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維的本質 · 第十七章 思維訓練中的觀察與知識
思維是為了發現事實(材料)的意義而進行材料的整理。思維不能離開材料的調整,就像消化不能離開食物的吸收。所以教材怎樣供給和怎樣吸收是基本的重要問題。教材的繁簡失當,秩序紊亂都會妨礙思維的習慣。如果學生會適當地自己進行觀察,或由他人(以書本或語言)適當地進行知識傳遞,則論理訓練的勝利已一半取得了。因為觀察和知識傳遞,是獲得材料的途徑;而其進行的方法,則直接影響到思維的習慣。這種影響在不知不覺地發生,所以是深刻的。最好的消化,也可能會被不良的食物,飲食的失度失時和不均勻的分配所損害。
一 觀察的性質與價值
觀察自身不是一個目的
前章說到反抗語言文字過用誤用的教育改革者,都主張兒童自己進行直接的觀察。這些改革者,認為文字的過重剝奪了兒童和實際事物接觸的機會,所以要取感覺經驗以代之。在熱烈的情緒中,他們不暇問觀察是怎樣,為什麼而有教育價值的,因此他們誤以觀察自身為目的,誤以任何條件下任何材料的觀察為教育,也就不足深怪。還有以為兒童心智能力發展的順序,是先感覺,其次是記憶想像,最後是思維,也表示觀察孤立性的觀點。從這觀點看,觀察是專為供給將來思維上所需的原料。而我們前面早指出,簡單具體的思維,陪伴著我們一切不在物質平面上的對事物的相互關係:也就已夠顯示上述觀點的謬誤了。
擴充接觸範圍的同情的興趣可以推進觀察
人人有類似好奇的欲望,求擴充他們對人物接觸的範圍。美術館的門口,貼著禁止攜帶手杖和陽傘的文告,這證明單看一看是不夠的:非有直接賞會的機緣,不會有親切接觸的感覺。這種充分親切的觀察殷求,與為觀察而觀察的興趣是全然不同的。它的動機,是自我擴充「自我實現」的一種欲望。這興趣是社會生活和美感的同情,而非知覺的。因為兒童的實際經驗少而可能的經驗多,兒童們是最富於這種興趣的;但成人中間,沒有被習慣的生活磨鈍了這興趣尖鋒的,也還是有的。這種同情的興趣,把無數零亂的、片斷的,且不能發生理智作用的事物聯絡了起來;結果,固然只是一個社會生活的和美感的組織,而不是有意的理智的組織,可是也就供給理智探求以機會和材料了。有些教育者,主張小學的自然課,應該先培養兒童對於自然的愛好和欣賞自然,而不需要過於注重分析的研究。又有些教育者,則竭力著重動植物飼養培植的活動。這些重要的建議,都從經驗得來,而非從理論出發,可是和我們上述的論旨,是很相符合的。
行動中的需要可以推進觀察感覺訓練說的錯誤
在常態的發展中,分析的觀察,全起於採取手段以達到目的的行動中的迫切需要。凡人在智慧地做事的時候,除非是慣例的事,要求事的成功,不得不使用眼、耳以及其他感官,以為行動的引導。感覺沒有靈敏的使用,連遊戲也不可能;在工作里,材料、工具、失敗、成功必須嚴切注意。感覺是為做事的成功而使用,絕不是為訓練而使用的。雖不是為訓練,而在做事中所得的,卻是最經濟和最徹底的訓練。至於以往教師所用以訓練感覺的各種方法,如寫了字(甚至無意義的字),排列了幾何圖形,要學生一看以後,便能復現那些字和形。在視覺的敏捷,字形的記憶上,雖常能使兒童獲得很大的技巧,而這些方法,偶爾當作遊戲是有益的,若與在木工、金工、園藝、烹飪、動物飼養等作業中所得的眼和手的訓練比起來,便遠不及了。那種孤立的無意義的練習,沒有理智的蓄積會遺留下來;即使獲得技能,而這種技能也沒有多少轉移應用的價值。批評感覺訓練的人,說許多人能夠複寫出字體圖形,而不能夠正確記憶鐘表面上的形數排列,認為感覺訓練的功夫還沒有做好,這話更不對。因為人們看鐘表,原為要知道時間,只要知道時間是四點鐘,無須再問鐘面上的符號是Ⅲ或Ⅳ,如其要注視這些小節,反而是浪費時間了。所以在觀察的訓練中,行動目的與結果的問題是最重要的。
理論問題的解答可以推動觀察
隨著實際的反省的進於理論的反省,觀察也發展到了科學的平面,這在第六章中已經說過了。問題的解答,漸漸地要求觀察對準有關問題的事實,而不僅對著有關實際目的的事實。而在學校里,觀察失卻理智的效用,就是因為學生缺乏用觀察以確定而解決的一個問題的感覺。這種孤立觀察的弊病,暴露於全部的教育中,從幼兒園以至大學沒有例外。到處把觀察當作完全的、最後的、自身的目的,而不把它當作搜集事實,試證觀念,以解答問題的方法。並且,觀察也因沒有目的地引導,違反了正當理智的方法。
在幼兒園裡,幾何形、線、面、立體、顏色等等的觀察是堆滿了的。在小學裡奉著「實物教學」之名,事物的形狀與性質,蘋果、橘子也好,粉筆也好是隨便拿來觀察的;奉著「自然研究」之名,樹葉、昆蟲、岩石又是隨便拿來觀察的。在中學大學裡,實驗室和顯微鏡下的觀察,更是不斷地進行,仿佛所觀察的事實的積聚,和儀器使用的熟練,便是教育的目的了。
科學上的觀察
拿這種孤立的觀察和科學研究上觀察比一比。耶方斯說,科學家的觀察,「只有受著試證臆說的希望所引導的」才為有效,又說「可以觀察和實驗的事物,是無窮的;如果沒有確定的目的,而徒然記載事實,則這種記載,並無價值」。嚴格來說,以上第一說還嫌狹隘。科學家的觀察,並不專為試證臆說,也為確定問題或發現問題以為臆說構成的引導。可是耶方斯的主旨,在說科學家從來不以積集觀察為其自身的目的,而只把它作為達到理智的結論的方法,這主旨是絕對正確的。教育家對這點沒有充分的認識,則所謂觀察,始終只是乏味的機械作業,或沒有理智價值的技術訓練而已。
二 教育上觀察的方法與材料
觀察在思維訓練中,怎樣能夠發揮它正當的功用,現在學校里所施行的最良的方法,也給我們不少的暗示。有三點,值得說一說。
一 觀察應包含自動的探究
最好的方法,把觀察認為是一種活動的過程。觀察是探索,是為了發現未知未顯的事物,以達到一種實際或理論目的的考索。它不同於已知已顯的認識。已知已顯的對事物的認識,原為探索中不可缺的因素,然而是比較機械的,被動的觀察則需要機警、靈敏、積極的搜尋和自動的探究。尋常以為事物的顯現於感覺,正如字跡的書寫在白紙上;以為印象的攝受於心智,正如圖影的投射於照片上;這種看法,曾大有害於教學,而也就由於不能辨別認識和觀察所致的。
二 觀察應引起結局期待的興趣
關於觀察材料的選擇,我們可以從小說戲劇中「構局」所引起的緊張期待的興趣,得到許多暗示。為什麼人們對於小說戲劇有機警的觀察,這是因為其中有已知未知和新與舊的精巧的綜合,而引起了迫切的期待。聽人說故事,屏氣斂息地等著下文;事情的發展,有幾個可能,我們要問:「後來到底是怎樣的結局?」你把兒童對於故事裡重要情節的自然而充分的注意,和他對於靜止觀察的艱難而隨便的情形比較一下,便明白了。
兒童做具體的事情(只要不是機械的,慣例的),也一樣有這緊張的注意。結果是期待著的;為成為敗,何時何種,都在不定中;那「構局」的興趣是濃厚的。建造的手工作業,會得到兒童對於工作條件和結果的殷切觀察,就是這個原因。教材的比較,不涉人事的也未嘗不可利用這個原則,動的比靜的總容易吸引注意,這是一句常談了。可是學校中所用的觀察教材,常是死的,靜的,沒有了生命和戲劇般的興趣。當然單是動,單是變化,也不夠它們能刺激觀察,不能就引起思維。要像小說和戲劇一樣,動和變在一定的順序「構局」里發展出來;每一變動,使人回顧到前一變動,期待著後一變動,這樣才能幫助思維習慣的養成。
生物的觀察,最能滿足這個條件。凡有生長,即有動和變,也有一定的動和變的順序:前者刺激思維,後者組織思維。兒童對於播種以後,觀察其發芽、抽條、一步步地生長,所以感著興趣,就為它是展現在自己眼前的一幕戲劇,每一步的生長和那植物的命運是有關的。近年動植物學的教學上的大進步,就在於把動植物看作活的東西,能動的東西,而不是死的標本。如果把它們看作死的標本,則觀察也只有死的分析(定名、分類、列表、記載)。
事物靜的性質的觀察,原沒有重要的地位。但主要的興趣如屬於它的「機能」(function),則對它「構造」(structure)的觀察,也就有了動機了。對於活動的興趣,無意地會轉向到活動的由來;對於變化的興趣,會轉向到什麼器官在變化。倘使一開頭便是形態、大小、顏色、部位的解剖分析,那便是死的呆板的教材了。兒童知道了動物靠肺來呼吸,便自然地要尋求植物的呼吸器官,如果把這構造的觀察和機能功用的觀察分開,則兒童便厭惡這種觀察了。
三 觀察應變成科學的性質
最初為實際需要或視聽娛樂而進行的觀察,最後變為為理智目的而進行觀察。兒童應該學習:(1)為發現疑難而進行他們的觀察;(2)為引起觀念而進行他們的觀察;(3)為試證觀念而進行他們的觀察。
總括一句話,觀察要變成有科學的性質。也可以說,觀察要循著從外延到內涵的律動。從寬泛的事實的搜集到選擇少數事實的深究,問題應該漸確定,而暗示的解釋應該漸有效。寬泛的觀察,給予學生以對研究事物真切的感覺,使他知道事物的各種關係和可能,使他有許多材料得以想像而化成為觀念,所以是必要的。但要限制問題的性質,求得試證臆說的條件,則精密的觀察是必要的了。如果這二者有所偏廢,則前者以膚淺散漫而不能控制理智的發展,後者以專門深邃而不能激發理智的興趣。所以在生物科學裡,野外研究和自然觀察必須與實驗室里顯微鏡下的觀察,交互進行在物理科學裡。選擇實驗的事物研究,必須有自然界中光、熱、電、重力等尋常現象的觀察作為準備,這樣學生可以得到科學上發現與實驗的方法技術,而同時保持他實際生活的感覺,知道實驗室里所研究的,也即是自然的實際,並不是學校的特有問題。不過,科學的觀察也不排斥實際需要或視聽娛樂的那種觀察。後者的觀察因為它對於文藝、繪畫、音樂等的貢獻,而變成藝術的觀察了。世間喜歡看,喜歡聽的人,還是最好的觀察者。
三 知識的傳遞
一切說完了,做到了,我們還得承認,任何觀察者所能達到的範圍,到底是狹窄的。我們每一個信念里,即使是親自經驗所得的信念里,無意中有著所聞所讀的他人的觀察和結論的成分。雖然學校里觀察的活動是大大地增加了,而教材的極大部分,還是從書籍、講演、談話以及其他來源得來。怎樣使教師和書本傳遞的知識,發生理智的功用,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教育問題了。
傳遞的知識怎樣能有理智的價值
所謂「教學」(instruction)的主要意義,無疑是他人的觀察和推論的結果的傳遞。教育上把積聚知識當作最高的理想,也無疑是因為以他人的學習為學習的過分重視。不管它有怎樣的流弊,知識的傳遞是不能廢的。問題是:怎樣把這種知識轉化為發展思維的工具?用論理學的名詞說,別人經驗所供的材料,是我們用自己的判斷以達到結論的一種「證據」(evidence)。我們應該怎樣處理教材,使它不像商店裡買來的現成的食品,而成為反省的思維里的材料呢?這是教學上的問題。
(一)傳遞的材料,應有需要的感覺。那是說,這種材料應該是學生直接經驗所不易獲得的。如果教師和書本,所裝滿了學生心智的事實,只是他們可以不費氣力而直接易於探索的東西,這就蔑視了他們理智的健全,而助成了他們的依賴。這不是說,傳遞的材料,應該單薄稀少。自然與歷史的世界是無限的。但凡可以使用直接觀察的地方,必須仔細選擇,而加以神聖地保護。不可以輕易地滿足,而把好奇心消失了。
(二)傳遞的材料,應該是一種刺激,而非獨斷的結論。當學生養成一種觀念,以為每科學問,都已給教師或書本確定了,這是最後的最完備的了,以外更沒有任何學問,到這時候,他們變成了馴服的學生,但是不復學習了。任何思維,必有一點獨創性。這不指學生自得的結論和別人已得的結論相違,更不指他們的結論的新異。所謂獨創性,無非指學生對於問題,有自己親切的興趣;對於暗示,有自動地反覆試證,有貫徹以至獲得結論的忠誠。任何思維,要自己去思維;告訴學生說「你得自己想」已是一句累贅的廢話。
(三)傳遞的材料,應與學生自己經驗中的問題相關。我們以前所說把觀察自身當作目的的弊害,同樣適用於傳遞的教材。教材而不適合學生經驗中已感到的興趣,或不能引起能感到的問題,則在理智發展上,比無用還要不好。這種教材,不能深入反省的過程,所以無用;而堆積在心中像廢物破料一樣,遇有問題發生,它們反而橫亘著而障礙了有效的思維,所以尤有害。
這個原則的另一說法,便是:傳遞的材料,應該融合於學生已有的經驗組織。大家熟悉心理學上所謂「統覺」(apperception)的原則,即新的材料,應以舊的經驗來融化。教材的統覺基礎,在可能的限度內,應該是學生已有的直接經驗,不是書本。學校教師,有一種趨勢,把新教材和舊教材相聯,卻不和學生在學校以外已得的經驗相聯。老師會對學生這樣問:「你們記得上星期書里所說的嗎?」卻不會問:「你們記得曾看過聽過這樣的事嗎?」結果,學生所得的知識,自成一個分離孤立的系統,靜止地籠罩著日常生活經驗的系統,而二者不能夠互相講通,互相融合。我們教學生生活於兩個分離的世界,實際的世界和書本的世界。等到知道學校里所學的在學校以外是這樣的無用,卻又驚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