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理學史 · 第二十八章 明初朱學統治的確立
——論三部《大全》(上)
第一節 三部《大全》的纂修
一、纂修經過
《五經大全》《四書大全》《性理大全》三部大書,共二百六十卷,修成於明成祖永樂十三年(公元1415年)。上距明太祖洪武元年(公元1368年)凡四十七年,將近半個世紀。其中《五經大全》一百五十四卷,《四書大全》三十六卷,《性理大全》七十卷。這三部《大全》的纂修,標誌著明初朱學統治地位的確立,是宋明理學史上的大事。
南宋末年,慶元黨禁解除,朱熹的學術才得到統治者認可,不再被視作「偽學」,讀書人參加科舉,不再要求申明自己不是「偽學」了。但是當時朱學還沒有取得學術思想上的統治地位。元朝是蒙古族建立的朝代,不甚重視文化教育事業。雖然元仁宗皇慶年間,明令科舉以朱熹《四書集注》及五經的朱學傳注為思想準繩,但實際上未受重視。少數朱學學者講學著書,影響不大。其間又不乏和會朱陸的理學家。這種情況蓋已綿歷一百年之久。
明太祖洪武年間,解縉上萬言書,建議修書,以關、閩、濂、洛,上接唐、虞、夏、商、周、孔,「隨事類別,勒成一經」,作為「太平製作之一端」。這就已開啟了官修理學書籍的端倪,而其用意則在樹立程朱理學的統治地位。《明史》卷一百四十七《解縉傳》載:
一日,帝在大庖西室,諭縉:「朕與爾義則君臣,恩猶父子,當知無不言。」縉即日上封事萬言,略曰:「……臣見陛下好觀《說苑》《韻府》雜書,與所謂《道德經》《心經》者,臣竊謂甚非所宜。《說苑》出於劉向,多戰國縱橫之論;《韻府》出元之陰氏,抄輯穢蕪,略無可采。陛下若喜其便於檢閱,則願集一二志士儒英,臣請得執筆隨其後。上溯唐、虞、夏、商、周、孔,下及關、閩、濂、洛,根實精明,隨事類別,勒成一經,上接經史,豈非太平製作之一端歟!……」
據此可知,明太祖當時即使以帝王之尊,也還是無一定的經典可讀,只能雜覽《說苑》《韻府》《道德經》《心經》等書。這個從和尚出身的皇帝喜愛讀《心經》,旁及《道德經》,自是他的本色,不足奇怪。《說苑》多歷史故事,《韻府》則類似辭典,非正式經典。最高統治者的這種讀書狀況,一方面固屬個人的愛好,而更本質的則是反映了統治思想的尚未確立,反映了明太祖並未受儒家傳統思想的拘束。解縉的建議正是針對這種狀況而發的,其意義有似於漢武帝時董仲舒的「天人對策」,旨在建立有權威的統治思想。由官方修書,而執筆者則為「儒英」,即有地位的「儒」,此時的「儒」就是理學家。書的內容是上溯唐虞三代周孔,下及「關、閩、濂、洛」,即指繼承孔孟墜緒的理學。顯然,解縉的建議,實開後來明成祖修纂三部理學巨著的先聲。
明成祖永樂十二年(公元1414年),開始纂修《五經大全》《四書大全》《性理大全》。《大明太宗孝文皇帝實錄》卷一百五十八:
(永樂十二年十一月)甲寅,上諭行在翰林院學士胡廣、侍講楊榮、金幼孜曰:《五經》《四書》,唱聖賢精義要道,其傳注之外,諸儒議論,有發明余蘊者,爾等采其切當之言,增附於下。其周、程、張、朱諸君子性理之言,如《太極》《通書》《西銘》《正蒙》之類,皆六經之羽翼,然各自為書,未有統會,爾等亦別類聚成編。二書務極精備,庶幾以垂後世。命廣等總其事,仍命舉朝臣及在外教官有文學者同纂修。開館東華門外,命光祿寺給朝夕饌。
《明史》卷一百四十七《金幼孜傳》:
(永樂)十二年,命與(胡)廣、(楊)榮等纂《五經、四書、性理大全》。
《國榷》卷十六,成祖永樂十三年九月己酉條:
《五經、四書大全》及《性理大全》書成(下敘胡廣、金幼孜等纂修者姓名官爵),上親序之。臨海陳燧常曰:「始欲詳,緩為之。後被詔促成。諸儒之言,間有不暇精擇,未免牴牾。虛心觀理,自當得之,不可泥也。」
《大明太宗孝文皇帝實錄》卷一百六十二:
(永樂十三年三月)丁巳,命第一甲進士陳循為翰林院修撰,李貞、陳景著為編修,仍命同纂修《性理大全》等。……
據上引史料,可知這三部大全,原來只是兩部,一為《五經、四書大全》,一為《性理大全》,所以永樂上諭,稱為「二書」。《國榷》所載,亦稱《五經、四書大全》及《性理大全》。前者《五經、四書大全》為聖賢精義要道,後者《性理大全》為周、程、張、朱羽翼六經的著作,性理之言。分稱為《五經大全》《四書大全》《性理大全》三書,是修成進覽時由明成祖確定的。這三部《大全》,開始纂修在永樂十二年十一月上諭之後,修成則在永樂十三年九月,時間不到一年,倉促成書,內容「未免牴牾」。開始時,原想纂修得詳細些,進度較慢,以後被詔催促,乃草草成書,「不暇精擇」。這就是說,《大全》是修得比較草率的。什麼時候被詔催促的,史無明文。觀《實錄》卷一百六十二,永樂十三年三月丁巳命新進士陳循、李貞、陳景著,「同纂修《性理大全》等」,則下詔催促,可能即在此時,為了催促速成,增加了纂修的人手。明政府修這三部《大全》,當初是比較重視的。所選的纂修官,主其事者為翰林院學士、侍講,實際纂修的當為其他朝官及由各地抽調的教諭、訓導等教官,以後增加的人手,也是新科進士等,纂修力量不算弱。開館東華門外,光祿寺朝夕供饌,待遇不算薄。
書既成,胡廣等進覽,明成祖親自作序。及繕寫成帙,胡廣等上表進書,成祖又御奉天殿受之,命禮部刊賜天下。對纂修者胡廣等四十二人,賜鈔幣有差,又賜宴於禮部。這個場面可以說是十分隆重的了。
今藏北京圖書館善本書室的《四書大全》《五經大全》,有一種白棉紙印本,紙質厚實,比十六開本還要大,規格很高,估計即當時的禮部印本。另一種桑皮紙印本《性理大全》,紙質較遜,開本與白棉紙相同,是南京的翻印本,今藏中國科學院圖書館善本室。現在這兩種印本,都作為善本,作為國家的貴重文物保存起來。這種五百七十年前的皇家刊本,即使內容蕪雜,也算是寶貝了。
二、纂修目的
明成祖、明政府為什麼要纂修這三部《大全》呢?纂修這三部《大全》,目的何在?對這個問題,最好還是用明成祖及纂修者胡廣、楊榮、金幼孜等人的話來回答。
明成祖在這三部《大全》的御製序里說:
朕惟昔者,聖王繼天立極,以道治天下,自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文、武,相傳授受,上以是命之,下以是承之,率能致雍熙悠久之盛者,不越乎道以為治也。下及秦、漢以來,或治或否,或久或近,率不能如古昔之盛者,或忽之而不行,或行之而不純,所以天下卒無善治,人不得以蒙至治之澤,可勝嘆哉!
夫道之在天下,無古今之殊,人之稟受於天者,亦無古今之異,何後世治亂得失與古昔相距之遼絕歟?此無他,道之不明不行故也。道之不明不行,夫豈道之病哉?其為世道之責,孰得而辭焉。夫知世道之責在己,則必能任斯道之重而不敢忽。如此,則道(當奪「豈有」二字)不明不行,而世豈有不治也哉!
朕纘承皇考太祖高皇帝鴻業,即位以來,孳孳圖治。怕(當為「惟」字之誤)慮任君師治教之重,惟恐弗逮。功(當為「切」字之誤)思帝王之治,一本於道。所謂道者,人倫日用之理,初非有待於外也。厥初聖人未生,道在天地;聖人既生,道在聖人;聖人已往,道在六經。六經者,聖人為治之跡也。六經之道明,則天地聖人之心可見,而至治之功可成。六經之道不明,則人之心術不正,而邪說暴行侵尋蠹害,欲求善治,烏可得乎?朕為此懼,乃者命編修《五經》《四書》,集諸家傳注而為大全,凡有發明經義者取之,悖於經旨者去之。又集先儒成書及其論議、格言,輔翼《五經》《四書》,有裨於斯道者,類編為帙,名曰《性理大全》。書編成來進,朕間閱之,廣大悉備,如江河之有源委,山川之有條理,於是聖賢之道,粲然而復明。所謂考諸三王而不繆,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大哉,聖人之道乎,豈得而私之?遂命工鋟梓,頒布天下,使天下之人,獲睹經書之全,探見聖賢之蘊。由是窮理以明道,立誠以達本,修之於身,行之於家,用之於國,而達之天下。使家不異政,國不殊俗,大回淳古之風,以紹先王之統,以成熙雍之治,將必有賴於斯焉。遂書以為序。
胡廣、楊榮、金幼孜等的進書表里說:
乃者渙起宸斷,修輯六經。恢弘道統之源流,大振斯文之委靡。發舒幽賾,鉤纂精玄。博採先儒之格言,以為前聖之輔翼。合眾途於一軌,會萬理於一原。地負海涵,天晴日皦,以是而興教化,以是而正人心。使夫已斷不續之墜緒,復續而復聯;已晦不明之蘊微,復彰而復著。肇建自古初所無之著作,纘述自古初所無之事功。非惟備覽於經筵,實欲頒布於天下。俾人皆由於正路,而學不惑於他岐。家孔孟而戶程朱,必獲真儒之用。佩道德而服仁義,咸趨聖域之歸。頓回太古之淳風,一洗相沿之陋習。煥然極備,猗歟盛哉!竊嘗觀之,周衰道廢,汲汲皇皇,以斯道維持世教者,惟師儒君子而已。未有大有為之君,能倡明六經之道,紹承先聖之統,如今日者也。
明成祖朱棣,是一個兇殘酷毒的君主,但是在這場纂修《大全》的事業中,卻儼然以發揚道統的聖王兼教主面貌出現,不能不令人齒冷,不能不令人感到是對「儒術」的諷刺。君臣之間的唱和,仿佛是古老相傳的虞廷賡歌之美了,真是「猗歟盛哉」,「大回太古之淳風」了。總結御製序和進書表的大意,乃是說:一、聖王是「以道治天下」的。這個「道」就是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文、武,歷代相傳的「道」。說穿了就是宋明理學家嚼爛了的偽《大禹謨》的十六字心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這是朱熹在其所著的《中庸章句》序里早就說過的,而永樂御製序卻抄襲了朱熹序文的原意,又參以《大學章句》的序意。在朱棣看來,這個「道」,又即是「人倫日用之理,初非有待於外」的,那就是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之間的「日用之理」,就是綱常倫理。二、唐、虞、三代之所以治,由於「道以為治」。秦、漢以後之所以「卒無善治」,由於「道之不明不行」,「或忽之而不行,或行之而不純。」治不治的責任由誰來負呢?「其為世道之責,孰得而辭焉。」由皇帝老子一人來負。這是一句冠冕堂皇的話。三、朱棣自認為是明太祖的繼承人,是明朝的第二代皇帝(注意,這裡把建文帝完全撇開,一字不提)。他要「孳孳圖治」,所以「命儒臣編修《五經》《四書》,」「而為《大全》」,又「類編」《性理大全》。因為「聖人已往,道在六經」。而《性理大全》又是「輔翼《五經》《四書》」的。四、朱棣對這三部《大全》,做了極高的評價,認為「廣大悉備」,「聖賢之道,粲然而復明」,「考諸三王而不繆,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好到了極點。五、朱棣認為,三部《大全》刊印,「頒布天下」以後,天下之人,就「獲睹經書之全,探見聖賢之蘊」,由是「窮理而明道,立誠以達本,修之於身,行之於家,用之於國,而達之天下,使家不異政,國不殊俗,大回淳古之風。以紹先王之統,以成熙雍之治,必將有賴於斯焉。」這就是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就靠這三部《大全》了。這裡所提出的「使家不異政。國不殊俗」,是頒行《大全》的宗旨所在,就是要用這套封建經典來統一這個封建國家的思想。序文以及進書表中使用的「善治」「真儒」「不明」「不行」等詞,是從《四書集注》卷末程頤所作明道先生墓表抄來的,不過墓表「不明」作「不傳」而已。在胡廣、楊榮、金幼孜等的進書表中,除與御製序內容相同的語言外,突出宣揚了朱棣的「製作」「事功」,認為這位「大有為之君」,「能倡明六經之道,紹承先聖之統」,超越了歷史上所有的君主。還認為這三部《大全》頒布於天下之後,就會使「人皆由於正路」,「學不惑於他岐」,「家孔孟而戶程朱」,「佩道德而服仁義」,陋習盡洗,淳風頓回,那是極好的了。
胡廣、楊榮、金幼孜等的進書表,署的日子是永樂十三年九月十五日,明成祖的御製序,署的日子是永樂十三年十月初一日。表送上去之後,半個月序文就出來了,封建政府辦這件事十分迅速,可見統治者異乎尋常的重視,表露了要求樹立「家孔孟而戶程朱」那種局面的急切心情。
《五經大全》《四書大全》《性理大全》的頒行,標誌著朱學統治地位的確立。
第二節 《性理大全》的朱學印跡
在明政府的官文書里,三部《大全》的順序是《五經大全》《四書大全》《性理大全》。我們的論述卻倒轉來,把《性理大全》放在前頭,把《五經大全》放在最後。這樣做,沒有別的,只是因為研究工作是從《性理大全》開始的,而《五經大全》則卷帙較多,到最後才研究完成。
一、印跡舉隅
《性理大全》的朱學印跡十分明顯。
卷首所列的「先儒姓氏」一百二十多人,其中程朱理學家占半數以上,著名的理學家有周惇頤、二程、張載、游酢、謝良佐、劉絢、李籲、呂大臨、楊時、侯仲良、張繹、尹焞、范祖禹、朱掞、胡安國、陳淵、祁寬、羅從彥、李侗、朱松、劉子翬、朱熹、張栻、黃榦、蔡元定、蔡沈、陳淳、李方子、董銖、廖德明、度正、真德秀、魏了翁、項安世、饒魯、熊勿軒、黃瑞節、許衡、吳澄、黃溍等多人。至於所列的三蘇、黃山谷、陸九淵、呂祖謙、張九成、楊簡、歐陽玄等,由於學派不同,未計入。從上面所舉,程門弟子、朱熹門人、後學,是占主要地位的。《性理大全》書中曾引用這些「先儒」的學說,因而留下了鮮明的朱學印跡。《性理大全》二十六卷以下,有「諸儒」一目,意謂性理諸儒,羅列此目之中。所列者為周惇頤、二程、張載、邵雍、程子門人、羅從彥、李侗、胡安國(附寅、宏)、朱熹、張栻、呂祖謙、陸九淵、朱子門人、真德秀、魏了翁、許衡、吳澄,則百分之七八十為程朱學派中人。這也可見朱學印跡之深。
《性理大全》中所收的「先儒」著作,有周惇頤的《太極圖》(朱熹注)、《易通》(朱熹注)、張載的《西銘》(朱熹注)、《正蒙》(雜取諸說為注,非全出朱熹注)、邵雍的《皇極經世書》(邵伯溫注)、朱熹的《易學啟蒙》《家禮》、蔡元定的《律呂新書》《洪範皇極內篇》等。這些著作,或為朱熹所注,或為朱熹所作,或為朱熹門人所作。只有《正蒙》《皇極經世書》二書,既非朱熹所作,亦非朱熹所注,但這兩部書也是朱熹所推崇的。這些著作,都收在《性理全書》(《性理大全》亦稱《性理全書》)的卷一至卷二十五之內。
在《性理全書》的卷二十六以下至最後一卷,則為有關性理的語錄。語錄的門目,大體仿照《朱子語類》的門目。例如「理氣」「鬼神」「性理」「道統」「聖賢」「諸儒」「學」「諸子」「歷代」「君道」「治道」等,與《朱子語類》的門目,若合符節。而語錄的內容則取自程朱及朱熹門人後學之說,很少是其他學派的。現在把《性理大全》卷二十六以下語錄的門目與《朱子語類》的門目對比如下:
看了上列對比,會得出結論,《性理大全》的門目是襲取《朱子語類》的門目的。好像兩所房屋,間架結構彼此相似。深入內容考察,可看到連所用的材料也是基本相同的。
《性理大全》的朱學印跡就是這樣的分明。
二、朱學印跡一端——《易學啟蒙》的象數學
《性理大全》收載了朱熹的著作,如《易學啟蒙》,又收載了朱熹註解的理學書如《太極圖說解》《易通解》等。在這些著作及註解的書中,《大全》的纂修者編入了朱門後學的議論和解釋。今舉《大全》收載的朱熹《易學啟蒙》為例,看看纂修者是如何進行纂修工作的。
《大全》收載了《易學啟蒙》全書四篇,《本圖書》第一、《原卦畫》第二、《明蓍策》第三、《考變占》第四;又增加了朱門後學的議論和解釋,意在對《易學啟蒙》的義蘊做進一步發揮,例如增加了蔡元定的若干議論。
在《本圖書》第一部分,畫出了「河圖」與「洛書」。在朱熹看來,《易》的產生,根本在河圖、洛書。所謂《本圖書》,就是說,論究《易》學,必須從河圖、洛書找尋根底。朱熹對河圖、洛書做了說明。這種圖,這種說明,是朱熹《易》學的象數論。其淵源為西漢京房、焦贛的《易》學象數。這一點,下文還要論述。
在《原卦畫》第二部分,朱熹說,「盈天地之間,莫非太極,陰陽之妙。」朱熹論述了太極、兩儀、四象、八卦,以至於六十四卦,更極論百、千、萬、億之無窮。朱熹畫了圖,用圖說明宇宙間數的推衍,由太極以至於無窮。朱熹說,「雖其見於摹畫者,若有先後而出於人為,然其已定之形、已成之勢,則固已具於渾然之中,而不容毫髮思慮作為於其間。」「程子所謂加一倍法者,可謂『一言以蔽之』。而邵子所謂『畫前有易』者,又可見其真不妄矣。」朱熹在這裡是指易有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他認為,這樣的卦畫與數的推衍,是太極渾然中所固有的,好像有先有後,「出於人為」,而實則「不容毫髮思慮作為於其間」,完全不假人力的安排。這種先天數學,就是邵雍的那一套數學,曾被二程稱作「加一倍法」,即等比級數。朱熹指出這一點,說明其間的關係,對我們研究《易》學象數有啟發。
朱熹畫圖、做解說,闡明卦畫的由來,下了一定功夫。茲引述如下:
易有太極:
「太極者,象數未形,而其理已具之稱;形器已具,而其理無朕之目。」這是說,太極,沒有成象、沒有成數,但是先天已具太極之理。即使有了形器,但是太極之理還是無朕無兆,不可識知。
是生兩儀:
「太極之判,始分一奇一偶,而為一畫者二,是 為兩儀,其數則陽一而陰二。」兩儀就是陰和陽,太極分判而為陰和陽。陽數一(奇),陰數二(偶)。
兩儀生四象:
四象生八卦:
朱熹進一步論述,「八卦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為四畫者十六。於經無見。……四畫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為五畫者三十二。……五畫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為六畫者六十四,則兼三才而兩之,而八卦之乘八卦亦周。於是六十四卦之名立,而易道大成矣。」朱熹在這裡論述了由八卦到六十四卦的推衍次序,八、十六、三十二、六十四,也還是所謂「加一倍法」(等比級數)。到了六十四,那就是「兼三才而兩之」,八卦乘八卦,八八六十四卦,乘了一周(每卦六畫)。
朱熹指出,這就達到了「易道大成」。所謂「易道大成」,意味著「易」的義蘊、規律,至此廣大悉備、巨細靡遺了。然而,朱熹的《易》學象數,並不到此為止,他繼續論述道:「若於其上各卦,又各生一奇一偶,則為七畫者百二十八矣。七畫之上,又各生一奇一偶,則為八畫者二百五十六矣。八卦(『卦』字當為『畫』字之誤)之上,又各生一奇一偶,則為九畫者五百十二矣。九畫之上,又各生一奇一偶,則為十畫者千二十四矣。十畫之上,又各生一奇一偶,則為十一畫者二千四十八矣。十一畫之上,又各生一奇一偶,則為十二畫者四千九十六矣,此焦贛《易林》變卦之數,蓋以六十四乘六十四也。今不復為圖於此,而略見第四篇中。若自十二畫上,又各生一奇一偶,累至二十四畫,則成千六百七十七萬七千二百一十六變。以四千九十六自相乘,其數亦與此合。引而伸之,蓋未知其所終極也。雖未見其用處,然亦足以見易道之無窮矣。」
從「太極渾元」到「三才略具」是一個大的發展階段。從「三才略具」到「易道大成」是又一個大的發展階段(82 )。再上去,可以到《易林》的變卦之數四千九十六(642 )。再上去,可以到千六百七十七萬七千二百一十六變(40962 )。然而這樣的發展是無窮的,所以朱熹說:「引而伸之,蓋未知其終極也。」這就是「易道之無窮」。
朱熹的《易》學象數是他的宇宙論,從圖書的象數,到八卦的象數,用以說明數的發展規律就是宇宙的發展規律。它開啟了京房、焦贛的《易》學象數的緒餘,又沿襲了邵雍的先天象數學,進一步構成了自己的體系。這是朱熹《易學啟蒙》本圖書、原卦畫兩篇的中心內容。至於《明蓍策》《考變占》兩篇,是講卜筮的,這裡不贅述。
以上介紹《性理大全》所載《易學啟蒙》大要,目的是在說明《性理大全》這部書的朱學印跡是如何的分明。至於三部《大全》中所載或涉及的《書》蔡《傳》,《春秋》胡《傳》,程氏《易傳》,張載《西銘》《正蒙》(朱熹繼二程之後,特別推重《西銘》,把它從《正蒙》中抽出來,單獨成篇)。邵雍《皇極經世書》等,在《宋明理學史》的有關章節已經做了論述,這裡就不再討論其內容,只從三部《大全》的纂修角度做適當說明。
第三節 《四書大全》是《四書集注》的放大
一、《四書大全》體例
《四書大全》的全名是《四書集注大全》,它是《四書集注》的放大。書的《凡例》指出,「《四書大全》,朱子集注諸家之說,分行小書。凡《集成》《輯釋》(吳真子《四書集成》、倪士毅《四書輯釋》) 所取諸儒之說有相發明者,采附其下,其背戾者不取。凡諸家語錄、文集,內有發明經注,而《集成》《輯釋》遺漏者,今悉增入。」這就表明,這部《四書大全》所輯錄的諸儒之說,不論是《集成》《輯釋》所已取的,或《集成》《輯釋》所遺漏,而這次新增入的,其作用都在「發明經注」,即發揮朱熹在《四書集注》中注文的涵義,使之更加明白透徹。而朱熹的《集注》原文,保留不動。《凡例》又指出:「注文下凡訓釋一二字或二三句者,多取新安陳氏之說。」即取元儒陳櫟之說。陳櫟字壽翁,一字定宇。「學以朱子為宗」,最稱宿儒。著有《百一易略》《四書發明》《書傳纂疏》《禮記集義》等書。傳見《宋元學案》卷七十《滄洲諸儒學案下》。
《四書大全》引用「先儒」之說,《凡例》所列,凡一百又六家,其中絕大多數是程朱學派中人,朱熹的學生及後學特多。即此可見《四書大全》是一部朱學著作。
《四書大全》包括四個部分:
一、《大學章句》《大學或問》;
二、《中庸章句》《中庸或問》;
三、《孟子集注大全》;
四、《論語集注大全》。
《大學章句》《大學或問》,《中庸章句》《中庸或問》,只是把朱熹的四部原著編入,未附諸儒之說。《孟子集注大全》,《論語集注大全》,則在朱熹的兩部《集注》之中,逐章逐節附入諸儒之說。這是《四書大全》一書在編輯體例上的一種情況。何以如此,現在很難懸揣,或者由於中途詔旨迫促,以致《大學》《中庸》草草完書,未及采附諸儒之說,亦未可知。
二、《孟子集注大全》旨趣
《四書大全》中的《孟子集注大全》引了許多朱熹學派理學家的言論。這就使朱學的色彩異常的鮮明起來。
《孟子集注》卷首,原有朱熹的《序說》,引《史記·孟子列傳》、韓愈之說、程頤之說、楊時之說。《大全》則更引輔廣、陳櫟、蔡模諸家之說,以發明《序說》的義蘊,使內容加深加廣。例如《序說》謂:「或問於程子曰:孟子還可謂聖人否?程子曰:未敢便道他是聖人。然學已到至處」(朱熹按:至,恐當作聖字)。又引程子曰:「孟子有些英氣。才有英氣,便有圭角。英氣甚害事。」《大全》對此說,引輔廣、陳櫟議論加以發明云:「慶源輔氏曰:未敢便道他是聖人,以其行處言,學已到聖處,以其知處言也。孟子謂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與夫聖智巧力之譬,精密切當,非想像臆度之所能及。是其學已到聖處也。然其英氣未化,有露圭角處,故未敢便道他是聖人。此其權度審矣。」輔廣以「知處」與「行處」相區別,詳明地解釋程頤的兩句話,就其知處言,孟子學已到聖處;就其行處言,則未敢便道他是聖人。又論及孟子有英氣,露圭角。《大全》又引新安陳氏曰:「英氣甚害事。蓋責賢者備之辭。」這樣就使《序說》所引程頤的兩段話,意思更為清楚明白,內容更豐富。
《序說》引程頤論孔子、顏子、孟子,謂「孔子便渾厚不同,顏子去聖人只毫髮間,孟子大賢,亞聖之次也。……且如冰與水精非不光,比之玉,自是有溫潤含蓄氣象,無許多光耀也。」《大全》對此,引慶源輔氏曰:「玉有溫潤含蓄氣象,所以為寶。人有溫潤含蓄氣象,所以為聖也。其理一也。」又引覺軒蔡氏(模)曰:「聞之程子又曰,仲尼元氣也,顏子春生也,孟子並秋殺盡見。仲尼無所不包。顏子示不違如愚之學於後世,有自然之和氣,不言而化者也。孟子則露其材,蓋亦時然而已。仲尼,天地也。顏子,和風慶雲。孟子,泰山岩岩之氣象也。……仲尼無跡,顏子微有跡,孟子其跡著。……」輔廣、蔡模進一步解釋溫潤含蓄氣象,進一步說明孔子、顏子、孟子的不同,對程頤的那段話做了闡發。
《大全》之所以為《大全》,《大全》如何加深加廣了《集注》的義蘊,通過上引《序說》的兩個例子可以窺見一斑。
現在就孟子與告子論性之一章,解剖《集注》與《大全》的關係。《大全》卷之十一,開首朱熹注云:「告子章句上」其下注云:「凡二十章」。《大全》引「勿軒熊氏曰,首章至六章言性,七章至十九章言心,末章言學。」勿軒熊氏為熊禾,朱門後學。《大全》引其言,所以闡明全卷二十章的章旨,讀者從而可以知其大概。孟子與告子論性之第一章,《大全》如下:
告子曰:性猶杞柳也,義猶桮棬也。以人性為仁義,猶以杞柳為桮棬。
此處,朱熹《集注》曰:性者,人生所稟之天理也。杞柳,柜柳。桮棬,屈木所為,若卮匜之屬。告子言,人性本無仁義,必待矯揉而後成,如荀子性惡之說也。
《大全》於此下,引朱熹、陳櫟、王侗之說。朱子曰:桮棬,似今棬杉合子。杞柳,恐是今做合箱底柳,北人以此為箭,謂之柳箭,即蒲柳也。朱子曰:告子只是認氣為性,見得性有不善,須拗他方善。新安陳氏曰:「義猶桮棬也,」義上脫一仁字。魯齋王氏曰:朱子釋性字,指性之全體而言,不是解告子所言之性。
孟子曰:子能順杞柳之性而以為桮棬乎?將戕賊杞柳而以為桮棬也?如將戕賊杞柳而以為桮棬,則亦將戕賊人以為仁義乎?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必子之言夫。
此處,朱熹《集注》曰:言如此,則天下之人,皆以仁義為害性而不肯為。是因子之言,而為仁義之禍也。
《大全》於此下,引朱熹、張栻、輔廣、真德秀、饒魯之說。朱子曰:杞柳必矯揉而後為桮棬,性非矯揉而為仁義。孟子辨告子數處,皆是辨倒著告子便休,不曾說盡道理。南軒張氏曰:人之為仁義,乃其性之本然。自親親而推之,至於仁不可勝用。自長長而推之,至於義不可勝用,皆順其所素有,而非外之也。若違乎仁義,則為失其性矣。而告子乃以人性為仁義,則是性別為一物,以人為矯揉而為仁義,其失豈不甚乎。慶源輔氏曰:不言戕賊人之性,而言戕賊人者,人之所以為人者,性也。西山真氏曰:告子之說,蓋謂人性本無仁義,必用力而強為。若杞柳本非桮棬,必矯揉而後就也。何其昧於理邪?夫仁義即性也。告子乃曰,以人性為仁義。如此,則性自性,仁義自仁義也。其可乎?夫以杞柳為桮棬,必斬伐之,屈折之,乃克有成。若人之為仁義,乃性之所固有。孩提皆知愛親,即所謂仁。及長,皆知敬兄,即所謂義。何勉強矯揉之有?使告子之言行,世之人必曰,仁義乃戕賊人之物,將畏憚而不肯為,是率天下而害仁義,其禍將不可勝計。此孟子所以不可不辨也。雙峰饒氏曰:性者,人所稟之天理。天理,即是仁義。順此性行之,無非自然,元無矯揉。《集注》解性字,是朱子指性之本體而言,不是解告子所言之性。禍仁義,與楊墨充塞仁義相似。
在這章里,《集注》認為,人性就是天理,天理體現而為仁義,乃人性之本然。而告子則認為仁義是人為的,猶桮棬須人工矯揉方能做成。《集注》批評告子的說法與荀子性惡說相似,是錯誤的。如果戕賊人而為仁義,人們就不肯為仁義,那就是「禍仁義」。《集注》的這些論點,是朱熹理學的著名論點,對後世影響很大。《大全》引朱熹及諸家之說,意在反覆說明上述論點。所引張栻之說,尤為典型。張栻與朱熹,理學思想十分相近。張栻的《主一箴》與朱熹的《敬齋箴》,完全一致,後者是從前者脫化來的。朱熹的太極理論受到張栻的啟發。《大全》所引張栻的這段話,是性善論,足以發明朱熹《集注》之所言。《大全》又引朱熹的理氣觀,說告子的矯揉而為仁義,本質上是指氣質之性,非天理之性。而氣質之性,「性有不善」。《大全》又引李侗與饒魯之說,指出朱熹「釋性字,指性之全體(本體)而言,不是解告子所言之性。」《大全》又對文字做了訓詁和校勘。這就可見《大全》之於《集注》,在理論上做了引申發揮,又曲盡回護之能事。使朱學得到闡發,其統治地位得到鞏固。
《孟子集注大全》卷之十三,是盡心章句上,共四十六章。其第一章《孟子》原文,論盡心、知性、知天,又論及存心、養性、事天,又論及修身、立命。《集注》對此做了解釋。說是:
心者,人之神明,具眾理而應萬事。
性,則心之所具之理。
天,又理之所從以出。
能窮理無不知,則能盡乎此心之至。
既知其理,則其所自出(指天)亦不外是。
知性,就是《大學》的物格。
盡心,就是《大學》的知至。
存心,謂操而不舍。
養性,謂順而不害。
事天,謂奉承而不違。
修身,要做到事天以終身。
立命,要做到全其天之所付,不以人為害之。
《大全》引朱熹、陳櫟、輔廣、陵陽李氏、陳埴、蔡沈、趙氏、蔡淵、胡炳文諸家之說,闡明《集注》的解釋。其中引朱熹、輔廣的話特多。又引了程頤、張載的話。其中引蔡淵的一段話,闡明了《孟子》此章與《中庸》的相通處,並及與《大學》的關係,則是根據朱熹的意思而加以發揮,頗值得注意。《大全》引曰:「節齋蔡氏曰,《孟子》此章,與《大學》《中庸》相表里。窮其理以知天,即《中庸》所謂『智』也。履其事以俟天(按:『俟』當作『事』),即《中庸》所謂『仁』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死,所以立命而不渝,即《中庸》所謂『勇』也。與《大學》合,前屢言矣。」
《大全》引諸家之說以發明《集注》的義蘊,這種做法,有似於唐人的義疏之學。這點應該指出。
上述大略可以窺見《大全》根據朱學,對《孟子集注》所做的發揮。
三、《論語集注大全》旨趣
《論語集注大全》是《論語集注》的放大和加深。
朱熹的《論語集注》,卷首為《序說》。這個體例,與《孟子集注》相同。《序說》首引《史記·孔子世家》,敘述孔子的生平。然後引何氏之說,敘魯論、齊論、古論三種本子的篇章、篇次的異同。再引程子之說,言及《論語》之書,成於有子、曾子之門人。又論讀《論語》的思想教育體驗。《序說》的重點,在所引程子之言,這是不言而喻的。
《大全》在《序說》部分,引了程子、尹焞、李侗、朱熹、輔廣、胡炳文的議論,加深了《序說》的含義。例如《序說》引程子之言,謂「論語成於有子、曾子之門人,故其書獨二子以子稱。」《大全》則引朱熹之言,指出程子之言的根據。朱熹說:「程子之說,蓋出於柳宗元。其言曰,諸儒皆以《論語》孔子弟子所論,不然也。孔子弟子,曾參最少,又老乃死,而是書記其將死之言,則其去弟子之時甚遠,而當時弟子,略無存者矣。吾意孔子弟子,嘗雜記其言,而卒成其書者,曾子弟子樂正子春、子思之徒也。故是書之記諸弟子必以字,而曾子不然,蓋其弟子號之云爾。而有子亦稱子者,孔子之歿,諸弟子嘗以似夫子而師之,後乃叱避而退。則固嘗有師之號矣。凡此柳氏之言,其論曾子者得之,而有子叱避之說,則史氏之鄙陋無稽,而柳氏惑焉。以孟子考之,當時既以曾子不可而寢其議,有子曷嘗據孔子之位而有其號哉?故程子特因柳氏之言,斷而裁之,以為此說。此所以不著柳說,而獨以程子為據也。楊氏又謂此書首記孔子之言,而以二子之言次之,蓋其尊之亞於夫子,尤為明驗。至於閔損、冉求,亦或稱子,則因其門人所記,而失之不革也與。」《大全》引朱熹的這段考證,對讀者理解程子的話的確有用。
《序說》引程子讀《論語》的思想教育體驗,是理學家修養功夫的經驗談。這種體驗表明讀者要能愛好書里的道德教訓,要受到書里的思想鼓舞,從原來的為人狀況有所前進,向聖賢的榜樣靠攏。讀《論語》不能限制在「曉文義」的水平,這個水平是初步的,不足道的;要做到「讀之愈久,但覺意味深長」,「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才好。
《論語集注大全》在《序說》之後,列了《讀論語孟子法》一目,專集程子這方面的讀書法。舉一些例子如下:
……讀書者,當觀聖人所以作經之意,與聖人所以用心。聖人之所以至於聖人,而吾之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句句而求之,晝誦而味之,中夜而思之。平其心,易其氣,闕其疑,則聖人之意可見矣。
這是說,讀書主要在觀聖人之意,把自己同聖人對照,找尋差距。讀書目的是學做聖賢。
學者須將《論語》中諸弟子問處,便作自己問,聖人答處,便作今日耳聞,自然有得。雖孔、孟復生,不過如此教人。若能於《語》《孟》中深求玩味,將來涵養成,甚生氣質。
這是說,讀書要如親臨孔子門下,親問親受教益,這樣設身處地地體味,才能得益大,才能在思想品德上有長進。
孔子言語,句句是自然。孟子言語,句句是事實。
學者先讀《論語》《孟子》,如尺度權衡相似,以此去衡量事物,自然見得長短輕重。
這是說,《論語》《孟子》是真理,是政治是非的標準。學者要掌握這個真理,掌握這個標準。
《大全》的纂修者按照程子的說教,把《論語》看成政治教科書。要求讀者掌握它以評斷是非,以修身進德。這是理學家對待聖賢經典的當然態度。既然句句是自然,句句是事實,句句都要奉行,於是在道貌岸然的君子們的社會裡,不免產生這樣的笑話。有個紈絝子弟自詡能夠做到《論語》里聖人所說的三句話。人家頗訝其如何能夠做到,問他做到哪三句話。他回答說:「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狐貉之厚以居也。」這個笑話,是對理學家那種說教的挖苦,也透露了社會心理對聖賢訓誨的厭倦。《大全》的纂修者不會想到纂輯《讀論語孟子法》的結果,竟然指導出這樣的一種讀者來的吧。
《論語集注大全》的纂修者,纂輯了「先儒」議論的哪一類精髓來發明《集注》的義蘊的呢?舉一些例來說明吧。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章」,《大全》引陳櫟的議論,說是「君子喻義,未嘗求利。然義之所安,即利之所在。義之利,而利自在其中。小人喻利,雖專求利,然向利必背義。不義之利,利愈得而害愈甚矣。要之,義利之界限,學者先明辨其幾微,次必剛決其取捨。至深喻其趣味,則君子小人成,天淵判矣。」這是說,先辨義利界限之幾微;次乃決然取義去利,或背義取利;終至或為君子,或成小人。這個義利之辨,十分尖銳。董仲舒主張,「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丟開功利而求道義。宋明理學家一般都是董仲舒這個論點的追隨者,要做「喻於義」的君子,不願做「喻於利」的小人。只有永康事功派陳亮才鮮明地提出功利未可厚非的觀點,認為建功立業的漢唐君主並不遜色於三代的聖王,從而與理學家朱熹展開了一場「王霸義利」之辯。這是十分有名的辯論。《大全》的纂修者自然是宗師仲尼而膜拜朱子的,所引陳櫟的這番議論具有重要意義。
「孟懿子問孝章」,關鍵在「無違」二字。《集注》說,「無違,謂不背於理。」要做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大全》引陳櫟議論,說「無違」二字,簡要而涵蓄,大有深意。又引胡泳(伯量)的議論,說是「人之欲孝其親,心雖無窮,而分則有限。得為而不為,與不得為而為之,均於不孝。所謂『以禮』者,為其所得為者而已矣。」朱熹說:「為所得為,只是合做底,大夫以大夫之禮事親,諸侯以諸侯之禮事親,便是。」「無違」,即是「以禮」。這裡有一個「分」的問題,即要安於本分,做「合做底」事。不能逾分,也不能不及。所以要這樣說,因為當時三家(包括孟懿子家)皆僭禮,擬於公室,孔子固執周禮,貶退這種僭禮的大夫。《大全》發明了這個思想。
「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章」,討論的是道德問題。《集注》說:「明足以燭理,故不惑。理足以勝私,故不憂。氣足以配道義,故不懼。此學之序也。」燭理、勝私、配道義,都是道德問題。但是朱熹還認為,在進學的次序上,知在先;在成德的次序上,仁在先。《中庸》所講的「自誠明」,是成德的次序;「自明誠」,是進學的次序。《大全》引輔廣的議論,說:「仁者,知之體統,故論德,則以仁為先。知者,仁之根底,故論學,則以知為首。勇者,仁知之發也。未能仁知而勇,則血氣之為耳。蓋學之序,不惑而後不憂,不憂而後不懼。德之序,不憂則自然不惑,不惑則自然不懼。」《論語》所說的知者、仁者、勇者,是指有那種道德的「人」,不是指道德本身。而輔廣所說的知者、仁者、勇者,是指知、仁、勇那種道德,不是指人。正如《中庸》所說:「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朱熹在《中庸章句》里說:「謂之達德者,天下古今所同得之理也。」指的正是道德,不是人。把知、仁、勇,與知者、仁者、勇者,區別開來,前者指三種道德,後者指具有那種道德的人。而《大全》的纂修者似乎不了解這種區別,或者雖知道這種區別,卻並未交代清楚。這樣,就不免有些含混。
「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章」,《集注》謂「知者達於事理,而周流無滯,有似於水,故樂水。仁者安於義理,而厚重不遷,有似於山,故樂山。動靜以體言,樂壽以效言也。動而不括,故樂。靜而有常,故壽。」《大全》引朱熹的一段語錄,說是:「世自有一般渾厚底人,一般通曉底人,各隨其材,有所成就。如顏子之徒是仁者,子夏之徒是知者,是泛說天下有此兩般人耳。」這裡明確指人,知者是通曉底人,仁者是渾厚底人。比上舉的一章里《大全》所引的話,語意清楚多了。《大全》又引輔廣的議論,是發明《集注》義蘊的。輔廣說:「知者通達,故周流委曲,隨事而應,各當其理,未嘗或滯於一隅。其理與氣,皆與水相似,故心所喜好者水。仁者安仁,故渾厚端重,外物不足以遷移之。其理與氣,皆與山相似,故心所喜好者山。知者隨事處宜,無所凝滯,故其體段常動。仁者心安於理,無所歆羨,故其體段常靜。樂、壽以效言。效,謂功效。……」這位「武夷山下啜殘羹」的輔漢卿,深得乃師朱夫子的三昧。《大全》引他的話,確有發明義蘊之功。
「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章」,《集注》謂「仁者,心之德,非在外也。放而不求,故有以為遠者。反而求之,則即此而在矣,夫豈遠哉。」這是說,仁是人所固有的心中之德,不是外在的客觀道德,只要反求諸己,就能在心中發現。朱熹的這段話,是在客觀唯心主義體系里的個別主觀唯心主義觀點。《大全》引朱熹、張栻、蔡模、輔廣、饒魯、陳櫟諸家之說,反覆說明仁是心所固有之德這個道理,可見這個主觀唯心主義觀點,在程朱理學看來十分重要。
「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章」,《集注》謂「雅,常也。執,守也。《詩》以理情性,《書》以道政事,《禮》以謹節文,皆切於日用之實,故常言之。禮,獨言執者,以人所執守而言,非徒誦說而已也。」《大全》引朱熹的一段語錄,闡明《集注》的義蘊說:「古之儒者,只是習詩書禮樂。……如《易》掌於太卜,《春秋》掌於史官,學者兼通之,不是正業。只這詩書,大而天道之精微,細而人事之曲折,無不在其中。禮,則節文度數。聖人教人,亦只是許多事。」這裡解釋,為什麼詩書執禮為孔子所常言,而不及《易》與《春秋》。區別了常言與兼通之異,詩書執禮切於日用之實,故常言,而《易》與《春秋》分掌於太卜與史官,故只能兼通。《大全》又引輔廣的議論,發明《集注》的義蘊。意思大同,文繁不錄。
綜觀上文各章所引「諸儒」議論,其精髓所以發明《集注》義蘊者,無非在使朱學的理學個性更加分明。「義利章」維護傳統的董仲舒明道義不謀功利的說教。「孟懿子問孝章」論述「無違」和「以禮」的道理:「知仁勇章」闡發進學之序與成德之序。「仁知章」提出「仁者渾厚」與「知者通曉」這兩般人的形象、體段、功效的不同。「子所雅言章」推明常言與兼通的有異,把五經中的《詩》《書》《禮》,與《易》《春秋》分開,有以窺見孔門的教育概況:《大全》所纂輯的朱熹的語錄及朱門後學的議論,這裡所論及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嘗鼎一臠,當能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