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論 · 第二章 詩與諧隱

朱光潛 《詩論》
德國學者常把詩分為民間詩(Volkpoesie)與藝術詩(Kunstpoesie)兩類,以為民間詩全是自然流露,藝術詩才根據藝術的意識與技巧,有意地刻畫美的形象。這種分別實在也只是程度上的而不是絕對的。民間詩也有一種傳統的技巧,最顯而易見的是文字遊戲。 文字遊戲不外三種:第一種是用文字開玩笑,通常叫做「諧」;第二種是用文字捉迷藏,通常叫做「謎」或「隱」;第三種是用文字組成意義很滑稽而聲音很圓轉自如的圖案,通常無適當名稱,就乾脆地叫做「文字遊戲」亦無不可。這三種東西在民間詩里固極普通,在藝術詩或文人詩里也很重要,可以當作溝通民間詩與文人詩的橋樑。劉勰在《文心雕龍》里特辟「諧隱」一類,包括帶有文字遊戲性的詩文,可見古人對於這類作品也頗重視。 一 詩與諧 我們先說「諧」。「諧」就是「說笑話」。它是喜劇的雛形。王國維在《宋元戲曲史》里以為中國戲劇導源於巫與優。「優」即以「諧」為職業。在古代社會中,「優」(clown)往往是一個重要的官職。莎士比亞的戲劇中,優常占要角。英國古代王侯常有優跟在後面,趁機會開玩笑,使朝中君臣聽著高興。中國古代王侯常用優。《左傳》、《國語》、《史記》諸書都常提到優的名稱。優往往同時是詩人。漢初許多詞人都以俳優起家,東方朔、枚乘、司馬相如都是著例。優的存在證明兩件事:首先,「諧」的需要是很原始而普遍的;其次,優與詩人、諧與詩,在原始時代是很接近的。 從心理學觀點看,諧趣(the sense of humour)是一種最原始的普遍的美感活動。凡是遊戲都帶有諧趣,凡是諧趣也都帶有遊戲。諧趣的定義可以說是:以遊戲態度,把人事和物態的丑拙鄙陋和乖訛當作一種有趣的意象去欣賞。 「諧」最富於社會性。藝術方面的趣味,有許多是為某階級所特有的,「諧」則雅俗共賞,極粗鄙的人歡喜「諧」,極文雅的人也還是歡喜「諧」,雖然他們所歡喜的「諧」不必盡同。在一個集會中,大家正襟危坐時,每個人都有儼然不可侵犯的樣子,彼此中間無形中有一層隔閡。但是到了諧趣發動時,這一層隔閡便渙然冰釋,大家在謔浪笑傲中忘形爾我,揭開文明人的面具,回到原始時代的團結與統一。托爾斯泰以為藝術的功用在傳染情感,而所傳染的情感應該能固結人與人的關係。在他認為值得傳染的情感之中,笑謔也占一個重要的位置。劉勰解釋「諧」字說:「諧之言皆也,辭淺會俗,皆悅笑也。」這也是著重「諧」的社會性。社會的最好的團結力是諧笑,所以擅長諧笑的人在任何社會中都受歡迎。在極嚴肅的悲劇中有小丑,在極嚴肅的宮廷中有俳優。 盡善盡美的人物不能為諧的對象,窮凶極惡也不能為諧的對象。引起諧趣的大半介乎二者之間,多少有些缺陷,而這種缺陷又不致引起深惡痛疾。最普通的是容貌的丑拙。民俗歌謠中嘲笑麻子、瘌痢、瞎子、聾子、駝子等殘疾人的最多,據《文心雕龍》「魏晉滑稽,盛相驅扇。遂乃應瑒之鼻方於盜削卵,張華之形比於握舂杵」,嘲笑容貌醜陋的風氣自古就很盛行了。品格方面的虧缺也常為笑柄。例如下面兩首民歌: 一個和尚挑水喝,兩個和尚抬水喝,三個和尚沒水喝。 門前歇仔高頭馬,弗是親來也是親;門前掛仔白席巾,嫡親娘舅當仔陌頭人。 寥寥數語,把中國民族性兩個大缺點,不合群與澆薄,寫得十分脫皮露骨。有時容貌的醜陋和品格的虧缺合在一起成為譏嘲的對象,《左傳》宋守城人嘲笑華元打敗仗被俘贖回的歌是好例: 睅其目,皤其腹,棄甲而復。于思于思,棄甲復來! 除這兩種之外,人事的乖訛也是諧的對象,例如: 灶下養,中郎將;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 ——《後漢書·劉玄傳》 十八歲個大姐七歲郎,說你郎你不是郎,說你是兒不叫娘,還得給你解扣脫衣裳,還得把你抱上床! ——衛輝民歌 都是覺得事情出乎常理之外,可恨亦復可笑。 諧都有幾分譏刺的意味,不過譏刺不一定就是諧。例如: 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 ——《詩經·魏風·伐檀》 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米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 ——《漢書·淮南王傳》 二首也是譏刺人事的乖訛,不過作者心存怨望,直率吐出,沒有開玩笑的意味,就不能算是諧。 這個分別對於諧的了解非常重要。從幾方面看,諧的特色都是模稜兩可。第一,就諧笑者對於所嘲對象說,諧是惡意的而又不儘是惡意的,如果儘是惡意,則結果是直率的譏刺或咒罵(如「時日曷喪,予及女偕亡!」)。我們對於深惡痛疾的仇敵和敬愛的親友都不容易開玩笑。一個人既拿另一個人開玩笑,對於他就是愛惡參半。惡者惡其丑拙鄙陋,愛者愛其還可以打趣助興。因為有這一點愛的成分,諧含有幾分警告規勸的意味,如柏格森所說的,凡是諧都是「謔而不虐」。 劉勰在《文心雕龍》里也說:「辭雖傾回,意歸義正。」許多著名的諷刺家,像英國小說家斯威夫特(Swift)和巴特勒(Butler)一班人都是有心人。 第二,就諧趣情感本身說,它是美感的而也不儘是美感的。它是美感的,因為丑拙鄙陋乖訛在為諧的對象時,就是一種情趣飽和獨立自足的意象。它不儘是美感的,因為諧的動機都是道德的或實用的,都是從道德的或實用的觀點,看出人事物態的不圓滿,因而表示驚奇和告誡。 第三,就諧笑者自己說,他所覺到的是快感而也不儘是快感。它是快感,因為丑拙鄙陋不僅打動一時樂趣,也是沉悶世界中一種解放束縛的力量。現實世界好比一池死水,可笑的事情好比偶然皺起的微波,諧笑就是對於這種微波的欣賞。不過可笑的事物究竟是丑拙鄙陋乖訛,是人生中一種缺陷,多少不免引起惋惜的情緒,所以同時伴有不快感。許多諧歌都以喜劇的外貌寫悲劇的事情,例如徐州民歌: 鄉里老,背稻草,跑上街,買葷菜。葷菜買多少?放在眼前找不到! 這是譏嘲呢?還是憐憫?讀這種歌真不免令人「啼笑皆非」。我們可以說,凡是諧都有「啼笑皆非」的意味。 諧有這些模稜兩可性,所以從古到今,都叫做「滑稽」。滑稽是一種盛酒器,酒從一邊流出來,又向另一邊轉注進去,可以終日不竭,酒在「滑稽」里進出也是模稜兩可的,所以「滑稽」喻「諧」,非常恰當。 諧是模稜兩可的,所以詩在有諧趣時,歡欣與哀怨往往並行不悖,詩人的本領就在能諧,能諧所以能在丑中見出美,在失意中見出安慰,在哀怨中見出歡欣,諧是人類拿來輕鬆緊張情境和解脫悲哀與困難的一種清瀉劑,這個道理伊斯門(M.Eastman)在《詼諧意識》里說得最透闢: 穆罕默德自誇能用虔誠祈禱使山移到他面前來。有一大群信徒圍著來看他顯這副本領。他儘管祈禱,山仍是巍然不動。他於是說:「好,山不來就穆罕默德,穆罕默德就走去就山罷。」我們也常同樣地殫精竭思,求世事恰如人意,到世事盡不如人意時,我們說:「好,我就在失意中求樂趣罷。」這就是詼諧。詼諧像穆罕默德走去就山,它的生存是對於命運開玩笑。 「對於命運開玩笑」,這句話說得最好。我們讀莎士比亞的悲劇時,到了極悲痛的境界,常猛然穿插一段喜劇,主角在緊要關頭常向自己嘲笑,哈姆雷特便是著例。弓拉到滿彀時總得要放鬆一下,不然弦子會折斷的。山本不可移,中國傳說中曾經有一個移山的人,他所以叫做「愚公」,就愚在沒有穆罕默德的幽默。 「對於命運開玩笑」是一種遁逃,也是一種征服,偏於遁逃者以滑稽玩世,偏於徵服者以豁達超世。滑稽與豁達雖沒有絕對的分別,卻有程度的等差。它們都是以「一笑置之」的態度應付人生的缺陷,豁達者在悲劇中參透人生世相,他的詼諧出入於至性深情,所以表面滑稽而骨子裡沉痛,滑稽者則在喜劇中見出人事的乖訛,同時仿佛覺得這種發現是他的聰明,他的優勝,於是嘲笑以取爾,這種詼諧有時不免流於輕薄。豁達者雖超世而不忘懷於淑世,他對於人世,悲憫多於憤嫉。滑稽者則只知玩世,他對於人世,理智的了解多於情感的激動。豁達者的詼諧可以稱為「悲劇的詼諧」,出發點是情感而聽者受感動也以情感。滑稽者的詼諧可以稱為「喜劇的詼諧」,出發點是理智,而聽者受感動也以理智。中國詩人陶潛和杜甫是於悲劇中見詼諧者,劉伶和金聖歎是從喜劇中見詼諧者,嵇康、李白則介乎二者之間。 這種分別對於詩的了解甚重要。大概喜劇的詼諧易為亦易欣賞,悲劇的詼諧難為亦難欣賞。例如李商隱的《龍池》: 龍池賜酒敞雲屏,羯鼓聲高眾樂停。夜半宴歸宮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 詩中譏嘲壽王的楊妃被他父親明皇奪去,他在御宴中喝不下去酒,宴後他的兄弟喝得醉醺醺,他一個人仍是醒著,懷著滿肚子心事走回去。這首詩的詼諧可算委婉俏皮,極滑稽之能事。但是我們如果稍加玩味,就可以看出它的出發點是理智,沒有深情在裡面。我們覺得它是聰明人的聰明話,受它感動也是在理智方面。如果情感發生,我們反覺得把悲劇看成喜劇,未免有些輕薄。 我們選一兩首另一種帶有諧趣的詩來看看: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飄塵。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守貧賤,軻常苦辛。 ——《古詩十九首》 白髮被兩鬢,肌膚不復實,雖有五男兒,總不好紙筆。……天命苟如此,且進杯中物! ——陶潛《責子》 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 ——陶潛《輓歌辭》 這些詩的詼諧就有沉痛的和滑稽的兩方面。我們須同時見到這兩方面,才能完全了解它的深刻。胡適在《白話文學史》里說: 陶潛與杜甫都是有詼諧風趣的人,訴窮說苦,都不背棄這一點風趣。因為他們有這一點說笑話做打油詩的風趣,故雖在窮餓之中不至於發狂,也不至於墮落。 這是一段極有見地的話,但是因為著重在「說笑話做打油詩」一點,他似乎把它的沉痛的一方面輕輕放過去了。陶潛、杜甫都是傷心人而有豁達風度,表面上雖詼諧,骨子裡卻極沉痛嚴肅。如果把《責子》、《輓歌辭》之類作品完全看作打油詩,就未免失去上品詩的諧趣之精彩了。 凡詩都難免有若干諧趣。情緒不外悲喜兩端。喜劇中都有諧趣,用不著說,就是把最悲慘的事當作詩看時,也必在其中見出諧趣。我們如果仔細玩味蔡琰《悲憤詩》或是杜甫《新婚別》之類作品,或是寫自己的悲劇,或是寫旁人的悲劇,都是「痛定思痛」,把所寫的看成一種有趣的意象,有幾分把它當作戲看的意思。絲毫沒有諧趣的人大概不易做詩,也不能欣賞詩。詩和諧都是生氣的富裕。不能諧是枯燥貧竭的徵候。枯燥貧竭的人和詩沒有緣分。 但是詩也是最不易諧,因為詩最忌輕薄,而諧則最易流於輕薄。古詩《焦仲卿妻》敘夫婦別離時的誓約說: 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後來焦仲卿聽到妻子被迫改嫁的消息,便拿從前的誓約來諷刺她說: 府君謂新婦:賀君得高遷!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葦一時紉,便作旦夕間。 這是詼諧,但是未免近於輕薄,因為生離死別不該是深於情者互相譏刺的時候,而焦仲卿是一個殉情者。 同是詼諧,或為詩的勝境,或為詩的瑕疵,分別全在它是否出於至性深情。理勝於情者往往流於純粹的譏刺(satire)。譏刺詩固自成一格,但是很難達到詩的勝境。像英國蒲柏(Pope)和法國伏爾泰(Voltaire)之類聰明人不能成為大詩人,就是因為這個道理。 二 詩與隱 劉勰在《文心雕龍》里以「隱」與「謎」並列;解「隱」為「遁辭以隱意,譎譬以指事」,「謎」為「回互其辭,使昏迷也;或體目文字,或圖象品物」。但是他承認「謎」為魏晉以後「隱」的化身。其實「謎」與「隱」原來是一件東西,不過古今名稱不同罷了。《國語》有「秦客為庾詞,範文子能對其三」,「庾詞」也還是隱語。 在各民族中謎語的起源都很早而且很重要。古希臘英雄俄狄浦斯(Oidipous)因為猜中「早晨四隻腳走,中午兩隻腳走,晚上三隻腳走」一個謎語,氣壞了食人的怪獸,被第伯司人選為國王。《舊約·士司記》里記參孫(Samson)的妻族人猜中「肉從強者出,甜從食者出」一個謎語,就脫了圍,得到獎賞。可見古代人對於謎語的重視。 中國的謎語可以說和文字同樣久遠。六書中的「會意」據許慎的解釋是「比類合誼,以見指,武信是也」,這就是根據謎語原則。「止戈為武,人言為信」,就是兩個字謎。許多中國字都可以望文生義,就因為在造字時它們就已有令人可以當作謎語猜測的意味。中國最古的有記載的歌謠據說是《吳越春秋》裡面的「斷竹,續竹;飛土,逐肉」。這就是隱射「彈丸」的謎語。《漢書·藝文志》載有《隱書十八篇》,劉向《新序》也有「齊宣王發隱書而讀之」的話,可見隱語自古就有專書。《左傳》有「眢井」、「庚癸」兩個謎語。從《史記·滑稽列傳》和《漢書·東方朔傳》看,嗜好隱語在古時是一種極普遍的風氣。一個人會隱語,便可獲祿取寵,東方朔便是好例。他會「射覆」,「射覆」就是猜隱語。一個國家有會隱語的臣子,在壇坫樽俎間便可取得外交勝利,範文子猜中了秦客的三個謎語,史官便把它大書特書。《三國志·薛綜傳》里有一段很有趣的故事。蜀使張奉以隱語嘲吳尚書闞澤,澤不能答,吳人引以為羞。薛綜看這事有失體面,就用一個隱語報復張奉說:「有犬為獨,無犬為蜀,橫目勾身,蟲入其腹。」此語一出,蜀使便無話可說,吳國的面子便爭奪回來了。從這些故事和上文所引的希臘和猶太的兩個故事看,可見劉勰所說的「隱語之用,大者興治濟身」,並非誇大其詞了。 隱語在近代是一種文字遊戲,在古代卻是一件極嚴重的事。它的最早應用大概在預言讖語。詩歌在起源時是神與人互通款曲的媒介。人有所頌禱,用詩歌進呈給神;神有所感示,也用詩歌傳達給人。不過人說的話要明白,神說的話要不明白,才能顯得他神秘玄奧。所以符讖大半是隱語。這種隱語大半是由神憑附人體說出來,所憑依者大半是主祭者或女巫。古希臘的「德爾斐預言」和中國古代的巫祝的占卜,都是著例。 在原始社會中夢也被認成一種預言。各國在古代常有占夢的專官,一國君臣人民的禍福往往懸在一句夢話的樞紐上。《舊約·創世記》載埃及國王夢見七瘦牛吞食七肥牛,七枯穗吞食七生穗,召群臣來解釋,都躊躇莫知所對,只有一個外來的猶太人約瑟夫能斷定它是七荒年承繼七豐年的預兆。國王聽了他的話,儲蓄七豐年的餘糧,後來七荒年果然來了,埃及人有積穀得免於饑荒。約瑟夫於是大得國王的信任。《左傳》里也有桑田巫占夢的故事。占夢的迷信在有文字之前,可以說是最古的最普遍的猜謎的玩意兒。 中國古代預言多假託童謠。童謠據說是熒惑星的作用。各代史書載童謠都不列於「藝文」而列於「天文」或「五行」,就因為相信童謠是神靈憑藉兒童所說的話。郭茂倩在《樂府詩集》第八十八卷里搜集各代預言式的童謠甚多,大半都是隱語。《左傳》卜偃根據「鶉之奔奔」一句童謠,斷定晉必於十月丙子滅虢,是一個最早見於書籍的例。童謠有時近於字謎,例如《後漢書·五行志》所載漢獻帝時京都童謠:「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解釋是「千里草為董,十日卜為卓。……青青茂盛之貌,不得生者亦旋破亡也」。當時人大概厭惡董卓專橫,做隱語來咒罵他,或是在他失敗之後,隱寓其事造為「預言」,把日期移早,以神其說。這裡我們可以窺見造隱語的心理。它一方面有所迴避,不敢直說,一方面又要利用一般人對於神秘事跡的驚讚,來激動好奇心。 隱語由神秘的預言變為一般人的娛樂以後,就變成一種諧。它與諧的不同只在著重點,諧偏重人事的嘲笑,隱則偏重文字的遊戲。諧與隱有時混合在一起。《左傳》宋守城人的歌:「睅其目,皤其腹,棄甲而復。于思于思,棄甲復來!」是譏刺華元的諧語,同時也是一個隱語,把華元的容貌、品格、事跡都隱含在內。民間歌謠中類似的作品甚多,例如: 側……聽隔壁,推窗望月……掮笆斗勿吃力,兩行淚作一行滴。(蘇州人嘲歪頭) 啥?豆巴,滿面花,雨打浮沙,蜜蜂錯認家,荔枝核桃苦瓜,滿天星鬥打落花。(四川人嘲麻子) 就是諧、隱與文字遊戲三者混合,譏刺容貌醜陋為諧,以謎語出之為隱,形式為七層寶塔,一層高一層,為純粹的文字遊戲。諧最忌直率,直率不但失去諧趣,而且容易觸諱招尤,所以出之以隱,飾之以文字遊戲。諧都有幾分惡意,隱與文字遊戲可以遮蓋起這點惡意,同時要叫人發現嵌合的巧妙,發生驚讚,不把注意力專注在所嘲笑的醜陋乖訛上面。 隱常與諧合,卻不必盡與諧合。諧的對象必為人生世相中的缺陷,隱的對象則沒有限制。隱的定義可以說是「用捉迷藏的遊戲態度,把一件事物先隱藏起,只露出一些線索來,讓人可以猜中所隱藏的是什麼」。姑舉數例: 日裡忙忙碌碌,夜裡茅草蓋屋。(眼) 小小一條龍,鬍鬚硬似鬃。生前沒點血,死後滿身紅。(蝦) 王荊公讀《辨奸論》有感。(《詩經·邶風》:「吁嗟洵兮,不我信兮!」) 從前文人儘管也歡喜弄這種玩意兒,卻不把它看作文學。其實有許多謎語比文人所做的詠物詩詞還更富於詩的意味。英國詩人柯勒律治(Coleridge)論詩的想像,說它的特點在見出事物中不尋常的關係。許多好的謎語都夠得上這個標準。 謎語的心理背景也很值得研究。就謎語作者說,他看出事物中一種似是而非、不即不離的微妙關係,覺得它有趣,值得讓旁人知道。他的動機本來是一種合群本能,要把個人所見到的傳達給社會;同時又有遊戲本能在活動,仿佛像貓兒戲鼠似的,對於聽者要延長一番懸揣,使他的好奇心因懸揣愈久而愈強烈。他的樂趣就在覺得自己是一種神秘事件的看管人,自己站在光明里,看旁人在黑暗裡繞彎子。就猜謎者說,他對於所掩藏的神秘事件起好奇心,想揭穿它的底蘊,同時又起一種自尊情緒,仿佛自己非把這個秘幕揭穿不甘休。懸揣愈久,這兩種情緒愈強烈。幾經摸索之後,一旦豁然大悟,看出事物關係所隱藏的巧妙湊合,不免大為驚讚,同時他也覺得自己的勝利,因而歡慰。 如果研究做詩與讀詩的心理,我們可以發現上面一段話大部分可以適用。突然見到事物中不尋常的關係,而加以驚讚,是一切美感態度所共同的。苦心思索,一旦豁然貫通,也是創造與欣賞所常有的程序。詩和藝術都帶有幾分遊戲性,隱語也是如此。 別要小看隱語,它對於詩的關係和影響是很大的。在古英文詩中謎語是很重要的一類。詩人啟涅伍爾夫(Cunewulf)就是一個著名的隱語家。中國古代亦常有以隱語為詩者,例如古詩: 藁砧今何在,山上復有山。何日大刀頭,破鏡飛上天。 就是隱寫「丈夫已出,月半回家」的意思。上文所引的童謠及民間諧歌有許多是很好的詩,我們已經說過。但是隱語對於中國詩的重要還不僅此。它是一種雛形的描寫詩。民間許多謎語都可以作描寫詩看。中國大規模的描寫詩是賦,賦就是隱語的化身。戰國秦漢間嗜好隱語的風氣最盛,賦也最發達,荀卿是賦的始祖,他的《賦篇》本包含《禮》、《知》、《雲》、《蠶》、《箴》、《亂》六篇獨立的賦,前五篇都極力鋪張所賦事物的狀態、本質和功用,到最後才用一句話點明題旨,最後一篇就簡直不點明題旨。例如《蠶》賦: 此夫身女好而頭馬首者與?屢化而不壽者與?善壯而拙老者與?有父母而無牝牡者與?冬伏而夏遊,食桑而吐絲,前亂而後治,夏生而惡暑,喜濕而惡雨,蛹以為母,蛾以為父,三伏三起,事乃大已。夫是謂之蠶理。 全篇都是蠶的謎語,最後一句揭出謎底,在當時也許這個謎底是獨立的,如現在謎語書在謎面之下註明謎底一樣。後來許多辭賦家和詩人、詞人都沿用這種技巧,以謎語狀事物,姑舉數例如下: 飛不飄颺,翔不翕習。其居易容,其求易給。巢林不過一枝,每食不過數粒。 ——張華《鷦鷯賦》 鏤五色之盤龍,刻千年之古字。山雞見而獨舞,海鳥見而孤鳴。臨水則池中月出,照日則壁上生。 ——庾信《鏡賦》 光細弦欲上,影斜輪未安。微升古塞外,已隱暮雲端。河漢不改色,關山空自寒。庭前有白露,暗滿菊花團。 ——杜甫《初月》 海上仙人絳羅襦,紅綃中單白玉膚。不須更待妃子笑,風骨自是傾城姝。 ——蘇軾《荔枝》 過春社了,度簾幕中間,去年塵冷。差池欲住,試入舊巢相併。還相雕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飄然快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 ——史達祖《雙雙燕》 以上只就賦、詩、詞中略舉一二例。我們如果翻閱詠物類韻文,就可以看到大半都是應用同樣的技巧寫出來的。中國素以謎語巧妙名於世界,拿中國詩和西方詩相較,描寫詩也比較早起,比較豐富,這種特殊發展似非偶然。中國人似乎特別注意自然界事物的微妙關係和類似,對於它們的奇巧的湊合特別感到興趣,所以謎語和描寫詩都特別發達。 謎語不但是中國描寫詩的始祖,也是詩中「比喻」格的基礎。以甲事物隱射乙事物時,甲乙大半有類似點,可以互相譬喻。有時甲乙並舉,則為顯喻(simile),有時以乙暗示甲,則為隱喻(metaphor)。顯喻如古諺: 少所見,多所怪,見駱駝,言馬腫背。 如果只言「見駱駝言馬腫背」,意在使人知所指為「少見多怪」,則為「隱喻」,即近世歌謠學者所謂「歇後語」。「歇後語」還是一種隱語,例如「聾子的耳朵」(擺大兒),「紙糊燈籠」(一戳就破),「王奶奶裹腳」(又長又臭)之類。這種比喻在普通語中極流行。它們可以顯示一般民眾的「詩的想像力」,同時也可以顯示普通語言的藝術性。一個販夫或村婦聽到這類「俏皮話」,心裡都不免高興一陣子,這就是簡單的美感經驗或詩的欣賞。詩人用比喻,不過把這種粗俗的說「俏皮話」的技巧加以精煉化,深淺雅俗雖有不同,道理卻是一致。《詩經》中最常用的技巧是以比喻引入正文,例如: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詩經·周南》 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 ——《詩經·周南》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詩經·秦風》 入首兩句便都是隱語,所隱者有時偏於意象,所引事物與所詠事物有類似處,如「螽斯」例,這就是「比」;有時偏重情趣,所引事物與所詠事物在情趣上有暗合默契處,可以由所引事物引起所詠事物的情趣,如「蒹葭」例,這就是「興」;有時所引事物與所詠事物既有類似,又有情趣方面的暗合默契,如「關雎」例,這就是「興兼比」。《詩經》各篇作者原不曾按照這種標準去做詩,「比」、「興」等是後人歸納出來的,用來分類,不過是一種方便,原無謹嚴的邏輯。後來論詩者把它看得太重,爭來辯去,殊無意味。 中國向來注詩者好談「微言大義」,從毛萇做《詩序》一直到張惠言批《詞選》,往往把許多本無深文奧義的詩看作隱射詩,固不免穿鑿附會。但是我們也不能否認,中國詩人好作隱語的習慣向來很深。屈原的「香草美人」大半有所寄託,是多數學者的公論。無論這種公論是否可靠,它對於詩的影響很大實無庸諱言。阮籍《詠懷詩》多不可解處,顏延之說他「志在刺譏而文多隱避,百世之下,難以情測」。這個評語可以應用到許多詠史詩和詠物詩。陶潛《詠荊軻》、杜甫《登慈恩寺塔》之類作品各有寓意。我們如果丟開它們的寓意,它們自然也還是好詩,但是終不免沒有把它們了解透徹。詩人不直說心事而以隱語出之,大半有不肯說或不能說的苦處。駱賓王《在獄詠蟬》說:「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暗射讒人使他不能鳴冤;清人詠紫牡丹說:「奪朱非正色,異種亦稱王」,暗射愛新覺羅氏以胡人入主中原,線索都很顯然。這種實例實在舉不勝舉。我們可以說,讀許多中國詩都好像猜謎語。 隱語用意義上的關聯為「比喻」,用聲音上的關聯則為「雙關」(pun)。南方人稱細炭為麩炭。射麩炭的謎語是「哎呀我的妻」!因為它和「夫嘆」是同音雙關。歌謠中用雙關的很多,例如: 思歡久,不愛獨枝蓮,只惜同心藕(「蓮」與「憐」,「藕」與「偶」雙關)。 ——《讀曲歌》 霧露隱芙蓉,見蓮不分明(「芙蓉」與「夫容」,「蓮」與「憐」雙關)。 ——《子夜歌》 別後常相思,頓書千丈闕,題碑無罷時(「題碑」與「啼悲」雙關)。 ——《華山畿》 竹篙燒火長長炭,炭到天明半作灰(「炭」與「嘆」雙關)。 ——粵謳句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晴」與「情」雙關)。 ——劉禹錫《竹枝詞》 以上所舉都屬民歌或擬民歌。據聞一多說:周南「采采芣苡」的「芣苡」古與「胚胎」同音同義,則雙關的起源遠在《詩經》時代了。像其他民歌技巧一樣,「雙關」也常被詩人採用。六朝人說話很歡喜用「雙關」。「四海習鑿齒,彌天釋道安」,「日下荀鳴鶴,雲間陸土龍」,都是當時膾炙人口的雋語。北魏胡太后的《楊白花歌》也是「雙關」的好例。她逼迫楊華,華懼禍逃南朝降梁,她仍舊思念他,就做了這首詩叫宮人歌唱: 陽春二三月,楊柳齊作花。春風一夜入閨闥,楊花飄蕩落南家。含情出戶腳無力,拾得楊花淚沾臆。春去秋來雙燕子,願銜楊花入窠里! 唐以後文字遊戲的風氣日盛,詩人常愛用人名、地名、藥名等作雙關語,例如: 鄙性常山野,尤甘草舍中。鉤簾陰卷柏,障壁坐防風。客土依雲貫,流泉架木通。行當歸老矣,已逼白頭翁。 ——《漫叟詩話》引孔毅夫詩 除纖巧之外別無可取,就未免墮入魔道了。 總之,隱語為描寫詩的雛形,描寫詩以賦規模為最大,賦即源於隱。後來詠物詩詞也大半根據隱語原則。詩中的比喻(詩論家所謂比、興),以及言在此而意在彼的寄託,也都含有隱語的意味。就聲音說,詩用隱語為雙關。如果依近代學者佛雷澤(Frazer)和佛洛伊德(Freud)諸人的學說,則一切神話寓言和宗教儀式以至文學名著大半都是隱語的變形,都各有一個「謎底」。這話牽涉較廣,而且中國詩和神話的因緣較淺,所以略而不論。 三 詩與純粹的文字遊戲 諧與隱都帶有文字遊戲性,不過都著重意義。有一種純粹的文字遊戲,著重點既不像諧在譏嘲人生世相的缺陷,又不像隱在事物中間的巧妙的湊合,而在文字本身聲音的滑稽的排列,似應自成一類。 藝術和遊戲都像斯賓塞(Spencer)所說的,有幾分是餘力的流露,是富裕生命的表現。初學一件東西都有幾分困難,困難在勉強拿規矩法則來約束本無規矩法則的活動,在使自由零亂的活動來遷就固定的紀律與模範,學習的趣味就在逐漸戰勝這種困難,使本來牽強笨拙的變為自然嫻熟的。習慣既成,駕輕就熟,熟中生巧,於是對於所習得的活動有運用自如之樂。到了這步功夫,我們不特不以遷就規範為困難,而且力有餘裕,把它當作一件遊戲工具,任意玩弄它來助興取樂。小兒初學語言,到喉舌能轉動自如時,就常一個人鼓舌轉喉作戲。他並沒有和人談話的必要,只是自覺這種玩意兒所產生的聲音有趣。這個道理在一般藝術活動中都可以見出。每種藝術都用一種媒介,都有一個規範,駕馭媒介和遷就規範在起始時都有若干困難。但是藝術的樂趣就在於征服這種困難之外還有餘裕,還能帶幾分遊戲態度任意縱橫揮掃,使作品顯得逸趣橫生。這是由限制中爭得的自由,由規範中溢出的生氣。藝術使人留戀的也就在此。這個道理可適用於寫字、畫畫,也可適用於唱歌、做詩。 比如中國民眾遊戲中的三棒鼓、拉戲胡琴、相聲、口技、拳術之類,所以令人驚讚的都是那一副嫻熟生動、遊戲自如的手腕。在詩歌方面,這種生於餘裕的遊戲也是一個很重要的成分,在民俗歌謠中這個成分尤其明顯。我們姑從《北平歌謠》里擇舉二例: 老貓老貓,上樹摘桃。一摘兩筐,送給老張。老張不要,氣得上吊。上吊不死,氣得燒紙。燒紙不著,氣得摔瓢。摔瓢不破,氣得推磨。推磨不轉,氣得做飯。做飯不熟,氣得宰牛。宰牛沒血,氣得打鐵。打鐵沒風,氣得撞鐘。撞鐘不響,氣得老鼠亂嚷。 玲瓏塔,塔玲瓏,玲瓏寶塔十三層。塔前有座廟,廟裡有老僧,老僧當方丈,徒弟六七名。一個叫青頭愣,一個叫愣頭青;一個是僧僧點,一個是點點僧;一個是奔葫蘆把,一個是把葫蘆奔。青頭愣會打磬,愣頭青會捧笙;僧僧點會吹管,點點僧會撞鐘,奔葫蘆把會說法,把葫蘆奔會念經。 這種搬磚弄瓦式的文字遊戲是一般歌謠的特色。它們本來也有意義,但是著重點並不在意義而在聲音的滑稽湊合。如專論意義,這種疊床架屋的堆砌似太冗沓,但是一般民眾愛好它們,正因為其冗沓。他們仿佛覺得這樣圓轉自如的聲音湊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巧妙。 在上舉兩例中有幾點值得特別注意:第一是「重疊」,一大串模樣相同的音調像滾珠傾水似的一直流注下去。它們本來是一盤散沙,只借這個共同的模型和幾個固定不變的字句聯絡起來,成為一個整體。第二是「接字」,下句的意義和上句的意義本不相屬,只是下句起首數字和上句收尾數字相同,下句所取的方向完全是由上句收尾字決定。第三是「趁韻」,這和「接字」一樣,下句跟著上句,不是因為意義相銜接,而是因為聲音相類似。例如,「宰牛沒血,氣得打鐵。打鐵沒風,氣得撞鐘。」第四是「排比」,因為歌詞每兩句成為一個單位,這兩句在意義上和聲音上通常彼此對仗,例如「奔葫蘆把會說法,把葫蘆奔會念經」。第五是「顛倒」或「回文」,下句文字全體或部分倒轉上句文字,例如「玲瓏塔,塔玲瓏」。 以上只略舉文字遊戲中幾種常見的技巧,其實它們並不止此(上文所引的嘲歪頭嘲麻子的歌都取寶塔式也是一種)。文人詩詞沿用這些技巧的很多。「重疊」是詩歌的特殊表現法,《詩經》中大部分詩可以為例。詞中用「重疊」的甚多,例如「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李白《憶秦娥》),「團扇團扇,美人病來遮面」(王建《調笑令》)。「接字」在古體詩轉韻時或由甲段轉入乙段時,常用來做聯絡上下文的工具,例如:「願作東北風,吹我入君懷。君懷常不開,賤妾當何依。」(曹植《怨歌行》)「梧桐楊柳拂金井,來醉扶風豪士家。扶風豪士天下奇,意氣相傾山可移」(李白《扶風豪士歌》)。「趁韻」在詩詞中最普通。詩人做詩,思想的方向常受韻腳字指定,先想到一個韻腳字而後找一個句子把它嵌進去。「和韻」也還是一種「趁韻」。韓愈和蘇軾的詩里「趁韻」例最多。他們以為韻壓得愈險,詩也就愈精工。「排比」是賦和律詩、駢文所必用的形式。「回文」在詩詞中有專體,例如蘇軾《題金山寺》一首七律,倒讀順讀都成意義,觀首聯「潮隨暗浪雪山傾,遠浦漁舟釣月明」可知。這只是幾條實例。凡是詩歌的形式和技巧大半來自民俗歌謠,都不免含有幾分文字遊戲的意味。詩人駕馭媒介的能力愈大,遊戲的成分也就愈多。他們力有餘裕,便任意揮霍,顯得豪爽不羈。 從民歌看,人對文字遊戲的嗜好是天然的,普遍的。凡是藝術都帶有幾分遊戲意味,詩歌也不例外。中國詩中文字遊戲的成分有時似過火一點。我們現代人偏重意境和情趣,對於文字遊戲不免輕視。一個詩人過分地把精力去在形式技巧上做工夫,固然容易走上輕薄纖巧的路。不過我們如果把詩中文字遊戲的成分一筆勾銷,也未免操之過「激」。就史實說,詩歌在起源時就已與文字遊戲發生密切的關聯,而這種關聯一直維持到現在,不曾斷絕。其次,就學理說,凡是真正能引起美感經驗的東西都有若干藝術的價值。巧妙的文字遊戲,以及技巧的嫻熟的運用,可以引起一種美感,也是不容諱言的。文字聲音對於文學,猶如顏色、線形對於造形藝術,同是寶貴的媒介。圖畫既可用形色的錯綜排列產生美感(依康德看,這才是「純粹美」),詩歌何嘗不能用文字聲音的錯綜排列產生美感呢?在許多偉大作家——如莎士比亞和莫里哀——的作品中,文字遊戲的成分都很重要,如果把它洗滌淨盡,作品的豐富和美妙便不免大為減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