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樂園 · 第四卷

彌爾頓《失樂園》

內容提要撒旦現在看到伊甸，並且就在他必須嘗試反上帝反人類的大膽計劃的地方附近，此刻他疑慮重重，陷入恐懼、妒忌和絕望的激情漩渦之中；但最終他確認從惡，繼續他奔向伊甸園的行程；描寫轉入伊甸園的外貌景象及其所處環境；他跳過邊界，變成一隻鸕鶿〔1〕蹲在生命樹上，從樂園的最高點四下觀望。描寫樂園；撒旦第一次看到亞當和夏娃〔2〕；他對他們優美體態和幸福生活感到驚訝，但卻下定決心要促使他們墜落；他偶然聽到他們的交談，從而獲悉他們被禁止去吃知識樹上的果實，否則將受到死亡的懲罰；他打算從此入手實施他的誘惑，誘使他們違迕：於是他暫時離開他們，通過其他渠道進一步了解他們的情況。與此同時，烏列駕著一道陽光光束降臨，警告看管伊甸園大門的加百利〔3〕說，一個邪惡的天使已經逃脫地獄，冒充成一個心地善良的天使在正午時分經過了他的領地，向下奔向伊甸園，後來因他在山上的憤怒姿態而被發現。加百利承諾在天亮之前找到他。夜晚降臨，亞當和夏娃一邊交談一邊準備休息：描寫他們的涼棚，他們晚上的禱告。加百利抽出他守夜的一隊隊天使圍繞伊甸園巡邏，安排兩個強壯的天使到亞當的涼棚，以防那個邪惡的天使有可能在那兒傷害睡著的亞當和夏娃；他們在那兒，在夏娃的耳邊找到他，他正在誘惑夢中的她；儘管他不願意，但他們還是把他帶到加百利面前；當受到盤問時，他不屑回答，準備抵抗，但由於來自天庭徵兆的阻止，所以他飛出伊甸園。那時，當罪惡勢力之龍遭到第二場敗仗〔4〕，憤怒降臨，向人發起報復之際，他〔5〕看見天啟〔6〕，聽到天上在大聲疾呼：災難即將降臨地球居民的頭上！就這警告的聲音而言啊，因為當時我們的始父始母已經從警告得知，他們隱秘的敵人正在靠近，為時不晚，所以，能躲則躲，也許這樣可以逃過他那致命的圈套；眼下的撒旦，人類原告之前的誘惑者，此刻怒火中燒，由於那場第一次較量的失敗，和他逃亡進入地獄的緣故，第一次降落，要報復天真無邪的脆弱人類：儘管他敢於冒險，長途奔襲，無所畏懼，但卻沒有他速度之快的欣喜，沒有自吹自擂的理由著手他的可怕企圖，這企圖鄰近分娩，此時正在他喧囂的胸中翻轉沸騰，就像一座魔鬼的加農炮產生的後坐力彈到他身上；恐懼和懷疑分散了他思緒混亂的注意力，從底部攪動他那內心之中的地獄，因為他隨身帶著地獄，地獄在他身上，團團把他圍在中央，他既不能走出地獄一步，也不能因為地點變遷而讓地獄從他身上飛開：現在，良心喚醒沉睡狀態的絕望，喚醒有關過去他的境況如何，現在如何，境況必將更糟的酸辛記憶；多一分不義，多一份懲罰，必然而然接踵而至。現在，令人愉快的伊甸躺在眼前，他時而投去自己那悲哀的傷心目光，時而仰望蒼天，盯著正午熾熱的太陽，這個時候，太陽高高坐在他子午圈的塔樓上〔7〕：思前想後，百感交集，於是他這樣開始悲嘆：「啊，你頭上頂著無比燦爛的光榮桂冠，就像這個新世界的天主從你獨占的領土縱目俯瞰；所有的星星一看到你的容顏，馬上就會藏起他們相形見絀的顆顆腦袋；雖然我在對你呼叫，然而聲音並不友好，加上你的名字，哦，太陽〔8〕，我要告訴你，我是多麼憎恨你的光線，光線使我想起我來自怎樣的墮落狀況，想起昔日高過你的天空，何等輝煌；直到在天庭掀起戰爭，反對天上無敵的天王，狼子野心和驕傲才把我摔下：為什麼啊！他不該從我得到這樣的回報，正是他把我創造，那樣明亮高大，他道德高尚，從不責怪，他的禮拜儀式並非艱苦重任。給他獻上讚美，輕而易舉的補償，向他表達感謝，難道還有什麼比這舉手之勞更輕鬆的事？天經地義啊！然而他所有的善在我身上都被證明是惡，在我身上完全變成惡念；多蒙提攜，身居如此的高位，我卻鄙視順從，以為再高一步就會置我於最高處，無窮的感激，巨大的債務，就在一瞬間統統一筆勾銷；那債務是如此難以承受，總是還債，總是欠債，忘記了從他那兒我仍然在得到什麼，不懂因欠債而心存感激，就不欠誰什麼，一旦負債，及時清償，然而卻還個不完，那是什麼負擔？唉，如果他那一言九鼎的命運之神任命我為一個級別低下的天使，那麼我必定安分守己，心滿意足，就不會燃起野心，懷抱非分之念。然而為什麼不呢？某個掌權天使，與我同樣位高權重，他野心勃勃，我雖不才，卻在拉我入伙；但是，其他與我同為重臣的掌權天使們，面對來自內部或者外部形形色色誘惑的進攻，不但沒有倒下，反而堅定不移。你擁有站立的同樣自由意志和權利嗎？你擁有。既然天上的自由之愛對大家都平均有份，那你責怪誰，或者責怪什麼？那就詛咒他的愛，因為愛或者恨，對我而言兩者一樣，它在分發永久的悲傷。不，受到詛咒的是你，因你自由選擇的意志違背他的意志，落得如今的下場，追悔莫及。我，多麼痛苦！從哪一條路我才能逃脫無限的憤怒，無限的絕望？不管我飛到哪裡，哪裡就是地獄，地獄就是我自己；陰間底部更深一層的地方，寬寬地張開，一直發出要把我吞沒的威脅，與之相比，我受苦的地獄似乎就是一座天堂。那麼，唉，請最後發發慈悲吧：有沒有為懺悔留下什麼地方，為寬恕留下一點點餘地？除了降服，絕無餘地；鄙視這個詞禁止我那麼做，我擔心在下面的精靈中丟人現眼，我採用其他承諾和別的大話引誘他們，而不是屈服，自吹我能征服權力無限的上帝。他們哪裡知道，唉，我呢，為那些自負的吹噓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備受折磨，何等痛苦，我的內心在呻吟：他們擁戴我坐上地獄的王位，頭戴王冠，手執權杖，然而，我爬得越高也就跌得越深，直到掉進僅有的最為深重的苦難，野心贏得如此的歡樂。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可以懺悔，我可以通過上帝的大赦令恢復以前的地位；然而向上再向上躥得更高的野心將會多麼快地被召回，假裝歸順的誓言將會多麼快地被撤銷：悠閒將宣布暴力之下，痛苦之中的句句誓言因而無效。極端仇恨的創傷已深深紮根，真正的和好如初絕不可能再在那兒生長：那麼做只會導致我更為嚴重的故態復萌，更加沉重地墜落：如果這樣，我就勢必付出雙倍的痛苦去購買昂貴的短暫間歇。懲罰我者對此心知肚明；因此，我乞求和平的距離與他賜與和平的距離都一樣遙遠。所有的希望就這樣不在考慮之列，為了他的新歡，創造的人類，為他取代這個世界，他看著我們被拋棄，被流放。因此，再見吧，希望，再見吧，與希望相隨的恐懼，再見吧，憐憫！對我而言，所有的善德一去不返，我的善德就是你，罪惡：有你，我就有與天王劃分的帝國，有你，我統治的空間或許將會超過一半；不久之後，人和這個新世界都將會知道。」當他這樣表白之時，憤怒，妒忌和絕望，每一種激情都使他神情黯淡，他的臉色三次變得蒼白，他借來的容顏因此受損，其偽裝因此暴露，如果有眼，一眼看穿。由於上天之心遠離如此邪惡的私心雜念，所以永遠心明眼亮。為此他馬上意識到，每次煩惱不安都要用外表平靜抹平遮嚴，行騙的高手，在假冒神聖的外貌下玩弄謊言的鼻祖，禍心深藏不露，報復隱伏：然而，他耍弄欺騙行詐的把戲還不到家，烏列就曾受到警告；他的眼睛追趕著他離開的行蹤方向，在亞述的山〔9〕上，看到他那損毀的外貌，如此奇醜無比的外貌，絕不可能降落到幸福行列之中任何一位天使的頭上：他的樣子兇狠，舉止狂暴，這是他的記號，那時他孤孤單單，以為誰也觀察不到，誰也不會看見。就這樣他繼續他的行程，一直來到伊甸〔10〕的邊界，美好宜人的伊甸園就在那兒，近在眼前；她的圈地圍繞著綠色的樹冠，仿佛一圈鄉村護堤圍繞著陡峭荒野上的開闊田園，她崎嶇不平的側面雜草叢生，灌木交錯，宛如一口拒絕訪客們的洞穴，呈現一片自然而然的野生狀態；其頭頂上空長滿西洋杉、松樹、枝葉繁茂的棕櫚和冷杉，一道森林的風景線，一頂空中的遮陽棚，高不可攀；隨著地勢一級一級向上抬升，濃蔭層層疊疊，看來猶如一座森林劇場〔11〕，蔚為壯觀。然而，高過這些樹冠的頂上，伊甸園的青牆倏然聳現：從此給予我們大眾的始祖〔12〕寬闊的視野，他腳下的帝國〔13〕，鄰近的四圍，一覽無餘。高出那道青牆，一排絕妙的大樹排列成一圈，樹上結滿奇珍異寶般的果實。金色的花簇和累累果實一下子出現，仿佛塗上釉彩，五光十色，無比鮮艷：與把太陽的光線灑向晴朗的黃昏時分的雲塊，或者每當上帝完成沐浴大地的時候，灑向雨後的彩虹相比，太陽更樂意把他的光線灑向他們：看上去這是一幅多麼可愛的鄉村風景畫；此刻迎接他靠近的是愈來愈純淨的空氣，它本應激起他內心春天般的歡樂和欣喜，能夠趕走所有的悲哀，除了絕望。現在，溫和的微風扇動著他們載滿芬芳的翅膀，撒下一方土地的芳香，喃喃低語從哪兒他們偷來那些芳香的戰利品。如同水手，當他們揚帆穿越好望角，現在已經經過莫三比克，從阿拉伯半島，幸福的樂土，盛產香料的海岸颳起的東北海風，迎面送來塞巴〔14〕的特有香料味，於是他們非常高興航行中磨磨蹭蹭，古老的海神眉開眼笑，不知多少里格為感激不盡的芳香喝彩歡呼。惡魔如此欣賞那些香味糖塊，以至於他對香味的喜愛超過阿斯莫丟斯〔15〕對魚腥味的喜愛，他來了，他們的禍根。阿斯莫丟斯因迷戀托比特〔16〕的兒媳，所以招致魚腥味的驅趕，從米蒂亞〔17〕全力以赴逃到埃及的時候，在那兒牢牢被縛。撒旦經過長途跋涉，現在來到那座陡峭蠻荒小山的上坡路上，他一邊沉思一邊緩緩而行；然而再往前走完全無路可往，荊棘盤根錯節，嚴嚴實實，無論人或者野獸的必經之路，因為處處樹叢，處處雜灌，處處藤蔓的糾結纏繞，條條不知所向：那兒僅有一道門，暗自藏在一邊，面朝東方：當罪惡元兇看到這正當入口，他嗤之以鼻，根本就不會把它放在眼裡，僅僅輕輕一跳，他就高高躍過那座山上所有的屏障或者最高的籬牆，落在裡邊，穩穩站住。就像一隻在飢餓驅使下的狼，為了在不常去的地方尋找要捕獲的獵物，小心翼翼地巡行，偷看牧羊人在牧場上，在什麼地方放心大膽把他們的羊群關入圍欄，於是他就輕易跳過柵欄進入羊圈：或者就像一個盜賊，正要去偷某位富人沒有藏起來的現金，他家的門堅固安全，橫加槓，豎加栓，牢不可破，不懼攻擊，但盜賊要麼從窗子，要麼從房瓦上爬進；這位第一大盜就是這樣爬進上帝的羊圈：從此，無恥的僱工〔18〕就這樣爬進他的教堂〔19〕。於是他飛向長在樹木中間最高的一棵樹，就像一隻鸕鶿蹲伏在那生命之樹的頂上；然而，他之所以去到那裡不是為了贏回真正的生命，而是蹲著圖謀如何讓死亡降臨那些活著的生命；不是為了去思考那賜予植物生命的力量，而是僅僅用於眺望觀察，得到善用的生命樹，曾經是生命不朽的保證。除了獨一無二的上帝以外，不管是誰，不但幾乎不知道正確評價他面前的善舉，反而把最好的東西變為最壞的東西，恣意濫用，或者用於他們最卑鄙的目的。現在，他看到身下一派格外的奇觀，那造物主的所有財富展露在狹窄的空間，以便滿足人類感官所有的快樂，不僅如此，因為這座花園就是上帝天賜之福的伊甸園，由他安排在伊甸的東方，所以這是一座人間天堂；伊甸的邊界起自浩蘭〔20〕，向東延伸，直到希臘列王的偉大建築，塞流西亞〔21〕的皇家城堡，或者很久以前伊甸子孫們的駐地，提拉撒城〔22〕那一帶：在這片可愛的土地上，上帝圈定遠比可愛更加令人愉快的樂園；他使這片富饒的土地長出各種珍稀樹木，他們悅目、芳香、味美；在這萬木中間，那棵生命樹高高矗立，一樹植物的黃金，一樹繁花盛開一樣的芳香果實；知識樹〔23〕，我們的死亡之樹，緊緊長在生命樹〔24〕一旁，由於為知惡付出慘重代價，所以才知善。一條大河〔25〕向南流經伊甸，雖然他的流向沒有改變，但當他經過草木叢生的山岡之時，已變成一條地下暗河，因為上帝投放的那座山就是他的花園，她的地面因而被抬升得高高超過奔騰而去的水流，大地的氣孔就像脈絡，通過它們給乾旱送去自然提灌的清泉，一條一條的小溪澆灌著花園；從那以後，溪流匯合為一，跌下陡峭的林中空地，融入山下的洪流，洪流穿過黑暗的通道，馬上又一次出現在眼前，而今分成四大主要支流〔26〕，各自隨意奔瀉，蜿蜒曲折地淌過一個又一個著名的王國以及一片又一片美麗的鄉村，這裡不必逐一述說，然而不得不說的話，如果「藝術」能夠表達，那就說說來自藍寶石源頭的條條潺潺溪流，如何滾滾流過閃閃發亮的珍珠和黃金一般的沙灘，在夜色的垂飾之下，宛如瓊漿玉液一樣，沿著迷宮般曲曲彎彎的河道流動，拜訪每一棵植物，滋養與伊甸園相稱的仙花，當然，她們不是花圃和精美花壇的傑作，而是那造物主的慷慨，他使山岡、平原和谷地，或者密不透光的陰暗午休涼亭，或者被朝陽第一抹溫暖霞光照亮的開闊田園，繁花似海，無處不爛漫：這地方就是這樣，一片幸福的鄉村土地，氣象萬千；赫斯帕里亞〔27〕的那些純粹寓言故事，如果真實可靠，只有在這兒才真實可靠：在豐茂的林子裡面，一些樹木滲出芳香四溢的樹膠和香脂，另外一些樹上掛滿可愛的果實，金黃色的外殼光滑而閃亮，味道可口怡人。在林間草地或者丘陵間平整的草原上，羊群在啃食鮮嫩的香草，其間要麼點綴著棕櫚覆蓋的小丘，要麼在可灌溉的溪谷大大敞開她的庫房四周，無刺的玫瑰〔28〕和奼紫嫣紅的鮮花給她鑲上一圈花兒的裙邊。另外一邊，涼爽幽深，蔭翳的山洞和地穴比比皆是，它們上面覆蓋的葡萄藤鬱鬱蔥蔥，一邊輕輕爬行，一邊鋪開紫色的葡萄；同時，汩汩水流手挽手，落下一道道陡峭的山坡，要麼落地分散，要麼匯入一座湖泊，她水晶一樣的鏡面捧著長春花編織的桂冠獻給四周的湖岸。每當興趣廣泛的潘神〔29〕攜手美惠三女神〔30〕和霍莉〔31〕翩翩起舞，帶路走向永恆的春天的時候，一陣陣微風，春天溫柔的旋律，就會一邊呼吸田園和叢林發出的氣息，一邊為那顫抖的樹葉調音，百鳥因此加入合唱。並不是說恩納仙境〔32〕，普羅塞耳皮娜〔33〕採花的地方，那兒她自己比鮮花更美，然而卻被冥府的狄斯〔34〕摘去，刻瑞斯〔35〕為此痛苦萬分，為尋找她而踏遍世界〔36〕，也不是說奧龍特斯河畔那達芙妮芬芳的樹林〔37〕，卡斯特利亞的靈泉〔38〕，可以與這伊甸的樂園競爭；也不是特賴登河環繞的尼西亞島〔39〕可以比肩：有位老人含〔40〕，異教徒稱其為亞捫〔41〕或者利比亞的朱庇特，他把阿瑪爾忒亞〔42〕以及她面色紅潤的兒子，年幼的巴克斯〔43〕藏在島上，從而躲過繼母雷亞〔44〕的眼睛；也不是阿瑪拉山〔45〕可以企及：儘管有人相信那就是伊甸園，處在晝夜平分線之下，尼羅河源頭，阿巴辛〔46〕列王在那兒保護他們的孩子們，光亮的岩石把外界隔絕，上山需要滿滿一天，但是，與這亞述樂園〔47〕相比，相差萬里。大惡魔看到這兒一派生機盎然，心裡感到悲哀，所有鮮活的動物，前所未見，新奇陌生。兩個無比高貴、又高又挺的身體，似神直立，裸體中的莊嚴被天生的榮幸覆蓋，似乎萬物之主，因為在他們神聖的神情之中，閃現著他們輝煌的造物主的意象，似乎擁有真理、智慧、神聖、要求嚴格、純潔的特徵，雖然要求嚴格，卻被賦予真正的子女的自由；雖然雙方並不平等，這正如他們的性別看上去並非平等一樣，但男人卻從上帝得到真正的權力；因為他被賦予思考和勇敢，又因為她被賦予溫柔、可愛、嫵媚、優雅，所以他只為上帝，她只為他身上的上帝〔48〕：他那飽滿方正的天庭，驕傲的眼光，表明他絕對統治的權力；雅辛托斯〔49〕似的捲髮，前額中分，散發著陽剛之氣，一波一波成束下垂，僅與寬肩齊平〔50〕：她披著不加裝飾、亂蓬蓬的金色長髮，就像一層面紗向下飄落到她纖細的腰間，然而嬉戲的髮捲如波似浪，就像葡萄藤捲曲著她的卷鬚，這意味著順從，但也需要受到小心控制，她溫順相從，他才得以最大程度地享受，順從而靦腆地半推半就，適度得意忘形，欲罷不能，就可以推延甜蜜愛情的時間。那時，那些隱秘而神聖的部位無遮無蓋；那時，沒有自覺有罪的羞恥感：一件件造物主作品的放蕩羞恥，不名譽的名譽，罪惡的淵藪，你們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如何使全人類陷入不幸的困境，又如何使人類的生活背離他最幸福的生活方式，背離了簡單樸素，一塵不染，天真無邪。他們就這樣一絲不掛地走過，完全不避上帝或者天使的目光，因為他們思無邪；他們就這樣手拉手走過，自從他們相遇在愛情的懷抱以來，他們是迄今最令人喜愛的一對；自從亞當生育子子孫孫後，他就是男人中最英俊的男人，夏娃就是女人中最美麗的女人。一片小樹叢長在一塊草地上，樹影下傳來綿綿低聲細語，他們兩人在一條清泉旁坐下身來，經過並不繁重的愉快園藝勞動後，盡情享受稱心如意的涼爽西風，使無憂無慮變得更加輕鬆，那有益健康的饑渴令人感激不盡，他們吃起他們的水果晚餐；遂願順從的果樹枝丫又低又矮，結出的果實甜如花蜜；在繁花似錦的柔軟泉邊坡面，他們似坐似躺，仙果沿著斜坡近在手邊：他們咀嚼美味佳肴一樣的果肉，口渴時就用水果外殼舀來溢滿泉沿的汩汩清流；既不缺少討人喜歡的微笑，也不乏親密、溫文爾雅的交談；男當女配，姻緣幸福，年輕人的嬉戲調情應有盡有，旁若無人。在他們的周圍，大地上形形色色的動物活蹦亂跳，嬉戲玩耍，從此以後，他們成為林地或荒野，森林或洞穴等等獵場之中的野生動物；好動的獅子後腿直立，用它的前爪逗弄著幼崽；熊，猞猁，虎，豹，在他們面前歡跳耍鬧，笨拙的大象展盡它的全部力量，捲起他柔軟的長鼻，引來他們哄堂大笑；狡猾的蛇迂迴靠近，借用戈爾迪〔51〕編結的技巧把他長長的身體像辮子捲成一盤，雖然他已經給出致命詭計的證據，但沒引起注意；其他俯臥在草地上的動物，現在坐滿草地，要麼兩眼發獃，要麼在臨睡之前反芻，因為西斜的太陽此刻急急忙忙，正在以全速趕往亞述爾群島〔52〕，在冉冉上升的天秤座之中，一群繁星引領傍晚；那時，撒旦仍在出神凝望，就像最初站在那兒一樣，最終從失語中勉強恢復這樣悲哀的演講：「噢，地獄啊！我的兩眼在悲痛中看到什麼？使用其他模式創造的人類被捧上如此的高位，占據我們的天賜福祉之地，也許是地球生養，而非精靈，卻與天上明亮的精靈們相差無幾。我對他們全神貫注，就想弄個明白；我本來可以去愛，在他們身上，非凡的外表如此生氣勃勃，創造他們之手給他們的體態傾注了多少優雅。啊，高貴的一對，你們難以想到，你們的變化正在迫近，近在咫尺，一旦這些快樂統統消失之時，就是打發你們走向苦難之日，你們現在品嘗歡樂越多，苦難就會越加深重：幸福，要不是嚴密防範，那麼幸福就難以持久；這個高地，你們的極樂世界，天堂把這樣一個敵人阻止在外，但保衛不嚴，此時卻讓敵人進到裡面；然而我並非刻意與你們為敵，雖然我得不到同情，但我可能同情你們，如此孤立無助。我試圖與你們結成聯盟，彼此和睦，如此坦率，如此親密，所以，從今以後，我必須與你們，或你們必須與我同住。我的住地或許不如這伊甸園美麗，令你們滿意；但請接受同樣屬於你們造物主的作品；他交給我，我同樣大方把它送人。地獄將完全敞開其大門，派出她的全部魔王款待你倆；那兒不像此地面積有限，會有空間容納你們數不勝數的子孫；如果沒有更好住處，那麼謝謝他，他迫使我違心地這樣報復你們，用你們代替他，你們沒有錯待我，錯待我的是他。當我行動時，看到你們天真無辜，我本應回心轉意，儘管受到詛咒，我應該拒絕，然而理由正當透明，通過征服這個新世界，實現報復，擴大榮譽、帝國，還用問嗎，迫使我此刻必須出手。」那魔鬼這樣說了一大通，假借迫不得已，暴君的託辭，為他窮凶極惡的行為辯解。然後，從那棵高高的樹上高高的落腳點，他飛落而下，混入那些形形色色，長著四足，嬉戲玩耍的獸群之中，時而這般，時而那樣，借用他們的外形，千方百計服務他的目的：靠近一些觀察他的獵物，在不被察覺之中，通過引人注意的言行他可以更多地了解，留意他們狀況如何。現在他是一隻獅子，圍著他們轉來轉去，高視闊步，兩眼凶光；接著如同一隻虎，偶然發現兩隻溫馴的幼鹿正在林邊一塊空地玩耍，他馬上貼地逼近，然後臥中抬頭觀察，再三換位，就像虎挑選地點，要從何處突襲可以確保抓住他倆，一爪抓一隻：正當第一個男人亞當對第一個女人夏娃滔滔不絕說出這樣動人的話語之時，他全神貫注地聽到嶄新的聲音。「你是所有這些快樂獨一無二的分享人，不可或缺的部分，你自己比一切更珍貴；那位創造我們，並且為了我們創造這個豐裕世界的天神，一定無限善良，如同他的善良，他的寬容慷慨同樣無窮無限，他使我們從那塵土中獲生〔53〕，把我們安置在這兒，在極樂世界，我們在他的身邊，既沒有什麼功德可言，也無能在需要時為他做點什麼；他要求我們的全部效勞僅僅就是遵守這樣一條，當心這一囑咐，在伊甸園，所有的樹上結滿美味的果實，品種如此之多，別去品嘗那唯一的一顆知識樹上的果實，它就種在生命樹旁邊；從『死亡』到『生命』近在咫尺，相生相剋，不管『死亡』為何物，毫無疑問是種可怕的東西；因為你清清楚楚知道上帝的宣告，誰要品嘗那棵樹上的果實，誰就必將死亡：在如此之多的神跡之中，這是留給我們要服從的唯一神跡，其他神跡賦予我們統治的權力，讓我們統治陸地上，天空中，大海里所有其他動物。因此，不要讓我們去苦苦思考這條容易遵守的禁律，禁律之外的許可種類之多，領域之廣，足夠讓我們好好欣賞，各種快樂任挑任選，沒有限制，但是，請讓我們讚美他，不管什麼時候，我們讚美他的慷慨，我們接下來的工作令人愉快：剪一剪這些生長的植物，照料這些鮮花，雖說辛苦，但有你相伴，苦中有甜。」夏娃對他這樣答道：「你啊，我為你而生，我從你得生，我是你的肉中肉，沒有你我無所適從，你是我的嚮導，我的源頭，你剛剛說出來的話既恰當又正確，因為我們的的確確應該把所有的讚美，以及每一天的感謝獻給他，尤其是我：當初你因為喜歡像你自己一樣的配偶而無處可得，所以，我才享受到迄今為止如此幸福的命運，無論在哪一方面，我欣賞你的卓越超群。我常常會回想起那一天，當我第一次一覺醒來，發現我自己躺在花兒的陰涼下憩息，萬分納悶我在哪兒，我是誰，何來何往，如何實現何來何往。距離那兒不遠的地方，從一個山洞大量湧出的水流發出一種喃喃的低語，水流散開，匯入一座清澈的平湖，那時平湖保持紋絲不動，純淨得就像是長天碧空；我向那兒走去，心裡邊空空如也，為了窺視清澈如鏡的平湖，我在綠色的岸邊躺下，對我而言，那似乎是另一個天空。當我彎腰俯瞰的時候，恰恰在我的對面，在汪汪粼粼的湖水裡面出現了一個人影，正彎著腰直直盯著我，我驚得向後一退，它也驚得向後一退，然而不久，我高興探頭一望，它同時也探頭相望，那相對相望的眼神既有同情也有愛；如果沒有一個聲音像下面這樣提醒我，那麼迄今我的兩眼仍死死盯著那兒，苦苦地白白渴望：『你所看到的，你看到那兒的美人就是你自己，你走它就走，你來它就來；但是，請跟我來，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那兒不是影像在等你出現，等你的溫柔擁抱，你是他的意象，他與你不能分離，你可以喜歡他，你將為他生下眾多像你自己一樣的孩子，從那以後，被人稱為人類的母親。』除了規規矩矩跟在後面，這樣看不見地被領著，我又能夠怎麼樣？直到我看見你為止，英俊而高大，千真萬確，在一棵法國梧桐樹下，然而據我看來，比起平靜光滑的水中鏡像，自己以為少了幾分美麗，幾分吸引人的溫柔，幾分親切與和藹。我轉身而退；你邊追邊喊，『回來，美麗的夏娃，你在躲誰？你在躲的人，你從他出生，你是他的肉，他的骨；我借給你我的側面，離我心臟最近的部分，給你存在，給你血肉生命，讓你在我身旁，從今以後有個親愛的人安慰，不可分離：我追求你，我的靈魂其中的一部分，斷言你是我的另外一半。』隨即你的手輕輕握住我的手，我不再跑，從那以後，我看到男子氣概的智慧風度如何超越美麗，唯有那樣才是真的完美。」我們共同的母親這樣說完，雙眼流露出只有夫妻間才有的傾慕，眼光光明正大，她溫順地百依百隨，半擁半抱，斜靠在我們第一位父親的身上，在她瀑布一般散開的金髮遮蓋下，她隆起的乳房半邊光光地貼在他的胸膛上。他，既為她那美麗，也為她唯命是從的魅力欣喜若狂，臉上蕩漾著超凡脫俗之愛的微笑，就像朱庇特播灑雲霧蓋住五月的繁花，瘋狂親吻婚姻保護神純潔的嘴唇時，他面向朱諾〔54〕的微笑。那魔鬼因為妒忌把臉轉向一旁，但又不無羨慕地朝他們側目窺望，不懷好意的一瞥之後，他這樣自我哀嘆：「多麼可恨的一幕，這折磨惱人的一幕！這兩個人如此陶醉在彼此的懷抱，遠比快樂的樂園更加幸福，他們將享受無窮無盡的福上之福，同時我卻被打入地獄，那兒既沒有愛也沒有歡樂，在種種折磨之中，我們最大的強烈願望僅僅就一個，至今沒有完成，渴望的痛苦總在折磨我；不過，但願我不會忘記從他們自己口中我得到的收穫。所有的東西看起來並非統統屬於他們；一棵要命的大樹，所謂知識樹，挺立在那兒，禁止被他們品嘗，知識受禁？太費猜想，不合道理。難道他們的主人竟妒忌他們擁有知識？求知豈能為罪，豈能該死？他們只需要保持無知，那就是他們的幸福生活，那就是他們的服從，他們忠誠的證明嗎？天哪，多麼美妙的基礎，他們的毀滅建在上面！就從這裡入手，我要用更大的求知慾望，刺激他們的頭腦去拒絕滿懷妒忌的命令，首創的命令，其設計意圖是為了使他們一直處在卑賤低微的地位，因為，知識可提升他們到達與諸神平起平坐的高度；一旦有如此渴望，他們就去嘗，就去死：還能有什麼更大的可能接踵而至？但是，我必須首先轉遍這園子，不漏一個角落，仔細搜索；偶然的運氣或許帶路，也許我在那兒遇見某位逛來逛去的天上精靈，在泉邊或在濃蔭深處，從他的口中套出更多值得了解的情況。迄今幸福的情侶，汝等能活且活；直到我回來為止，享受短暫的快樂，因為漫長的苦難隨後就到。」話音未落，他輕蔑地掉轉他驕傲的腳步，但鬼鬼祟祟，小心翼翼；他的遊走開始穿過樹林，穿過荒地，越過山岡和溝谷。與此同時，在最遙遠的地平線終點，天、地、海在那兒相匯，落日正在緩緩下垂，他在傍晚時分的光線水平瞄準，直端端照到伊甸園的東門上。那是一大堆岩石，一堆雪花石膏，層層疊疊向上直達雲天；愈遠愈顯眼，一條山路從平地繞來繞去，向上攀援，輕易抵達一道高高的大門口；其餘的地方都是陡峭的懸崖，要麼高矗壁立，要麼垂天而掛，不可能攀越上爬。加百利坐在這些由岩石組成的柱子中間，他〔55〕是天使守護神中的大天使，正在等待夜晚的降臨；在他的周圍，天堂的青年赤手空拳，正在進行英雄氣概般的比賽，然而近在咫尺之間，天上的武器、盾牌、頭盔以及戰矛，高高懸掛，鑽石和黃金鑲嵌在上面，明亮耀眼。烏列到達那邊，他乘著一束太陽的光芒穿過黃昏，滑翔而至，神速得就像一顆流星，橫越秋天夜空；那個時候，水蒸氣就像著火一樣給天空打上印記，提醒水手要小心提防猛烈的風暴將從他羅盤的什麼方位點上迎面襲來：因此，他急急忙忙這樣開口：「加百利，就你而言，命運授權你負責此地〔56〕，你要千萬當心，不讓任何壞東西靠近或者進入這個幸福之地；就在今天正午時分，一位天使來到我的管轄之地，他看上去充滿熱情，想要了解更多有關萬能上帝作品的情況，主要是人，上帝最新的意象。我發現了他下定決心全速飛去的方向，注意到他划過空中的路線，然而遠在伊甸北部的山上，他首先降落，我馬上就看出他的神情與天堂格格不入，狂熱之中隱藏骯髒。雖然我的眼睛仍然在追蹤他，但他卻在陰影下從我的視野消失。我擔心他是被驅逐天使中的一個，已經冒險逃出地獄，即將製造新的麻煩；你的當務之急就是必須把他找到。」那位長著翅膀的勇士回答他時這樣說道：「烏列，你坐在太陽光輝明亮的軌道中，既看得遠，又看得寬，怪不得無論何時你一目了然。在這道大門，守衛的天使已經布置就緒，誰也不會被放進，除非非常熟悉的天使，諸如來自天堂；自從正午時刻以來，沒有誰來過。如果其他類別的精靈，存心不良，有意跳過這些塵世界限，那麼如你所知，物質的柵欄難以把精神之靈阻止在外。但是，如果他在這些環形步道範圍以內，無論假扮成為什麼樣子潛伏下來，明日拂曉之前，我將查明你所說的到底是誰。」在他許下如此諾言之後，烏列跨上那道明亮的光束返回他的崗位；現在，向上照射的光束背負他斜線向下而行，奔向此刻已經沉降到亞述爾群島下面的太陽；不管這個天體的移動快得多麼難以想像，他滾動到那兒都得整整一天；不管這個地球多麼少言寡語，抄借近路飛向東方，都得在那兒與他分手，給他西方的寶座披上反射的紫色和金色交織的雲彩盛裝。現在夜色越來越濃，黃昏的灰色為天地之間的所有萬物穿上她樸實素淨的衣裝。萬籟俱寂，因為走獸和飛鳥已偷偷溜進他們的獸穴和鳥窩，躺在它們的草榻上，只有那不眠的夜鶯除外；整個漫漫長夜，她唱著她那多情的悠揚之歌；寂靜稱心如意：現在，蒼穹就像鋪滿逼真的藍色寶石，微微發光；率領星斗大軍的那顆長庚星一路當先，最為明亮，直到月亮身披烏黑的莊嚴冉冉升起，當然的女王最終揭開她無與倫比之光的面紗，鋪開她銀白色的斗篷蓋住黑暗。亞當此時對夏娃這樣說道：「美麗伴侶，現在萬物已經退隱休息，夜間時刻提醒我們同樣要休息，因為就人而言，上帝對勞動和休息已經有所安排，就像白晝和夜晚連續不斷一樣，睡眠的及時露珠現在帶著輕輕的催眠重量，正一點一點打在我們的眼瞼上。其他的動物在整個漫長的白天東遊西逛，無所事事，較少需要休息；人有自己約定的每天的體力和腦力勞動，勞動宣告他的尊嚴，表明老天爺對他方方面面的關照；與此同時，上帝對其他懶散動物的活動範圍，他們那些所作所為並不在意。明天，在新晨第一縷逼近的陽光擦亮東方之前，我們必須起身，投身於我們令人愉快的勞動，改造那邊花兒朵朵的藤架，遠處的條條綠色小徑，我們中午的步行小徑，兩側樹枝蔓延，缺乏修剪，它們在嘲笑我們手工不足，要求我們增加人手，而不是我們兩雙手就足以對付它們的放肆生長。此外嘛，那些花叢，那些滴不完的樹膠，布滿路面，既難看又不光滑，如果我們想要走起來舒服，就得清除。此刻遵照造物主的意願，『夜晚』命令我們休息。」天生麗質、十全十美的夏娃，對他這樣答道：「我的創始人和官人，你的命令，無論什麼，我無異議地服從；上帝命令如此：上帝是你的法律，你是我的法律：不再求知就是女人最幸福的知識，也是她的榮耀。與你交談，我完全忘掉時間，忘掉日落之後和晝夜的交替；晝夜同樣令人高興。黎明的氣息清新甘美，最早起身的鳥兒用歌聲歡呼清晨越來越明亮；當太陽把他的朝暉首先灑向這一片討人喜歡的土地，照在晨露閃閃發光的草上、樹上、果實上和鮮花上時，他多麼可愛；陣陣小雨之後，富饒的土地散發出芬芳；溫暖的黃昏，既愜意又令人喜愛，隨後跟來；其後是寂靜的夜晚，肅靜的禽鳥，這美麗的月亮，天上的這些寶石，滿天星斗，她的隨行人員，一起到來：但是，在清晨百鳥之歌中，黎明升起時的清晨氣息，這令人喜愛的土地上升起的太陽，香草，果實，鮮花，那閃閃發光的露珠，雨後的芬芳，肅靜的鳥兒，寂靜的夜晚，溫暖可愛的黃昏，月下漫步或星光燦爛，諸如此類的等等，如果沒有你都不可愛。但是，為什麼整個漫長的夜晚星月普照，這幅壯麗的景象何時閉上眼睛入睡安眠？」對她的提問，我們共同的祖先這樣答道：「上帝和人的女兒啊，多才多藝的夏娃，那些天體有他們要完成的軌道，繞地球一圈需要一個白天晚上，從陸地到陸地，按照秩序，再到各個民族，儘管未誕生，但服侍之光已事先備好，他們有降有升，以免黑夜可能會重新奪回她古老的領地，整個黑暗捲土重來，將自然界中的生命以及萬物消滅乾淨，這些溫和的發光體不但對他們有所照明，而且有各種各樣儲熱保暖的作用，憑溫和的熱量，或者升溫，或者滋養，或者部分地釋放他們天體的能量，落到生長在地球上的百般物種身上，以此方式可使他們更加容易，百分之百地接收來自太陽更強烈的光線。這些天體，雖然那時夜晚已經深深入眠，沒人看見，但並非徒勞發光。儘管不見一個人，但是，別以為天堂就沒有觀眾，就沒有上帝的讚美。無論我們清醒之時還是熟睡之時，成千上萬看不見的精靈〔57〕出沒大地；不分白晝黑夜，看到他這些作品，他們讚嘆不已。從灌木叢或山岡陡坡，我們多麼頻繁地聽到那飛向子夜星空的天上之音在盤旋迴盪，或者獨唱，或者這邊唱，那邊和，此起彼落，歌頌他們偉大的造物主；當他們在守夜站崗，或者在夜間環形巡邏時，常常成群結隊，在天上器樂之聲的演奏之中，加入他們完整的和聲曲調，他們的歌唱隔開黑夜，把我們的思想升華到天堂。」這樣說著，他們手拉手走過，旁無他物，走向他們樂而忘憂的涼棚。當掌握全部權力的種植園主在總體設計時為了讓人得心應手，於是他選擇了這麼一個地方；月桂和愛神木編織的頂棚嚴嚴實實蓋在屋頂上，密不透光，更高一層長著吐芳飄香而結實的葉片；兩側種著爵床莨苕〔58〕，香氣撲鼻的茂密灌木團團圍繞在每一邊，形成一道蒼翠碧綠的隔牆；每一邊掛滿美麗的鮮花，各種顏色的蝴蝶花，玫瑰，還有茉莉花，爭相交錯地高高仰起她們盛裝打扮的頭，仿佛精心製作的馬賽克；在腳下，紫羅蘭，番紅花，以及洋水仙等等豐富的內飾，就像鋪在地上的刺繡，最昂貴的寶石鑲嵌的彩圖也沒有這一般繽紛色彩；這兒的其他動物，昆蟲、獸、鳥或者蠕蟲，無一敢入，這是他們出於對人的敬畏。成蔭的涼棚內部更加神聖，深藏不露，雖然出於想像，但是，無論西爾維納斯〔59〕或潘，絕沒在此住過，無論寧芙〔60〕還是福納斯〔61〕，絕沒在此出沒。這裡，秘密幽深，新娘夏娃用芬芳四溢的香草、百花和花環，裝飾她初戀的婚床，天上合唱隊唱起許門頌歌〔62〕，多麼美妙的一天，婚姻天使帶她走向我們的始祖，其裸裝遠比佩戴諸神贈與豪禮的潘多拉〔63〕更美麗可人；當赫爾墨斯把潘多拉帶到雅佩特〔64〕那輕率的兒子面前時，她施展她的美色，誘使人類陷入她的圈套，對人進行報復，因為他曾經盜取朱庇特最初的原始天火。唉！悲哀的結局何其相像！他們這樣來到蔭翳的小屋，兩人都站住，兩人轉身，在露天下崇拜上帝，是上帝創造了他們所看見的上蒼、天空、大地和天堂，月亮華麗燦爛的球體，和布滿行星的太空：「全能的造物主，你除創造『白晝』，你也同樣創造『黑夜』，白天，我們忙於指派給我們的工作，幹完一天農活後，我們為我們的互相幫助和相互恩愛感到高興，是你賜予我們這一萬福王國，這令人開心的地方，就我們而言，這裡過於寬廣，你給的富裕缺少人分享，在這裡無人收穫的果實掉在地上。但是，你已經答應，一個民族必然會來自我們兩人，將會布滿大地，每當我們醒來時，我們像現在一樣尋找你那睡眠的禮物時，他們必將與我們同聲讚美你無限的善良。」說完這番一致心愿的話，除純潔的崇拜以外，再也沒有其他的禮拜儀式，對此上帝最為喜歡，他們手牽著手走進他們涼棚裡面最深的地方，直截了當肩並肩躺下，根本不用費力脫掉我們穿在身上那樣的令人煩惱的偽裝，我相信，亞當不會轉過身去背對他美麗的新娘，夏娃同樣不會拒絕夫婦之愛的神聖典禮儀式：那些一本正經高談闊論純潔、地位身份、天真無邪的偽君子，無論怎樣誹謗婚姻骯髒不潔，但是，上帝卻宣布婚姻純潔，他的命令針對一部分人，其餘聽憑自由。我們的造物主命令增殖；誰在命令禁慾，除了我們的毀滅者，上帝和人類的仇敵？我為你歡呼，婚後的愛情，神秘的法則，人類子子孫孫的真實來源，伊甸園裡面所有財富中，其他共有，唯獨這份不可分享。你把不法的淫慾從人的身上趕走，使它徘徊在野蠻的獸群中間；你把忠誠、正義、純潔、親愛的關係建在理智基礎之上，第一次使父親、兒子和兄弟之間自然而然的親情眾所周知。我絕對不會稱你為罪孽，或者加以指責，或者認為你不配這最神聖的地方，你是喜愛家庭生活樂趣的不竭源泉，無論現在或過去，正如一個個聖人和族長常常宣稱的那樣，你的床沒有遭受玷污〔65〕，童貞一樣地純潔。愛神〔66〕在這兒射出他的金箭，在這兒點燃他永不熄滅的燈盞，舞動他的明亮翅膀，在這兒統治，在這兒深深陶醉；這不是沒有愛情，沒有快樂，沒有傾慕，花錢買笑，沉湎人盡可夫的女人，逢場作戲；這不是宮中暗藏姦情的混合舞會，或者放蕩的化裝舞會，或者子夜舞會，或者小夜曲：失戀的情人唱給他驕傲的美人，面對這些，最好輕蔑地離去。受到夜鶯催眠，他們相擁入夢，赤裸的四肢上面，覆蓋著上午修枝的繁花屋頂瀉下的玫瑰。睡吧，幸福的情侶；啊，你們如不追求更多幸福，更多知識，這就是最大幸福。現在，夜晚用她的陰影圓錐一步步測量，已經到達月下這巨大蒼穹的半腰，走出象牙城門的基路伯，通常這個時候武裝立正，排成準備戰鬥的隊列，即將奔向他們夜間值班的崗位；加百利這個時候對權力比自己低一級的副手這麼說道：「烏薛〔67〕，抽出一半隊伍，沿著南邊巡邏，一絲不苟，密切察看；另一半立刻北上，我們巡邏到西面盡頭會合。」他們如火焰一樣分開，一半向左，一半向右。從中他挑出兩個既有辨別能力又強壯，站在他身旁的天使，交給他們的任務如下：「伊斯瑞爾和齊風〔68〕，快快飛行，搜遍這個花園，不要漏掉任何一個隱蔽角落，但是，主要是那兩個俊男美女的住宿地，也許他們現已躺下入睡，確保不受傷害。今天傍晚乘著太陽西下，來了一位天使，他說起看到一位惡魔似的天使有意飛向這裡（誰竟會想到呢？），他逃脫了地獄封鎖，此行肯定不懷好意；你們在哪裡找到這樣的傢伙，緊緊抓住，帶到此處。」這樣說著，他率領他那令月亮眼花繚亂、閃閃發光的縱列出發；這兩位直奔涼棚，尋找他們搜查的目標。他們在那兒發現，他像一隻癩蛤蟆蹲著，近在夏娃的耳邊正在嘗試用他魔鬼的藝術觸摸她的那些想像器官，利用它們打造他列在清單上一樣的錯覺、幻想和睡夢；或者，假如輸入毒液，他就可以污染，如和煦微風源自清清的河流一樣，從純淨的血液中產生的動物精神〔69〕，結果至少會導致混亂、不滿的思想，徒勞的希望，空虛的目標，過度的欲望，由於想入非非，驕傲自大，因而毀滅。伊斯瑞爾的意願是如此強烈，就用他的戰矛輕輕點他一下，因為沒有任何虛假能夠承受天上利器一擊，一旦觸及，它必然會原形畢露。由於被發現和猛然一驚，他突然跳起來。如同一座存放炸藥桶的軍火庫，裡邊儲備的炸藥足以應對傳言中的一場戰爭，一旦堆積如山的硝石粉末被星星之火點燃的時候，黑色煤灰般的微粒突然燃燒，四處飛舞，火光漫天，那魔王就像這般驚起，露出本來模樣。那兩位英俊的天使如此突然看到猙獰可怕的魔王，吃驚不小，倒退幾步；儘管嚇了一大跳，然而鎮定自若，馬上向他問話：「你逃脫你的牢籠而來，你是那些罰入地獄的叛逆天使之中的哪一位，為什麼你改頭換面，就像一個敵人，蹲在這裡，在這兩個入睡者的面前伺機觀察？」「這麼說來，你們竟不認識，」撒旦說道，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你們竟不認識我？你們曾經知道我，你們望塵莫及，你們不敢飛上我坐在那兒的高度；不認得我證明你們自己不出名，你們的群體地位最低；或者，如果你們認識，你們為何還問，廢話開頭，喜歡同樣的廢話結尾？」齊風反唇相譏，對他這樣答道：「叛逆的天使，別以為你的外貌和以前一樣，或者亮光不減，就像你當初端端正正，清清白白，站在天堂里眾所周知一樣。當你不再善良，榮耀就在那一刻離你而去，你現在就像你的罪孽和服刑之地一樣黑暗骯髒。我們所以到這兒來，就是為了你，無可置疑，誰派我們前來我們就將向誰報告，他的責任就是保護這個地方不受侵犯，這兩個人不受傷害。」那位基路伯如此說道，他低沉的叱責聲，年輕英俊的臉上的嚴肅，為他增添不可戰勝的魅力。那個魔鬼窘迫得坐立不安，覺得善良是多麼地威嚴可怕，看見美德在她的原形中多麼可愛，看見他的損失多麼痛苦，然而更重要的是在這裡發現，他的光澤已在眾目之中明顯削弱，不過似乎斗膽不減。「如果我必須大打出手，」他說，「那就將帥對將帥，當差的走開，或者同時一齊來：要麼將贏得更大光榮，要麼失去更少。」勇敢的齊風說：「但願你的畏懼省得一試，我們中最弱的一個就能把你制服，一旦邪惡，從此脆弱。」那魔鬼陷入狂怒之中，雖然說不出話來，然而就像一匹馬，戴著馬勒，桀驁不馴，一邊驕傲地前進，一邊嚼著他的鐵馬勒。想拼或者想飛，他認為都是徒勞；敬畏蒼天已使他心如死灰，遠勝氣餒。現在他們靠近西頭，兩支半圓形巡邏的隊伍剛好在那兒相遇，匯合後密密站成一排，等待新的命令。他們的首領加百利出現在前面，對他們這樣高聲叫道：「啊，朋友們，我聽到敏捷腳步的足音，急急忙忙沿著這個方向而來，此時一瞥，可見伊斯瑞爾和齊風穿過黑暗，與他們一道來的那第三位，雖然有著帝王之相，但卻因失去光彩而蒼白；根據他的行為方式和兇狠態度，他似乎是地獄的王子，因此，沒有一場較量，不可能離開這裡；堅如磐石站好，因為他的神情不無挑釁。」他幾乎還沒說完，那兩位天使已經來到面前，簡要報告他們帶來的是誰，發現地點，在幹什麼，何種外形，臥伏姿態。加百利嚴厲地注視著他，這樣對他說道：「你為什麼打破懲罰你叛逆的法定界限，撒旦，偏要來其他天使負責的地盤搗蛋？他們不但證明自己不會去效法你的犯罪榜樣，而且有權利和正義向你發出質問，為什麼斗膽闖進這個地方；看來似乎是孤注一擲，要去破壞二人的睡夢，正是上帝把他們安排住進這兒的幸福樂園。」撒旦的臉上一副輕蔑的表情，這樣回嘴：「加百利，你在天堂中的聰明才智頗得好評，我對你懷有同感，但是，你提出這樣一個問題使我心生懷疑。活在那種地方，有誰喜歡他的痛苦？雖然被判罰到那裡，但誰不願意挖空心思掙脫地獄？毫無疑問，換了是你，你也會甘冒不韙逃離苦難，愈遠愈好，希望舒暢與痛苦個調個；有多少傷痛，就補償多少快慰，愈快愈好；為此我在這個地方找來找去：在你看來我沒有理智，你只知什麼是善，但卻沒染指過邪惡。那麼，你願意反對他囚禁我們的意志嗎？如果他安心打算讓我們待在那黑暗的監禁中，那就讓他把鐵門關得嚴一些。這就是你要的答案；其他的都不假：他們說的地方就是找到我的地方，但那並不意味著暴力或傷害。」他這樣奚落一番。那位好鬥的天使惱怒之下，鄙視地似笑非笑，如此作答：「哦，自從撒旦墜落以後，天堂蒙受多大損失，他是一位多麼聰明的法官，卻栽在愚蠢二字上，現在，他逃脫牢獄，重新現身，裝腔作勢，竟然質疑囚禁他們是否明智，質疑追問未經許可就擅自離開他的法定地獄界限，什麼膽量帶他到這裡的天使！無論採用什麼方式，只要能夠躲開痛苦，逃脫對他的懲罰，他都認為實在是聰明。你仍然可以這麼認為，這麼放肆，直到憤怒，因你出逃惹起的憤怒，七倍懲罰你的逃亡，把你的那一番聰明踢回地獄，此外沒什麼能給你更好的教訓，要知道再大的痛苦也不可能與招來的無限憤怒相提並論。但是，為什麼你就形影相弔？為什麼整個地獄沒有隨你逃跑一路前來？他們少一些逃跑的念頭，痛苦就會減少，或者你比他們更難以忍耐？膽大的統帥，第一個逃離痛苦，如果你已經面向遭到唾棄的狐群狗黨申明這一次逃走的理由，那麼，可以肯定，你不是為了自己逃跑。」那魔王緊鎖雙眉，板著臉對他這樣答道：「並不是說我忍不下去，或者躲避痛苦，出言不遜的天使；你非常清楚，我曾是你的頑敵，就在決戰的時刻，一陣雷霆齊發的援助使得你大獲全勝，除此而外，你使用的戰矛又有何懼哉。但你的言語仍然詞不達意，跟以前比沒有什麼兩樣，這證明你沒有經驗，經驗理應來自過去反反覆覆的艱苦嘗試和功虧一簣的經歷，一個值得信賴的領袖，如果他自己未曾走過，就不會揮師冒險穿越危險的道路。因此，我，我獨自一個，身先士卒開路，一路飛過荒蕪淒涼的深壑，前來探一探，看一看這個創造完成的新世界，地獄中有關它的傳聞沸沸揚揚，我希望在這裡找到更好的棲身之地，好讓我那支今非昔比的隊伍定居在這個世界，或在中空；雖然據為己有少不了再一次的拼爭較量，你和你招搖的猛士為此決不會拱手相送，但是，服務他們高在天堂的上帝，唱唱讚美主子的頌歌，敬而遠之，阿諛奉承，這才是他們輕輕鬆鬆的事務，而非打仗。」枕戈待旦的天使毫不猶豫對他如此答道：「撒旦，你不折不扣地出爾反爾，首先假裝出於聰明才飛離痛苦，然後又承認是密探，這證明你只是一貫說謊的騙子，絕非什麼領袖；你竟敢自詡『值得信賴』？哦，美譽，噢，那值得信賴的神聖美譽遭到如此玷污！對誰值得信賴？對那些跟你造反的惡徒？一幫妖魔鬼怪的武裝，有魔王必有魔卒；服從你的軍令，瓦解對公認的最高權威的忠誠，這難道就是你的行為準則和攻守同盟的信義？陰險狡詐的偽君子，你此刻看起來似乎反倒成了自由的保護神，而非昔日那位撒旦，溜須拍馬，卑躬屈膝，奴隸一般地崇拜天堂的威嚴君主？除了痴心妄想要奪權，取代他登上統治寶座外，還有什麼禍害？但願記住我此刻對你的忠告：滾開滾遠！從哪兒逃跑你就飛回哪兒。如果你從此以後，在這些神聖的範圍以內再次露面，我就將你鎖鏈加身，拖回那陰間的深淵，把你關嚴關牢〔70〕，以至於從此以後你不敢藐視地獄之門輕易能開，門閂鎖得不嚴。」儘管他如此恐嚇，撒旦卻根本不睬這番威脅，反而火上澆油，忿忿不已地回答：「守護邊關就妄自尊大的基路伯，雖然天堂之王騎上你的翅膀，你和你的夥伴曾經常常伏軛〔71〕，拉著他勝利的車輪參加遊行慶典，穿過那天上星星鋪砌的大道，但是，當我成為你的階下囚，那時再去談論鎖鏈，在那之前，你自己感受一下我這決勝的手臂，遠遠比你期待的沉重。」就在他倒出這番話的時候，明亮的天使中隊變得火紅，他們的方陣如新月兩角，越變越尖，開始把他圍在中間，斜端在他們胸前的戰矛，密密麻麻，如西麗斯〔72〕成熟的麥田等待豐收，麥芒如織的麥穗低垂著她們的頭，如波似浪，隨風搖擺；憂心如焚的莊稼漢站著滿腹狐疑，唯恐打麥場上他滿懷希望的一捆捆麥穗證明竟是空殼。作為對手的撒旦，感到驚恐，他集中他的所有力量，膨脹放大般站著，就像特涅利夫或者阿特拉斯〔73〕，巋然不動；他的身高聳入天空，他的頭盔上裝飾著恐怖的羽毛，手上並非沒有武器，似乎既持矛又握盾。如果不是上帝為了阻止這樣一場不無恐怖的惡鬥，及時在天上高高掛出他的金天秤，那麼，此刻令人心痛的行動就可能接踵而至，如果雙方爆發一場惡戰，不僅僅是伊甸園，而且，也許天堂那布滿星星的天幕，或者全部幾大元素，因為這場衝突的暴力，那麼，至少難免破壞、擾亂、撕碎。在處女宮和天蠍宮〔74〕之間，那神跡迄今可見；所有創造出來的東西他首先放在裡邊稱一稱，懸掛的圓形地球與空氣分量相當，秤錘平衡，而今交戰和王國，凡事稱稱重量。他把兩個砝碼放進天秤的兩端，稱一稱雙方分開和雙方交戰的結果；後者馬上升高，碰到秤梁，加百利一見這個徵兆，首先開口對那魔王這樣說道：「撒旦，我知道你的力量，而你也知道我的，但那不是我們自己的，而是天賦；由於你的我的不被老天准許，所以自吹自擂雙臂能如何是多麼愚蠢，然而現在我力大你兩倍，玩你如玩泥。如你反抗，就抬頭看看證據，讀讀那邊天上神跡中你的命運，你的重量就擺在那兒，表明你多輕多弱。」魔王抬起頭，看到他高高翹起來的秤盤；他不再多說，只好嘀嘀咕咕逃走，『黑夜』的影子也隨他而去〔75〕。注釋〔1〕一種貪吃的海鳥，象徵無法滿足的貪婪。〔2〕基督教《聖經》故事人物，所謂「人類始祖」亞當的妻子。〔3〕又譯為「加百列」，猶太教信奉的四大天使之一，或基督教《聖經》中傳達上帝佳音的七大天使之一。也譯為「哲布勒伊來」，指伊斯蘭教《古蘭經》中傳達安拉啟示的四大天使之一。〔4〕罪惡之龍指撒旦；第一次失敗，指撒旦在天上的爭戰中被米迦勒及其使者打敗，摔到地上。見《聖經·新約·啟示錄》第12章第3—12行。〔5〕指約翰。〔6〕指末日審判。在《啟示錄》中，聖約翰預見末日，上帝交給他一個捲軸，上面有七個封印，他打不開；他見一隻羔羊（耶穌）將打開封印從而引發大審判。〔7〕指正午。〔8〕撒旦把上帝比作太陽。〔9〕指尼法提斯山。見本書第三卷注釋〔2〕。〔10〕伊甸園。〔11〕劇場暗示人類墮落的悲劇即將在伊甸園上演。〔12〕指亞當。〔13〕指伊甸園外以下的世界。把亞當比作君主源於《聖經·舊約·創世記》第1章第28節：「神就賜福給他們，又對他們說：要生養眾多，遍滿地面，治理這地，也要管理海里的魚、空中的鳥，和地上各樣行動的活物。」〔14〕指《聖經》中的「希巴」，又譯為「示巴」，因香料和珠寶生意著名，位於阿拉伯半島西南角，即現在的葉門。〔15〕彌爾頓援引《多比傳》中多比亞司的故事。多比的兒子多比亞司旅行到米堤亞，與猶太女子薩拉結婚。薩拉的前七任丈夫都在婚禮的當晚被她的魔鬼情人阿斯莫丟斯殺死。多比亞司遵照天使拉斐爾的示意，用火燒魚的心和肝臟，利用發出的臭味驅逐惡魔。阿斯莫丟斯被迫逃到埃及地界，被天使擒獲。見《多比傳》第8章。〔16〕又譯為托比、多比。〔17〕又譯為米堤亞、米太或米底，亞洲西部一古國，後為波斯所滅。〔18〕指牧師。〔19〕彌爾頓把自私的牧師混入教會比作撒旦進入伊甸園，藉以諷刺教會。類似的比喻出現在《利西達斯》第113—131行，自私的牧師被比喻為惡狼。〔20〕古以色列東部一村莊，亞伯拉罕曾在此居住，位於現土耳其東南部。〔21〕小亞細亞的一座古城，位於巴格達東南部底格里斯河畔，現伊拉克境內，由亞歷山大大帝的一位將軍建造。〔22〕伊甸的一個城市，位於美索不達米亞，即兩河流域。在《聖經·舊約·列王紀下》第19章第12節和《舊約·以賽亞書》第37章第12節提到「提拉撒的伊甸人」。〔23〕知識樹又稱分辨善惡樹，或善惡知識樹，位於伊甸園中。上帝吩咐亞當、夏娃伊甸園內所有樹上結的果子他們都可以食用，唯獨知善惡樹上的果子例外，因為他們吃後必死。後來夏娃受蛇的哄誘，食了知善惡樹上所結的果子，也讓亞當食用，遂被上帝逐出伊甸園。見《舊約·創世記》第3章第1—24節。〔24〕生命樹，位於伊甸園，其果實能使人得到永不朽壞的生命。蛇誘騙夏娃吃知善惡樹的果子，說她將會變得和神一樣聰明，而且「不一定會死」。在吃了知善惡樹的果子以後，亞當和夏娃被趕逐離開伊甸園。上帝安排基路伯把守伊甸園的入口，防止人類吃到生命樹的果子。見《創世記》第2章第7—24節。〔25〕指底格里斯河。〔26〕「有河從伊甸流出來，滋潤那園子，從那裡分為四道：第一道名叫比遜，就是環繞哈腓拉全地的。在那裡有金子，並且那地的金子是好的；在那裡又有珍珠和紅瑪瑙。第二道河名叫基訓，就是環繞古實全地的。第三道河名叫底格里斯，流在亞述的東邊。第四道河就是幼發拉底河。」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2章第10—14節。〔27〕赫斯帕里亞的故事，參見第3卷注釋〔35〕。〔28〕羅伯特·赫里克在詩歌《玫瑰》中陳述：「聖安布羅斯說：『在人類墮落前，玫瑰本無刺』。」〔29〕也稱作「潘」，希臘神話中人身羊足、頭上有角的畜牧神，愛好音樂，創製排簫，象徵自然。〔30〕美惠三女神指希臘神話中分別代表嫵媚、優雅和美麗三種品質的多位女神，常指光輝女神阿格拉伊亞、激勵女神塔利亞和歡樂女神歐佛洛緒涅三位。她們是宙斯和赫拉的女兒（此一說），眾神的歌舞演員，為人間帶來美麗歡樂。〔31〕希臘和羅馬神話中司四季和時辰以及正義和秩序的諸女神。〔32〕指位於義大利西西里島的一片樹林。普羅塞耳皮娜在此被狄斯搶走。〔33〕宙斯和刻瑞斯之女，為冥王竊走，強娶為後。〔34〕希臘神話中的冥王，天神克羅諾斯的兒子之一，海神波塞冬和眾神之神宙斯的兄長。三兄弟在推翻提坦神的統治之後，瓜分了世界，狄斯得到了冥府，成為廣闊的地底世界的統治者。他通常是坐在四匹黑馬拉的戰車裡，手持雙叉戟，無論前面有任何障礙他都將剷除。如果他走入陽界，那必然是帶領犧牲者的靈魂去冥府，或是檢查是否有陽光從地縫射進黃泉。〔35〕羅馬神話中的穀物和耕作女神。〔36〕指古羅馬詩人奧維德在《變形記》和荷馬的《給得墨忒耳的讚歌》中講述的故事。宙斯和刻瑞斯之女普羅塞耳皮娜在位於西西里島的恩納原野採花時被狄斯搶走。穀物女神克瑞斯四處尋找女兒，並詛咒一切穀物停止生長。最後，狄斯同意普羅塞耳皮娜每年回其母身邊六個月。所以，穀物只有半年生長期。〔37〕奧龍特斯河畔的森林，位於敘利亞境內，安提俄克（古敘利亞首都，現土耳其南部城市）附近，內有阿波羅神廟，以高大的柏樹和月桂樹著名。傳說達芙妮在太陽神阿波羅正想強占她時化為桂樹。〔38〕卡斯特利亞為達芙妮林中一泉，傳說飲用其水可獲靈感，故被稱為靈泉。〔39〕位於非洲北部突尼西亞附近。傳（羅馬神話）農神薩杜恩之子利王阿蒙神為保護其子巴克斯免受繼母雷亞迫害將其藏於該島。阿蒙神被認為同朱庇特和諾亞的兒子含姆。〔40〕又譯為「含姆」，《聖經》和《古蘭經》中人物，諾亞之子。〔41〕古埃及的太陽神。〔42〕希臘神話中的海中仙女，有一可從中取食物的牛角。河神阿刻羅俄斯的角被赫拉克勒斯折斷後，她將自己的一個送給阿刻羅俄斯。〔43〕又譯為「巴克科斯」，是羅馬神話中的酒神和植物神，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狄俄尼索斯。〔44〕來源於希臘語，含義是「生育女神」。〔45〕阿瑪拉山位於現衣索比亞，在彌爾頓的時代，有人認為天堂位於赤道之上的此處。〔46〕非洲北部古國阿比西尼亞，現為衣索比亞。〔47〕指伊甸園。伊甸地區的大部分在亞述境內。〔48〕亞當由上帝創造，夏娃源於亞當。彌爾頓暗示亞當距上帝更近，更能與上帝交流。〔49〕希臘神話中阿波羅所鍾愛的美少年，被阿波羅誤殺後，為紀念他，使其血泊中長出風信子花。〔50〕或暗諷保王黨（留長髮）。「你們的本性不也指示你們，男人若有長頭髮，便是他的羞辱麼？但女人有長頭髮，乃是他的榮耀，因為這頭髮是給他作蓋頭的。」見《聖經·新約·哥林多前書》第11章第14—15節。〔51〕希臘神話中弗利基亞國王，他打的難解之結被稱為戈爾迪之結（按神諭，能入主亞洲者才能解開，後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揮劍把它解開）。〔52〕又譯為亞速爾群島，位於北大西洋中部，屬葡萄牙領土。〔53〕上帝用地上的塵土造了亞當（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2章第7節），用亞當的一條肋骨造了夏娃（見《創世記》第2章第22節）。〔54〕羅馬神話中的天后，主神朱庇特之妻，主司生育、婚姻等，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赫拉。〔55〕指加百利，意思為上帝的力量，與米迦勒、烏列和拉斐爾一起為四大天使。〔56〕猶太官員、祭司分班次掌職，由抽籤決定。見《歷代志上》第25章第8節：「這些人無論大小，為師的、為徒的，都一同掣籤分了班次。」見《歷代志上》第26章第13節：「他們無論大小，都按著宗族掣籤分守各門。」〔57〕守護人間的天使，他們讚嘆上帝在人們熟睡時創造的傑作，而這是人類自己無法創造的。〔58〕多年生帶刺草本植物，生長於地中海一帶；古希臘科林斯柱頭上的葉形裝飾源於其葉形。〔59〕羅馬神話中古義大利的森林田野之神。〔60〕希臘和羅馬神話中居于山林水澤的仙女。〔61〕羅馬神話中畜牧農林神。〔62〕指婚禮之歌。〔63〕在希臘神話中，主神宙斯因普羅米修斯盜火給人類而圖謀報復，命火神赫菲斯托斯用黏土做成地上的第一個女人，起名潘多拉。古希臘語中，潘是所有的意思，多拉則是禮物。「潘多拉」即為「擁有一切天賦的女人」。宙斯命令赫爾墨斯把她帶給普羅米修斯的弟弟「後覺者」厄毗米修斯成為他的妻子。宙斯給潘多拉一個密封的盒子，裡面裝滿了禍害、災難和瘟疫等，讓她送給娶她的男人。潘多拉被好奇心驅使，打開了那隻盒子，立刻裡面所有的災難、瘟疫和禍害都飛了出來。人類從此飽受災難、瘟疫和禍害的折磨。而智慧女神阿西娜即雅典娜為了挽救人類命運而悄悄放在盒子底層的美好東西「希望」還沒來得及飛出盒子，奸猾的潘多拉就把盒子關上了。〔64〕諾亞之子，此處根據提坦神伊阿珀托斯的故事，為普羅米修斯和厄毗米修斯之父。〔65〕見《聖經·新約·希伯來書》第13章第4節：「婚姻，人人都當尊重，床也不可污穢；因為苟合行淫的人，神必要審判。」〔66〕指羅馬神話中的丘比特，在希臘神話中叫厄洛斯。〔67〕一種神秘的天使，其名意為「上帝的力量」。在《聖經》中為人名。〔68〕伊斯瑞爾和齊風分別意為「發現上帝」和「搜索者」。在《聖經》中沒有伊斯瑞爾；雖有齊風，但非天使。〔69〕羅伯特·伯頓在其《憂鬱的解剖》（1621）中將人的精神分為三類：自然的精神、生命的精神和動物的精神。自然精神產生於肝臟，通過血脈流散……生命精神產生於心臟……動物精神由生命精神構成，傳送到大腦，大腦通過神經控制器官產生感覺和作出反應。〔70〕《聖經·新約·啟示錄》第20章第1—3節：「又看見一位天使從天降下，手裡拿著無底坑的鑰匙和一條大鏈子。他捉住那龍，就是古蛇，又叫魔鬼，也叫撒旦，把他捆綁一千年，扔在無底坑裡，將無底坑關閉，用印封上，使他不得再迷惑列國。等到那一千年完了，以後必須暫時釋放他。」〔71〕《舊約·撒母耳記下》第22章第10—12節：「他又使天下垂，親自降臨；有黑雲在他腳下。他坐著基路伯飛行，在風的翅膀上顯現。」〔72〕又譯刻瑞斯，為穀物和耕作女神。〔73〕特涅利夫島位於北大西洋東部，是加那利群島中最大的島嶼，上有曾被認為世界上最高的山峰。阿特拉斯山脈位於非洲西北部，在突尼西亞、阿爾及利亞和摩洛哥境內，是希臘神話中阿特拉斯以肩負天的地方。〔74〕處女宮和天蠍宮為黃道十二宮中的兩個星座，天秤宮位於其間。〔75〕意為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