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理學史 · 第二十九章 明初朱學統治的確立

侯外廬 《宋明理學史》
——論三部《大全》(下) 第四節 《五經大全》的朱學傳注 三部《大全》之中,《五經大全》卷帙最多。計《周易大全》二十四卷,《書傳大全》十卷,《詩經大全》二十卷,《春秋大全》七十卷,《禮記大全》三十卷,共一百五十四卷,幾占三部《大全》二百六十卷總數的三分之二。由於諸經分纂,原書卷帙不少,合之遂致十分龐大。 《五經大全》所據經注,均屬朱學著作。《周易大全》據《伊川易傳》及朱熹《易本義》。《書傳大全》據蔡沈《書集傳》。《詩經大全》據朱熹《詩集傳》。《春秋大全》據胡安國《春秋傳》。《禮記大全》主陳澔《雲莊禮記集說》。胡安國私淑程門,蔡沈乃朱熹學生,陳澔之父大猷師饒魯,魯師黃榦,榦乃朱熹學生。所以《五經大全》所據經注,無一不是朱學著作。蓋自元仁宗皇慶定科舉法,《易》用程《傳》及朱熹《本義》,《書》用蔡沈《集傳》,《詩》用朱熹《集傳》,《春秋》用胡安國《傳》,《禮》用鄭《注》。明初相沿未改。永樂纂修《五經大全》,一仍元人之舊,唯《禮》改據陳澔《集說》,為小異耳。經過《五經大全》的纂修,經學苑囿乃確立了朱學的統治。 下文分經論述其梗概。 一、《周易傳義大全》 所謂《周易傳義大全》,傳,指程頤《伊川易傳》;義,指朱熹《易本義》。《大全》乃據這兩部書而博採諸家《易》說以纂修的。卷首《凡例》雲,「《周易》上下經二篇,孔子十翼十篇,各自為卷。漢費直初以彖、象釋經,附於其後。鄭玄、王弼宗之。又分附卦爻之下,增入乾、坤《文言》,始加彖曰、象曰、文言曰,而別於經。而《繫辭》以後,自如其舊。歷代因之,是為今《易》。程子所為作傳者是也。自嵩山晁說之始考訂古經,厘為八卷。東萊呂祖謙乃定為經二卷,傳十卷。是為古《易》,朱子《本義》從之。然程《傳》《本義》,既已並行,而諸家定本,又各不同。故今定從程《傳》原本,而《本義》仍以類從。凡經文皆平行書之,《傳》《義》則低一字書以別之。其《繫辭》以下,程《傳》既闕,則壹從《本義》所定章次。總厘為二十四卷。」 可知這部《周易傳義大全》,是程頤《伊川易傳》和朱熹《易本義》的拼合本。經部分據《伊川易傳》原本,而以朱熹《易本義》合之,各以類從。傳部分《繫辭》以下,因程《傳》闕,則從《易本義》了。 朱彝尊《經義考》,謂:《易》取諸天台、鄱陽二董氏,雙湖、雲峰二胡氏。於諸書外未寓目者至多。天台董楷著《周易傳義附錄》,鄱陽董真卿著《周易會通》。雙湖胡一桂著《周易本義附錄纂疏》,雲峰胡炳文著《周易本義通釋》。這四部書是《周易傳義大全》之所取資。董楷、胡一桂、胡炳文,篤守朱熹學說,董真卿則以程、朱為主,而博採諸家以翼之,其說頗為賅備。《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謂《周易大全》「取材於四家之書,而刊除重複,勒為一編,雖不免守匱抱殘,要其宗旨,則尚可謂不失其正。」這是說,這部《周易大全》一方面有取材不廣的缺點,另一方面則維護了朱學的統緒。所謂「不失其正」,就是不失朱學之正。 卷首所列「引用先儒姓氏」,共一百三十餘家,這恐怕是擺擺場面的,無非是用以文其固陋。 卷首的《易說綱領》,引程頤、朱熹兩家之說。朱熹之說,言及《易》為卜筮之書,剔抉《易》的性質。朱熹說:「《易》只是與人卜筮以決疑惑。」「今學者諱言《易》本為卜筮作,須要說做為義理作。若果為義理作時,何不直述一種文字,如《中庸》《大學》之書,言義理以曉人,須得畫八卦則甚?」又說:「《易》爻辭如簽辭。」這些議論,直截了當,把爻辭比作簽辭,戳破《易》的神秘傳統,還其本來面目,是比較實事求是的。 二、《書傳大全》 《書》以蔡沈《集傳》為主,自元代皇慶條制已然。然元制猶兼用古疏注。明太祖親驗天象,知蔡《傳》不盡可據,因命劉三吾等作《書傳會選》,參考古義,以糾其失,頒行天下。是洪武中尚不以蔡《傳》為主。其專主蔡《傳》,則自《書傳大全》開始。朱彝尊《經義考》,引吳任臣之言曰:《書傳》舊為六卷,《大全》分為十卷。大旨本二陳氏。一為陳櫟《尚書集傳纂疏》,一為陳師凱《書蔡傳旁通》。《纂疏》皆墨守蔡《傳》,《旁通》則於名物度數,考證特詳。朱彝尊據吳之說,認為,此書較有根柢,在《五經大全》中尚為差勝。 按蔡沈《書集傳序》,「慶元己未冬,先生文公令沈作《書集傳》。明年,先生歿。又十年,始克成編。總若干萬言。」「沈自受讀以來,沉潛其義,參考眾說,融會貫通,乃取折衷。微辭奧旨,多述舊聞。二典禹謨,先生盡嘗是正,手澤尚新。」「《集傳》本先生所命,故凡引用師說,不復識別。」蔡沈又說:「經承先生口授指畫。」由此可知,《書集傳》之作,出於朱熹的授意。慶元己未冬,為公元一一九九年冬,第二年庚申三月,朱熹逝世。蔡沈始作是書,在朱熹死前的幾個月。二典禹謨傳寫成後,朱熹親加改定。其餘則成於朱熹去世之後。朱熹平日「口授指畫」,對《書集傳》的寫作,當有較大影響。書中又「引用師說」,留下了朱熹的學說。可以肯定,《書集傳》雖成於蔡沈,而朱熹對這部書十分關注,作為學生的蔡沈,是在朱熹授意和指導下寫成的,這部書是地道的朱學著作。因為《書傳大全》以蔡《傳》為主,所以考論如上。 《書傳大全》卷首《凡例》云:「經文之下,大書《集傳》,而以諸說分注於其後者,主蔡說也。」「以朱子冠諸儒之首者,《集傳》本朱子之意也。」「朱子於《書》,諄諄以闕疑為言。今採用諸說,一以《集傳》為準。遇可疑處,諸說理有通者,亦姑存之。」「朱子之說,或有與蔡《傳》不合,及前後說有相同異處,亦不敢遺,庶幾可備參考。其甚異者則略之。至於諸家之說,或節取其要語。其有文勢辭旨未融貫處,則頗加 栝。」這裡明確了《大全》主蔡《傳》的特點;明確了以朱熹學說為蔡《傳》所本的思想;也表明了《大全》纂修者比較謹慎的、客觀的學風。這最後一點是可貴的。 在《書說綱領》里,載了朱熹的一段話,說是:「聖人千言萬語,只是說個當然之理。恐人不曉,又筆之於書。自書契以來,二典三謨……周公孔孟,都只如此。……須是量聖人之言是說個什麼,要將何用。若只讀過便休,何必讀?」這是說,讀《尚書》要領會書里的「當然之理」,講的是什麼,講它是為什麼的。要「做得一分,便是一分工夫」,不能讀過便算。這個意思,與程子讀《論語》法一致,是理學家讀經典的一貫方法,這就是所謂「切於己」的方法。 《大全》在《大禹謨》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這理學家所謂的「十六字心傳」下,寫了如下一段議論: 心者,人之知覺,主於中而應於外者也。指其發於形氣者而言,則謂之人心。指其發於義理者而言,則謂之道心。人心易私而難公,故危。道心難明而易昧,故微。惟能精以察之,而不雜形氣之私,一心守之,而純乎義理之正。道心常為之主,而人心聽命焉,則危者安,微者著。動靜云為,自無過不及之差,而信能執其中矣。堯之告舜,但曰允執其中。今舜命禹,又惟(疑當作推)其所以而詳言之。蓋古之聖人將以天下與人,未嘗不以其治之之法並而傳之,其見於經者如此。後之人君其可不深思而敬守之哉! 這「十六字心傳」,理學家津津樂道。上述這段議論,是典型的疏釋。什麼是人心,什麼是道心,人心為什麼危,道心為什麼微,如何精,如何一,如何使人心聽命於道心,如何允執厥中,這裡講得很明白了。這裡的精髓在乎辨天理(道心)與人慾(人心),在乎「存天理,滅人慾」。這雖然說的是人君傳心之要,但就理學家的「切己」方法而論,卻有指導所有人的普遍意義。 《書傳大全》卷首,列了十幅天文圖,如曆象授時之圖、堯典四仲中里圖、日月冬夏九道之圖等。明太祖親驗天象,而知蔡《傳》不盡可據,則與此類天文圖不無關係吧。 三、《詩經大全》 《詩經大全》二十卷,以朱熹《詩集傳》為主,更采諸儒的議論以為羽翼。 元延祐行科舉法,《詩》用朱熹《集傳》,明制沿而不改。永樂修《大全》,一仍憲典。此書名為官修,實則根據元代劉瑾《詩傳通釋》而稍為損益。刪削其過於冗蔓者,改書中「瑾案」二字為「劉氏曰」。劉書以《詩·小序》分隸各篇,此書則從朱熹舊本合為一篇,附於書後。修成以後,頒行天下,取士即以為準。 劉瑾字公瑾,學問淵源,出於朱熹。所著《詩傳通釋》,大旨在於發明朱熹《詩集傳》,與輔廣《詩童子問》相同。對於《詩集傳》的謬誤,瑾亦一一回護。蓋專為朱《傳》而作,則委曲遷就,勢所必然,不足深責。《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謂其「徵實之學不足,而研究義理,究有淵源,議論亦頗篤實。於詩人美刺之旨,尚有所發明,未可徑廢。」則對於此書確守朱學義理矩范,是頗為欣賞的。 四、《春秋集傳大全》 《春秋集傳大全》七十卷。朱彝尊《經義考》引吳任臣之言曰:「永樂中敕修《春秋大全》,纂修官四十二人。其發凡雲,紀年依汪氏《纂疏》,地名依李氏《會通》,經文以胡氏為據,例依林氏。實則全襲《纂疏》成書。雖奉敕纂修,實未纂修也。朝廷可罔,月給可糜,賜予可邀,天下後世詎可欺乎!」這對胡廣等纂修官的欺罔缺失,揭露頗盡。 按《大全》卷首《凡例》,謂「諸傳以胡氏為主,大字錄於經後,而左氏、公羊、穀梁三《傳》,雖有異同,輒難去取,今載其全文,同先儒表著事變始終之要,分注經下。」檢查《大全》內容,確如以上所云,在《春秋》經文之下,具載同一事件的三《傳》傳文。三《傳》傳文之後,則載註疏及「諸儒」之說。《大全》的這種體例,其實是抄襲汪氏《纂疏》的,沒有新發明。 按汪克寬元代人,所著《春秋胡傳附錄纂疏》三十卷,其自序云:詳註諸國紀年諡號,可究事實之悉;備列經文同異,可求聖筆之真;益以諸家之說,而裨胡氏之闕疑。附以辨疑、權衡,而知三《傳》之得失。大旨終以胡《傳》為宗。(按:辨疑,指元程端學所著《春秋三傳辨疑》;權衡,指宋劉敞所著《春秋權衡》)。汪克寬的這部《纂疏》為什麼要備列三《傳》傳文?為什麼要以胡《傳》為宗?這是適應當時科舉考試的需要。《元史》卷八十一《選舉志第三十一》載:仁宗時《考試程式》,漢人、南人第一場,明經,「……經義一道,各治一經。……《春秋》許用三《傳》及胡氏《傳》」。汪氏的書滿足士子治《春秋》應試的這種需要,這是十分明白的。《春秋大全》因汪克寬之書,稍加點竄,便算是一部新書,完全是剽竊。 五、《禮記集說大全》 《禮記集說大全》三十卷,以陳澔《雲莊禮記集說》為宗,所采掇「諸儒」之說凡四十二家,朱彝尊《經義考》引陸元輔之言,謂當日諸經大全,皆攘竊成書,以罔其上。此亦必元人之成書,非諸臣所排纂。以他經之蹈襲例之,或亦未必無因。這種懷疑是有理由的。 《大全》卷首《總論》,引程頤、周行己、周諝、朱熹的議論,闡述「經禮三百,威儀三千,皆出於性」,「天下國家,禮存則存,禮亡則亡」等理論,為封建社會禮教綱常的合乎天理辯護。 《大全》引陳氏《集說》舊例,謂「凡名物度數,據古注、《正義》。道學正論,宗程子、朱子。精義未盡,則泛取諸家。發明未備,則足以己意。」這表明書中的理學思想是根據程頤、朱熹的。諸家之說,則用在發揮詳盡。後人謂其「略度數而推義理,疏於考證,舛誤相仍」。納蘭性德專作一書攻之,凡所駁詰,多中其失。可見這部書以朱學義理見長,而名物度數則疏略。學者認為,經本以明理,但理不是虛懸的。《易》之理見於象數,《書》之理見於政事,《詩》之理見於美刺,《春秋》之理見於褒貶,《禮》之理見於節文,都不是可以空言來說的,《禮》尤其如此。而陳澔《集說》卻空言說理,是很大的缺點。《大全》乃據澔書為主,先就失掉了根柢。 朱彝尊《經義考》,謂「雲莊《集說》,直兔園冊子耳,獨得頒於學官,三百餘年不改。其於度數品節,擇焉不精,語焉不詳,禮雲禮雲,如斯而已乎?」這是譏斥澔書只是應科舉考試的俗書,不足以語於經學的著作。 陳澔在《禮記集說》自序里,說他父親是饒魯的學生,師事雙峰十有四年。「所得於師門講論甚多」。以通《禮記》於宋理宗開慶年間成進士。以後撰寫了論述《禮記》的書。但是稿毀於火,隻字不遺。陳澔繼承父業,寫成了這部《禮記集說》。「以坦明之說使初學讀之即了其義,庶幾章句通則蘊奧自見。」因此,《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說它「用為訓蒙則有餘,求以經術則不足。」饒魯是朱熹女婿黃榦的學生,則陳澔父子當亦沾溉了朱學的余潤。 《禮記大全》以澔書為宗,其所援引「諸儒」之說,也不過是箋釋文句,與澔說相發明,沒有什麼新意。 《五經大全》以抄襲成書,為人詬病。顧炎武、朱彝尊皆以為言。《周易大全》全取程頤《易傳》及朱熹《易本義》。《書傳大全》以蔡《傳》為主,襲自陳櫟《尚書集傳纂疏》及陳師凱《書蔡傳旁通》。《詩經大全》以朱熹《詩集傳》為主,抄襲劉瑾《詩傳通釋》。《春秋大全》以胡安國《傳》為主,襲自汪克寬《春秋胡傳附錄纂疏》。《禮記大全》以陳澔《雲莊禮記集說》為主,亦不免於抄襲。顧炎武《日知錄》卷十八《四書五經大全》條,發了甚深的感慨。他說: 當日儒臣奉旨修《四書五經大全》,頒餐錢,給筆札。書成之日,賜金遷秩。所費於國家者不知凡幾。將謂此書既成,可以章一代教學之功,啟百世儒林之緒。而僅取已成之書,抄謄一過。上欺朝廷,下誑士子。唐、宋之時,有是事乎?豈非骨鯁之臣,已空於違文之代;而制義初行,一時人士盡棄宋、元以來所傳之實學,上下相蒙,以饕祿利,而莫之問也。嗚呼!經學之廢,實自此始。 又說: 自八股行而古學棄,《大全》出而經說亡,洪武、永樂之間,亦世道升降之一會。 顧炎武從經學大師的立場出發,譴責當時纂修諸臣欺矇朝廷,愚弄天下的讀書人,修出這樣的所謂《大全》來,是很不像樣的,因而認為由於明成祖在推倒建文帝時候,殺盡了骨鯁之臣,以致士風無恥,又因推行八股,不講實學,以致經學墜廢。這種感慨,不是憑空而發,在方孝孺、齊泰、黃子澄等被殺之際,正是胡廣等迎降之秋。骨鯁既空,佞臣盈列。以後要粉飾太平,制禮作樂,自然仍是當年的迎降者用起來得心應手。而更主要的是要統一思想。使封建季世也還能一道德而同風俗,永固皇圖,自不能不有如《大全》這類著作出現。在明成祖看來,通過《大全》確立朱學的統治,其政治作用還是不小的。以後設科射策,終三百年之世,讀書人一頭鑽進《大全》獵取富貴,即使天翻地覆也都不在乎。這正是邏輯的必然。《大全》由禮部雕版印製,紙張用最高級白棉紙,開本很大,裝訂精美,至今我們國家圖書館把它作為文物來珍藏。一代的高文典冊,掩蓋著陋劣的內容,在顧炎武看來,自然免不了要忿忿了。但是也得從另一個角度想想,在明成祖的威令下,九個月之內,居然寫出二百六十卷的大書,胡廣、楊榮、金幼孜等即使有再大的學問,再深的經術,要不抄襲成書,也是難乎辦到的。 第五節 明初朱學統治的歷史意義及其對後世的影響 一、皇慶條制與朱學統治 朱熹理學思想取得統治地位經過大約一百年的歷史過程。朱熹生前雖然長期講學著書,弟子不少,形成了一個有勢力的學派。但是這個學派被南宋統治者宣布為「偽學」,不許傳布。學生蔡元定被誣為妖人,流放到道州羈管,一年後死在道州。在嚴重的政治壓迫下,有些學生變服易形,以示別異於朱門。學者應科舉考試,要自己聲明並非朱學。否則,不許考試。朱熹晚年上書朝廷。起草之後,以《周易》筮之,不吉,乃自焚其稿。這表明在政治壓迫下,朱熹有嚴重的疑懼。朱學被禁錮,從朱熹晚年一直延續到死後二十多年。南宋末,經過真德秀、魏了翁的鼓吹,才取得了較為優越的地位。 元仁宗皇慶二年(公元1313年)十一月下詔,命中書參酌古今,定科舉條制。關於考試程式,大體有如下規定: 蒙古色目人:第一場,經問五條,《大學》《論語》《孟子》《中庸》內設問,用朱氏《章句》《集注》。第二場,策一道,以時務出題。 漢人南人:第一場,明經,經疑二問,《大學》《論語》《孟子》《中庸》內出題,並用朱氏《章句》《集注》。經義一道,各治一經。《詩》以朱氏為主,《尚書》以蔡氏為主,《周易》以程氏、朱氏為主,以上三經,兼用古註疏。《春秋》許用三《傳》及胡氏《傳》,《禮記》用古註疏。第二場,古賦詔誥章表,內科一道。古賦詔誥用古體,章表四六,參用古體。第三場,策一道,經、史、時務內出題,不矜浮藻,惟務直述。 按照這個條制,蒙古人、色目人,都與漢人、南人同樣學習朱熹的《四書集注》,同樣應《四書》考試。《四書》的次序是:《大學》《論語》《孟子》《中庸》。這是朱熹定的次序。漢人、南人考經疑、經義;蒙古人、色目人不考,如果願試,考中者加一等注授。經,用朱學傳注,即《易》程《傳》、朱熹《本義》,《書》蔡《傳》,《詩》朱熹《集傳》,《春秋》胡《傳》,唯《禮記》用古註疏。這時候,朱熹的注本已有極大的權威,得到元朝政府的尊崇。在元朝這個大帝國內,蒙古人、色目人在科舉考試科目上,與漢人、南人比,要求略為低些。前者考兩場,後者考三場,前者不考明經,後者考明經。前者如果要考明經,則予以鼓勵,考中者加一等授官。這反映在文化教育上各民族的要求有了走向齊一的趨勢。 所有這一切,表明朱學的統治地位在逐步樹立。 皇慶二年的這個科舉條制,在延祐二年(公元1315年)第一次推行。這年春三月,廷試進士,賜護都答兒、張起岩等五十六人及第出身。以後延祐五年(公元1318年)、英宗至治元年(公元1321年)、泰定帝泰定元年(公元1324年)、四年(公元1327年),都繼續推行,三年一次。科舉條制在十四世紀初期推行,確立了朱學的統治地位,上距十二世紀末南宋寧宗慶元六年(公元1200年)朱熹逝世,約一百十餘年。在這一百十餘年中,朱學從「偽學」的地位翻過身來,基本上成為官學。這是不尋常的變化。 從元仁宗延祐二年推行以朱學著作為主的科舉,到明成祖永樂十三年(公元1415年)編纂成以朱學為主的三部《大全》,又是一百年。朱學於是達到了思想統治如日中天的頂點,這是封建社會後期的封建學術思想統治的頂點。 明初的科舉,專取《四子書》及《易》《書》《詩》《春秋》《禮記》五經命題試士。這個制度,是明太祖和劉基所定。規定文章略仿宋經義,代古人語氣為之,體用排偶,謂之「八股」,通謂之「制義」。《四書》主朱熹《集注》,《易》主程《傳》、朱熹《本義》。《書》主蔡氏《傳》及古註疏。《詩》主朱熹《集傳》。《春秋》主左氏、公羊、穀梁三《傳》及胡安國,張洽《傳》。《禮記》主古註疏。這些都沿襲元朝皇慶條制。永樂十三年,頒《四書大全》《五經大全》,作為科舉考試的準繩,廢古註疏不用。 由科舉考試中式的進士,取得入仕的資格。這是入仕的正途。元朝規定,會試下第的舉人,授教職,有教授、學正、學錄、山長、教諭、訓導等名目,分別委派在中央及路、府、縣學任職,或在書院任職(也有擔任教職的人,如山長、教諭、訓導等是聘請的)。明朝大體也是如此。這些擔任教職的人,為了培養應科舉考試的後備力量,就按科舉要求,用《四書》《五經》的朱學傳注,教授生徒。這樣,朱學就首先在教育部門占了統治地位。 二、明初朱學代表人物 明初朱學的統治地位,還體現在當時有一批很有影響的朱學學者,講學著書,形成風氣。《明史》卷二百八十二《儒林傳·序論》謂: 明太祖起布衣,定天下,當干戈搶攘之時,所至徵召耆儒,講論道德,修明治術,興起教化,煥乎成一代之宏規。雖天亶英姿,而諸儒之功,不為無助也。制科取士,一以經義為先,網羅碩學,嗣世承平,文教特盛。大臣以文學登用者,林立朝右。而英宗之世,河東薛瑄以醇儒預機政,雖弗究於用,其清修篤學,海內宗焉。吳與弼以名儒被薦,天子修幣,聘之殊禮,前席延見,想望風采。……自是積重甲科,儒風少替。……原夫明初諸儒,皆朱子門人之支流余裔,師承有自,矩矱秩然。曹端、胡居仁篤踐履,謹繩墨,守儒先之正傳,無敢改錯。學術之分,則自陳獻章、王守仁始。……姚江之學,別立宗旨,顯與朱子背馳。門徒遍天下,流傳逾百年。……嘉隆而後,篤信程朱,不遷異說者,無復幾人矣。……至專門經訓,授受源流,則二百七十餘年間,未聞以此名家者。經學非漢、唐之精專,性理襲宋、元之糟粕,論者謂科舉盛而儒術微,殆其然乎? 《序論》指出,從明太祖開始,就徵用儒士,對開國時的文教事業有所貢獻。以後薛瑄、吳與弼、曹端、胡居仁等朱學學者,謹守矩矱,「無敢改錯」。朱學占統治地位。從陳獻章,王守仁起,學術有了分歧。姚江之學,信從者眾,風靡天下。嘉靖、隆慶以後,篤信程朱,不遷異說者,沒有幾個人了。有明一代,經學不及漢、唐,理學則沿襲宋、元的糟粕,沒有什麼大的成就。《序論》縱論一代學術的盛衰變化,大體符合事實。對明初朱學,概舉其代表人物,謂「清修篤學」,「矩矱秩然」。足見其學風的謹朴。現在簡略論述幾個有特色的理學家,以見一斑。 范祖幹,從許謙游,得其指要。其學以誠意為主,而嚴以慎獨持守之功。朱元璋下婺州,與葉儀並召,祖幹持《大學》以進,謂治道不出是書。自修身、齊家以至治國、平天下,必上下四旁,均齊方正,使萬物各得其所,而後可以言治。祖幹事親孝,父母終,悲哀三年如一日。學者稱「純孝先生」。葉儀,受業於許謙。謙誨之曰:「學者必以五性人倫為本,以開明心術、變化氣質為先。」儀朝夕惕厲,研究奧旨。已而授徒講學,士爭趨之。其語學者曰:「聖賢言行,盡於《六經》《四書》;其微詞奧義,則近代先儒之說備矣。由其言以求其心,涵泳從容,久自得之,不可先立己意,而妄有是非也。」隱居養親。學者稱其理明識精,一介不苟,安貧樂道,守死不變。 謝應芳,自幼篤志好學,潛心性理。以道義名節自勵。疾異端惑世,輯聖賢格言,古今明鑑,為《辨惑編》。教鄉校子弟,先質後文,諸生皆循循雅飭。詩文雅麗,而所自得者,理學為深。 汪克寬,受業雙峰饒魯,得勉齋黃氏之傳。取《四書》自定句讀,晝夜誦習。棄科舉業,盡力於經學。《春秋》以胡安國為主,而博考眾說。薈萃成書,名之曰《春秋經傳附錄纂疏》。《易》則有《程朱傳義音考》。《詩》有《集傳音義會通》。《禮》有《禮經補逸》。綱目有《凡例考異》。他的經學,完全宗朱熹。四方學士,執經門下者甚眾。汪克寬的《春秋經傳附錄纂疏》為《春秋集傳大全》所本。 薛瑄,究心洛閩淵源,手錄《性理大全》,通宵不寐,遇有所得,即便札記。瑄學一本程、朱,嘗曰:「自考亭以還,斯道已大明,無煩著作,直須躬行耳。」年七十六卒,遺詩曰:「七十六年無一事,此心始覺性天通」。意即晚年始通悟性與天道的奧旨。有《讀書錄》二十卷,皆自言其所得。《明儒學案》以為,乃《太極圖說》《西銘》《正蒙》之義疏。隆慶五年(公元1571年),詔從祀孔子廟庭,稱「先儒薛子」。 吳與弼,年十九,讀《伊洛淵源錄》,慨然有志於道。棄舉業,獨處小樓,玩《四書》《五經》、諸儒語錄。居鄉躬耕食力,弟子從游者甚眾。雨中披蓑笠,負耒耜,與諸生並耕。歸則解犁,共食蔬糲。一日刈禾,鐮傷指,負痛曰:「何可為物所勝,竟刈如初。」英宗天順初,聘至京師,授左春坊左諭德,固辭不受,放還。所著《日錄》,皆自言生平所得。劉宗周謂,予於本期,極服康齋先生。先生之學,刻苦奮勵,多從五更枕上汗流淚下得來。七十年如一日,獨得聖人之心,評為「醇乎醇」。 陳真晟,赴鄉試,聞防察過嚴,解衣脫襪,裸身檢查無待士禮,恥之,乃棄去。務為聖賢踐履之學。初讀《中庸》,覺無統緒。繼讀《大學》,始知為學次第。以朱子所謂「敬」者,乃大學之基本。求其「所以為敬」。見程子以「主一」釋「敬」,以「無適」釋「一」,始於「敬」字見得親切。此心,靜而主於一,則靜有所養,妄念不做;動而主於一,則動有所持,外誘不能奪。嘗語人曰:《大學》誠意章為「鐵門關」,難過。「主一」二字,乃其「玉鑰匙」也。意思是說,誠意章講毋自欺,講慎獨,很難做到,像一道「鐵門關」,難於通過;只有掌握了「主一」(敬)這把「玉鑰匙」,才能開啟這道關。做到了「敬」,才能做到「誠意」,做到「毋自欺」,做到「慎獨」。英宗天順三年(公元1459年),詣闕上《程朱正學纂要》,奉旨:「禮部看了來說」。既無所遇,歸,潛思靜坐,自號「漳南布衣」。 章懋,學者稱「楓山先生」。林居二十年,弟子日進。其學確守宋儒,本之自得。致政歸,家距城十五里,只是步行。客至,雞黍數豆,力不能辦,多借諸族人。其後遷居城中,小樓二間,卑甚。每作文,繞行室中,冠往往觸梁、折角。有田二十畝,家人十口,歲須米三十六石,所入不足當其半,則以麥屑充之。諸子皆親農事,邑令來見,諸子輟耕跪迎。官南京祭酒日,其子往省。道逢巡簡,笞之。知而請罪。笑曰:「吾子垢衣敝履,宜爾不識,又何罪焉?」或勸以著述,曰:「經自程朱後,不必再注,只遵聞行知,可也。」 胡居仁,聞吳與弼講學,從之游,絕意仕進。其學以「主忠信」為先,以「求放心」為要,操而勿失,莫大乎敬。因以「敬」名其齋。嚴毅清苦,左繩右矩。每日立課程,詳書得失以自檢查。家貧苦,敝衣蔬食,蕭然不厭。築室山中,四方來學者甚眾。居仁闇修自守,布衣終身。曰:「以仁義潤身,以牙籤潤屋,足矣,」所著有《居業錄》。學者以為薛瑄之後,粹然一出於正,居仁一人而已。 曹端,專心性理,其學務躬行實踐,而以靜存為要。讀《太極圖》《通書》《西銘》,曰:「道在是矣。」篤志研究,坐下著足處,兩磚皆有印痕。為霍州學正,修明聖學,諸生服從其教。先後在霍十六載。卒官,霍人思之。河南理學家,二程而後,有劉絢、李籲著。元代有許衡、姚樞,講道蘇門山。明興三十餘年,而曹端興崤澠間,倡明道學。學者推為明初理學之冠。所著有《孝經述解》《四書詳說》《太極圖說、通書、西銘釋文》《性理文集》《儒學宗統譜》諸書。端平生以力行為主,守之甚確。曰:「一誠足以消萬偽,一敬足以儆千邪。所謂先立乎其大者,莫切於此」。時人受其影響。樵者拾金釵,以還失者,人以為異,樵曰:「不欲愧曹先生耳。」某人往觀劇,中途而返,曰:「此行豈可使曹先生知也。」初,端作《月川交映圖》,學者稱「月川先生」。劉宗周謂端「為今之濂溪」,「方正學而後,斯道之絕而復續者,實賴有先生一人。」推崇備至。 必須敘述方孝孺,這是因為他的死關係理學家認為重大的名教問題。方孝孺是宋濂最看重的學生:「游吾門者多矣,未有若方生者也。」建文帝召為翰林院侍講,又遷侍講學士,國家大政輒與商議。燕兵起,廷議討之,詔檄皆出其手。建文四年(公元1402年)六月,燕兵入金川門,建文帝自焚。孝孺被執。先是,姚廣孝曾囑明成祖朱棣,「孝孺必不降,不可殺之。殺之,天下讀書種子絕矣。」至是,朱棣欲文飾篡奪醜行,令孝孺草詔,以塞天下人心。孝孺悲慟,聲徹殿陛。朱棣勸慰,並向他解釋:「先生毋自苦。予欲法周公輔成王耳。」孝孺曰:「成王安在!」朱棣說:「彼自焚死。」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子?」朱棣說:「國賴長君。」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弟?」朱棣說:「這是我們的家事。」顧左右授筆札,曰:「詔天下非先生草不可。」孝孺投筆於地,且哭且罵,曰:「死即死耳,詔不可草!」朱棣怒,命殺孝孺,且夷其十族,坐死者凡八百四十七人。朱棣這次鎮壓效忠建文帝、反對自己的政敵,手段極其兇狠、殘酷。燕兵入南京的當天,就下令大索政敵齊泰、黃子澄、方孝孺等五十餘人,榜其姓名曰「奸臣」。過幾天,就殺了齊泰、黃子澄、方孝孺,並夷其族,坐死者甚眾,謫戍者更多。被殺的人,妻女送教坊,每日令「壯漢十多人伺候著,」即晝夜不斷的蹂躪。連不滿一兩歲的嬰孩也遭殺害。景清被殺,剝皮揎草。籍其鄉,轉相攀染,謂之「瓜蔓抄」,村里為墟。過了一百八十多年,到明神宗萬曆十三年(公元1585年),下令釋免坐孝孺謫戍者後裔浙江、江西、福建、四川、廣東凡一千三百餘人。方孝孺被殺,並夷十族,極大地震動了明朝的讀書人。包括許多理學家。《明史》卷一百四十一《方孝孺傳·贊》曰:齊、黃、方、練之儔,「忠憤激發,視刀鋸鼎鑊,甘之若飴,百世而下,凜凜猶有生氣。」練,是當時被殺的另一個忠於建文帝的練子寧。明朝末年,劉宗周讚揚方孝孺是「伊周孔孟,合為一人」,「以九死成就一個,是完天下萬世之責。其扶持世教,信乎不愧千秋正學!」劉宗周還指出,方孝孺生前,已為人稱許為「程朱復出」。可是後世竟有一些人說,節義與理學是兩回事,出此則入彼,貶低方孝孺,使他不得與吳澄論次並稱。「於是成仁取義之訓,為世大禁,而亂臣賊子將接踵於天下」。黃宗羲譴責朱棣「天性刻薄」,「怨毒倒行,何所不至。」引蔡虛齋(清)之言,讚揚方孝孺是「千載一人。」黃宗羲對方孝孺做了高度評價,說是「持守之嚴,剛大之氣,與紫陽真相伯仲。」把他許作第二個朱熹。方孝孺被殺,是朱明王朝內部爭奪最高統治權而演出的一幕悲劇。以傳統的篡奪觀點來評論,即以朱熹的《紫陽綱目》的觀點來評論,方孝孺贏得了後人的莫大崇敬。他以「十族之誅」維護了天下萬世的綱常名教。他的就死,體現了理學原則與忠節的統一,於是他就成為「千載一人」。 以上列舉的若干理學家,除方孝孺已經評論外,其他都是朱學學者。他們規言矩行,謹守理學家的做人規範。他們生活於明初,是在朱學統治的歷史條件下成長起來的,是在《性理大全》《四書大全》《五經大全》纂修前後的若干年內成長起來的。如薛瑄還曾手抄《性理大全》,供自己閱讀、研究。他們是明初朱學理學家中的若干代表人物。 以上這些人物的簡略介紹,根據《明史》《明儒學案》等書的史料。這些書,敘述他們的生平及言行,流露統治階級的偏嗜和愛好。平心而論,明初理學家中的代表人物,是封建社會的「正人君子」,安於貧賤,刻苦自勵,授徒著書,以此終身。他們自覺的或不自覺地在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個倫理道德的圈子裡打轉,渴望有一個封建社會的「好」天下。他們憨態可掬,迂疏無用,在正當從事流血戰爭以取天下的朱元璋面前,捧出《大學》這部書進見,天真地以此來談治道。這是十分可笑的。然而他們就這樣認真地想、認真地做,毫不懷疑。所謂「以身殉道」,就是這種精神吧,他們不同於口談仁義、行同狗彘的那些假道學。 三、科舉制度下的「儒林」 明初的理學家是時代的產兒,已在上文論述。這裡還要談到在科舉制度下的「八股先生」。 元代的皇慶條制,明初繼續沿用。明初朱元璋和劉基所定八股取士的制度,是皇慶條制的繼續沿用。這個制度一直用到清朝末年。《清史稿》卷一百八《志》八十三《選舉三》寫道:「有清科目取士,承明制用八股文。取《四子書》及《易》《書》《詩》《春秋》《禮記》五經命題,謂之制義。三年大比,試諸生於直省,曰鄉試,中式者為舉人。次年試舉人於京師,曰會試,中式者為貢士。天子親策於廷,曰殿試,名第分一、二、三甲。一甲三人,曰狀元、探花、榜眼,賜進士及第。二甲若干人,賜進士出身。三甲若干人,賜同進士出身。鄉試第一曰解元,會試第一曰會元,二甲第一曰傳臚。悉仍明舊稱也。」清朝末年,興學校,廢科舉,這個八股取士的制度,才壽終正寢。這個制度從十四世紀中期明太祖(洪武初年)到十九世紀末年(清光緒季年),行了五百多年,如從元皇慶年間算起,則行了將近六百年。 上引《清史稿》《選舉志》又云:順治二年(公元1645年),頒科場條例:「首場,《四書》三題,《五經》各四題,士子各占一經。《四書》主朱子《集注》,《易》主程《傳》、朱子《本義》,《書》主蔡《傳》,《詩》主朱子《集傳》,《春秋》主胡安國《傳》,《禮記》主陳澔《集說》。其後《春秋》不用胡《傳》,以《左傳》本事為文,參用《公羊》《穀梁》。二場,論一道,判五道,詔、誥、表內科一道。三場,經史時務策五道。鄉、會試同。」可見清代的科舉,全襲明制。《大全》雖廢,而精神未變。《四書》《五經》,都用朱學傳注。在統治階級手裡,這些已成為遴選人才的得心應手的工具。 明、清兩朝的讀書人,奔競在八股取士的科舉道路上,做時文,求功名,大多數成為百無一用的廢物。其中狡黠者則蠹國病民,行同竊盜。成書於清朝雍正末的《儒林外史》,鑄鼎象物,諷刺了形形色色的科舉中人。魯迅謂作者吳敬梓「方僑居於金陵也。時距明亡未百年,士流蓋尚有明季遺風,制義而外,百不經意,但為矯飾,雲希聖賢。敬梓之所描寫者即是此曹,既多據自所聞見,而筆又足以達之,故能燭幽索隱,物無遁形,凡官師,儒者,名士,山人,間亦有市井細民,皆現身紙上,聲態並作,使彼世相,如在目前……」刻劃偽妄,掊擊習俗,書中屢見。敬梓「嫉『時文士』如仇,其尤工者,則尤嫉之。」「故書中攻難制藝及以制藝出身者亦甚烈……。」書中令馬二先生自述制藝之所以可貴云:「……『舉業』二字,是從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到宋朝,又好了,都用的是些理學的人做官,所以程朱就講理學,這便是宋人的舉業。到本朝,用文章取士,這是極好的法則。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舉業,斷不講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話。何也?就日月講究『言寡尤,行寡悔』,那個給你官做?」(《中國小說史略》) 。 《儒林外史》敘述明憲宗成化末年(公元1465—1487年)以後的儒林,而實則取象於清初人物。魯迅謂「所傳人物,大都實有其人,而以象形諧聲或廋詞隱語寓其姓名,若參以雍乾間諸家文集,往往十得八九。」《儒林外史》所寫的「貞士」,魯迅以為,「以言君子,尚亦有人,有虞育德(吳蒙泉),有莊尚志(程綿莊),皆貞士……而奇人幸未絕於市井」,如做裁縫的荊元,縫紉之暇,彈琴賦詩以自遣,性尤恬淡雲。這些君子,都非出於科場。 對科舉的不足以得人,乾隆三年(公元1738年),兵部侍郎舒赫德上章剴切言之。其言曰: 科舉之制,憑文而取,按格而官,已非良法。況積弊日深,僥倖日眾。……時文徒空言,不適於用,墨卷房行,輾轉抄襲,膚詞詭說,蔓衍支離,苟可以取科第而止,士子各占一經,每經擬題,多則百餘,少者數十。古人畢生治之而不足,今則數月為之而有餘。表、判可預擬而得,答策隨題敷衍,無所發明。實不足以得人。應將考試條款,改移更張,別思所以遴拔真才實學之道。 舒赫德的這道章奏,全面批評了時文、經義、表判、策論的無用,很有眼光。乾隆下其章於禮部,飭議。時大學士鄂爾泰當國,力持議駁,科舉制藝,仍未得廢。 上引《清史稿》《選舉志》具載其事,足見統治階級中亦有頭腦清醒的人物,灼見科舉八股之弊,而仍然為習慣的陋見所淹沒。直至十九世紀末,屢敗於外敵,割地賠款,一蹶不振,懲創之餘,乃始廢科舉而廓清之。然而其幽靈或尚縈繞於國人之夢寐,足以發有識者憬然之思。 四、朱學統治對社會的思想影響 顧炎武《日知錄》卷十八「書傳會選」條,謂「自八股行而古學棄,《大全》出而經說亡。」這話也是對明初朱學統治的一種總結。上文所論述的具體情況和問題,正好是顧炎武這話的註腳。但是,問題並不止此。 《大全》的纂修、頒行,標誌著朱學統治的終於確立。朱學的成書編集在《大全》之中,朱學的理學思想被奉為「一道德而同風俗」的理論指導,八股取士,代聖賢立言,必須以《大全》為依據。讀書人的頭腦被《大全》所禁錮,在朱學以外要有所探討、涉獵,就被斥為「雜覽」而非「正學」。《大全》的頒行,其意義猶之漢武帝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所謂「古學棄」「經說亡」是指學術上的固陋、荒蕪。《大全》的壟斷體現了朱學的統治。而這種壟斷總是不好的,與學術繁榮背道而馳。一經壟斷,便同扼殺,學術的生機無從條達。顧炎武著眼於傳統經學的保存與發展,還是一種崇古思想。在顧炎武看來,漢儒的解詁,唐人的義疏,考證典故,具明根柢,有功於後學。而《大全》只是謄抄,無所發明,因遭譏斥。 唐修《五經正義》,越八百年而明修《五經大全》。在封建學者看來,是一件盛事。無如《大全》固陋,不免為通儒所訕笑。而其壟斷,則又為明哲所詆 。理學史上的朱學統治階段,遂闇然不見光焰。稍後陳獻章倡「自得之學」,王陽明揭「致良知」之教,唾棄傳注,直指本心,學風於是一變。朱學統治的局面就走向式微。到清朝初年,在康熙帝的提倡下,編纂《性理精義》,重新纂修五經,程朱理學一度呈現迴光返照,李光地、陸隴其、張百行等理學家再張朱學旗幟,又熱鬧了一時,然而頹勢已成,無法挽回,漢學終於奪了理學之席而代興。 明初朱學統治地位的確立,對封建社會晚期的影響不可低估。封建思想像一道「長城」包圍著人們,禁錮著人們,使人們沖不破,跳不出,使人們不能獨立思考,不能創立新學派,不能探討現實問題。這種封建主義的影響是我們歷史的沉重包袱。封建倫理道德的踐履,一般責之於幼者、弱者和婦女,造成了人間的慘痛。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第二十三篇《清之諷刺小說》里說道:「王玉輝之女既殉夫,玉輝大喜,而當入祠建坊之際,『轉覺心傷,辭了不肯來』,後又自言『在家日日看見老妻悲慟,心中不忍』,則描寫良心與禮教之衝突,殊極刻深……」魯迅這是評論小說,而小說所反映社會現實,足以說明封建倫理道德的踐履乃屬孱弱的女子。在明倫堂里,封建社會的衣冠人物,讚揚王玉輝的這個「好女兒為倫紀生色。」「生色」在哪裡呢?「生色」就在她活活地餓了八天殉夫而死。《明史》的《孝義傳》有二卷,《列女傳》有三卷,寫的大多是封建倫理道德的踐履者。地方史志上,這類傳記更是大量的,說明封建倫理道德的踐履者為數甚多。朱學統治的思想影響於此可見。 明初朱學統治確立以後,從中央國子學到地方的書院,以至鄉村的社學,都用朱學進行教育。社會上,家庭里,朱學的思想影響到處存在,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人們的言行準則就是朱學。即使在藝術方面,如戲曲,如小說,如彈詞,也染有朱學思想的色彩。忠臣孝子,義夫節婦,紛紛在舞台上出現,在小說里被描寫,在彈詞的弦索叮咚中被唱出。又通過這些來感染廣大群眾。 附記: 清朝初年,命理學大臣纂《性理精義》。這部書是《性理大全》的精簡本,思想、觀點、材料,都沒有越出《性理大全》的範圍。本書就不另做論述了。在五經方面,也都分經做了纂述,紹承《五經大全》的統緒。本書也不另做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