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理學史 · 第二十五章 劉因的理學思想
第一節 劉因的身世和學行
劉因與許衡、吳澄同為元代三位著名學者。清初黃百家早已談到,他說:「有元之學者,魯齋(許衡)、靜修(劉因)、草廬(吳澄)三人耳。草廬後至,魯齋靜修,蓋元之所藉以立國者也」(《宋元學案·靜修學案》) 。吳澄一生的學術活動,主要是在南方,許衡、劉因在北方,為「元北方兩大儒」(同上,全祖望案語) 。
劉因(公元1249—1293年)一名駰,字夢吉,保定容城(今河北容城)人。年長,因慕諸葛亮「靜以修身」一語,遂以「靜修」自號。死後,諡文靖。《元史》有傳。遺著有《靜修先生文集》二十二卷(以下簡稱《文集》。此即四部叢刊初編本)。
劉因父祖本金朝人,世代業儒。當蒙古崛起漠北,威脅金源時,劉因祖父舉家隨金之王室遷開封。待元兵進逼開封,劉因父親又舉家北歸。次年(公元1234年),金室由汴梁潰走蔡州,旋即亡國。又過了十五年,(公元1249年)劉因生於保定容城。應該說,劉因生於斯時斯地,當為元朝的子民,但劉因在詩詞中,卻是眷戀金朝文物,自視為亡金的遺血,謂要「承先世之統」(《文集》卷二十《書畫像自警》) 。所以他一生的思想感情,與元蒙之間一直是格格不入。及至元滅南宋,他屢作哀宋之文,極盡悲慟之情。
至元八年(公元1271年),元統一江南,改元立國。至元十九年(公元1282年),劉因已三十五歲,元宰相不忽木,見其學術聲名,是「道義孚於鄉邦,風采聞於朝野」(蘇天爵語,《滋溪文稿》卷八《靜修先生劉公墓表》) ,遂薦於朝,擢承德郎、右贊善大夫,繼王恂之後,在學宮督教近侍子弟。但不到一年,他藉口母病辭歸。至元二十八年(公元1291年),又詔以集賢學士、嘉議大夫,他以「素有羸疾」為由,謝辭不就。後隱跡鄉野,授徒以終。
劉因所以不肯仕元,後人曾有議論。明人馬平泉說:「元之初政,大綱不立,奸匿橫恣,世祖(忽必烈)雖有圖治之心,而酷烈嗜殺,豈大有為之主哉!先生(劉因)所以決去不顧耳」(《宋元學案補遺》卷九十一《靜修學案補遺》附) 。清人全祖望在《宋元學案·靜修學案》中,稱「文靖生於元,見宋、金相繼而亡,而元又不足為輔,故南悲臨安,北悵蔡州。集賢雖勉受命,終敝履去之,此其實也。」按馬、全之說,劉因是因為心念亡金,又加上元初草創之際,並無綱紀,動輒殺戮,故雖一時受命,但旋進旋退,而終於閉門不出。此說似未觸及問題之實質。其實,在劉因心目中,元蒙只有氈酪之風;若與之苟合,則有損於儒道之尊。這才是問題之所在。
這也就決定了劉因在政治上採取與元人不合作的態度。因此他一生屏跡山野,超然物外。劉因的學術師承,據《元史》本傳,他初從國子司業硯彌堅受經學章句,但不滿於章句「訓詁疏釋之說」,似覺「聖人精義,殆不止此」。後得南儒趙復所傳程朱理學,認為這才是聖人「精義」,並品評兩宋理學人物,謂「邵(雍),至大也;周(惇頤),至精也;程(二程),至正也;朱子,極其大,盡其精,而貫之以正也」(《元史》本傳) ,遂由章句之學轉向理學。他所以推崇邵雍,是因為他也深契邵雍的象數學和「觀物」思想。
劉因的著述,除今存《文集》外,據蘇天爵所撰劉因《墓表》,有《丁亥集》詩五卷、《四書精要》三十卷、《易繫辭說》,及門生輯錄他講解的《四書》語錄。這些都已失傳。今存四部叢刊初編本《文集》,是元至順庚午本。該本未收對元蒙統治者有禁忌的文字,直到明萬曆方義壯始輯錄這些文字,增編為《劉靜修先生集》。此即為畿輔叢書初編本。畿輔本的內容多於四部本,且在一些文字上做了考訂。加上該本輯集了劉因的長篇《敘學》。這為我們研究劉因的思想提供了有用的材料。
劉因的弟子,有烏沖、郝庸、安熙、李貞、梁泰等。安熙(默庵)能篤守師說,曾作《四書精要考異》《丁亥詩注》,使劉因之學「昌大於時」。安熙弟子以蘇天爵(滋溪)為最著,他與虞集、姚燧、趙子昂一起,是元朝的一代名士和文章家,著有《滋溪文稿》和編纂的《元文類》《元朝名臣事略》,俱為研究元史的要籍,被稱為「一代文獻之寄」。
第二節 劉因的天道論和心性說
劉因在理學上,雖屬朱學範圍,但他並不是嚴守朱學門戶,往往雜入陸學自求本心。
一、天道思想
至元辛卯(公元1291年)四月,劉因在《游高氏園記》中,談到天地生生不息之理說:
夫天地之理,生生不息而已矣。凡所有生,雖天地亦不能使之久存也。若天地之心見其不能使之久存也,而遂不復生焉,則生理從而息矣。成毀也,代謝也,理勢相因而然也。人非不知其然也,而為之不已者,氣機使之焉耳。若前人慮其不能久存也,而遂不為之,後人創前人之不能久有也,而亦不復為之。如是則天地之間,化為草莽灰燼之區也久矣,若與我安得茲游之樂乎?天地之間,凡人力之所為,皆氣機之所使,既成而毀,毀而復新,亦生生不息之理耳,安用嘆邪!(畿輔本《劉靜修先生集》卷二,以下簡稱畿輔本)
劉因所謂「生生不息」之理,是包括自然與社會的成毀、代謝,認為這是「理勢相因而然」,否則萬物「不復生」,人之蕃衍的「生理」也就停止。但是,這種生生不息的變化,劉因把它歸之於「氣機」。按「氣機」,原是古代醫學上形容人體內部運行的氣,後來的一些思想家用它來說明動靜變化,與《易傳》「 縕」一詞互相使用。張載曾用來解釋世界由本原的氣所以變化到萬物的原因。而劉因使用「氣機」,是接近莊子「機緘」的意思。莊子認為天地、日月「運轉而不能止」,是一種不得不然的「機緘」,也就是原因。從莊子整個思想體系看,「機緘」只不過是指有形的世界而言,而在它之上還有一種更為根本的虛無的「道」。劉因使用「氣機」的概念,基本上和莊子的這一思想相同。他說「天地之間,凡人力之所為,皆氣機之所使」,正是指物質世界變化的原因。
這個原因又何以產生?劉因並沒有交代清楚。本來,要明確回答這一問題,首先要說清楚世界萬物是從哪裡來的,它的本原是物質,還是精神?然後才好回答世界萬物變化的原因是什麼。可是劉因恰恰在這個根本問題上,反映了他的唯心主義世界觀。他在《宣化堂記》中說:
大哉化也,源乎天,散乎萬物,而成乎聖人。自天而言之,理具乎乾元之始,曰造化。宣而通之,物付之物,人付之人,成象成形,而各正性命,化而變也。陰陽五行,運乎天地之間,綿綿屬屬,自然氤氳而不容已,所以宣其化而無窮也。天化宣矣,而人物生焉。人物生焉,而人化存焉。大而父子、君臣、夫婦、長幼、朋友之道,小而灑掃、應對、進退之節,至於鳶飛魚躍,莫非天化之存乎人者也。(畿輔本卷三)
所謂「化」或「造化」,自天而言是本乎「理」。這個「理」就是他在《游高氏園記》中所說的「天地之心」。由「理」的宣而化之,就「成象成形」,有了萬物的現象世界。並且,這個「理」,也賦予人以性、命,以至有了君臣夫婦的倫理綱常。而這個有形有象的世界,其綿綿屬屬,不斷運行變化的就是「氤氳」,即《易傳》所謂「 縕」,也就是他說的「氣機」。顯然,作為現象界變化的原因「氣機」,又是本於無形不可見的「理」。可見劉因又擷取了朱熹的觀點。
二、心性思想
前已提到,劉因說「人慾化而天理,血氣化而性情」。那麼,人慾如何能轉化為天理?在這一點上,他強調要自求於己。他說:「天生此一世人,而一世事固能辦也,蓋亦足乎己而無待於外也」(《文集》卷二十一《讀藥書漫記》二條) 。這種「無待於外」的求理方法,他舉醫學上所謂那裡有毒,那裡必有藥治為例,說得更清楚。他說:
嶺南多毒,而有金蛇白藥以治毒;湖南多氣,而有薑桔茱萸以治氣。魚鱉螺蜆治濕氣而生於水,麝香羚羊治石毒而生於山,蓋不能有以勝彼之氣,則不能生於其氣之中,而物之與是氣俱生者,夫固必使有用於是氣也。猶朱子謂天將降亂,必生弭亂之人以擬其後。(同上)
理學家論證他們的思想,設譬舉喻,往往是不倫不類,無類比附。劉因用醫學上乃至於朱熹說的治亂相隨的例子,來證明人慾化而為天理的方法,是當求於己,「無待於外」,也是無類比附。在他的譬喻中,說明要改變人慾血氣,就在於引發擴充他自身固有的德性、善端。如何引發擴充?劉因在至元七年(公元1270年)作的《馴鼠記》中,強調養氣持守、不動心。他舉人與蜂、鼠的關係,以喻人與物的關係。他說:
心之機一動而氣亦隨之,迫火而汗,近水而栗。物之氣能動人也,惟物之遇夫人之氣也亦然。鼠善畏人也。一日靜坐,有鼠焉出入懷中,若不知予之為人者,熟視之而亦不見其為善畏人者。予因思先君子嘗與客會飲於易水上,而群蜂近人,幾撲而卻之者皆受螫,而先君子獨不動,而蜂亦不迫焉。蓋人之氣不暴於外,則物之來不激之而去,其來如相忘,物之去不激之而來,其去也亦如相忘。蓋安靜慈祥之氣與物無競,而物之亦莫之攖也。平吾之心也,易吾之氣也,萬物之來,不但一蜂、鼠而已也。雖然持是說以往,而不知所以致謹焉,則不流於莊周、列禦寇之不恭而不已也。(同上卷十八)
在這裡,劉因舉喻人與蜂、鼠的關係,基本上是沿襲從周惇頤的「主靜」,到程顥的「主敬」的思想。不過,周、程不是主張塊然靜坐,棄物求靜。他們認為人非槁木死灰,所以主張在動靜中以靜為主。而劉因是視物若無,專務其靜,專一而不放逸。其所謂物之來去,當如「相忘」者,實際是指內外兼忘,無分彼我的意思。這一思想,大而言之,天與人不可判分為二,二之則「相悖」,「一之則機玄而化行」(同上卷十九《趙徵士集注陰符經序》) 。這樣,人與物便泯化為一,物我無別。在認識上能進入物我無別,也就不存在什麼擾攘本心的問題。
可以看出,劉因所論的物我關係,反映了他在認識論上反求於己的主觀唯心主義。雖然主靜、持敬也是朱學的方法,但劉因卻多少把它變成陸學直截反求本心的方法。
這裡還要進一步弄清楚的是,劉因在《馴鼠記》中,所謂不動心,不與物接,是否就要像莊子那樣忘世而任自然呢?前面曾經提到他警惕自己不要「流於莊周、列禦寇之不恭」。對這一問題,他在一篇為田喜所作的墓表中,有一段話很值得玩味。他說:
嗚呼!天地至大,萬物至眾,而人與一物於其間,其為形至微也。自天地未生之初,極天地既壞之後,前瞻後察,浩乎其無窮,人與百年於其間,其為時無幾也。其形雖微而有可以參天地者存焉,其時雖無幾而有可以與天地相終始者存焉。故君子當平居無事之時,於其一身之微,百年之傾,必慎守而深惜,惟恐其或傷而失之,實非有以貪夫生也,亦將以全夫此而已矣。又其當大變,處大節,其所以參天地者以之而立,其所以與天地相終始者以之而行。而回視夫百年之傾,一身之微,曾何足為輕重於其間哉!然其所以參天地而與之相終始者,皆天理人心之所不容已,而人之所以生者也,於此而全焉。一死之餘,其生氣流行於天地萬物之間者,凜千載而自若也。(同上卷十七《孝子田君墓表》)
劉因也承認,人在浩瀚無涯的天地之間,其形至微;在天地生滅的大化中,其百年之壽實不足與之比。這同莊子在《秋水篇》中,形容人在宇宙中,如秭米之在大倉,如毫末之在馬體,藐焉而不足道一樣。但莊子及莊子一派的道家,認為人在無涯的天地之間,是無能無知,無可作為,因此要人們任其自然,求全保生,不為「仁義而修」,不為「功名而治」,應當「恬淡寂寞,虛無無為」。這樣就可以忘萬物,忘天地以至忘己,超乎物外,游心於無窮天地。這是道家視人之形體與壽命為至微無幾,而提倡的絕物忘世的思想。但儒家認為二氣交感,化生萬物,惟人最為秀靈至貴,其形雖藐焉至微,但能「兼乎萬物」,具天地之性,並不因為人的渺小而走上忘己。這是儒家的思想,與莊子是有所區別的。劉因在田喜墓表中,基本上也是這一思想。
雖然劉因與莊子絕物忘世的道家不同,但不等於說他就有積極用世的思想。在他看來,君子在於立心之初,而不當計其能否用世。至元二十九年(公元1292年),他在《遂初亭說》中說:
君子立心之初,曰為善而不為惡,曰為君子而不為小人,如是而已。苟為善也,為君子也,則其初心遂矣。夫道無時而不有,無處而不在也,故欲為善為君子,蓋無時無處而不可,而吾之初心,亦無時無處而不得其遂也。若曰:吾之初心將出以及物也,苟時命不吾與焉,則終身不得其遂矣。如是則是道偏在乎出而處也,無所可為者矣。若曰:吾之初心欲處而適己也,苟時命不吾釋焉,則亦終身不得其遂矣。如是則是道偏在乎處而出也,無所可為者矣。
道果如是乎哉?……夫義當閒適,時在匡濟,皆吾所當必為者,然其立心,則不可謂必得是也而後為遂,苟其心如此,則是心境本無外而自拘於一隅。道體本周遍而自滯於一隅,其累也甚矣。(同上卷二十)
在這裡,劉因對儒家所謂的道,提出了他的看法。在他看來,這個道是隨時隨處無乎不在。因此,如果一個人在當初,其志在於為善為君子,則其志可遂。如果視道為用世「及物」,或為了私己的安適,這種人的立志,倘或「時命」不與,「不得其遂」,「無所可為」,那麼,這個道在這種人的眼中,還說得上是無乎不在嗎?劉因的意思很清楚,一個人應當遵道,但遵道不一定用世;一個人能不能「達道」,不在於治功。這一思想,他在《道貴堂說》中也有所說明。他說,「邵康節詩:『雖無官自高,豈無道自貴』,非以道對官而言也,但言道不以此為有無爾。若以為對,則其淺狹急迫,非惟不知道之所以為道,而慕外之私,亦必有不可勝言者矣」(《文集》卷二十) 。這是說,一個人的德性之高,不在於官爵和治功,而在於自身的道德修養。
第三節 劉因關於齊物、觀物的思想
前面說劉因主張「不動心」,但不等於說他對客觀存在的物沒有自己的看法,因為他畢竟是生活在現實的社會中,他必須回答實際的問題。在他看來,要能做到所謂不動心,必須承認人們不能認識的事物的真相。這是他在認識論上比較突出的一點看法。
首先,他在談到道與物的關係時,認為「道」是最根本的。他在《退齋記》中說:
道之體本靜,出物而不出於物,制物而不為物所制,以一制萬變而不變者也。以理之相對,勢之相尋,數之相為流易者而觀之,則凡事物之肖夫道之體者,皆洒然而無所累,變通而不可窮也。(《文集》卷十八)
儒家從來不是孤立的論說道、理,他們認為道、理固然是獨立的本體,但道又必須因物而顯,而物又必須因道而洒然變通。劉因在這裡也是從道與物對待的關係中來講道的,但他強調道不是「出於物」,也就是不是本於物。當然,它也就不「為物所制」,所以「道之體本靜」。顯然,這個道是在物之上的一種抽象的絕對本體。這是唯心主義的顛倒看法。這一看法,可以說是他對客觀事物觀察的前提。
還要指出,他在這裡所說的物,當指有形可見的客觀事物。那麼,這種物的實在性、真實性又如何呢?劉因從認識論上,用煩瑣的思辨方式,對它表示了懷疑。這在他談到物之齊與不齊這個傳統論題的時候,曾有所申述。他舉東與西的現象為例,說:
物齊也,齊之則不齊矣。猶之東、西也,東自東而西自西,固不齊也。然東人之西,則西人之東也,是曰東亦可,曰西亦可,則是未始不齊也。然東、西之形既立,指其西而謂之曰東,則東者必將起而爭之,而不齊者出矣。不齊之,則物將自齊而平矣。東也西也(原作「矣」,據畿輔本改),吾立於中而制其東、西焉。如是,則謂之無所著可也;一有所著,則不西而東矣。謂之無所著可乎?彼空,將無所著也,一倚於空,獨非著乎?此程子深有取於邵子之言也。然彼為其說者曰:是不足以破吾說也。吾曰:齊,固未嘗齊夫物也。吾曰:空,固未嘗著夫空也。噫!悠謬輾轉,愈遁而愈無實矣。(同上卷二十二《書康節詩後》)
所謂「齊之」「不齊之」,是做動詞用,一如《大學》「明明德」「明其明德」前面的「明」字一樣,是表示對事物的現象去人為的認識和爭辯的意思。在劉因看來,就物的本相來說是齊的,如果加以人為地去齊,反而不齊。而我們所見到的「東人之西,西人之東」,只是相對而已,說「東亦可」「西亦可」,這兩者在對待中是同一的,是「未始不齊也」,所以「不齊之,則物將自齊而平矣」。因此,如果有兩個人要在東、西兩個地方站著,「東、西之形既立」,互相爭論誰是東誰是西,則「不齊者出矣」。在這種情況下,劉因認為最好的辦法是不為東、西二者的現象所制,而是超乎東、西之上去「制其東、西」。這是劉因用莊子《齊物論》中所說的游乎空中,不為是非所役的「離是非」態度;離開是非就不存在是非,這樣也就「齊是非」。這就是劉因說的「吾立於中而制其東、西」的意思。所謂「中」者,是取莊子《齊物論》「環中」的「中」,即「空也」,也如同佛教「不二邊」的「中道」的「中」。劉因說他這種超乎東、西現象之上,游於空中,是「無所著」,即不落於東、西現象的辦法。因為「一有所著,則不西而東矣」,就要爭論起來,是非相尋,誠如莊子所謂如環無端,「惡(焉)能止之」?而這種爭論,又並非是物的本相,只是根據東、西相對的現象而起的。因此,劉因認為據外界現象去認識和爭論,則未免偏而不全,所以應當「無所著」,也就是不要根據現象去認識,其物反而是齊的。這個「齊」,是指東也可、西也可,是一回事,是一而同,而不是二而異,無須分辨,至此也就無所謂齊不齊,亦即莊子所謂本來不存在「然不然、是不是」的意思。故劉因說現象的不齊,並非是物的本相,物的本相是齊的,只是「人惟見其不同,而不知其同也」(同上卷二十《惟諾說》) 。一句話,人對外界現象的認識,是不真實、不可靠的,是不能認識物的本來面目,應當放棄對客觀世界的認識。本來,事物是在一定條件下存在,所以它們是相對的。然而事物的相對性之中還存在著絕對性;所以事物間就有差別性。東與西固然是相對的,但畢竟有東與西的差別。劉因看到了事物的相對性,在這方面他的論述中含有辯證的因素。但是,他卻把相對性誇大起來,以至懷疑事物現象的真實性,甚至懷疑人是否可以認識事物本身,這就使他的認識論走上了邪路。
而他這種離開事物現象的「無所著」辦法,必然「一倚於空」。對此,他引邵雍的話,去回答有人提出的空與著問題。他說人為地去「齊之」,也就是根據現象去認識,事實上是不能認識物的本身。那麼,「無所著」是否就是空呢?他說這個空,未嘗空。因為離開現象,看來是空,實際上這個物倒是「真實的」存在著。那麼,如何獲得物的本相呢?在他看來,那就是主觀與客觀相脫離,超脫客觀世界,依靠內省直觀的方法,使主觀合一於絕對本體,這就所謂「與天合一」。
顯然,這種精神的自我反觀,正是邵雍「以物觀物」的方法。這一點,劉因的再傳弟子蘇天爵為劉因所做的墓表中,指出劉因「其學本諸周、程,而於邵子觀物之書,深有契焉」(《滋溪文稿》卷八) ,這個論斷很切合劉因的思想實際。這裡要指出的是,邵雍的「以物觀物」的前一「物」字,是絕對的精神本體,後一「物」字,也不是具有實體性的事物,而是具於心中的幻影,即劉因說的本來自齊的物。所以前後兩個「物」字,都不過是主觀的精神。因此,所謂「以物觀物」,就是「以心觀心」,自己認識自己,自我意識的循環,也就是在主體與本體之間「顛來倒去」。所謂主體、本體,是唯心主義者頭腦中任意設置的兩個對立的東西,然後他們自己再把這種主體與本體,使之冥合,以為這就獲得了世界的「真實」。這是脫離客觀世界而在自己頭腦中自設的矛盾,然後又自己去解決這矛盾的主觀唯心主義的直觀方法。而劉因最終要獲得的「物」,就是通過邵雍「觀物」的直觀方法,獲得這種精神本體。當然這個「物」,只不過是主觀的虛構。
劉因認為放棄對客觀世界的認識,回到精神的自我冥索,就可以與天或天道合一,而成為「聖賢」,到了這個境界就天即我、我即天,聖即我、我即聖了。這在他的另一篇《希聖解》中,說得十分清楚。
《希聖解》中所謂「拙翁」之言,實際上是他自己的表白。他說,秋夜起坐中庭,飲酒無味,彈琴無聲,遂取周惇頤《易通》(即《通書》),讀至「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時,不覺其言蕩蕩浩浩,但自嘆何能企及,感到這是「欺我後人迂哉」!既而進入夢鄉。在朦朧中,見有三老丈走來,俱仙風道氣。其一為襟懷灑落如光風霽月的拙翁。拙翁為他指路解惑,說了一通話。今引錄如下:
天地之間理一而已,爰其厥中,散為萬事,終焉而合復為一理。天地,人也;人,天地也。聖賢,我也;我,聖賢也。人之所鍾乃全而通,物之所得乃偏而塞。偏而塞者,固不可移;全而通者,苟能通之,何所不至矣。聖希乎天,至則天,不至則大聖;賢希乎聖,過則天,不至則大賢;士希乎賢,過則聖,至則賢,不至則猶不失乎令名。此聖之所以為聖,賢之所以為賢也。
子受天地之中,稟健順五常之氣。子之性,聖之質;子之學,聖之功。子猶聖也,聖猶子也。子其自攻,而反以我為迂。子迂乎?先生(拙翁)迂乎?苟子修而靜之,勉而安之,踐其形,盡其性,由思入睿,自明而誠。子希聖乎?聖希子乎?子其自棄,而反以我為欺!子欺先生乎?先生欺子乎?(畿輔本卷一)
拙翁開頭所謂「天地之間理一而已,爰其厥中,散為萬事,終焉而合復為一理」,語出《中庸·章句序說》,以作為拙翁談話的要旨。拙翁由「萬事」本於「理一」,講到天與人、聖與人本一。但人要由賢至聖,與理為一,其間還需要「踐其形,盡其性,由思入睿,自明而誠」,此即周惇頤說的要「身端、心誠」。「心誠」即內省。這樣就如《易傳》說的可以「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在精神上達到天即我、我即天;聖即我、我即聖。像莊子說的「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境地。而所謂「子希聖乎,聖希子乎?」「子欺先生乎,先生欺子乎?」這在劉因看來,提出這樣的問題,似乎是自我限隔離,不明白天人本為一體。
很明顯,劉因在哲學上的這種唯心主義認識論,既吸收了邵雍的「觀物」思想,也吸取了莊子的「齊物」論。但是劉因說他與莊子所不同的是,莊子由齊物走向「不知義命」,而他的齊物,是「有道為之主」。這個「道」,不是莊子在「窈冥恍惚」中的道,而是封建倫理綱常,當然也包括莊子所否定的「義命」。他儘管吸取老、莊和佛教思想,但他絕沒有忘記現實社會所需要的君臣、父子這些倫理綱常。所以理學能成為後期封建制度的思想支柱,是有其原因的。
第四節 返求六經與「古無經史之分」的經學思想
劉因認為,人之生是「材無不全」。所謂「材」,非指「才能」,是指素質、質料,用以譬喻本來完善的性。而後來所以「不全」,是惑於「異端」。為此,當求於「大聖大賢惠世之書」。劉因在《敘學》中說:
性無不統,心無不宰,氣無不充,人以是而生,故材無不全矣。其或不全,非材之罪也。學術之差,品節之紊,(乃)異端之害惑之也。今之去古也遠矣,眾人之去聖人也下矣。幸而不亡者,大聖大賢惠世之書也,學之者以是性,與是心,與是氣,即書以求之。俾邪正之術明,誠偽之辨分,先後之品節不差,篤行而固守,謂其材之不能全,吾不信也。(畿輔本卷一)
這是劉因為他的弟子,講「讀書為學之次敘」中的一段話。按他的說法,讀書可以復其「全材」善性。此說早在朱熹論格物三事時,就已談到過,並無新義。要注意的是,他在談到讀書當先讀六經、《語》《孟》,然後依次讀史、諸子時,對六經、《語》《孟》所做的一番議論。
他的議論主要有兩點:一是他提出宋學「議論」(即理學)是本於六經的問題;二是他提出「古無經史之分」的問題,認為六經中的《詩》《書》《春秋》,就是史。這兩點已涉及劉因對儒家經典的看法,今分述於後:
一、返求六經
我們知道,從漢以來,儒家六經,除《樂經》已佚外(一說本來就沒有樂經),主要是《易》《詩》《書》《禮》《春秋》五經,雖有今古文之事,但都被視為聖人垂世的典則。後來的一些經生,凡解經的即為注,解注的即為疏。這些經、注、疏,有官定的,有私撰的。所以從漢以來,一經之注、疏,往往多至百家。更由於在封建時代,一些思想家多以註疏表達自己的思想觀點,故註疏分歧叢雜。但大體上,由漢至唐,註疏多為訓詁性質,不注重思想的闡發。這種情況到了唐末宋初,由於受到富有哲理的佛教(包括道教)的影響,一些儒家就擺脫漢、唐訓詁,直接依經解說,「橫發議論」(皮錫瑞語),大談天道心性,此即所謂義理之學,也就是理學。對於理學的義理,劉因曾經有所非議,他說:
六經自火於秦,傳注於漢,疏釋於唐,議論於宋,日起而日變。學者亦當知其先後,不以彼之言而變吾之良知也。近世學者往往舍傳注、疏釋,便讀(宋)諸儒之議論。蓋不知議論之學,自傳注、疏釋出,特更作正大高明之論爾。傳注、疏釋之於經,十得其六七。宋儒用力之勤,鏟偽以真,補其三四而備之也。故必先傳注而後疏釋,疏釋而後議論。始終原委,推索究竟。……勿好新奇,勿好辟異,勿好詆訐,勿生穿鑿。(畿輔本卷一)
因為劉因是理學家,當然還是肯定宋代「議論之學」即理學的。但是,他指出理學是「自傳注、疏釋出」,批評「近世學者,往往舍傳注、疏釋,便讀(宋)諸儒之議論」。因此,讀書「必先傳注而後疏釋,疏釋而後議論。」這些說法,意在強調漢、唐傳注、疏釋的重要。這與「撥棄漢唐訓詁」的宋代理學家們有所不同。理學是直接以義理髮揮經書的,故能「鑿空臆斷」,「自由其說」。而劉因所謂六經自秦以後,出現漢、唐傳註疏釋,然後才有宋代「議論」,這是把經學歷史的次序,說成是理學產生的「原委」,將兩者混淆起來,則未免似是而非。劉因所以要這樣說,也許他在「南悲臨安」的時候,想到宋之所以亡,是同理學的「穿鑿」,以至於離經的弊端有關。為補救此種弊病,就應當重視漢、唐訓詁。因為訓詁雖稱煩瑣,但它畢竟是緊就六經,無有「穿鑿」,能得其經旨「六七」,未嘗離經。而六經又是古代「大聖大賢」的「惠世之書」,是即事言道,正像過去的一些儒生說的,六經是六藝之教,五常之道,這也許能補救理學「穿鑿」的弊病。總之,劉因所謂理學出自漢、唐訓詁,是意在說明六經為根本。這一點,他在談到六經與《語》《孟》《學》《庸》的四書關係時,也是強調了六經的這種地位和作用。
對於六經本身,劉因也在於避免「求名而遺實」。他說,在六經中,「《詩》《書》《禮》為學之體,《春秋》為學之用」,故《詩》《書》《禮》與《春秋》是有體有用,「本末具舉」。而《詩》《書》《禮》《春秋》與《易》之間,又是粗與精、名與實的關係,兩者是相即不離,不可以離粗而獨求精。這就是他所說:「五經(《詩》《書》《禮》《春秋》《樂》)不明,則不可以學《易》。夫不知其粗者,則其精者豈能知也」。如果棄去《詩》《書》《禮》《春秋》,直求《易》之一經,則必然是「求名而遺實,踰分而遠探,躐等而力窮」(同上) 。這種把《易》置於所謂體用俱舉的《詩》《書》《禮》《春秋》之上的觀點,顯然是針對漢魏王弼到宋代理學,在《易》學中瀰漫著談空說妙,以至「求名而遺實」的風氣而發的。
那麼,劉因提出「問學」當以六經為根本,而六經又在於求實,他這種返求六經,是否同於後來明、清之際的進步思想家提出的以六經為「實學」的思想呢?這兩者還是有區別的。因為劉因是基於理學的立場來講六經的,而明末如顧炎武「考百王之典」,重視六經,甚至提出「經學即理學」的口號,是在於經世致用,即汪中說的「推六經之旨以合於世用」(《述學·別錄·與巡撫畢侍郎書》) ,也就是王夫之所謂「六經責我開生面」。顯然,這兩者的思想意義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劉因只不過是在宋、元鼎革的動亂時期,感到理學之不足,尤其在「南悲臨安」的時候,更加深了他這一感覺。但是,他不能看到這是理學的唯心主義本質所決定,所以他也就找不到補救的辦法,而只能回頭求之於過去的聖賢經傳。當然,這不完全是他個人的原因,而是他所處的歷史時代使他不可能提出新的思想。
二、「古無經史之分」
劉因重視六經,也重視歷史。他認為六經中有的就是歷史。這作為一個理學家來說,卻是一個很有見地的看法。他說:
古無經史之分,《詩》《書》《春秋》皆史也,因聖人刪定筆削,立大經大典,即為經也。(畿輔本卷一《敘學》)
謂經為史,早在隋王通《文中子》的《中說》《王道》中就曾經提出過,但他是就體裁而言。而把經與史視為一而二,二而一的說法,則可以說是元代劉因較早提出來的。劉因說《詩》《書》《春秋》原來是史,只是因為「聖人刪定筆削」,才立為「大經大典」。這樣說,無異是把儒家奉為經典的《詩》《書》《春秋》貶低為歷史記錄,剝去了經典的神聖意義。這在封建社會未免是大膽的言論。
事實上,後來在明代王陽明的所謂「以事言謂之史,以道言謂之經,事即道,道即事。《春秋》亦經,五經亦史。《易》是包犧氏之史,《書》是堯、舜以下史,《禮》《樂》是三代史。其事同,其道同,安有所謂異」(《王文成公全集》卷一《傳習錄》上) 。李贄所謂「經史相為表里」(《焚書》) 。這些說法,可能是沿著劉因「古無經史之分」的提法而加以鋪陳的。尤其在清代漢學盛行的時候,六經被捧為神聖的經典,一些漢學經生,皓首窮年,終生埋首於經典的一字一音考據,致使思想枯竭。章學誠於此,奮然獨起,提出「六經皆史」的口號,以衝擊漢學所依據的經典。這對當時的漢學經生起了止迷促醒的作用。章學誠說,六經只不過是「先王之政典」,是當時史官的記載,故經與史是一回事,可是後人不明白這個來源,「故覺經異於史耳」。當然,章學誠把儒家經典降為史料,具有離經叛道的思想意義,劉因是不可與之比並的。劉因只是在談到宋代理學時,把六經作為「明鏡」「平衡」和歷史的借鑑而論及「古無經史之分」的。但是,不能不承認,章學誠的「六經皆史」論,多少還是受到劉因的影響,甚至他在《文史通義》中講的「古無經史之分」,也可能就是襲用劉因的提法。
一般說來,劉因在談到經與史的關係時,提出「古無經史之分」,在客觀上對後世可能產生積極的影響,但就劉因的思想本意來說,並不是否定六經的本身。這正如他講到六經與理學的關係時,並不是否定理學的本身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