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維的本質 · 第十二章 推理與概念的控制
一 科學概念的價值
我們已注意到:為選擇可充證據的事實而控制觀察和記憶,全靠平時有積累的概念。在室內器物凌亂的例子中,那人如果沒有失竊的觀念,則遇到這種情境一定茫然得和小孩子一樣。概念是理智的工具,運用於知覺記憶的材料,使其隱微地明著,牴觸地調和,散漫地完整。在醫生診斷的例中,平時學識的用處更加明顯,更加完全了。以已知求未知本是老話,已有的理解、已定的意義和概念名異實同。所以概念構成的控制是十分必要的。
系統在概念中的重要性
概念怎樣起源以前已經說過。現在要討論的是用什麼方法,使概念得到有規則的連貫的發展。
沒有列入系統的概念,可用以認識日常經驗的事物。例如「狗」,雖然還沒有列入動物學的概念系統里,也可用以認識一種四腳的動物。但沒有一系列的概念,如「狼屬」「脊椎類」「哺乳類」以及哺乳動物和「魚類」「爬蟲類」等的關係,而只有一個「狗」的概念,動物生活上的其他問題是不能夠解答的。
概念聯絡而成為一個整體的重要,可以從我們表示前提和結論關係的文字上看出來。(1)前提稱為「基礎」,是用來「支持」結論的;(2)我們從前提「下推」而至結論,又從結論「上溯」而至前提,如一條河流,我們可以尋找它的源頭一樣,結論可以說是「發源」於前提的;(3)結論這一名詞,就表示是將前提中的事實,總結「包含」起來。我們說前提包含結論,結論包含前提,便是說推論中的各元素綜合而成一整體。
通俗的概念,例如「狗」是根據感覺所得事物的顯著特質這種概念,是不能夠推演得很遠的。如用以概括許多表面相同的事例,便容易錯誤。以「蝙蝠」為「鳥」,以「鯨」為「魚」,便是例子。通俗的概念,不但有歧誤的可能,而且距科學上基本的概念(電子、原子、分子、力等)落後得很遠。而促進發現、發明和自然控制的是這些科學的概念。
「量」概念的價值
自然科學上一個很大的成功,是憑著數學的概念,觀察和解釋自然的現象。我們可以從通俗概念上,把紅、綠、藍等歸入「顏色」這個概念。可是只有用了「波動速率」的概念,我們對於顏色,才能作更正確,更廣遠的推論;才能把顏色的現象和表面上毫無關係的現象,紅外光、紫外光、放射性、聲音、磁電等聯絡起來。用了量的概念,我們才能夠不理會那妨礙推理的「質」的分別,而從「量」的分別,把事實的聯絡推至極限。
每一種科學各有特殊的概念
每一種科學,不論地質學、天文學、動物學、化學、物理學、數學以及數學的各部門,它們的目的在於構成自己特有的概念,作為理解特定現象的密鑰。每一種科學各有它們特有的意義和原則,在一種條件下,一個原則又包含著其他原則。有了這樣的概念系統,相同的意義的互相替代變成了可能;推理也不限於個別的觀察,而可以從所暗示的原則,推演到很遠的結果了。(定義公式分類是確定和推演意義的方法,是闡微決疑的工具,而不是小學教育中認為的目的。)有了這樣的概念系統,原來的形式並不能適用於一種情境的一個概念,解釋了它內含的意義,便可以應用。例如真空中水和水銀的上升可以用作重量的概念,這樣空氣就有重量的含義解釋了。這種含義的解釋使概念的應用增加,節省了不少的精力。
概念遊戲
概念構成了各個學科里專家的一種專門的學問。不問當前或較遠的實際應用如何,而窮究概念的論理關係和內含的意義成了一樁理智的樂事。例如數學家在推究幾個概念的關係中,發現了新的關係,而綜合成一個系統的時候,他得到無限的美感和喜悅。人是有所謂概念的遊戲的。
這種遊戲,可以比任何玩耍都更有趣。凡不能對於概念自身產生深刻興趣的人,從來沒有在科學或哲學上卓然成為一個思想者。兒童也能夠有這種觀念遊戲(只要觀念在他們理解的範圍以內),這是常人所不相信的。只是因為外力壓抑的功課,這種能力被弄得遲鈍了,他們聯絡觀念的遊戲,是被壓抑而成為晝夢和幻想的。學校里創造性的作業,如寫作、繪畫和其他藝術,它們的價值就在於養成意義聯絡的遊戲。
概念需要最後的證明
概念雖然可以脫離直接觀察而單獨發展進而推衍觀念;以明其關係的習慣,又為科學的進步和高深的理智培養所必需,然而概念最後證明可以直接觀察和實驗的事實。推理可使觀念豐富,而不能決定它的正確性。只有於觀察所得的事實,與推理所得的結果完全相符的時候,我們才能接受這推理的結論。總之,完成的思維以具體觀察始,也以具體觀察終。演繹方法的教育價值,在於成為發展新經驗的工具。
二 在教育上的重要應用
以上各點,在討論教學方法上,意義便更加深刻了。我們在第七章的開頭,就說明事實與意義、觀察、概念的相關性。而大部分教學方法錯誤的地方在於將這二者分離。在這分離中,事實成了文字知識,成了機械的、不融化的死物;觀念成了空洞的、無裨理解的幻想,除了學校以外,找不到它的用處。
事實與意義的隔離
在幾種學科上和多數教材上,兒童只是淹沒於瑣屑事實之中。這些片斷的事實是以傳遞和權威被接受的。即使在所謂「實物教學」里,觀察到的也還是片斷的事實,從來沒有想到事實的作用和怎樣發生,單純以關係來解釋。徒然把事實原則填滿兒童的記憶,希望他們將來有一種幻術把它們變得實用,這怎樣會有可能?反之,原則的孤立記憶也和事實的孤立記憶是一樣,即沒有用原則理解具體的事物,或引起其他推演的意義,這些原則的死記憶,還不是和片斷的事實一樣的無用?
高等教育里的實驗室作業和初等教育里的實物教學相同,孤立的課題使學生「只見樹木,而不見整個的森林」,只見零碎事物和性質,而不見其在整個關係上的意義。在實驗室里學生只忙著科學標本和儀器的使用,而不問使用的理由,不了解使用儀器只是解答問題的方法。沒有推理,事物的聯絡關係不會顯現,沒有聯絡關係的顯現,學問便成了雜貨廢料的堆積。
不繼之以貫徹的推理
即使把各部分的事實歸列於一個整體,也常是匆忙地給學生一個含糊的觀念,而沒有從容地使他理解事實以怎樣的關係組成這個整體。我們說,學生已「大約地」知道歷史、地理等事實的相互關係了:「大約」即「含糊」,學生依然沒有明確的理解。
即使讓學生根據個別事實而構成一個概念,也並沒有用力去使學生繼以充分推演,而看出它多方面的關係。學生所猜想的,對便對,不對便拒絕,就完事了。如果有貫徹推演的需要,也便由教師負擔了這責任,殊不知思維的全程,需要臆說者負責推演臆說的含義,以觀其是否符合當前的事實。現在教課雖避免了機械技能的學習、傳遞的事實、原則的記誦,而又趨於另一個極端,在引起學生自發的思考以後,教師又取代了學生自己應做的推理過程。這樣,只是啟發了學生暗示,而不加以指導和訓練,沒有使暗示進階到推理的階段,而使它完成。
在別的學科和教材上,推理的階段又是自成單位而陷於孤立的。無論把推理放在教學的開始或終結,這種孤立都是錯誤的。
以演繹開始而使演繹孤立
最普通的錯誤,便是一開始就是定義、原則、分類。這種方法被一般教育革新者攻擊,用不著再多贅述。在論理上,它的錯誤在於不先使學生知道所要定義分類的個別事實,就教以定義分類。但是革新者又矯枉過正,不是批評一切定義、原則和分類;其實想要改變的,只限於沒有具體經驗的相聯,無用和阻礙思維而已。只要能夠刺激思維,有時候放在開始也是適當的。
概念與引導觀察隔離
定義原則而不應用於新的具體的事例,這是以推理放在終結的錯誤。推理的終結,在於融合和理解新事例上的應用。沒有這些應用,任何人不會充分理解他所學的原則。教師和學生往往滿足於幾個僵化的先例,而不引導到新事實和意義的觀察試證,這樣,原則還是死的,是僵化的。
不供給實驗
變換一種說法,思維的全程必須包含實驗,以原則應用於新事例上的證明。學校迎合的科學方法是遲緩的。在科學方面,有效的思維只有用實驗方法才有可能產生。現在中學和大學裡,對於這種方法非常認可。但在小學裡,一般人還以為兒童的自然觀察,輔以傳遞的知識材料,便足以引導理智的發展。當然,我們並不是拘於實驗的名詞,更不是必需複雜的儀器。不過人類的全部科學史證明,沒有改變自然情境活動的進行,就沒有有效的思維條件。書籍、標本、實物只有被動的觀察,沒有用於這種活動中的,也不能供給這個條件。
革新的學校所犯的錯誤也已經說過。不斷的實際活動即使是任意而散漫的,也被當作實驗。然而真正的實驗,必包含一個所要解答的問題;活動也必有觀念以為引導而後有目的。
不總結成果
這種學校,還有一個錯誤,便是忽略了時時查核所行所知而總結所得到成果的必要。活動所希望的結果是什麼,所有材料和動作是否能達到這個結果:這需要時時檢查,步步回顧。正因為概括和組織,不放在開始,放在活動進行之中,所以更需要這種結果的總結,否則鬆懈和散漫的習慣便養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