在《答項平父書五》中說的:「為學次第……必使之即事即物,考古驗今,體會推尋,內外參合。蓋必如此,然後見得此心之真」(《文集》卷五四) 。而曹端卻是重內略外,重在「事心」。故劉宗周稱他是「即心是極」,「一以事心為入道之路」(《明儒學案·師說》) 。因此,在曹端的著作中,幾乎看不到他對身外體察、格物方面的論述。 曹端在討論道德修養時,論及周惇頤提出的什麼是「孔顏樂處」的問題。這是關於道德修養所要達到何種目的的問題。曹端認為這個問題程、朱沒有「說破」、說清楚。真德秀也說,程頤「不說出顏子之樂是如何樂」(《西山答問·問顏樂》) 。為此,曹端要為「學者說破」。他說: 周子之教程子,每令尋仲尼、顏子樂處所樂何事者也。然學者當深思而實體之,不可但以言語解會而已。今端竊謂孔、顏之樂者仁也。非是樂這仁,仁中自有其樂耳。且孔子安仁而樂在其中,顏子不違仁而不改其樂。安仁者天然自有之仁,而樂在其中者,天然自有之樂也;不違仁者,守之仁而不改其樂者,守之樂也。《語》(《論語》)曰:「仁者不憂。」「不憂」非樂而何?周、程、朱子不直說破,欲學者自得之。愚見學者鮮自得之,故為來學者說破。(《通書述解》卷上第二十三章) 曹端這個回答,得到孫奇逢的稱讚,謂「斯言至矣盡矣」(《箋通書述解》,載《曹月川遺書》) 。原來,這個問題是周惇頤向二程授業時,根據《論語·述而》篇孔子蔬食飲水而樂在其中,和《雍也》篇顏回簞瓢陋巷而不改其樂的記載,要二程回答孔、顏「所樂何事」?二程兄弟的回答並不一致。程顥在《識仁》篇中認為樂於仁,做一個「仁人」「仁者」。所謂「仁者」,即不僅在道理上認識人是「渾然與物同體」,而且親身也感覺到「與物同體」,其心即同於聖人,具有聖人的「氣象」。程頤則認為要「至於聖人」,是在於「與理為一」,提出「天人之理得,然後可以至於聖人」(《遺書》卷第二十五) 。朱熹亦承此說,謂聖人心中是仁,仁是「心中天理流行」,不甚贊同程顥「與物同體」這種泛泛的說法,認為「泛言『同體』者,使人含糊昏緩」(《文集》卷六十七《仁說》) 。 這不能說二程、朱熹沒有回答孔顏「所樂何事」。只是程顥說的樂仁,泛言含糊,過於玄遠;而程頤、朱熹講「與理為一」,也同樣未講出「樂處」到底是什麼。曹端在上引的一段話中,回答的也是「樂仁」,但他強調不是樂這仁,而是仁中自有其樂。實際上,他是沿程顥之說而做了所謂「說破」的發揮。但他的發揮不是泛言含糊。他對「仁中自有其樂」的「仁」,說是「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所受以生者,為一心之全德,萬善之總名」。所謂「天地生物之心」,他在《語錄》里說就是「己與天地萬物為一體」的「聖人之心」,也可以叫作「仁者」之心。所謂「仁者」之心,曹端把它具體說成是「仁者不憂」。 「仁者不憂」,語出《論語·子罕》,孔穎達《正義》謂:「不憂」為「不憂患」。邢昺疏:「仁者知命,故無憂患」。曹端認為,像孔、顏這樣的「仁者」,心通天地,熟知天命,因而他們即使身處憂患,簞食陋巷,仍然是「安仁」「守仁」、不憂不患,不改其志,安於現狀。「仁者」處在現實社會中而「不憂」,也就「樂在其中」了。這樣,曹端就把程顥、朱熹所謂「仁者」「與物同體」「與理為一」之類的空泛說法,做了具體的所謂「說破」的發揮。 總之,曹端說孔、顏之樂,就在於獲得「己與天地萬物為一體」的這種精神境界當中,對其自身處境能「裕如」處之,無憂患之心。這就是他所說的「『不憂』,非樂而何」的意思。 顯然,曹端為「學者說破」的孔、顏之樂,其實質是:在為學修道中獲得「聖人之心」之後,在現實社會中能隨遇而安,泰然無憂。換句話說,他把過去在「孔顏之樂」問題上的那種玄遠的說法,變成樂於現實,安於現實。所以曹端所謂「說破」,實際上是把「孔顏之樂」這個論題,講得更具有封建社會的現實意義。從這一點來說,過去二程、朱熹確是沒有如此「說破」,也就是沒有這樣說得清楚、說得切近,誠如孫奇逢所說,「斯言至矣盡矣」。 綜上所述,曹端的理學基本上還是沿著程朱理學發揮的,其間雖有一些新的議論,但正如「丸之走盤」,仍然不出程朱理學的「圓盤」之外。《明史》本傳稱其「大旨以朱學為歸」,大體上是符合實際的。 * * * [1] 元密,據《爾雅釋詁》:元即玄,密即靜;元密即玄秘不測的意思。 [2] 周惇頤是否以太極為「道」和「一」的問題,這在上卷周惇頤章已經談到。周惇頤原話是「自無極而為太極」,講「從無而為有,有生於無。」這裡再做一點補充說明。起初南宋文仲璉作《濂溪先生祠》詩有:「道從無極獨開先」句。南宋祁寬所得的九江本及《宋史實錄》有「自無極而為太極」(載《周子全書》卷十九),俱謂先有無極而後才有太極,無極是根本的。這樣,再讀《太極圖說》(即《易說》)下一句「太極本無極也」,才可以讀通。而後來流傳的即曹端所依據的《太極圖說》本子,實是朱熹根據洪邁本子訂定的。他把「自無極而為太極」,改成「無極而太極」,並註:無極是說明太極無以復加的意思,說「非無極之後別生太極」(《朱子文集》卷四五《答楊子直》)。所以本節說曹端謂太極為絕對的「道」和「一」,「未必符合周惇頤的原意」。 [3] 有人把「所謂理性是也」,斷句為「所謂理,性是也」,也未嘗不可,但似覺與上句是同義反覆,等於沒有解釋「性即理」的「性」到底是什麼。我們如果不斷裂此句,則此句可解釋成「性」即是「理性」。至於何謂「理性」,那是由論者見仁見智的去體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