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理學史 · 第二十七章 元代的朱陸合流與陸學

侯外廬 《宋明理學史》
在元代延祐年間,朱學雖然列為科場程式,開始成為官學,但是,陸學並沒有因此衰竭。恰恰相反,元代不但還有株守陸學的徒裔,而且陸學的主要思想又為不少朱學的人物所兼取,使陸學借朱學得以薪傳。當然,從陸學本身來說,它也兼取朱學的「篤實」工夫。這就是元代出現的所謂朱、陸之間的「兼綜」「和會」。這是理學發展到元代的一段複雜情況。本章試圖論述這其中的曲折和原委,以說明南宋以後理學變化的趨向和實質,以及它與後來明代王學出現的關係。 第一節 朱熹陸九淵去世之後的理學概況 理學到了元代,其所以會有上述這種變化,是同朱、陸去世之後的理學情況有關。 朱熹去世後,他的高足黃榦尚能支撐朱學的局面。但在黃榦之後,朱學已不景氣。原來,朱熹在認識天理的方法步驟上,是強調由外知以體驗內知,即由外界的格物以達到所謂致知的目的。這一過程也叫作「致知」「下學」的篤實工夫。而在這種格物致知的過程中,重要的一項內容就是讀書博覽。但是,到後來,如黃榦門下的董夢程與黃鼎、胡方平等弟子,卻將朱熹的讀書博覽,「流為訓詁之學」(《宋元學案·介軒學案》) ,偏離了專事義理的朱學家法。當然,流於訓詁的,還不只是黃榦門下的人,在朱門的陳淳和後來的王柏也沾有此習。此風相沿,甚至朱熹的裔孫朱小翁(芮),在元代也泛濫於經纂、訓釋。所以元代的一批專事輯錄、纂注的學者,往往是出於這些朱學人物。這些人將朱學格物中的讀書一項,變得更加支離煩瑣,落入所謂「博而不能返約」的弊病。 雖然在朱學的傳人中,也有專事理學的人物,但是,他們不能嚴守朱學門檻。例如朱熹的再傳,即黃榦門下的饒魯到吳澄,雖事於理學,然其說「多不同於朱子」(《宋元學案·雙峰學案》) ,以至吳澄在「和會朱陸」中,被人目為陸學(《元史》本傳) 。至於詹初、曹建、符敘這些朱熹的及門和再傳人物,則「往來(朱陸)其間」(《宋元學案·滄州學案》) ,胡長孺、湯巾、湯漢竟至「由朱入陸」。至於陳淳,似能株守朱學,但他「操異同之見,而失之過」(《宋元學案·北溪學案》) ,這無異是緊閉朱學門檻,自我窒息。為此,清初學者全祖望頗有感慨地說,朱學在宋「端平以後,閩中、江右諸弟子,支離、桀戾、固陋,無不有之」。不過,全氏又說,「其能中振(朱學)之者,北山師弟為一支,東發為一支」(《宋元學案·東發學案》) 。但是,所謂「中振」朱學的「北山」何基這一支,黃宗羲說他僅能「熟讀四書而已」,不能張大師說,其庸庸無可足稱。何基弟子金履祥,其論說每每「牴牾朱子」,另一弟子王柏,對朱熹極為重要的《大學》格物傳補,說是「無待於補」,視為多餘。他並且對朱注《學》《庸》及《詩》《書》經說,亦「莫不有所更定」(《宋元學案·北山四先生學案》) 。至於「東發」黃震這一支,其「《日鈔》之作,折衷諸儒,即於考亭(朱熹)亦不肯苟同」(《宋元學案·東發學案》) ,其「解說經義,或引諸家以翼朱子,或舍朱子而取諸家,亦不堅持(朱學)門戶」(《慈谿縣誌》) 。他甚至欣賞陸學「慈湖(楊簡)為己之功」。其後學「由白雲(許謙)以傳潛溪(宋濂)諸公,以文章著」(《宋元學案·東發學案》) ,流為朱熹生前所鄙視的所謂末學。總之,在朱熹之後,朱學的思想是「蔬薪不繼」,「所就日下」,已經提不出新的東西了。 而陸學又怎樣呢?在陸象山去世後,其後學比起朱學更不景氣。原來陸象山的門徒,在江西的一支稱「槐堂諸儒」。這一支門徒雖熱衷門戶,嚴立「門牆」,但對陸學並無建樹。其中的傅夢泉,雖稱陸氏高足,但未得陸學精髓,甚至不解《易》學大意,講學不知所云,聽者「困頓」欲睡(《南城縣誌·儒林傳》) 。後來這一支也就逐漸默默無聞了。 在陸象山門下,比較有影響的,是以楊簡為首的浙東「四明四先生」。但楊簡、袁燮,把陸的「發明本心」,極端的發展為「明悟為主」,「不起意為宗」(《宋元學案·慈湖學案》) ,以至「不讀書、不窮理,專做打坐工夫」(陳淳《北溪文集·答陳師復之一》) 。這誠如全祖望說的,他們「一往蹈空,流於狂禪」(《宋元學案·絜齋學案》) 。所以黃宗羲季子黃百家謂「慈湖(楊簡)之下,大抵盡入於禪,士以不讀書為學,源遠流分,其所以傳陸子者,乃其所以失陸子也」(《宋元學案·靜清學案》案語) 。 「四明四先生」中的舒璘、沈煥,也並不是完全株守陸學。舒璘將朱、呂、陸之學「一以貫之」(《寶慶四明郡志·先賢事跡》) ,反對談論朱陸異同,說是為了避免「徒生矛盾」(《廣平類稿·答楊敬仲》) 。沈煥在晚年「尤尊晦翁(朱熹)」(《定川言行論》) 。到宋末元初,雖然有陳苑、趙偕能壁守陸氏「門牆」,但也只是墨守而已,在元代幾乎沒有什麼影響。至於史蒙卿、鄭玉這些本來是陸學的徒裔,則是「由陸入朱」,離開了陸學。所以陸學到了元代,是每況愈下。加之元代壓抑陸學,以致陸象山的四世孫,年至五十,仍貧無妻室,靠著陳苑的弟子李存,為他置田娶妻,修象山祠(《仲公集·題陳道士和歸去來辭卷後》) 。這就不難想像,在陸象山去世之後的陸學境況! 可以看出,從南宋末到元初,朱學的「格物」更加支離泛濫,陸學的「本心」進一步被禪化。這無論在朱學或陸學的徒裔看來,都是偏離了當年朱、陸的學旨,因而朱、陸各自的學統也就難以為繼;而且經過朱、陸之間的一段爭辯,各自的長短、利弊,業已暴露。所以,他們要求打破門戶,在朱、陸之間取長避短。故元代的鄭玉、吳澄、虞集等人,在朱、陸之間和光同塵,其所主張的朱陸「和會」「會同」「兼綜」之說,就成為一時的輿論。如吳澄將陸學的本心論,說成是孔、孟以至到宋代周、程、張、邵相一貫的「聖人之道」。他說: 今人談陸子之學,往往曰以本心為學。而問其所以?則莫能知陸子之所以為學者何如。是本心二字,徒習聞其名,而未究竟其實也。夫陸子之學,非可以言傳也,況可以名求哉!然此心也,人人所同有,反求諸身,即此而是。以心而學,非特陸子為然,堯、舜、禹、湯、文、武、周、孔、顏、曾、思、孟,以逮周、程、張、邵諸子,莫不皆然。故獨指陸子之學為本心,學者非知聖人之道者也。(《宋元學案·草廬學案》) 因此,所謂朱、陸之爭,在吳澄看來,是朱、陸兩家「庸劣」門徒多事,故意製造出來的。他說,「朱陸二師之為教一也,而二家庸劣之門人,各立標榜,互相詆訾,以至於今。學者猶惑,嗚呼甚矣!道之無傳,而人之易惑難曉也」(同上) 。吳澄這種朱、陸本一的論調,自然是一種朱、陸合流的主張。 虞集是吳澄的學生,也是元代的一位名士,他摘編朱熹書信,謂朱熹晚年也感到支離泛濫的毛病,而悟及「反身而求」,是「其效之至速」的方法,婉轉地說明朱熹生前就有兼取陸學的想法。他說: 朱子答葉公謹書云:近日亦覺向來說話有大支離處,反身以求,正坐自己用功亦未切爾,因此減去文字工夫,覺得氣象甚適。又與胡季隨書雲,衰病如昔,但覺日前用工泛濫不甚切己,方與一二學者力加鞭約為克己求仁之功,亦粗有得力處。此兩書皆同時所書,正與書中所謂病中絕學損書,卻覺得身心頗相收管,似有少進步處,向來泛濫真是不濟事之語,合蓋其所謂泛濫正坐文字太多,所以此時進學用功實至於此也。然竊觀其反身以求之說,克己求仁之功,令學者且看孟子道性善求放心之說,直截如此用功。蓋其平日問辯講明之說極詳,至此而切己反求之功愈切,是以於此稍卻其文字之支離,深憂夫詞說之泛濫,一旦用力,而其效之至速如此,故樂為朋友言之也。……朱子嘗嘆「道問學」之功多,「尊德性」之意少,正謂此也。(《道園學古錄》卷四十《跋朱先生答陸先生書》) 按照虞集的說法,朱熹生前就已認識「道問學之功多,尊德性之意少」。所謂「道問學」與「尊德性」,正是朱、陸生前各持一端,爭論不休的一樁公案。而虞集這樣委曲其說,也無非是為了說明朱、陸合流的必要,所要責備的是「兩家門人區區異同」(同上卷四十四《吳澄行狀》) ,而不知朱到晚年與陸已趨一致。 袁桷是王應麟的入室弟子,入元為翰林直學士,預修宋、遼、金三史,是一個有影響的人物。他倒是不迴避朱、陸生前有過的爭論,而是把這事說成是朋友之間的互相切磋,互相增益。他說,朱、陸「生同時,仕同朝,其辯爭者,朋友之麗澤益,朱陸書牘具在。不百餘年異黨之說興,深文巧辟,而為陸學者不勝其謗……而兩家矛盾大行於南北矣」(《清容居士集》卷二十一《龔氏四書朱陸會同序》) 。這顯然也是朱、陸本一的論調。 在元代掀起的這一股朱陸合流的輿論中,鄭玉可以說是他們當中的一個代表人物。但他不是簡單地說朱、陸學旨本同,而是從朱、陸各有所長,各有所短的這個角度上,提出應調和朱、陸,以使兩家互相取長補短。此說在元代被一些人認為是深得朱、陸的學旨。後來,明末的黃宗羲、全祖望等,亦沿承其說(詳見《宋元學案》中的有關按語) 。今將鄭玉在《送葛子熙之武昌學錄序》中的這段話引錄如下: 陸氏之稱朱氏曰江東之學,朱氏之稱陸氏曰江西之學。兩家學者各尊所聞,各行所知,今二百餘年卒未能有同之者。以予觀之,陸子之質高明,故好簡明;朱子之質篤實,故好邃密。蓋各因其質之所近而為學,故所入之塗(途)有不同爾。及其至也,三綱五常,仁義道德,豈有不同者哉?況同是堯、舜,同非桀、紂,同尊周、孔,同排佛、老,同以天理為公,同以人慾為私。大本達道,無有不同者乎?後之學者,不求其所以同,惟求其所以異。江東之指江西,則曰此怪誕之行也;江西之指江東,則曰此支離之說也,而其異益甚矣,此豈善學聖賢者哉?朱子之說教人為學之常也,陸學之說才高獨得之妙也。二家之學,亦各不能無弊焉。陸氏之學,其流弊也,如釋子之談空說妙,至於鹵莽滅裂,而不能盡夫致知之功。朱氏之學,其流弊也,如俗儒之尋行數墨,至於頹惰委(萎)靡,而無以收其力行之效。然豈二先生立言垂教之罪者?蓋後之學者之流弊云爾。(《師山文集》卷三。明刻遞修本) 這裡,鄭玉對朱、陸兩家利弊的分析,真可以說是公允之言。他指出,朱、陸在政治上都是扶持封建倫理綱常,只是為學的方法和途徑不同而已。而二家的方法和途徑,陸是高明簡易,但缺點是「談空說妙」,沒有「致知之功」;朱是篤實邃密,但缺點是支離泛濫,不能收「力行之效」。鄭玉還在《與汪真卿書》中,又說:陸學「簡易光明」,「無頹墮不振之習」,但「縝密不及晦翁」,「其教儘是略下工夫,而無先後之序」(同上) 。 按照鄭玉的說法,朱、陸兩家的利弊已如此清楚,唯有打破門戶,匯其兩家之長。這種調和朱、陸的論說,比起吳澄、虞集、袁桷等人,似乎更合乎情理,因而他的朱陸調和論,在當時和以後起了很大的影響。 這裡要進一步指出的是,鄭玉是怎樣調和朱陸的?南宋呂祖謙在調和朱陸時偏於朱,而元代鄭玉則偏於陸。鄭玉雖然說陸學缺乏致知、篤實的下學工夫,但還是肯定陸學的本心論是「高明簡易」。他所以要肯定陸學的本心論,正如虞集說的,是因為陸學的本心論,能「超然有得於孟子先立乎其大之旨」,「於焉可以見其全體大用」(《道園學古錄》卷四十《跋朱先生答陸先生書》) ,以說明陸學本心論的「高明」。吳澄在「和會朱陸」中,雖稱「二師之為教一也」,但他強調陸學本心論的重要,說是「問學」當以陸學「尊德性」為主,然後才是朱學「道問學」的下學工夫(《元史》本傳) 。因此他稱「陸子有得於道,壁立萬仞」(《宋元學案·象山學案》) ,「先生之道如青天白日,先生之學如雷驚霆」(《全集》卷十《象山先生語錄序》) 。他對陸的這種讚頌之詞,卻沒有輕許給朱熹。他同鄭玉一樣,在主張朱陸合流時,其態度也是偏於陸的。可見在他們的議論中,一是主張調和朱、陸,不當以門戶之見;二是這種調和,並非隨便的折中、拼合,而是取陸學的本心論為主,輔以朱學為學致知的次序和篤實的下學工夫。所以,元代的朱陸合流,實際上是以朱學篤實的工夫,去彌補陸學「談空說妙」的弊病,從而使陸學獲得生機。 應當看到,元代不少理學家,不管原來是朱學的人還是陸學的人,他們在朱陸合流中,對朱陸的取捨,都以一種肯定的態度去談論並且兼取陸學的本心論。所以,陸學的本心論,在派別不同的理學家那裡,事實上是不同程度地被張揚了。尤其是陸學的本心論,被一些朱學的人所兼融,因而使境遇日下的陸學反而借朱學而得以薪傳。 第二節 朱陸合流的幾種情況 當然,朱陸合流,在不同的人中間,也有不同的情況。 先看一看徘徊於朱陸之間的那些人,是如何取捨朱陸的? (一)史蒙卿,由宋入元,一直活到元大德十年(公元1306年)。他晚年講學「從者益眾」(《清容居士集》卷二十八《靜清處士史君墓志銘》) 。在理學上,《宋元學案》稱他是由陸入朱,與黃震在浙東四明一帶,是振起朱學的人物。當時浙東「四明之學,祖陸氏而宗楊(簡)、袁(燮),其言朱子之學,自黃東發與先生(史蒙卿)始」(《宋元學案·靜清學案》) 。但是,他並沒有離開陸學的原則。他在《果齋訓語》中說,「學問進修之大端,其略有四:一曰尚志,二曰居敬,三曰窮理,四曰反身」。所謂「尚志」,是陸象山的「先立乎其大」的意思。所謂「居敬」,就是「涵養其本原」之心,因為「人心虛靈,天理具足,仁義禮智,皆吾固有。聖賢之所以為聖賢者,非自外而得之也」(同上) 。所以,「窮理」也就是窮其「渾然於吾心」的天理。通過「窮理」,體認心中之理,自然也就是「反身」。顯然,這種「進修」方法,比起陸象山的所謂直指本心,是吸取了朱學「縝密」的下學工夫,不是驟然的直指本心。所以,史蒙卿雖然也講了許多朱學的窮理、博學、審問之類,但是,從「尚志」到「反身」,從出發點到歸結點,還是陸學的主觀唯心主義的方法論。因為他的立足點是所謂「人心虛靈,天理具足」,「天理之全體,固渾然於吾心」的陸學「心即理」,而不是朱學的「性即理」。 前已提到的鄭玉,從他的師承來說當是陸學,《宋元學案》說他是「和會朱陸」而「右朱」(《師山學案》) ,似為由陸入朱的人物。但是,他也沒有離開陸學的本心論。這在前面引錄他品評朱、陸利弊的時候,就透露了這一思想。在他看來,「理以心覺」(《師山文集》卷七《洪本一先生墓志銘》) ,而不是通過心外格物所能獲得的,所以在方法上應當是「自持立心,以誠敬為本」(同上《濟美錄》附《行狀》) 。他在《肎肎堂記》中,稱「天地一萬物也,萬物一我也……所謂天地萬物皆吾一體」(同上卷四) ,這純屬陸學宇宙即我,我即宇宙的一套。他更在《雲濤軒記》中詠誦:「吾眼空四海,胸吞雲夢,以天地為籧 ,古今為瞬息。凡宇宙煙雲變化,風濤出沒,皆吾軒中物也,又豈拘拘於一室之者乎!……挾飛仙,乘怒翼,超軼乎埃壒之外,周旋於太虛之中,仰觀六合,俯觀八荒,則天下一雲濤爾」(同上) 。這也是陸象山「虎豹億萬虬龍千,從頭收拾一口吞」的口吻,以為萬物森然於方寸之間,萬物因我而存在。因此,鄭玉在獲得天理的方法上,也只能是反觀自悟。但是,他避免像陸學那樣,「略下工夫」而「厭煩就簡」地直指本心,而主張有致知篤實的步驟(《師山文集》卷三《與汪真卿書》) 。他所謂致知篤實的工夫,就是所謂「潛心聖賢之書」。對於讀書尊經,他甚至提出「道外無文,外聖賢之道而為文,非吾所謂文;文外無道,外六經而求道,非吾所謂道」(《宋元學案·師山學案》) ,主張道從經出,不同於陸象山的「六經注我」。 以上是史蒙卿、鄭玉所謂「由陸入朱」的情況。他們只不過是把朱學致知篤實的下學工夫引入陸學,因此,他們的思想基本上還是陸學的範圍。 類似於史蒙卿、鄭玉這樣的理學人物的,還有徐霖和胡長孺。所不同的是,史蒙卿、鄭玉是「由陸入朱」,而徐霖、胡長孺是「由朱入陸」。徐霖本是朱學在鄱陽三湯的學傳,他與其師湯漢轉入陸學之後,曾使「陸學為之一盛」(《宋元學案·存齋晦靜息庵學案》) 。但是,徐霖的「入陸」,並沒有完全倒向如楊簡那樣的陸學。他雖然說,「萬化之本在心,存心之法在敬」,但「敬」的工夫,不是楊簡的「打坐」禪悟,而是「研精六經之奧」(《宋元學案補遺》)卷八十四《徐霖傳·附錄》) ,強調讀書篤實的工夫。徐霖的學生謝枋得、程紹開,雖然也信從陸學反吾本心的原則,但也言及程、朱的下學工夫。清人王梓材謂程紹開「本為陸學而和會朱學者也」(《宋元學案·存齋晦靜息庵學案》) ,是說他以陸為主來調和朱陸的。後來的吳澄,其「和會朱陸」的思想,就是得自程紹開的師傳。另一個「由朱入陸」的人物胡長孺,是朱熹門人葉味道的學生,胡晚年轉入陸學。元儒吳萊(即「淵穎先生」)稱胡氏之入陸學,不顧別人的攻擊,而「直以此道為己任」(《宋元學案·木鐘學案》) ,但他對「九經子史無不貫通」。他的學生陳剛,對五經、四書是「晝夜研索不倦」(同上) ,不像過去陸學那樣禪坐不讀書。所以徐霖、胡長孺和史蒙卿、鄭玉一樣,是以陸學反求本心為宗,補以朱學篤實的工夫。 (二)再看看吳澄這樣的一類理學家又是怎樣從朱、陸中摘取自己所需要的思想資料的?關於吳澄,以及後面將要提到的許衡的理學思想,本書已有專門章節,這裡僅就他們如何取捨朱、陸這個問題,做一概要的論述。吳澄,從其師授來說,當是朱學人物,在元代名重一時。但是,他在元代的朱學中,卻是「和會朱陸」的突出人物,以致使一些人弄不清他的理學面目。《宋元學案》一說他「終近乎朱」,一說他「多右陸」,評斷不一。其實,他在讀書治經方面,是「近乎朱」。他的著作《五經纂言》,誠是「接武建陽(朱熹)」。尤其對五經中最為難治的三禮能補朱熹的「遺缺」,並能探索朱熹的「未盡之意」(《草廬學案·諸經序說》) 。但是,他讀書治經,是要「下學而上達」;「上達」,即達於聖心之大本,而不是像朱學的末流那樣泛濫無歸。這同鄭玉的讀書尊經思想又是接近的。 在理學上,儘管吳澄也談了不少朱學的內容,但從朱陸分歧的原則來看,他也接受陸學的本心論,提出讀書、問學,當以陸象山的「尊德性為主」,才能「庶幾得之」,如果以朱熹的「道問學」為主,「則其弊必偏於言語訓釋之末」(《元史》本傳) 。 雖然吳澄提出人性善惡的形成,是由於人的氣質不同,而接近朱熹的看法。但是,如何去惡從善,恢復天地之性,亦即如何獲得天理的問題上,他並沒有沿著朱熹格物窮理的方法,而是從自身去發現善端,擴充善端。為此,他曾以教訓人的口吻說,「今不就身上實學……非善學也」(《全集》卷二《答人問性理》) 。吳澄所謂「用功」,是在於「就身上實學」,也就是反觀自悟,自己認識自己,從主觀到主觀,不是朱熹格心外之物以明理的方法,而是接近程顥「識仁」到陸象山先識本心的方法。這一點,他在紹述邵雍「中」論時,更明白地說,「在天則為中,在人則為心,人能不失此初心,反而求之,何物非我?擴而充之,為聖為賢,己分內事耳」(同上卷四《鄧中易名說》) 。這就是所謂「天之所以與我,己所固有也,不待求諸外」(《宋元學案·草廬學案·草廬精語》) 的意思。 在知行的關係上,吳澄主張「知行兼該」,二者統一於心,以為知即行,以知為重。而對於德性之知與聞見之知,也同樣認為是「內外合一」而「具於心」。這種知行觀,不同於朱熹說的,「論先後,知為先;論輕重,行為重」。 因此,在吳澄看來,陸學自識本心的方法,是從堯舜到孔孟,以至到北宋的理學諸子,是「莫不皆然」,都以「明指本心以教人」,是三代以來的「傳心之印」。 正因為如此,儘管吳澄在理學上講了不少朱學理氣、理欲的致知下學的內容,但在當時和以後的人,仍然說他在「和會朱陸」中是「宗陸背朱」,被視為陸學,這是符合實際的。 (三)在元代,有影響的朱學人物,還有許衡、許謙。這兩個理學家與吳澄不同,似乎是謹守朱學。可是,細按他們的思想也並非如此。 許衡在理學上,也談朱熹的氣質之性,和持敬、謹慎、審察這些修己教人的煩瑣方法。但是,他並沒有嚴守朱學門檻。他從天理賦予人心這個前提出發,把這一過程用來徑求於心。他說「人心本自廣大」,故其「心之所存者理也」(《許文正公遺書》卷二《語錄》下) 。因此要求得天理,不是向外,而是向內盡心,認為能「盡心,是知至也」。而「盡心」即「存心」,「存心而極乎道體之大」(同上卷五《中庸直解》) 。謂能如此,即是「天理至大」,「穆然深遠」,但如果反身「至誠」,就可以獲得宇宙的本體即天理,與天為一。所以他也重複一些陸學人物的話,稱「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同上卷二《語錄》下) 。 許衡也講「知性」,但又並非是朱熹的本意。朱謂「性即理」,是說人稟宇宙本體(即天理)以為性,性在心中,可是心不等於就是性,故不可以遽然直求於心,而要通過格物以知性、知天理。然而,許衡恰恰是在這裡模糊了朱、陸這一原則的分歧。他閃爍其詞地稱盡心就可知性,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若能明德,都總了盡心知性」(同上) 。 本來,朱熹關於格物窮理的格,是指「即凡天下之物而格」,含有窮天下之物的所以然與所當然的意思。可是,許衡把格物的格的內容,說成是叫人明白義和命。這就接近於陸象山的「義利之辨」了。 因而許衡在知行問題上,就必然羼入陸學的觀點。他雖然也講過在知行的工夫上要有先後,但在談到知行二者相貫的關係時,又往往把二者並列起來,說「凡行之所以不力,只為知之不真;果能真知,行之安有不力者」(《許文正公遺書》卷一《語錄》上) 。照他的意思,能真知,即可力行;而行之所以不力,不是朱熹說的是因為在行上沒有「痛下工夫」,而是因為知之不真;若能獲得真知,即是行。這同吳澄一樣,也混淆了知行的區別,甚至以知代行,這正好踏入陸象山的轍跡。 與許衡接近的許謙,雖隱逸不仕,聲勢不及許衡,但在理學上,他是朱熹在浙東的後學大宗,明初的不少儒生,包括宋濂在內,多出其門下。他在元代與許衡同為朱學大家,並稱「二許」。他的《讀四書叢說》,雖多以朱註疏釋「四書」,但《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的作者指出他並不「株守(朱熹)一家」。他也雜入陸學的本心論,認為心具天理。這種言論在他那裡並非是個別的。例如他說:「天者理之所出,心者理之所存」(《讀四書叢說·中庸上》) ,「蓋天地生物,理為之主;人之一身,心為之主。人心本全其天理也」(同上《論語中》) ,「五常之理,原具於吾心,而無少虧」(《許白雲先生文集》卷四《八華講義》) 。因此,「心妙眾理」(同上《北野兀者贊並序》) ,「此心即有此理也」(《讀四書叢說·大學》) 。原因是「蓋心本虛靈靜一,能明天下之理者也,足以應天下之事者亦此也」(同上《孟子上》) 。所以在許謙看來,要獲得天理,在通過為學致知的篤實工夫之後,即能體驗心中已具的天理。如果求之於心外,許謙責問:「天下之理豈易窮?天下之事豈易周?」(《許白雲先生文集》卷四《八華講義》) 。照他說,因為心外的天下事物不可窮盡,所以不可以在心外「執詞泛求,幾逐於物」,即不可以泛濫於心外之物,也就是不必通過朱熹的格物以求其知。因此,他說「舍心弗全,非聖之學」(同上《學箴》) 。而他所謂「聖之學」,既包括「存心」的「尊德性」,也包括「致知」的「道問學」,但兩者之間,他以為先要「尊德性」。因為「非尊德性,則不能道問學」(《讀四書叢說·中庸下》) 。這同吳澄所謂「問學」當以陸象山的「尊德性為主」,次以朱熹「道問學」的說法,又幾乎一致。 因此,許謙講的「格物」,也不是朱熹說的格心外之物,而是指格心。他在疏釋「致知格物」時說,「先言致知,就心上說,格物是此心去格,故先言其本」(同上《論語中》) ,故「格物之理,所以推致我心中之知」(同上《大學》) 。許謙還以這種反本求心的思想,批評一些朱學人物是誦讀泛濫於書本,謂「今朱子之書滿天下,誦而習之者,豈少其人?能升其堂而窺其室,於今幾何人哉」(《許白雲先生文集》卷三《答吳正傳》) !所謂不能升堂入室,是指他們不能反於大本之心。這些話,很像是批評陳淳這些墨守朱學的人。 在元代,像許謙、許衡這樣,雖為朱學人物,但兼取陸學本心論的,當不止以上這些人。還有如虞集,他說「學莫近焉,於是反求而自治,即此而不待於他求矣」(《道園學古錄》卷三十五《撫州路樂安縣重修儒學記》) ,「求諸其心,反諸其身」(同上卷八《可庭記》) 。元末的宋濂,晚年歸附朱元璋,為明初「開國文臣之首」。如果拋開他講的朱學致知篤實的工夫,則更像是一位陸學的徒裔。在他看來,「克誠,曰敬、曰仁、曰誠,皆心中所具,非由外鑠我也。此心若存,動靜合道」(《宋文憲公全集》卷四《觀心亭記》) 。至於六經,「皆心學也……因心有此理,故經有是言。六經教之,無非復其本心之正也。」總之,「聖人之道,唯在乎治心」(同上卷三十六《六經論》) 。這種地道的陸學本心論,真是深得陸學三味。 總之,元代的朱學人物,除了那些墨守師說的人以外,都在不同程度上兼取陸學的本心論,而蔚為一時的「風會」。在這當中,龔霆松甚至薈纂《朱陸四書會同》一書,袁桷為之作序褒揚,深得當時人的讚許。 這裡要指出的是,吳澄、許衡、許謙、宋濂等,這些朱學人物,與「由陸入朱」的史蒙卿、鄭玉不同。史蒙卿、鄭玉是以陸學的本心論,兼取朱學致知、篤實的下學工夫。而吳澄、許衡等人,是以朱學兼取陸學的本心論,他們不僅持有朱學致知篤實的工夫,而且也還保持朱學的理氣論與理欲之辨。這種「和會朱陸」的內容,對於後來王學的出現有一定的關係。 第三節 對元代朱陸合流的分析及其與明代王學的關係 從以上幾種情況來看,在陸學系統中,除少數墨守師說的陳苑、趙偕 [1] 以外,其他的陸學人物,固然堅守陸學反求自悟的本心論,但也吸取朱學致知篤實的工夫。而在朱學系統中,除個別如「衛師門甚力」的陳淳以外,其他的朱學人物,雖然堅持朱學的許多觀點,但也兼取陸學「簡易」的本心論,以避免朱學支離泛濫以致「乖桀、固陋」,這誠如袁桷說的,折衷朱陸兩家,可以兼長避短,「補兩家之未備」(《清容居士集》卷二十一《龔氏四書朱陸會同序》) 。 可以看出,陸學反求本心的原則,不僅在陸學系統中延續下來,而且也滲入到朱學的系統中,被不少朱學的人所兼取。雖然陸學在元代,無論就其政治勢力和人數上來說是不及朱學,但其影響是很大的。這是朱、陸在元代合流的複雜現象。這正像歷史上佛、道思想雖曾受到壓抑,但往往被其他的學派所吸取,甚至被敵對的學派所吸取。 當時,一些朱學人物所以還要打著朱學的旗號,是由於朱學在元代「定為國是,學者尊信,無敢疑貳」(《道園學古錄》卷三十九《跋濟寧李璋所刻九經四書》) 。因為朱學成了官學,所以當時「設科取士,非朱子之說者不用」(《上饒縣誌》卷十九《儒林》) 。朱學成了仕途捷徑,致使陸學的人,也不得不「由陸變朱」。因而原來是朱學的人,自然更不願意丟掉這個受到官方支持的旗幟。當然,在朱學中的這些情況,又因人而異,程度不同。吳澄、許謙、許衡吸取陸學本心論,但並不系統,他們大量的還是講朱學讀書下學的工夫,講朱學理氣、理欲這一套,與湯漢、胡長孺還有所區別。 還要指出的是,在朱陸合流中,所謂兼取朱學「致知」「篤實」的下學工夫是指的什麼?當時的理學家只取讀書一項為致知、篤實的工夫。讀書,是讀「古聖賢書」。例如史蒙卿,原來家傳陸學,全祖望稱其「改而宗朱」。其實,說他「宗朱」只不過是吸取朱熹的論讀書一項。這一點,他的及門弟子程端禮表述的尤為清楚。程端禮在《集慶路江東書院講義》中說:「元(原)來道學不明,不是上面欠工夫,乃是下面無根腳。」這是指過去的陸學只有本心論的上面工夫,但缺乏篤實的下面工夫,所以成了「無根腳」的談空說妙。這下面工夫,在他看來,只要朱熹講的讀書一項就可以了。因為「盈天地間,萬物萬事,莫非文也。其文出於聖人之手,而存之於書者,載道為尤顯,故觀孔子責子路何必讀書,然後為學之語,可謂深戒」。於此他又接著說,「端禮竊聞之朱子曰:為學之道,莫先於窮理,窮理之要,必在於讀書」(《宋元學案·靜清學案》) 。所以,程端禮專取朱熹六條讀書方法,作《讀書分年日程》,是所謂為學的步驟和工夫。他認為只有這樣,才能篤實有「根腳」,才能避免陸學的「存心」之說,「放入無何有之鄉」。清初黃百家說程端禮這個「本末不遺」的讀書日程,是陸學的「功臣」。他說:「蓋慈湖(楊簡)之下,大抵盡入於禪,士以不讀書為學……余觀畏齋(程端禮)讀書日程,本末不遺,工夫有序,由而之焉,即謂陸子之功臣也」(同上) 。不同的是,朱熹的讀書,是作為心外體驗天理的階梯,而到元代朱陸合流時,他們的讀書,是作為體驗心中之理的步驟和縝密的工夫。此即吳澄說的,讀書是為了「以明此理即在此心而已」(《宋元學案·草廬學案》) 。元儒鄭所南說,孔子道體之大,在於「正心」,但在方法途徑上,「何以始之?由讀書入」(《鄭菊山先生清雋集·詩文集·早年遊學泮宮記》) ,以免禪坐面壁。這可以說是概括了他們所以取朱熹讀書為篤實工夫的看法。然而,這種以「聖經賢傳」為篤實的工夫,仍然是一種脫離社會實踐的認識方法。 元代朱、陸之所以能夠合流,主要是由於朱、陸兩家有共同的思想基礎。前引鄭玉在《送葛子熙之武昌學錄序》中,已多少觸及這一問題。他說朱、陸「同是堯、舜,同非桀、紂,同尊周、孔,同排釋、老。同以天理為公,同以人慾為私。大本達道,無有不同。」後來的黃宗羲亦沿襲此說,不過他說得更明確一些。他稱朱、陸「二先生同植綱常,同扶名教,同宗孔孟」(《宋元學案·象山學案》案語) 。顯然,朱、陸都是封建制度的維護者,因而在思想本質上是一致的。就哲學來說,陸以心為本體,朱以理為本體,似乎有主觀唯心主義與客觀唯心主義的區別。但是,在唯心主義陣營中的這種區別,並不是本質的區別。朱熹在心外的理或太極,通過格物,求得的所謂「一旦豁然貫通」,所達到的境界,也還是像陸象山那樣,是一種直覺的悟得天理的認識方法。只是朱熹不像陸象山那樣「直截」「簡易」罷了。正如黃百家所說,朱、陸二人如同被召入室,其所入之途,雖從「東、西異戶(門)」而入,但「至室中則一也」(同上) 。 何況,朱、陸二人在生前,雖然「自相齟齬」,但思想上仍有互相包融的一面,況且他們各自到了晚年,也都感到偏激。這就是黃宗羲所說的,「至晚年,二先生亦俱自悔其偏重」。他並且舉陸象山祭呂祖謙文,謂陸在生前自稱與朱的爭論,是「粗心浮氣,徒致參辰」;而朱熹生前給何叔京、周叔謹書,亦謂陸學的本心論,「其效之至速」,是「做工夫底本領」(「本領」即頭緒的意思),否則「無下手處」,因而朱熹自悔「向來說話有支離處」(同上) 。黃宗羲這種編排朱陸晚年之說,是本於元人虞集《跋朱先生答陸先生書》。虞集引錄朱熹在晚年與葉公謹、胡季隨的書信,並作題跋。當然,虞集這樣做,是意在說明朱、陸應當會歸為一,故其對朱熹的書信或有斷取之嫌。 那麼,南宋朱陸兩家的理學,到了元代趨於合流,這在理學史上有什麼意義呢?我們說,這種合流,是後來明代王學的先聲。 以往的說法,多謂王陽明是遠承南宋的陸象山。其實並不盡然。不錯,陸、王都講本心,可是王陽明也講四書五經,也講理氣論與理欲之辨。而這些是朱學的論題。所以,陸、王之間並不完全一樣。就陸、王都講本心這一點來說,陸是講「發明本心」,王是講「致良知」,兩者也並不完全一樣。 顯然,王陽明所以同陸象山不完全一樣,是因為王陽明不僅遠紹陸象山的本心論,而且也融會了朱學的一些內容。王陽明這種兼融朱、陸的情況,不過是承接元代朱陸合流的趨勢。因此,元代的理學,實為從南宋的陸學到明代的王學之間的過渡環節。也可以說,元代的朱陸合流,是對明代王學起了直接間接的孕育作用。不過,元代的朱陸合流,只是開其端,而到了明代的王陽明,他在朱、陸之間,能精細的加以取捨和熔鑄,形成「博大、精細」的王學體系。例如,王陽明以所謂「感應」「靈明」,使朱、陸關於心、物的分歧得以統一,認為只有理欲之分,而無心、物之別。王陽明又以所謂「致良知」,使朱、陸關於知行的分歧得以合一。這就是劉宗周說的朱陸「辯說日起,於是陽明起而救之以良知」(《明儒學案》卷六十二《辨學雜解》) 。而「良知即天理」,也就是「是非之心」;要獲得這種「是非之心」的天理,首先要有「必為聖人之心」的「立志」。「立志」即陸象山的「先立乎其大」,然後「在事上磨鍊做工夫」(《傳習錄》) 。這「工夫」,也包括朱熹格物三事中最重要的一項,讀「聖經賢傳」的四書五經。這就把朱、陸的「立志」與「格物」渾融為一,達到「即下即上」。可見王陽明對朱、陸的兼融,比起元代的理學家更上一層,沒有彌合的痕跡。但是他談四書五經、「事上磨鍊做工夫」,談心物為一、知行合一,以及理氣、理欲之辨,仍可以在元代的理學中找到這種思想的軌跡。很明顯,王學的這些內容,誠如劉宗周說的,是「範圍朱陸而進退之」(《明儒學案·師說》) ,故王學「似陸而高於陸」(莫晉《明儒學案》序) ,不是簡單的所謂「直承南宋陸學」。 因為王陽明也兼融朱學,所以他同陸象山不同,並不是公開的反對朱熹。相反,他還是申明「吾之心與晦庵未嘗異也」。並且,他也像元人虞集那樣,將朱熹與人的書信,摘編為《朱子晚年定論》,以附己說,謂朱熹「晚歲固已大悟舊說之非」,而責怪一些人不了解朱熹在晚年,對本心之說,有「既悟之論」(《王文成公全書》卷三) ,其說幾同於虞集。 從理學史中可以看到,由宋到元,由元到明的這一過程,大體上是由支離泛濫,到簡易直截的過程。這一過程,從哲學史上來說,理學的唯心主義,就愈來愈表現得徹底,因而它的思想也就更加貧乏,所以在王學中出現了王艮及其泰州學派的離異現象,這就顯示了元代以後的理學有了新的特色。不難看出,在理學發展的這一過程中間,元代的朱陸合流,是起了嬗變和轉遞的作用。 * * * [1] 在元代,少數墨守陸學,而不與朱學和會的,突出的是陳苑、趙偕,以及陳苑的四大弟子「江東四先生」祝蕃、李存、舒衍、吳謙,他們在元代受到壓抑,是「誓以死不悔」。他們正像陳淳所攻擊的,是「不讀書,專做打坐工夫」。如趙偕專事「恭默自省」,有「慈湖之餘習」。甚至他們的門徒如李恆,靜坐閉目,「聞蛙聲而悟」,已「純乎禪矣」(見《宋元學案·靜明寶峰學案》)。元人虞集批評陸學說,「近日晚學小子,不肯細心讀書窮理,妄引陸子靜之說,以自欺自棄」(《道園學古錄》卷一《送李彥方閩憲詩序》),當是指的這一類陸學人物。他們與朱學中墨守門戶的少數人如陳淳及其門徒,互爭異同,雙方絕不搞朱陸「和會」,而是「角立門戶若仇讎」(危素《危太朴文續集》卷九《上饒祝先生行錄》)。這些陸學之徒是「浮沉里巷」,在元代幾無影響,所謂「陸學殆絕」,實是指的他們這一些人。如果說,在元代還有什麼朱陸之爭,也是他們這一些人。不過,這在當時已經不引人注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