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理學史 · 第二十一章 真德秀、魏了翁在理學史上的地位
南宋理宗褒崇理學,理學思想統治開始確立。這時的真德秀、魏了翁對確立理學統治起了重要的作用。
早在南宋淳熙年間(公元1174—1189年),理學即已興盛。當時,朱熹、張栻、呂祖謙、陸九淵等理學家聚徒講學,廣傳其說。他們以道自矜,高談心性,當時不僅在學術上受到陳亮事功派的指責,在政治上也受到一些朝廷官員的敵視和反對,如鄭丙、陳賈、林栗等人就曾先後奏請擯斥理學。到了慶元年間(公元1195—1200年),統治集團內部展開了以趙汝愚和韓侂胄為代表的權力鬥爭。趙汝愚為相,引用朱熹等許多理學家,而韓侂胄則得到朝廷中反對理學官員的支持。韓侂胄因其外戚關係和擁立之功而得到寧宗的信用,使得理學勢力在政治上受到一次沉重的打擊,理學被視為偽學,懸為厲禁,理學家被當作逆黨,紛紛被逐。這一禁斷理學的事件,史稱「慶元學禁」。這一事件的性質屬於統治集團內部的宗派傾軋,與北宋新舊黨爭有所不同。事後,理學人物劉光祖總結教訓說:「今之君子,不明大道,自視太高,而責人太苛,則眾將忿且怨。或者又唱為薦士之舉,區別而封域之。凡有所取,豈無所遺?凡有所揚,豈無所抑?品題既眾,則疑怨叢興,心雖主於至公,跡已涉於朋黨。議論先喧於群口,用否豈必於一言,是以一時之虛名,而賈后日之實禍」(《真文忠公文集》卷四十三《劉閣學墓志銘》) 。韓侂胄大權在握,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提出北伐恢復中原的口號,用以博取人民的支持。開禧年間(公元1205—1207年),率爾發動對金的戰爭,結果失敗,韓侂胄為史彌遠所狙殺。嘉定改元,史彌遠為相。韓侂胄在軍事、政治上的失敗,使主戰派受到很大的打擊和挫折。在學術上,事功之學也從此消沉下去。與此同時,理學卻逐步抬頭。從慶元至嘉定的二十餘年間,理學一直受到禁錮和壓抑,「老師宿儒,零替殆盡,後生晚輩,不見典型」(《鶴山大全文集》卷十六《論士大夫風俗》) 。學子無所依歸,散漫不雅馴。士大夫奔競仕途,揣摩時尚,習諛踵陋。劉光祖批評當時士習說:「比年以來,士大夫不慕廉靖而慕奔競,不尊名節而尊爵位,不樂公正而樂軟美,不敬君子而敬庸人,既安習以成風,謂苟得為至計。良由前輩長老零落殆盡,今之負物望、協公論者不聚於朝廷,後生晚進,議論無所宗主,正論益衰,世風不競」(引自《真文忠公文集》卷四十三《劉閣學墓志銘》) 。真德秀、魏了翁的主要學術、政治活動就處在這樣一個時期。魏了翁曾說他與真德秀「志同氣合,則海內寡二」,此語符合實際。他們的共同志向是「嗣往聖,開來哲」,即要接續「道統」,發揚理學,用以範圍學人,並進而統一全國士庶的思想。這一願望果然實現了。《宋史·真德秀傳》說:「自侂胄立偽學之名以錮善類,凡近世大儒之書,皆顯禁以絕之。德秀晚出,獨慨然以斯文自任,講習而服行之。黨禁既開,而正學遂明於天下後世,多其力也。」這段話指出了真德秀(也應包括魏了翁)在理學發展史上所起的作用。
第一節 真德秀的理學思想
真德秀(公元1178—1235年)字景元,後更景希。建寧浦城(今屬福建)人。早年從游朱熹弟子詹體仁。慶元五年(公元1199年)進士。理宗時歷知泉州、福州,召為戶部尚書,後改翰林學士,拜參知政事而卒,諡文忠。學者稱西山先生。事跡具《宋史·儒林傳》和黃震《古今紀要逸編》。真德秀著述很多,其思想資料主要見於《西山真文忠公文集》(以下簡稱《文集》)和《讀書記》。《讀書記》乙記上編為《大學衍義》。
真德秀是繼朱熹之後,聲望很高的學者。全祖望題《真西山集》說:「乾淳諸老之後,百口交推,以為正學大宗者,莫如西山。」《心經政經合編序》說:「夫子(真德秀)慨然以斯文為己任,黨禁開而正學明,回狂瀾於既倒,蓋朱子之後一人也。」真德秀以經筵侍讀的身份,講明理學,說動人君,深得理宗的信任。理學在最高統治者的扶持倡導之下,很快取得了正宗地位。
真德秀特別推重《大學》一書。他所進《大學衍義》,大旨在於正君心,肅宮闈,抑權倖。他認為,帝王為治為學,須先明本原,首正身心。他說:
《大學衍義》,首之以帝王為治之序者,見堯舜禹湯文武之為治,莫不自身心始也。次之以帝王為學之本者,見堯舜禹湯文武之為學,亦莫不自身心始也。此所謂綱也。(同上)
理宗對《大學衍義》十分稱讚,他說:「《大學衍義》一書,備人君之軌範焉。」《大學衍義》也受到後世封建統治者的重視,元武宗謂「治天下此一書足矣」,命刊行以賜臣下。明太祖「嘗問以帝王之學何書為要,(宋)濂舉《大學衍義》,乃命大書揭之殿兩廡壁」(《明史·宋濂傳》) 。明永樂九年辛卯(公元1411年)三月御製《大學衍義贊文》等,就是明證。
真德秀對朱熹推崇備至,曾說:「巍巍紫陽,百代宗師。」且自謂於朱學「嘗私淑而有得」。在學術思想上,真德秀是祖述朱熹的,現論述如下:
(一)德性天與
真德秀認為,人的形體和秉性都是「天」所賦予的,人之所以為人,而不同於禽獸,根本在於人有仁義禮智信的德性。他說:
天地賦我以此形,與我以此性。形既與禽獸不同,性亦與禽獸絕異。何謂性?仁義禮智信是也。惟其有此五者,所以方名為人。(《文集》卷三十《問格物致知》)
真德秀所謂的「天」,其義近於人格神,「天」主宰萬物,而於人特別偏愛。他說:「仁義禮智之性,惻隱、辭遜、羞惡、是非之情,耳目鼻口四支百骸之為用,君臣、父子、兄弟、夫婦之為倫,何莫而非天也」(同上卷二十四《明道先生書堂記》) !這些秉性品格只有人才具備,而禽獸卻不具備,這都是「天」偏愛賦予人的啊!「天」給予人的是這樣優厚,而期望於人的又是那樣深切。按照封建法律規定,臣子必須絕對服從君主,真德秀把人受性於天比作臣子受任於朝,由此論證循守仁義禮智是人所不可或違的天職,否則即是欺嫚於「天」。
在封建社會裡,皇帝超越於法律之外,不受任何管束。但在人對「天」的關係上,真德秀認為,所有人,包括君主在內都必須毫無例外地服從天命。作為理宗的經筵侍讀,真德秀勸君修德,總是托天命以言之,如他說:
今中原無主,正是上天監觀四方,為民擇主之時,陛下若能修德以格天,天必命陛下為中原之主。不能,則天命將歸之他人。此臣所以進「祈天永命」之說也。(同上卷十三《得聖語申省狀》)
帝王當尊者莫如天,所當從事者莫如敬。……夫天道甚明,不可欺也。天命惟艱,不易保也。昧者徒曰「高高在上,不與人接」,而不知人君一升一降於事為之間,天之監觀未嘗不一日在此也。(《大學衍義》卷二十八)
以人君言之,天既命我以此德,又命我以此位。有此德,方可保此位。(《文集》卷十八《經筵講義·進讀大學卷子》)
這半是頌揚、半是規儆的言論使得理宗為之頫首動容。明朝魏校說:「昔人謂人君至尊,故稱天以畏之,卻是舉一大者來壓人君」(《明儒學案》卷三) 。真德秀置身於承弼之地,他宣揚「天人感應」,抬出無上權威的「天」以勸君修德,同樣反映了「神道設教」的苦心。
真德秀認為要使政治清明,首先在於正君之心。他說:
朝廷者,天下之本。人君者,朝廷之本。而心者,又人君之本也。人君能正其心,湛然清明,物莫能惑,則發號施令,罔有不臧,而朝廷正矣。朝廷正則賢不肖有別,君子小人不相易位,而百官正矣。(《大學衍義》卷一《帝王為治之序》)
這是從維護封建王朝的現實利益和根本利益著想的。真德秀認為,在綱常廢弛,士習隳壞的情況下,人君應該率身作則,扶持綱常,植立人極。他說:「綱常大端,是謂人極。人極不立,國將奈何?且民無常情,惟上所導」(《文集》卷四《召除禮侍上殿奏札》) 。這是真德秀託言天命以勸君正心、修德的根本原因。
真德秀繼承了董仲舒的尊天神學。《大學衍義》對董仲舒極為推許說:「西漢儒者,惟一仲舒,其學純乎孔孟。」但是,真德秀不是簡單照搬董仲舒的理論,而是用程朱理學對之進行了改造。雖然,他認為「天」主宰萬物,能夠賞罰予奪,其義近於人格神,但它並不是人格神,它沒有類似人的意志和情感。它之所以能主宰萬物,賞罰予奪,是因為它本身蘊含著秩序萬物的「理」。在真德秀看來,「理」不是人格神,但它「福善禍淫,不少差忒」,執行著人格神的職能,報善以福,報淫以禍,分毫不爽。這種神秘的「理」不是別的,說穿了,就是封建綱常名教。「理」是不可欺嫚,不可褻瀆的神明主宰,是任何人不可違抗的最高權威。世界是綱常秩序的「理」世界,沒有這「理」,則人將非人,國將不國。他說:
夫所謂五常者,亦豈出乎三綱之外哉!父子之恩即所謂仁,君臣之敬即所謂義,夫婦之別即所謂禮。智者,知此而已。信者,守此而已。……嗚呼!是理也,其扶持宇宙之棟干,奠安生民之柱石歟?人而無此,則冠裳而禽犢矣。國而無此,則中夏而裔夷矣。(《文集》卷四《召除禮侍上殿札子》)
感謝上天的恩惠,予我以仁義禮智信的德性,使我得以居住這「三綱」構築的神聖殿宇。讚美這一切吧,並且遵守這「天道」「人道」的和諧秩序吧!這就是真德秀「德性天與」理論意義之所在。
(二)窮理持敬
真德秀繼承了程朱理學「窮理持敬」的思想。「窮理」講的是認識方法,「持敬」講的是涵養工夫。認識論與道德論緊密聯繫,這本來就是理學的特點。
首先,真德秀把「窮理」理解為「就事物上推求義理到極至處。」那麼,「物」和「理」指什麼而言,兩者關係如何呢?真德秀說:
《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道者,理也。器者,物也。精粗之辨,固不同矣,然理未嘗離乎物之中。知此,則知「有物有則」之說矣。蓋盈乎天地之間者,莫非物,而人亦物也,事亦物也。有此物則具此理,是所謂則也。……則者,準則之謂,一定而不可易也。……夫物之所以有是則者,天實為之,人但循其則爾。(《大學衍義》卷五)
真德秀這裡所說的「器」和「道」,「物」和「理」,不是哲學基本問題意義上的物質和精神,「器」和「物」是指具體事物;「理」即是「則」,「則者,準則之謂」,亦即具體事物的規定性和法則。真德秀認為,任何具體事物都有其秩序和規則,一物具有一物之理,人也是物,因此人也具有「人之理」。當他進一步說明「人之理」是什麼的時候,他的程朱理學的觀點就明顯地暴露出來了,他說:「理者何?仁義禮智是也。人之有是理者,天與之也。自天道而言,則曰元亨利貞;自人道而言,則曰仁義禮智。其實一而已矣」(《文集》卷三十二《代劉季父浦城縣庠四德四端講義》) 。他把封建道德規範先驗化,並把它作為事物的規定性,這不過是理學思辨方法的運用。
人既先天具有仁義禮智的「理」,何以又要就事物來窮理呢?真德秀回答說:「孟子所謂不慮而知者,良知也。孩提之童莫不知愛其親,及其長,無不知敬其兄,此即良知,所謂本然之知也。然雖有此良知,若不就事物上推求義理到極至處,亦無緣知得盡」(同上卷十八《經筵進讀手記》) 。就是說,人先天具有的「理」,是人的「本然之知」,亦即「良知」。「良知」不是義理之極至,因此人須以先驗的「理」去推求事物之理,以此來擴充心中之理,使達到義理之極至。
真德秀說:「昔者聖人言道必及器,言器必及道。盡性至命而非虛也,灑掃應對而非末也」(同上卷二十五《昌黎濂溪二先生祠堂記》) ,「天下未嘗有無理之器、無器之理,即器以求之,則理在其中」(同上卷三十《問大學只說格物不說窮理》) 。他的「即器求理」思想比那種「離器言理」的思想較有合理性。但他所謂的「器」(或稱「物」「事物」)指的是「灑掃應對」的人倫日用,而「道」和「理」,是指仁義禮智信的義理。由於他首先認為人倫日用中存在著仁義禮智信,因此,他所要證明的東西已經包含在前提之中了。由此可見,真德秀的「就事物上推求義理」,並不是要去探索外界事物的客觀規律,而是要通過封建倫理關係來領悟仁義禮智等道德規範的先驗性。
其次,真德秀認為,「窮理」須與「持敬」相輔而行,二者互為條件。「窮理」而不「持敬」,於義理必無所得;「持敬」而不「窮理」,必流於釋氏之虛靜。他說:「欲窮理而不知持敬以養心,則思慮紛紜,精神昏亂,於義理必無所得。知以養心矣,而不知窮理,則此心雖清明虛靜,又只是個空蕩蕩地物事,而無許多義理以為之主,其於應事接物必不能皆當。釋氏禪學正是如此」(同上卷三十《問學問思辨乃窮理工夫》) 。
何謂「敬」?真德秀認為,外表端莊,整齊嚴肅,內心靜一,無二無雜,表里交正即謂「敬」。他說:「端莊主容貌而言,靜一主心而言,蓋表里交正之義,合而言之,則敬而已矣」(同上《問端莊靜一乃存養工夫》) 。他認為,理學的「靜一」,不同於釋氏的「虛靜」。釋氏的「虛靜」,人心中只見個「空蕩蕩地物事」,而理學的「靜一」,心有「許多義理以為之主。」釋氏的「虛靜」猶如槁木死灰,而理學的「靜一」則如明鑑止水。他說:
此心當如明鑑止水,不可如槁木死灰。鑒明水止,其體雖靜,而可以鑒物,是靜中涵動,體中藏用,人心之妙正是如此。若槁木之不可生,死灰之不可燃,是乃無用之物。人之有心,所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其可委之無用乎!吾道異端之分正在於是,不可不察。(同上卷十八《講筵卷子·大學修身在正其心章》)
在真德秀看來,水鑒之明,雖未照物,而能照之理,無時不存。內心「靜一」,雖未思慮,而神明昭徹,其理已具,以此應事接物,便會事事得當,這本來也是程朱理學的認識方法。在程朱理學看來,釋氏的本體是「空無」,而理學的本體是「實有」;釋氏「持靜」在於體悟萬般皆空,而理學「持敬」在於體認實有之「理」,以此劃開兩家界限,確乎鑿鑿分明。然而,釋氏講「空無」,亦自承認「真如佛性」,「大千世界」為實有,而理學認為仁義禮智之「理」先於天地而存在,要人們靜坐體認,其神秘性亦不下於佛教,故全祖望說:「近臨川李侍郎穆堂譏其(真德秀)沈溺於二氏之學……愚嘗詳考其本末……兩宋諸儒門庭徑路,半出入於佛老」(《宋元學案》卷八十一) 。這種批評是很有道理的。
「持敬」工夫從何入手呢?真德秀引導說,持敬首先要對「理」產生一種崇畏心理,收斂身心,使不失尺寸,不踰法度。他說:「敬奚所自始?自戒謹恐懼始」(《文集》卷三十二《劉誠伯字說》) ,「持身以敬,則凜如神明在上,而無非僻之侵……理義常為之主,而物慾不能奪矣」(同上卷四《論初政四事》) 。這裡明白指出了「持敬」工夫的信仰主義性質。
質言之,窮理是以心所具有的先驗之「理」去推求「事物」之「理」,而「持敬」是以信仰來確認這種先驗之「理」。
真德秀把「窮理持敬」看作「正心修身之本」,而「正心修身」的最高境界則是所謂「物慾消盡,純乎義理」。理學家的「存天理,滅人慾」不單是針對皇帝講的,而是要求社會上的所有成員「自天子以至庶人皆當佩服以自警」(《大學衍義》卷十一) ,以維護封建綱常秩序。但封建社會的重要特徵之一,是存在等級特權制度,而皇權處於這一制度的頂端,享有不受任何法律約束的「例外權」。真德秀「存天理,遏人慾」的說教並未在理宗身上起作用。《宋史·理宗本紀》說,理宗「嗜欲既多,怠於政事」,「經筵性命之講,徒資虛談。」可見,封建統治者並未受「存天理,遏人慾」的限制,受害的只能是無任何特權的廣大勞動人民了。
第二節 魏了翁的「正心」「養心」思想
黃百家說:「從來西山、鶴山並稱,如鳥之雙翼,車之兩輪,不獨舉也」(《宋元學案》卷八十一《西山真氏學案》) 。在確立理學統治方面,魏了翁與真德秀相為羽翼,並稱其功。
魏了翁(公元1178—1237年)字華父,邛州蒲江(今屬四川)人。慶元五年(公元1199年)進士,歷知漢州、眉州、瀘州,在蜀凡十七年。史彌遠死,與真德秀並召至朝,權禮部尚書兼直學士院,兼同修國史兼侍讀,俄兼吏部尚書。官至僉書樞密院事,資政殿大學士,卒諡文靖,學者稱鶴山先生。事跡具《宋史》本傳。他生平著述甚富,所著《九經要義》於孔穎達《五經正義》引緯書之說,皆加黜削,然其書主於註疏釋文,故幾無思想資料可采。他的思想資料主要見於《鶴山大全文集》(以下簡稱《文集》)。
魏了翁一生致力於轉移風氣,矯正士習。他的救弊之方就是推尊理學。當時正諱言理學,魏了翁為理學辯誣,指斥「偽學之禁」,與真德秀共同承接濂洛一派。史彌遠為相時,對理學採取陽崇陰抑的政策,理學實際仍處於受壓抑的狀態。嘉定九年(公元1216年),魏了翁上疏乞為周、程賜爵定諡,他在奏疏中說,「聖學」的興衰關係著世道的治亂,孟子後,「聖學」不傳,因而「治之日少,亂之日多。」至周、程出,聖學中興,人「始得以曉然於洙泗之正傳。」因此應該褒贈周、程,「開闡正學」,以示學者趣向(《文集》卷五《奏乞為周濂溪賜諡》) 。
褒贈理學家在當時並非罕事,如嘉定二年(公元1209年)諡朱熹曰文,嘉定八年諡張栻曰宣,嘉定九年諡呂祖謙曰成,等等。但魏了翁為周、程請諡,卻是不同尋常的事。這是因為諡法歷來限以品秩,朱、張、呂諸儒皆曾顯仕於朝,而周惇頤、程顥、程頤三人皆未大用於時。此其一。二是因為韓侂胄打擊理學,積怨甚深,史彌遠表彰先儒,以示更轍,實出於政治需要,而非即以理學為國是。魏了翁推尊周、程,獨以理學為正宗,致使有司遲遲拖延,未能討論施行。經過魏了翁一再奏請,加上一些朝臣的輿論支持,直到嘉定十三年,朝廷始諡周惇頤為元公,諡程顥為純公,諡程頤為正公,正式褒揚了周、程開創理學的功績。於是各州郡紛紛為周、程等理學家建立祠堂,魏了翁應各州郡之請,屢為周、程祠堂作記,表彰弘揚,張大理學旗幟,如他說:「不有周、程諸子為圖、為書,振聾發瞽,如是而為極、為儀、為性命、為仁義禮智、為陰陽鬼神、即躬行日用之常,示窮理致知之要,則人將泯泯憒憒,無所於聞」(同上卷四十八《長寧軍六先生祠堂記》) 。又說:「夫人生於兩間而與天地同體,出乎百世之下,而與聖賢同心,使皆能以周子之說反而求之,寡慾以養其心,養心以極於無欲,則是心之運,明通公溥,豈有一毫之私間之哉」(同上卷四十四《合州建濂溪先生祠堂記》) !依他的意見,不有周、程,人將「泯泯憒憒」,得聞周、程之說,人始如「大夢之醒」,知有性命之奧,無欲之教。
理學家自稱獨傳孔孟之道,但他們一些說法顯然與孔孟有別。例如,孔孟之學「不以性命為先」,而理學則以性命為「義理之源」「群言之首」;孔孟之學講「寡慾」而不言「無欲」,而理學則以「消盡物慾,純乎義理」為聖人之道。這不能不使一些學者產生懷疑。對此,魏了翁在《全州清湘書院率性堂記》和《合州建濂溪先生祠堂記》兩文中,引經據典,奮智逞辭,極辯性命之奧和無欲之教是聖人學旨,文長不具引。
魏了翁從「性命為先」「自寡慾以至無欲」的理學立場出發,不斷地指摘時弊。他指出,自朱熹、張栻、呂祖謙等理學家死後,後生晚輩不明義理,流入俗學、異端,他說:
近世朱文公、張宣公、呂成公諸儒死,士各挾其所以溺於人者溺人,而士之散滋甚。記問,學之末也,今又非聖賢之書而虞初稗官矣;虛無,道之害也,今又非佛老之初而梵唄土木矣;權利,誼之蠹也,今又非管晏之遺而錐刀毫末矣;詞章,伎之小也,今又非騷選之文而淫哇淺俚矣。(同上卷四十三《道州寧遠縣新建濂溪周元公祠堂記》)
正因為理學未尊,學術不正,因而士子揣摩時尚,奔競仕途,熱衷功名利祿,而不以道德為心。魏了翁說:「嘉定以來,雖曰更轍,然後生晚學,小慧纖能,僅於經解語錄揣摩剽竊,以應時用,文辭剽淺,名節墮頓。蓋自始學,父師所開導,弟子所課習,不過以譁眾取寵,惟官資、宮室、妻妾是計。及其從仕,則上所以軒輊,下所以喜悅,亦不出諸此」(同上卷十六《論敷求碩儒開闡正學疏》) 。他認為,習俗敗壞的原因,在於取士不以其道,有國者不是以品行名節作為取士之本,而是以權謀利祿作為操世之具。上行下效,風俗日卑。因而魏了翁倡言轉移風氣,推尊理學,加強封建道德教育。他在《論敷求碩儒開闡正學疏》中說:「願陛下毋以書生為迂腐,毋以正論為闊疏,敷求碩儒,開闡正學。」在魏了翁、真德秀的合力倡導下,理學不久即崇隆起來。周、程、張、朱之書滿天下,人人爭誦,因而又出現了新的流弊。魏了翁指出:
自比歲以來,不惟諸儒之祠布滿郡國,而諸儒之書,家藏人誦,乃有剽竊語言,襲義理之近似,以眩流俗,以欺庸有司,為規取利祿計。此又余所懼焉者(同上卷四十八《長寧軍六先生祠堂記》) 。
士子誦說理學語錄,高談性命義理,藉以文飾口耳,獵取功名利祿,對於六經反而置之不問了。魏了翁因而強調「道貴自得」。他不贊成「多看先儒解說」,而主張「循環讀經,以自明此心。」他說:
向來多看先儒解說,不如一一從聖經看來,蓋不到地頭親自涉歷一番,終是見得不真。又非一一精體實踐,則徒為談辯文乘之資耳。來書乃謂只須祖述朱文公諸書,文公諸書讀之久矣。正緣不欲於賣花擔上看桃李,須樹頭枝底見活精神也。(同上卷三十六《答周監酒》)
這是他所提倡的學風。魏了翁不依傍門戶、跟著別人學舌,獨以窮經學古,自為一家。「不欲於賣花擔上看桃李,須樹頭枝底見活精神」一語,不唯有懲於學子的「勦說」偏弊,實際也凝聚了他自己的治學經驗。
魏了翁的治學路徑,始習朱熹、張栻之說,而後尋研六經,有得於「心」,自言「今是昨非」,轉而尊信「心學」。
魏了翁發揮了邵雍「心為太極」的思想。他說:「心者,人之太極,而人心又為天地之太極,以主兩儀,以命萬物,不越諸此」(同上卷十六《論人主之心義理所安是之謂天》) 。他所謂的「心」,是指「人心」,但不是個人的私心,而是天下萬世的公心,即所謂「天理」,「千百載而一日,億萬人而一心」(同上卷四十九《簡州三賢閣記》) 。此「心」會通義理,統帥氣質,魏了翁說:「乾道變化,各正性命,根於理者為仁義禮智之性,稟於氣者為血肉口體之軀。而心焉者,理之會而氣之帥,貫通古今,錯綜人物,莫不由之」(同上卷四十六《程純公楊忠襄公祠堂記》) 。正因為有此「心」,人們才能對古昔聖賢的思想得到理解和繼承(「貫通古今」),對世人的思想取得聯絡和交流(「錯綜人物」)。這種「心」,就是天下萬世的公心。這種天下萬世的公心也就是宇宙之心,即天理。魏了翁說:
大哉心乎!所以主天地而命萬物也。(同上卷十五《論人心不能與天地相似者五》)
邵子曰:「先天之學,心法也。萬化萬物生於心也。」每味其言,先儒之所謂學者,蓋如此。(同上卷五十三《四明胡謙易說序》)
此心之外,別有所謂天地神明者乎?抑天地神明不越乎此心也。(同上卷十六《論人主之心義理所安是之謂天》)
這是說,「心」無限廣大,產生萬化萬物,是世界的主宰。此「心」之外沒有什麼「天地神明」。
魏了翁說:「人與天地一本也。天統元氣以覆萬物,地統元形以載萬物,天地之廣大,蓋無以加也。而人以一心兼天地之能,備萬物之體,以成位乎兩間,以主天地,以命萬物,辟闔陰陽,範圍造化,進退古今,莫不由之,其至重至貴蓋若是」(同上卷十五《論人心不能與天地相似者五》) 。人與天地同生於「一本」,這「一本」也就是「心」。人成位於天地之間,是天地萬物中的一分子,不是普通的一分子,而是「至重至貴」的一員,人之所以「至重至貴」,是因為人含具「主天地,命萬物」的「心」。
魏了翁這種心本思想與真德秀的尊「天」思想恰成鮮明對照。真德秀把蒼天視為世界主宰,他說:「以蒼蒼者非天,則失之尤甚者。」而魏了翁認為世界主宰不是蒼天,而是義理所安的「心」,他說:「天非蒼蒼之謂也,陛下之心與億兆人之心,義理所安,是之謂天」(同上卷十六《論人主之心義理所安是之謂天》) 。真德秀勸君修德,托天命以言之。而魏了翁認為,蒼天沒有意志,修德做到心安於理就可以了。他說:「心之神明,則天也。此心之所不安,則天理之所不可,天豈屑屑然與人商較是非也」(同上卷六十五《跋師厚卿致仕十詩》) ?因此,統治者無須「祈天永命」,而應正心養心,虛己盡下,以求其「義理所安」。
黃百家述其父宗羲語曰:真、魏「兩家學術雖同出於考亭(朱熹),而鶴山識力橫絕,真所謂卓犖觀群書者,西山則依傍門戶,不敢自出一頭地,蓋墨守之而已」(《宋元學案》卷八十一《西山真氏學案》) 。黃宗羲是心學學者,對魏了翁心本思想不無偏愛,但他說魏了翁不似真德秀之「依傍門戶」,可謂確當之言。
真、魏兩人同生於淳熙五年,同為慶元五年進士,同顯仕於朝。雖然兩人學術觀點有所不同,但並未因此發生矛盾和衝突。在推尊理學方面,他們志同道合,並稱其功。魏了翁甚至說:「生同志,死同傳」,希望他們兩人同垂青史,流芳百世。因此,當時以及後世評價真、魏兩人,往往合而論之,毀譽與共。理學家稱他們為聖學功臣,而反對理學人物則稱「真某真小人,魏某偽君子」(金學魯《真西山文集序》) ,廣大的下層人民對他們也表現出鮮明的愛憎。真、魏二人立朝有直聲,遊宦有民譽,中外交頌,日望其登宰輔,致太平。可是他們參與朝政後不久,人們就發現他們有名無實,過負眾望。當時國家內憂外患,積弱積弊,兩人至朝,於治亂安危無一建樹,卻喋喋不休大講「正心」「誠意」的道學義理,因而受到當時下層人民的嘲罵。宋羅大經《鶴林玉露》載:
端平間,真西山參大政,未及有所建置而薨。魏鶴山督師,亦未及有所設施而罷。臨安優人裝一儒生,手持一鶴,別一儒生與之邂逅,問其姓名,曰:「姓鍾,名庸。」問所持何物?曰:「大鶴也。」因傾蓋歡然,呼酒對飲。其一人大嚼洪吸,酒肉靡有孑遺。忽顛撲於地,群數人曳之,不動。中一人乃批其頰,大罵曰:「說甚《中庸》《大學》,吃了許多酒食,一動也動不得!」遂一笑而罷。或謂有使其如此,以訕侮君子者,府尹乃悉黥其人。
宋周密《癸辛雜識》云:
真文忠公德秀負一時眾望。端平更化,人傒其來,若元祐之涑水翁也。是時楮輕物貴,民生頗艱。意真儒之用,必有建明,轉移之間,立可致治。於是民間為之語曰:「若欲百物賤,直待真直院。」及童馬入朝,敷陳之際,首以尊崇道學,正心誠意為第一義,而復以《大學衍義》進。愚民無知,乃以其言為不切時務,復以俚語足前句云:「吃了西湖水,打了一鍋麵!」市井小兒囂然誦之。繼參大政,未及有所建置而薨。
這些材料不僅反映了下層人民對真、魏兩人的厭棄,也反映了他們對一代理學的憎惡。
理學思想統治的確立,維護了封建制度。人們對理學表示義憤是很自然的。但是光表示義憤是不夠的。理學能在思想界占據統治地位,除了理學家的宣傳、統治階級扶持之外,還決定於理論思維自身的發展規律。理論思維總是由低級向高級不斷發展的。理學建立起比先前唯心主義有較高理論思維的體系。而當時與理學相抗衡的事功之學在理論深度上是不夠的。從這種意義上看,理學占據思想統治地位是有其必然性的,它適應了封建社會後期統治階級的需要。「慶元學禁」是對理學的政治打擊,而不是理論的克服。學禁既開,理學復盛。真德秀、魏了翁以他們的理學素養,「斯文自任」,成為確立理學統治的重要人物。理學從開創到確立統治地位,經歷約一百八十年。此後在思想界統治了五百餘年,到了清代為乾嘉漢學所代替,但其思想影響卻一直延續到近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