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論 · 第十章 中國詩的節奏與聲韻的分析(下):論韻

朱光潛 《詩論》
一 韻的性質與起源 中國學者討論詩的音節,向來分聲、韻兩層來說。四聲的分析已見上文。韻有兩種:一種是句內押韻,一種是句尾押韻。它們實在都是疊韻,不過在中文習慣里,句內相鄰兩字成韻才叫「疊韻」,諸句尾字成韻則叫做「押韻」。 韻與聲是密切相關的。在古英文詩中,雙聲有韻的功用(詳見第八章)。依阮元說,齊梁以前,「韻」兼包近代的「聲」、「韻」兩個意義。齊梁時有「有韻為文,無韻為筆」之說,但昭明太子所選的叫做《文選》,裡面不押韻的文章還是很多。阮氏在《文韻說》里根據這個事實下結論說: 梁時恆言所謂韻者固指押韻腳,亦兼指章句中之聲韻,即古人所言之宮羽,今人所言之平仄也。……聲韻流變而成四六,亦只論章句中之平仄,不復有押腳韻也。四六乃韻文之極致,不得謂之為無韻之文也。昭明所選不押韻腳之文,本皆奇偶相生,有聲音者,所謂韻也。 這個學說很可注意,因為它很明白地指點出來,中國韻文之中有不押韻腳的一種,就是賦與四六之類。「韻」在古代兼包「聲」、「韻」兩義,尚另有一證。鍾嶸《詩品》謂「若『置酒高堂上』、『明月照高樓』為韻之首」,他所謂「韻」顯然是指「聲」。不過阮氏謂昭明所選皆「韻文」,也還有疑義,因為「序」、「論」、「書」、「箋」諸類中有許多文章不但不押韻腳,也並不講求「奇偶相生」。我們姑沿用「韻」的流行的意義,專指「押韻腳」。中國文字除鼻音外都以母音收,所謂同韻只是同母音。西文同韻字則母音之後的子音亦必相同。所以中文同韻字最多,押韻較易。 韻在中國發生最早。流傳到現在的古籍大半都有韻。《詩經》為韻文,固不用說,即記事說理的著作,像《書經·大禹謨》「帝德廣潤」段,《伊訓》「聖謨洋洋」段,《易經》中《彖》、《象》、《雜卦》諸篇,《禮記·曲禮》「行前朱鳥而後玄武」段,《樂記》「今夫古樂」和「夫古者天地順而四時當」諸段以至《老子》、《莊子》都有用韻的痕跡。在古代文學中,最清楚的分別是伴樂與不伴樂,至於有韻無韻,還在其次。詩和散文的分別並不在韻的有無。詩皆可歌,歌必伴樂,散文不伴樂,但仍可有韻。 韻的起源如何,從前人說法頗多,最普通的是韻文便於記憶。章學誠在《文史通義·詩教》中說: 演疇皇極,訓誥之韻者也,所以便諷誦,志不忘也。……後世雜藝百家,誦拾名數,率用五言七字,演為歌謠,咸以便記誦,皆無當於詩人之義也。 不過這種說法只指出韻的一種功用,不一定可說明韻的起源。章氏所舉的儘是說理記事的應用文,大半是「筆之於書」的。人類在發明文字之前已經開始唱歌、跳舞,已有一部分韻語文學「活在口頭上」,所以詩歌的韻必在應用文的韻之前,韻的起源必須在原始詩歌里去找。原始詩歌的韻也未嘗沒有便於記憶一層功用,但它的主要的成因或許是歌、樂、舞未分時用來點明一節樂調和一段舞步的停頓,應和每節樂調之末同一樂器的重複的聲音(詳見第一章第五節)。所以韻是歌、樂、舞同源的一種遺痕,主要功用仍在造成音節的前後呼應與和諧。 二 無韻詩及廢韻的運動 中國詩向來以用韻為常例。詩偶有不用韻者大半都有特殊原因。顧炎武在《日知錄》里曾反對有韻與無韻的分別說: 古人之文,化工也。自然而合於音,則雖無韻之文而往往有韻;苟其不然,則雖有韻之文而時亦不用韻,終不以韻而害義也。三百篇之詩,有韻之文也。乃一章之中有二三句不用韻者,如「瞻彼洛矣,維水泱泱」之類是矣;一篇之中有全章不用韻,如《思齊》之四章五章,《召旻》之四章是矣;又有全篇無韻者如《周頌》:《清廟》、《維天之命》、《昊天有成命》、《時邁》、《武》諸篇是矣。說者以為當有餘聲,然以餘聲相協,而不入正文,此則所謂不以韻而害意者也。……太史公作贊,亦時一用韻,而漢人樂府反有不用韻者。據此則文有韻無韻,皆順乎自然。詩固用韻,而文亦未必不用韻。東漢以降,乃以無韻屬之文,有韻屬之詩,判而二之,文章日衰,未始不因乎此。 顧氏的大旨在詩與文不應以有韻無韻分,因為詩可不用韻而文亦可用韻。在原理上這是不錯的。不過就事實說,無韻詩在中國為絕少的特例,究不足以破原則。他所舉的實例也有可置疑之點。二三句不用韻而其餘皆用韻,仍是用韻的變格。《周頌》多闕文,而且題材風格近於應用文,與普通抒情詩有別。顧氏固不反對「餘聲相協」之說,所謂「餘聲相協」就是在詞句本身上雖不用韻,而歌唱時仍補上一個協韻的餘聲。 中國歷史上有兩次廢韻的嘗試。第一次是六朝人用有律無韻的文章譯佛經中有音律的部分(例如「偈」和「行贊」)。第二次就是現代白話詩運動。譯佛經者大半是印度和尚,以外國人用中文,總不免有些困難;而且佛經譯筆大半著重忠實,本意不在於為詩,用韻很容易因遷就文字而失去真意,不用韻固無足怪(中土僧人自做「偈」,也嘗用韻,六祖壇經可以為證)。宋人詩頗受佛經的影響,而且宋人大半歡喜文字遊戲,所以蘇東坡一班人也模仿過佛經的「偈」,但是從來沒有看見一個詩人仿「偈」體做無韻詩。白話詩還在萌芽時期,它的廢韻的嘗試顯然受西方詩的影響。不過白話詩用韻的也很多。以後新詩演變如何,我們不必作揣摩其詞的預言。我們現在只討論韻在以往的中國詩里何以那樣根深蒂固,也許這個問題解決了,我們對於將來中國詩韻的關係如何,也可以推知大概。 三 韻在中文詩里何以特別重要 詩與韻本無必然關係。日本詩到現在還無所謂韻。古希臘詩全不用韻。拉丁詩初亦不用韻,到後期才有類似韻的收聲,大半用在宗教中的頌神詩和民間歌謠。古英文只用雙聲為「首韻」而不押腳韻。據現有的證據看,詩用韻不是歐洲所固有的,而是由外方傳去的。韻傳到歐洲至早也在耶穌紀元以後。據十六世紀英國學者阿斯鏗(Ascham)所著的《教師論》,西方詩用韻始於義大利,而義大利則采匈奴和高茲諸「蠻族的陋習」。阿斯鏗以博學著名,他的話或不無所據。匈奴的影響達到歐洲西部在紀元後一世紀左右,匈奴侵入羅馬則在第五世紀。韻初傳到歐洲,頗風行一時。德國史詩《尼伯龍根之歌》以及法國的中世紀許多敘事詩都用韻。但丁的《神曲》是歐洲第一部偉大的有韻詩。文藝復興以後,歐洲學者傾向復古,看到希臘拉丁古典名著都不用韻,於是罵韻是「野蠻人的玩意兒」。彌爾頓(Milton)在《失樂園》序里,芬涅倫(Fnelon)在給法蘭西學院的信里,都竭力攻擊詩用韻。十七世紀以後,用韻的風氣又盛起來。法國浪漫派詩人尤其歡喜在煉韻上做功夫。批評家聖佩韋(Sainte Beuve)做頌韻詩稱韻為「詩中的唯一和諧」。詩人邦維爾(Bainville)在《法國詩學》里幾乎把善於用韻看作詩人的最大能事。近代「自由詩」起來以後,韻又沒有從前那樣盛行。總觀韻在歐洲的歷史,它的興衰有一半取決於當時的風尚。 詩應否用韻,與各國語言的個性也很密切相關。比如拿英詩與法詩相較,韻對於法詩比對於英詩較為重要。法詩從頭到現在,除散文詩及一部分自由詩外,無韻詩極不易發現。自由詩大半仍用韻,據音韻學家格拉芒的意見,自由詩易散漫,全靠韻來聯絡貫串,才可以完整。英文詩長篇大著大半用無韻五節格(blank verse),短詩不用韻者雖較少見,卻亦非絕對沒有。如果以行為單位來統計英詩名著,則無韻的實較有韻的為多。作家想達到所謂「莊嚴體」者往往不肯用韻,因為韻近於纖巧,不免有傷風格,而且韻在每句末回到一個類似的聲音,與大開大合的節奏亦不相容。彌爾頓的《失樂園》全不用韻。莎士比亞在悲劇里盡用「無韻五節格」。他的早年作品中還偶在每幕或每景收場時夾入幾句韻語,到晚年就簡直不用。法國最著名的悲劇作家高乃依(Corneille)和拉辛的作品中卻沒有一種不用韻,至於抒情詩作者如雨果、拉瑪丁(Lamartine)、馬拉美(Mallarm)諸人一律用韻,更不用說。韻對於英、法詩的分別在這個簡單的統計中就可以見出了。 這個分別的原因是值得推求的。法文音的輕重分別沒有英文音的輕重分別那麼明顯。這可以說是拉丁系語音和日耳曼系語音的一個重要異點。英文音因為輕重分明,音步又很整齊,所以節奏容易在輕重相間上見出,無須藉助於韻腳上的呼應。法文詩因為輕重不分明,每頓長短又不一律,所以節奏不容易在輕重的抑揚上見出,韻腳上的呼應有增加節奏性與和諧性的功用。 我們既明了韻對於英、法詩的分別和它的原因,就不難知道韻對於中國詩的重要了。以中文和英法文相較,它的音輕重不甚分明,頗類似法文而不類似英文。我們在第八章已經說過,中文詩的平仄相間不是很乾脆地等於長短、輕重或高低相間,一句詩全平全仄,仍可以有節奏,所以節奏在平仄相間上所見出的非常輕微。節奏既不易在四聲上見出,即須在其他元素上見出。上章所說的「頓」是一種,韻也是一種。韻是去而復返、奇偶相錯、前後相呼應的。韻在一篇聲音平直的文章里生出節奏,猶如京戲、鼓書的鼓板在固定的時間段落中敲打,不但點明板眼,還可以加強唱歌的節奏。中國詩的節奏有賴於韻,與法文詩的節奏有賴於韻,理由是相同的:輕重不分明,音節易散漫,必須借韻的回聲來點明、呼應和貫串。 四聲的研究最盛於齊梁時代,齊梁以前詩人未始不知四聲的分別,不過在句內無意於調四聲,只求其自然應節。他們卻必用韻,而對於韻腳一字的平仄仍講究很嚴,平押平,仄押仄,很少有破格的。這件事實也可證明韻對於中國詩的節奏,比聲較為重要。 四 韻與詩句構造 就一般詩來說,韻的最大功用在把渙散的聲音聯絡貫串起來,成為一個完整的曲調。它好比貫珠的串子,在中國詩里這串子尤不可少。邦維爾在《法國詩學》里說:「我們聽詩時,只聽到押韻腳的一個字,詩人所想產生的影響也全由這個韻腳字醞釀出來。」這句話對於中文詩或許比對於西文詩還更精確。我們在第九章說過,西文詩常用「上下關聯格」,上行連著下行一氣讀,行末一字既沒有停頓的必要,我們就不必特別著重它,可以讓它輕輕易易地滑了過去,它對於聽覺的影響和行內其他字音相差不遠,它有韻無韻是不關重要的。中文詩大半每「句」成一單位,句末一字在音義兩方面都有停頓的必要。縱然偶有用「上下關聯格」者,「句」末一字義不頓而音仍必須頓(詳見第九章)。句末一字是中文詩句必頓的一個字,所以它是全詩音節最著重的地方。如果最著重的一個音,沒有一點規律,音節就不免雜亂無章,前後便不能貫串成一個完整的曲調了。例如《佛所行贊經》是用五言無韻詩譯的,我們試讀幾句看看: 爾時婇女眾,慶聞優陀說,增其踴悅心,如鞭策良馬,往到太子前,各進種種術,歌舞或言笑,揚眉露白齒,美目相眄睞,輕衣見素身,妖搖而徐步,詐親漸習遠。情慾實其心,兼奉大王言,漫行婇隱陋,忘其慚愧情。 就意象說,這種材料很可以寫成好詩;就音節說,它是一盤散沙,讀起來不能起和諧之感。我們試拿它和郭璞的《遊仙詩》比較: 閶闔西南來,潛波渙鱗起。靈妃顧我笑,粲然啟玉齒。蹇修時不存,要之將誰使。 這就可以見出韻對於中國詩的音節之重要了。 五 舊詩用韻法的毛病 從前中國詩人用韻的方法分古詩、律詩與詞曲三種。古詩用韻變化最多,尤其是《詩經》。江永在《古韻標準》里統計《詩經》用韻方法有數十種之多。例如連句韻(連韻從兩韻起一直到十二句止)、間句韻、一章一韻、一章易韻、隔韻、三句見韻、四句見韻、五句見韻、隔數句遙韻、隔章尾句遙韻、分應韻、交錯韻、疊句韻等(江氏舉例甚多,可參考),其變化多端,有過於西文詩,漢魏古風用韻方法已漸窄狹,唯轉韻仍甚自由,平韻與仄韻仍可兼用。齊梁聲律風氣盛行以後,詩人遂逐漸向窄路上走,以至於隔句押韻,韻必平聲(註:律詩也偶有押仄韻者,但是例外)。一章一韻到底,成為律詩的定律。一韻到底的詩音節最單調,不能順情景的曲折變化,所以律詩不能長,排律中佳作最少。詞曲都有固定的譜調,不過有些譜容許轉韻,而且詞的仄聲三韻可通用,曲則四聲的韻都可通用,也較富於伸縮性。 中國舊詩用韻法的最大毛病在拘泥韻書,不顧到各字的發音隨時代與區域而變化。現在流行的韻書大半是清朝的佩文韻,佩文韻根據宋平水劉淵所做的和元人陰時夫所考定的平水韻,而平水韻的一百零六韻則是合併隋(陸法言切韻)唐(孫愐唐韻)北宋(廣韻)以來的二百零六韻而產生的。所以我們現在用的韻至少還有一大部分是隋唐時代的。這就是說,我們現在用韻,仍假定大半部分字的發音還和一千多年前一樣,稍知語音史的人都知道這種假定是很荒謬的。許多在古代為同韻的字在現在已不同韻了。做詩者不理會這個簡單的道理,仍舊盲目地(或則說聾耳地)把「溫」、「存」、「門」、「吞」諸音 和「元」、「煩」、「言」、「番」諸音押 韻;「才」、「來」、「台」、「垓」諸 音和「灰」、「魁」、「能」、「玫」諸音押韻,讀起來毫不順口,與不押韻無異。這種辦法實在是失去用韻的原意。 這個毛病前人也有人看出的。李漁在《詩韻序》里有一段很透闢的議論: 以古韻讀古詩,稍有不協,即葉而就之者,以其詩之既成,不能起古人而請易,不得不肖古人之吻以讀之,非得已也。使古人至今而在,則其為聲也,亦必同於今人之口。吾知所為之詩,必盡如「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數韻合一之詩;必不復做「兮綌兮,淒其以風,我思古人,實獲我心」之詩,使人葉「風」為「孚金反」之音,以就「心」矣;必不復做「鶉之奔奔,鵲之強強,人之無良,我以為兄」之詩,使人葉「兄」為「虛王反」之音,以就「強」矣。我既生於今時而為今人,何不學《關雎》悅耳之詩,而必強效《綠衣》、《鶉奔》之為韻,以聱天下乏牙而並逆其耳乎? 錢玄同在《新青年》里罵得更痛快: 那一派因為自己通了一點小學,於是做起古詩來,故意把押「同」、「逢」、「松」這些字中間,嵌進「江」、「窗」、「雙」這些字,以顯其懂得古詩「東」、「江」同韻;故意把押「陽」、「康」、「堂」這些字中間,嵌進「京」、「慶」、「更」這些字,以顯其懂得古音「陽」、「庚」同韻。全不想你自己是古人嗎?你的大作個個字能讀古音嗎?要是不能,難道別的字都讀今音,就單單把這「江」、「京」幾個字讀古音嗎? 這理由是無可反駁的,詩如果用韻必用現代語音,讀的韻,才能產生韻所應有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