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樂園 · 第三卷

彌爾頓《失樂園》

內容提要上帝坐在他的王位上，看著撒旦飛向這個當時才剛剛創造完成的世界；上帝指著撒旦給坐在右手邊的兒子看，預言他將成功地誘使人類墮落；他從種種非難中澄清自己的正義和智慧，因為創造出來的人是自由的，足以抵擋他的誘惑；但他宣稱對人有仁慈之意，有關他的墮落不是由於他自己的惡意，有別於撒旦的所作所為，是受到了撒旦的引誘。耶穌基督讚揚父親對人表現出來的高尚情懷；但上帝又宣稱，仁慈不能惠及不滿足神聖正義的人；人因追求神性已經冒犯上帝的最高權威，因此他和他所有的後裔將被交給死亡，除非能找到誰足以償還他的冒犯，忍受對他的懲罰，否則難免一死。耶穌基督自願提出自己甘願為人贖罪：聖父接受他的請求，命令賜他肉身，宣布他在天堂和塵世的提升；他命令所有的天使崇拜他；他們遵命，在豎琴的伴奏下齊聲高唱頌歌，讚美聖父聖子。與此同時，撒旦降落到這個世界赤裸球面最外層的一圈；他在那兒漫遊徘徊，首先找到一個後來叫「空虛的地獄邊緣」的地方；無論什麼人或物都飛向那兒；他從那兒來到據說通過天梯才能攀登的天堂大門，它的旁邊流淌著蒼天之上的水流：他的行程從此沿著太陽的軌道移動；他在那兒遇見管理太陽的烏列〔1〕，但事先把自己變成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天使的樣子；他假裝滿懷熱望要看看新的創造和上帝安置在那兒的人，向他打聽人居住的地方，在得到指點之後，他首先降落在尼法提斯山〔2〕上。讚美您啊，神聖之光，天堂頭生的兒女，我或者可以，不會招致任何責備，公平把你稱之為與上帝一道永遠共存的光線？因為上帝就是光，千秋萬代他一直身在可望而不可即的光里，因此就在你裡面，就在原本就有的明亮精華的明亮光流中。或者更確切，讚美你，天上純潔的涌流，誰會知道你那源泉的祖先？論你的存在，早在太陽之前，早在蒼穹之前，從無限空虛和不具形態的無限雜亂中得勝而出，一聽到上帝的召喚，你就如同一件斗篷，蓋住那冉冉升起，又黑又深的水體世界。雖然長期被扣留在那個朦朧的僑居之地，但我卻逃脫那陰森森的冥湖，如今展開更加敢於冒險的翅膀重訪；當飛行途中，伴隨著不同於那俄耳甫斯〔3〕里拉琴的曲調，在穿過完全黑暗和中間色度的黑暗期間，我要歌頌「混沌」和亘古永恆的「黑暗」，根據天上繆斯女神〔4〕的賜教，我在歌聲中冒險經歷黑暗中的下降，然後再次飛向高高的天上，雖說千難萬險：我又安然重回你身邊，感受你那至高無上的生命燈盞；然而，你再也看不見我這雙眼睛，雖然它們在徒勞轉動〔5〕，要尋找你的銳利光線，但卻不能找到曙光；平靜得就像一滴水的白內障如此厚厚地蓋在眼球上，或者如同蒙上一層面紗，只見一片黑暗。但我不能久留；懷著對神聖頌歌的熱愛，我要漫遊繆斯出沒的清泉〔6〕，陰涼的樹林，陽光明媚的小山；但主要是你，錫安山〔7〕和山下鮮花爛漫的條條小溪，就在潺潺水聲的清流中，你曾經沖洗神聖的雙腳，我夜夜探望：有時候沒有忘記另外兩對，他們與我命運相同，仿佛我與他們名望相當，盲人薩米里斯〔8〕和盲人梅奧尼德斯〔9〕，兩位年老的先知，提瑞西阿斯〔10〕和菲紐斯〔11〕。那時溪流自由自在，譜寫著和諧的詩章，牽動思緒萬千，仿佛無眠的小鳥在暗中，一聲聲歌唱，她藏在最陰暗隱蔽的地方，她小夜曲似的曲調悠悠揚揚。四季一年就在這樣的曲調中來來往往，但是白晝不再回到我的身旁，無論清晨還是傍晚，無論是夏日玫瑰風景還是春天百花爭艷，無論牛羊成群的畫面還是人的可愛臉龐，無一親密靠近；恰恰相反，永遠的黑暗和煙雲把我包圍，通向人類的快樂路線條條被截斷，因為美麗的知識之書交到我手上的時候，大自然的傑作已被刪去和擦掉，只剩空白一卷，知識已被完全關在一處入口外。天上之光，如此豐富，但願你能射進我的內心，穿過五臟六腑，照亮我的腦海，就在那兒給我種上雙眼，從那一刻起，所有的霧靄都將紛紛消散，清除乾淨，於是我可以看見，可以講述凡人肉眼看不見的萬事萬物。現在全能的天父從天上，從純潔的九天，從他坐在最高頂點那兒的高高御座上面，俯身鳥瞰，他自己的作品和他們的作品立刻盡收眼底：在他的四周，站著天堂所有聖潔的天使，他們密密麻麻，多如繁星，從他目光中得到的祝福超過任何言語；在他的右手一側，坐著他的獨生兒子，神采奕奕，酷似上帝的光榮形象；在地球之上，他首先看到的是我們最早兩位先父先母，到那時為止，人類僅僅只有他們兩位，被安置住在幸福的樂園，在天賜之福獨往獨來的地方，享受沒有干擾的歡樂，享受沒有敵手爭奪的愛情，收穫歡樂和愛情那永不凋謝的累累果實；接著他又看到在地獄和深淵之間，撒旦在那兒，在黑暗一側暗褐色的高空之中，沿著天堂的圍牆飛行，此刻疲憊的雙翅已做好俯衝的準備，他的雙腳如願以償踏上這個世界赤裸裸的表面，它看上去猶如一片堅硬的陸地，沒有蒼穹的擁抱，不能確定它到底是在海洋還是在天空里。上帝從自己凌空的視角看著他，在過去，現在，未來之中看著他，於是不無先見之明地對他的獨生兒子說出這樣一席話：「唯一的親生兒子，你看看我們的對手攜帶著怎樣的憤怒，沒有什麼規定界限，沒有什麼地獄的柵欄，沒有在地獄堆在他身上的全部鐐銬，甚至沒有那道寬寬斷開的絕對深淵能夠阻止他；他看起來決心如此之大，不顧一切將要採取報復，以至於報應將落在他自己反叛的腦袋上。現在他已經掙脫所有的束縛，一路過關，飛到距離天堂不遠的地方，進入光明界，直接撲向剛剛創造完成的新世界，人類就被安置在那兒，他的意圖就是要嘗試，如果使用暴力，是否能夠將人一舉消滅，或者更惡毒，施展某種欺詐詭計，誘使人墮落；人將會墮落，因為人願意傾聽討好奉承的謊言，輕易違反唯一的命令，他服從的唯一誓言：因此，他和他背信棄義的子子孫孫將會墜落：誰的過錯呢？除了他自己還能是誰的過錯？忘恩負義，從我這兒，他應有盡有；雖然他有選擇墮落的自由，然而我使他既正直又公正，足以抵抗墮落。我如此創造所有的天上掌權天使和精靈，包括兩類：他們要麼站著，他們要麼站不起來；他們或站立就站立，或倒下就倒下，完全聽憑自由。如果沒有自由，他們必定只是唯唯諾諾，表面一套，心裡一套，他們能提供什麼證據證明真正的忠誠，不變的信念和愛？他們能得到什麼讚美？一旦意志與理性（理性同樣也是選擇）雙雙被剝奪了自由，兩者皆處於被動，沒有價值，形同虛設，不為我而為需要服務，從這樣的服從中我又能得到什麼快樂？因此，至於公正，適用他們，適用他們的創造，不能一味非難他們的創造者，他們的創造，或者他們的命運，根據絕對天命或遠古先見之明所做出的安排，似乎命定已經壓倒他們的意志；他們自己立法，頒布他們自己反叛的命令，不是我：即使我預見，預見對他們的罪惡而言不會有任何影響，即使預見不到，他們的罪惡仍然被證明必然不可避免。有鑒於此，他們的犯罪自導自演，總之，要麼出於他們的判斷，要麼出於他們的選擇，沒有命運的陰影，沒有命運以任何方式的強迫，與我預見準確無誤毫無牽連；正因如此，我創造他們，賦予其自由，他們必須保持自由，直到他們奴役自己為止：否則，我必須改變他們的天性，撤銷不可更改的永恆最高命令，那命令賜予他們自由，他們自己決定他們的墜落。第一類因為他們自己的引誘墜落，自我引誘，自我墮落；人墜落是因為前者的欺騙陷害：人因此將得到憐憫，而前者不能；仁慈和正義，我榮耀的兩極，因此將普照天地，但是，仁慈始終都將發出最為光輝燦爛的光彩。」就在上帝講這番話的時候，濃郁的芬芳瀰漫整個天堂，妙不可言的嶄新快樂感在上帝選出的神聖天使中間傳播：無與倫比的耶穌基督在大家的眼中最為耀眼，他父親的所有光輝，神聖的天性，在他身上栩栩如生，在他臉上，神聖的同情清清楚楚，一目了然，那無窮無盡的愛，那無限的仁慈，溢於言表，於是他這樣對他的父親說道：「啊，父親，你講話的結尾是最高判決，它充滿天性的仁慈寬厚，人將得到寬恕；為此無論是天還是地，必將對你的功德大加讚揚，讚美的頌歌和聖歌不絕於耳，一支支，一曲曲，環繞在你的王座四周，祝福你的歌聲必將在天地之間久久迴蕩。人，你最小的兒子，你剛剛創造的動物，你如此寵愛，為什麼註定最終必將失去？雖然與他自己的愚蠢相關，難道就因為欺騙，欺騙得逞，人就必將墮落？父親，這絕不是你之所要，這絕不是你之所要，你是法官，萬物出在你手上，你的判決無不公道。難道敵人如此實現他的目標，挫敗你的創造？他將實施他的蓄意犯罪，但是你的善良不會產生任何結果，縱然他的判決罪加一等，然而他已實現報復，在他的身後把整個人類拖進地獄，人類就因為他而墮落，難道就讓他得意而歸？你的創造是為了你的榮耀，難道你自己願意廢除你的創造，因為他而使之毀滅？你的善良美德和你的崇高偉大雙雙將會因此而受到懷疑，受到中傷，儘管不會受到蔑視。」偉大的造物主對他這樣答道：「啊，兒子，因為有你，我的心裡才充滿巨大的喜悅，知我心者非我兒子莫屬，你是唯一聽懂我的話、理解我的智慧、能夠替我代行而為的兒子，所有你之所言乃我之所想，如同我永恆的意志已經作出的宣告一樣：人不會完全毀滅，只要誰願意誰就能夠獲得拯救，然而這不是他的意願，而是我自由賜予的恩典；雖然被剝奪了權利，受到骯髒越軌欲望的吸引而犯罪，但是，我準備再一次恢復他墮落的權力，甚至憑藉來自我的支持，他必將再一次站在平坦的地面上，反對他不共戴天的仇敵，憑藉來自我的支持，但願他知道他那個墮落的環境是多麼脆弱，他的徹底解救應該歸功於我，除我之外不屬於任何人。我已經有所挑選，選出部分特別的選民，賜予他們特殊的恩典；這就是我的意志：其餘的人都將聽從我的命令，每當他們請求得到寬恕的時候，他們有罪的身份常常將會受到警告，警告他們及時撫慰受到激怒的上帝；因為我願意清除他們黑暗的感覺，所以，但願此舉能夠滿足祈禱、懺悔的需要，並帶來應有的順從，軟化他們鐵石般的心腸。就祈禱、懺悔、應有的順從而言，只要他們的努力真誠、全心全意，那麼我的耳朵不遲鈍，眼睛不會視而不見。我將把我仲裁人的良心放進他們內部，如同一個領路人，如果他們聽從他，堅持不懈，他們就將獲得非常習慣的一個又一個光明，平安到達終點。那些忽視和嘲笑我這長期的忍耐和我的白晝恩典的人，將絕對與此無緣；然而痛苦的將更加痛苦，盲目的將更加盲目，以至於他們可能跌跌撞撞，掉進越陷越深的深淵；我僅把這樣的人排除在憐憫外。但這還遠沒了結；既不服從也不忠誠的人打破他的諾言，反對至高無上的天庭，佯裝具有神性，罪惡滔天，所以徹底失敗，受到懲罰，除了獻身於那命中注定的毀滅以外，他的背信棄義已經使他一貧如洗，如果沒有其他的人出於心甘情願，有能力取而代之，不折不扣償清欠下的債務，以命抵命，那麼他和他的全部子孫難逃一死，要麼他死，要么正義必死。天上的掌權天使，你們說說，哪兒我們將找到這樣的愛，你們之中誰願意變成凡人，去贖回人的死罪，用正義去挽救非正義，在整個天庭裡面可有這樣高貴的惻隱之心？」他問道，然而，天上的整個唱詩班啞巴一樣地站著，整個天庭寂靜無聲：沒有一個站出來作為人的保護者或者求情者，更不用說有誰敢把死亡的罰款攬到自己頭上，代付贖金救人。如果不是那滿懷神聖之愛的耶穌基督他發自肺腑的斡旋，那麼，如今的全人類一個不會得到拯救，早就已經被嚴厲的判決判處死亡，進入地獄，因而必然已經無影無蹤。他發自肺腑的斡旋這樣重新開始：「父親，你已經說過，人將會得到寬恕，你那些飛行使者中飛得最快的熟門熟路，難道寬恕就不會想方設法去遍訪你那些預料之外，未被懇求，未被尋求的全部生靈，讓他們一起來到你的面前？嚮往幸福的人，不會不來；人一旦死於罪孽，墜入地獄，就永不可能找到慈悲的幫助；為了他自己的贖罪，或奉上相應的祭品，他負債纍纍卻於事無補，最終毫無結果：那麼，看看我吧，我提議我替他，生命換生命，讓你的憤怒降落到我的頭頂上；把我視為凡人吧：為了他的緣故我願意離開你的懷抱，自願放棄這份僅僅次於你的光榮，為他最終而死深感心滿意足，願『死亡』把所有的狂怒發泄到我身上；在他的黑暗勢力之下，我不會因被征服而長臥不起；你已經賜予我，在我身上永葆生命，儘管現在我向『死亡』讓步，然而因為有你，我生命不止，我就是他應該得到的替身，那個我可以死，但是，請你不要將我，他的獵物，在償清那筆債務之後，留在可惡的墳墓，不要讓我清白的靈魂在那兒永遠忍受與墮落同葬一處的痛苦；此外，我必將勝利地復活，戰勝我的征服者，奪回他炫耀的戰利品，到那時『死亡』必將遭受他毀滅的創傷，可恥地屈從，他致命的毒鉤被解除武裝。我必將八面威風，牽著地獄內外的戰俘，高高地穿越廣袤無際的太空，公開曝光黑暗疆界裡的一個一個惡魔。你從天堂鳥瞰，看到這樣一幕你必將滿意地微笑，當我因你而復活時，必把敵人一掃而光，最後是『死亡』，他的屍體將會塞滿墳墓：那時，父親，我贖回的大眾和我將一起進入久違的天堂，我回來看到你的臉龐，憤怒的陰雲必將從你的臉上消散得乾乾淨淨，陰霾不再，和平有了保證，天地重歸於好；從此以後，必將不再有憤怒，你的面前只有純粹的快樂。」他的話到此講完，但是，他溫順的神態欲靜卻語，就像呼吸一樣向世間的凡人吐露著永恆的愛，臉上只有子女的孝順熠熠閃光：他如同樂於獻身的一件犧牲，專心致志在等待要為他偉大父親的意志服務。整個天堂里讚嘆不已，急欲知道這可能意味著什麼，可能奔向什麼地方；但上帝馬上這樣答覆道：「啊，你為遭到天罰的人類在天地之間找到不可多得的和平，啊，你是我獨一無二的快樂源泉！你知根知底，我多麼珍愛我所有的作品，儘管人是我的最後創造，但並非微不足道，以至於為了他，我不惜讓你從我的懷抱和我的右手離開，鬆開你一段時間，去挽救失去的全人類。因此，去把你的天性與那些只有你能夠救贖之人的天性同樣連在一起，當處女受孕，嘆為驚奇的分娩瓜熟蒂落的時候，你自己將會變成地球上人類中間的一員，化作肉身：在亞當住的地方，儘管你是亞當的兒子，然而卻是整個人類的源泉。由於所有以他為根的人不得不亡，所以，所有以你為第二祖先的人將會得到復活，凡能得到復活的都將得到復活，沒有你，一個不能復活。他的犯罪使他所有子孫統統有罪，你傳遞的美德將赦免其罪行，他們所宣布放棄的他們自己的正當以及邪惡的行為，雙雙將被移植，在你身上定居，從你的身上，他們獲得新的生命〔12〕。所以人，作為最為正義的一位，將為人贖罪，將受審而死亡，他從死亡中復活，伴隨他的復活，那些他用自己寶貴生命贖回的同胞們也將復活。不惜獻身一死，以死完成救贖，所以天國之愛必將戰勝地獄之恨，如此昂貴的救贖，地獄之恨如此輕易就能毀滅，並且仍在毀滅那些原本可能得到，但卻拒絕接受慈悲的人。雖說從天上下凡，接受人的本性，然而你既不會減少也不會降低你自己的天性。因為你，儘管在最高的天賜之福中享有與上帝平起平坐的王位，但卻同樣喜愛神聖的快樂，已經放棄一切，要去挽救一個完全喪失的世界，一個世界與其說因為耶穌基督與生俱來的權利，不如說因為你的美德失而復得，因為你的善良，遠非偉大或高尚，才有這樣的失而復得；由於你心中洋溢的愛比洋溢的榮耀更多，因此你的蒙羞必將提升人的地位，並且促使他們與你一起到達這一王位的高度；你將以肉身坐在這裡，將在此既統治神又統治人，既是神子又是人子，你就是救世主，宇宙之王，我將接受你的功德，賜予你永遠統治的所有權利；我將降低座天使、權天使、掌權天使和統治天使等等的地位，置於你的麾下，你是他們至高無上的領袖：那些住在天堂或地上，或塵世之下，地獄裡的，都將聽命於你；當傳令的大天使們接受你的指派，宣布召開你那令人生畏的審判大會，你離開天庭，光榮地前往出席的時候，你必將出現在空中：所有東西南北活著的人們將毫不拖延，所有那些古往今來、受到傳喚的死者，將在他們的長眠中被如此洪亮的鐘聲驚醒，必將毫不拖延地匆忙趕往這場最高的審判。那時，你的全體聖徒聚集一堂，你將審判那些墮落的人以及墮落的天使，根據你的判決，他們被控有罪的將沉入地獄；一旦她的數量達到飽和，就將永久關閉。其間，這個世界將會燃燒，新的天地將從她灰燼中誕生，正義的人將在那裡安居，在種種長期磨難後，他們懷著勝利的喜悅和愛，看到金色的白晝，高貴壯舉的累累碩果，真理的美麗。那時你將放下王者的權杖，因為那時將不再需要王者的權杖，上帝將會無所不有。但是你們，一個個天使，都要崇拜他，他為了完成上述偉業而死，崇拜聖子吧，尊敬他就像尊敬我一樣。」上帝剛剛講完，幾乎整個天使大軍立即發出一片歡呼，山呼海嘯般的歡呼來自數不勝數的天使，宛如神聖的歌聲優美悅耳，在祝福的聲浪中，整個天堂變成狂歡的海洋，那和撒那的響亮歌聲充滿永恆的天國：他們面向聖父聖子的王座深深鞠躬，表達敬意，滿懷莊嚴的崇拜之情，他們把黃金與不凋花〔13〕編織的花冠扔向地面。昔日生長在伊甸園的不凋花，一種生命無限循環的仙花，緊鄰生命樹開始綻放，但不久以後，因為人的冒犯被移栽到天堂，離開它的原生地，從此生長在天堂，團團花簇從高高的天空中遮掩著生命之泉，從那兒歡樂之河劃破天堂的中部，她琥珀色的清清河水嘩嘩流過極樂世界的鮮花樂土；選出的天使用這些永不凋謝的花朵綑紮他們的華發，然後鑲上光束的花邊；散開在地的花環現在不計其數，層層疊疊，明亮的地面如同一片碧玉的海洋，在天上朵朵玫瑰綻放的微笑之中，放射出紫紅色的光芒。在這之後，他們再戴好花冠，拿出他們金色的豎琴，豎琴不需要調律，在他們身旁閃閃發光，就像懸掛的一隻只箭袋，在令人陶醉的交響樂悅耳動聽的序曲中，他們唱起他們的聖歌，掀起一陣陣狂喜，除了與旋律優美的聲部完美結合的和聲，沒有絲毫雜音，天堂之中如此和諧一致。你，天父，他們首先歌頌你，無所不能，永恆不變，生命無限，無所不在，流芳百世之王；歌頌你，天地萬物的締造者，光明的源泉，你自己在燦爛輝煌的光亮裡面，不可看見，在那裡，你坐在御座上面，不可企及，只有當你拖過來一塊煙雲，圍在你四周，就像圍住一座光芒四射的神龕，遮住你如日中天的光芒時，在過分的光亮中，你才露出黑色的下擺〔14〕；天堂迄今令人眼花繚亂，以至於那無比明亮的撒拉弗也無法靠近，只好用兩隻翅膀捂住他們的雙眼。其次他們歌頌你，所有的創造中數你第一，他的親生兒子，氣宇軒昂，在你惹人注目的臉上看不到一絲雲影，當全能的天父容光煥發之時，除你以外，沒有生靈能看見：他的光輝烙在你身上，他的光榮植根在你的身上；他的博大精神洋溢在你身上，百世流芳。依靠你，他創造了極樂世界和所有住在那兒的神靈；依靠你，他才打倒了那些造反的天使；那天你不惜你父親的可怕雷霆，沒有停下火焰熊熊的戰車的車輪，當你駕駛戰車輾過那些亂成一團的敵對天使的脖頸的時候，以至於震動了天堂牢固結實的骨架。在完成追擊凱旋之後，忠誠的天使們向你縱聲歡呼，一致讚揚你聖子，你有天父的威力，對他的仇敵實施了兇猛的報復，然而對人卻不一樣：人因為受到他們蓄意犯罪的坑害而墮落，所以造物主才大慈大悲，因此你對他們不但不要如此嚴厲審判，而且要傾向於更多的憐憫：一旦你親愛的獨生子理解你的意圖，不但不對脆弱的人進行如此嚴厲的審判，反而要更多地傾向於憐憫，他就會立即結束你臉上流露出來的憐憫與正義的衝突，以平息你的憤怒，因為人的罪過，他甘願獻身赴死，在所不惜坐在你助手的位子上所享有的天賜之福。絕無僅有的愛啊，如此神聖的愛，哪兒還能找到！為耶穌基督，為人類的救星歡呼吧，從此以後，你的名字將會成為我頌歌中的豐富題材，我的豎琴將永遠不會忘記對你的頌揚，不會在讚美天父之時把你遺忘。他們在天堂里，在布滿星星的天體之上，就這樣興高采烈，歡歌笑語地盡情享受他們幸福的時光。與此同時，撒旦飛落這個圓形世界：其第一層弧形外表隔開發光的內層天體，阻斷「混沌」和古老「黑暗」的侵襲進路；他徒步走在這個黑暗球體的堅硬表面：一個球體，過去似乎那麼遙遠，現在似乎只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大陸，既黑暗又荒蕪，地處偏遠，裸露處在沒有星光、雙眉緊鎖的「黑夜」和無情的天空之下，而且「混沌」時時威脅的風暴在四面八方咆哮；另外一邊，雖然與天堂的圍牆相隔遙遠，但天空中卻多多少少折射出微光，風暴狂呼怒號引起的煩惱較少：魔王逍遙地走在這兒廣漠的原野上。仿佛一隻禿鷲，生長在喜馬拉雅山，遊牧的韃靼人〔15〕以白雪皚皚山脊為界，一旦他離開食不果腹的地方，來到羊群放牧的山上，在狼吞虎咽吃掉小羊的羊肉或者初生的羊羔之後，飛向印度的河流：恆河或海達佩斯河〔16〕的源頭；然而，他中途會降落在塞利卡那〔17〕的戈壁沙漠上，那兒中國人利用風帆與風驅動他們的藤製輕便貨車：那魔王就像這樣在那片大風吹刮的陸地海洋之上，煢煢孑立，走來走去，專心尋覓自己的獵物：孤苦伶仃，因為在那個地方根本找不到其他動物，無論活的或死的，儘管那時一個沒有，然而從此以後，每當「罪孽」把虛榮塞滿人的傑作，曇花一現的所有東西虛無縹緲，就像空氣中的水汽一樣，飛離地球，上升到那裡，多得不計其數：所有的東西虛無縹緲，所有的人在白干，他們把他們的榮譽或永恆的名望，或者幸福的愚蠢希望統統建立在今生或來世；那些在塵世得到他們的獎賞，得到苦行迷信和盲目狂熱的成果，除了凡人讚揚一無所求的人，他們在那兒找到再恰當不過的回報，就像他們的所作所為一樣，結果空空如也；所有造物主之手還尚未完成的作品，或流產，或變異，或不近人情地禍福摻半，逃離塵世，飛到那裡，徒勞地徘徊在那兒，不在鄰近的月球上，如同有些人的夢想，直到最終消亡為止；那些銀色的一片片原野更加適合居民們，要麼是那些升天的聖徒們，要麼是介於天使與人之間的中間精靈們擁有〔18〕：來自古老世界的男男女女不般配的結合生出那些巨人，他們最初就來到此地，雖然當時名噪一時，但所有的功業終歸徒勞：示拿平原〔19〕上巴別塔的建築大軍緊接在後，如果他們有必要的資金，即使白費心思，他們還會建造一座座新的巴別塔：其他來者獨來獨往；他叫恩培多克勒〔20〕，為了被視為神，竟然愚蠢地跳進埃特納烈焰熊熊的火山口〔21〕；另一個叫克里奧布洛圖〔22〕，為了享受柏拉圖的極樂世界，縱身跳進大海；諸如此類的還有好多，說來話長，胚胎和白痴，隱士和修道士，無論披戴是白，是黑，還是灰〔23〕，統統都徒有其表。這兒有漫遊的香客，為了尋找活在天上，死於墓地的人而迷途遠方；還有的穿上多米尼克〔24〕或方濟各會〔25〕的喪服，堅信死亡走近伊甸園，於是想方設法，喬裝打扮要從這兒通過；他們通過七星天〔26〕，然後通過恆星天，再後通過平衡所謂的黃道震動的水晶天，最後通過宗動天；現在，聖彼得〔27〕在天堂的三柱門旁邊，帶著鑰匙，好像在等候他們，就在他們從天堂附近抬起他們的腳向上攀登的一剎那，瞧啊！突如其來的猛烈狂風，一左一右地刮過，把他們橫向吹出一萬里格以外，飄落到遙遠的空中：那時你可以看見蒙頭斗篷，頭巾，道袍，以及他們隨身的各式穿戴，統統都被吹掉，撕成碎片；接著是遺骨，念珠，特赦券，特許狀，赦免狀，教宗詔書，隨風嬉戲玩樂：所有的這些東西被狂風高高捲起，飛過這個世界的背面，遠遠飄進一片既巨大又寬廣的地獄邊緣，從那以後，那兒就被叫做「愚人的樂園」〔28〕，久而久之，無人不知，目前因無人居住，所以人跡罕至；當魔王經過時不期而遇這個黑暗的球體，他久久地遊蕩，直到最終一縷光亮漸漸出現為止，他才轉身，遊走的腳步匆匆奔向那兒；他遠遠看到，宏偉的階梯逐級攀升，上達天堂的圍牆，在階梯的頂部，屹立著一座高高的建築，即使是國王的宮殿大門，看起來也遠遠比不上這座建築的富麗堂皇：它的正門門面裝飾著鑽石和黃金，它的豪華入口鑲嵌著五光十色、絢麗奪目的顆顆寶石，一層一層的寶石，光彩熠熠，既非世間可以依樣葫蘆，也非描影法的鉛筆能夠繪就。雅各〔29〕看到，一隊一隊閃光的守護天使在階梯上來來往往，他們要麼拾級而上，要麼順階而下，當時他為了躲避以掃〔30〕，逃往巴旦亞蘭〔31〕，在路斯〔32〕的曠野上，他在夜空下從夢中一覺醒來，衝口大喊「這是天堂之門」。每一級台階都有寓意，神秘叵測，並非一動不動地在那裡永遠豎立，而是時不時地被拖起，拉回天堂，從視野中消失，無影無蹤；在它的下面涌動著碧玉般湛藍的大海或者珍珠一樣清澈明亮的海水，後來從地球到達這片海面的來客，要麼依靠天使們騰雲駕霧，揚帆而至，要麼坐進馬車任由悍馬飛奔，飄飄然然飛臨這片海面。那時一級一級天梯被放下來，要麼是為了看看那魔王敢不敢由此輕鬆攀登，要麼是為了已被趕出福門之外，他所有的悲傷火上澆油。正對天梯，剛好就在天賜福地的伊甸園上面，敞開的大道一頭連著天梯的下方，一端向下通達地球，一條大道寬敞開闊，雖然長久以後錫安山上的道路寬寬敞敞，越過那片應許之地通向如此仁慈的上帝，然而若論寬度，相比之下遠遠望塵莫及；天使們根據他的最高命令經過這條大道，來來往往，常常去走訪那些幸福的部落；他的眼睛在小心謹慎地觀察，從約旦河發祥地帕內亞斯〔33〕到別士巴〔34〕，在那兒聖地與埃及和阿拉伯海岸接壤；天梯與地球之間的豁口看來要多寬廣就有多麼寬廣，它的邊界就在那兒抵擋黑暗，仿佛抵擋大海浪濤洶湧的堤岸。一級一級的黃金台階宛如魚鱗層層上延，撒旦就從這裡爬上通往天堂之門的天梯，正當他爬到天梯的下半段，回頭俯瞰，在忽然之間一眼看到這個完整的世界，他詫異驚嘆。就像一個偵察兵，當他冒著極大的危險，徹夜穿過黑暗和不毛之地上的小徑之後，終於在令人愉快的黎明破曉時分，到達某座高高攀升的大山的峰頂，他的眼前展現出意想不到的一幕：有的是第一次所見的異域美好風光，有的是某個赫赫有名的大都市，光彩熠熠的一座座塔尖和尖塔點綴其間，冉冉升起的太陽此刻正用他的束束光芒為之添輝加彩。雖說早已見識過天堂，然而如此奇觀卻使得這位邪惡的幽靈心亂如麻，一見這整個世界，看到她如此的美麗，他心中燃起更大的妒火。高高站在黑夜伸展的陰影所形成的盤旋華蓋之上，從那兒他竭盡所能四處打量：從天秤座東頭到白羊座，以及後者肩上，地平線另外一側，遠離大西洋的仙女座；接著他從天極到天極，橫向觀察；他不敢稍許久留，匆匆忙忙筆直下行，飛進大氣圈的最高層，輕輕松松，蜿蜒曲折地穿過純淨透明的空氣，他那繞來繞去的飛行路線，出沒在數不勝數的群星中間，雖然他們遠看是閃閃發光的星星，但近在咫尺卻像別的世界，或者他們看來好像別的世界，或者快樂幸福的群島，就像那些赫斯帕里亞花園〔35〕，千古流芳，帶來好運的田野，片片森林，道道奼紫嫣紅的河谷，多麼幸福的島嶼；但他沒有停下來打聽誰住在那裡：群星上空金色的太陽就像那光輝燦爛的天堂吸引著他的眼睛。他一拐彎，改變方向，划過平靜的蒼穹飛向那裡；但是，上升或者下降，或者要水平飛行多遠，難以判斷，這取決於地球是否在宇宙的中心；在那裡，遠離的偉大天體遠遠散發光輝，以至於密密匝匝的粗野星座與他的威嚴眼睛保持著應有的距離；每當他們按照節奏挪動他們繁星的舞步，他們在計算年月日的長度，把他們各自不同的快速運轉要麼主動轉向他那萬物歡呼的燈盞，要麼因為他的磁波而被動旋轉；他漸漸把溫暖送進宇宙，儘管看不見，但卻讓溫暖輕輕地穿透每個星座的內部，甚至還將無從察覺的力量投射到蒼穹的底部：他發光的位置設計安排得如此令人驚嘆。魔王降落在那兒，仿佛一個斑點，也許天文學家通過他的玻璃光學望遠鏡從來沒有在太陽的明亮天體上見過這個黑子。他發現這是一個明亮的地方，妙不可言，無論地球上的金屬還是寶石，相去天淵；這個地方各不相同，然而相同的是處處充滿燦爛的光亮，就像帶著火苗的鐵塊紅彤彤發光；如果說像金屬，部分好像黃金，部分好像光亮的白銀；如果說像寶石，大部分是紅玉或者黃玉，紅寶石或者貴橄欖石等等，如同亞倫〔36〕的胸牌上十二塊閃閃發光的寶石；另外一種寶石，與其說在什麼地方見過，倒不如說常常出自想像；那種寶石，或像那樣的寶石，人間的哲學家們徒勞地如此長時間尋找，雖然他們憑藉他們精湛的技能縛住圓滑易變的赫耳墨斯〔37〕，從海里召來解除綁縛、外形多變的老邁普羅狄斯〔38〕，要從乾餾釜蒸餾得到他的原形，然而最終還是徒勞。當如此遠離我們的太陽，鍊金術士之王，只要神奇地一點，加上地球濕氣的配方，他就能在這兒的黑暗中創造無數的珍寶，要麼它們色彩斑斕，要麼它們效果奇妙，那時，如果這兒的原野和土地吐出靈丹妙藥，江河之中流淌著可以飲用的黃金〔39〕，有何怪哉？當他正午時分的光線，來自天上赤道，直接照在頭頂的時候，魔鬼注視著在這兒遇到的新鮮事情，他沒有頭暈目眩，他的眼睛能眺望得又遠又廣，這裡，完全沒有遮擋視線的障礙，除了十足的陽光，沒有陰暗，現在，當光線仍然直線向上照射時，從不透明的天體那兒沒有圓圓的陰影落下，在任何地方，空氣都不會如此澄澈，以至於他的視線能夠到達遙遠的目標，藉此他馬上看見一個光明天使站在他的視野之中，約翰〔40〕看到過同樣一位，那是在太陽里：雖然他轉過背去，但是，他的光輝沒被擋住；一頂放射著太陽光線的金色三重冠〔41〕環繞在他頭上，腦勺上同樣明亮的捲髮如波似浪，披在他雙肩羽毛豐滿的翅膀之上；他看起來肩負著什麼重大的任務，或者正在聚精會神地冥思苦想著什麼。心懷鬼胎的魔王此刻因為有希望找到誰問路而高興起來，他可能指引他迷途的飛行到達伊甸園，人的幸福之地，他的行程終點，我們的痛苦起點。但是，他首先要脫殼，改變他的本來面貌，否則也許既延誤又危險：這時他看似一個基路伯小伙子，沒到壯年，但在他的臉上堆著天上青年般的微笑，舉手投足無不優雅得體，他的偽裝天衣無縫；在一頂花冠下面，下垂的頭髮宛如波浪撫弄著雙頰；他肩上的兩隻翅膀羽毛豐滿，色彩鮮艷，羽毛上點綴著黃金；他著裝緊束，以便行動迅速敏捷；在故作得體的步態前面，他舉著一根銀杖。因為相距太遠，所以他的移動沒被聽見；在他靠近前，光明天使收到來自耳朵的警告，轉過他容光煥發的臉龐，立刻被認出是大天使烏列：上帝面前的七大天使之一，他站在距離上帝的御座最近的地方，隨時聽候命令；七大天使〔42〕是他的眼睛，要麼把層層天空掃視一遍，要麼就肩負著他的緊急使命，下至地球，跨過濕地和旱地，飛越大海和大陸；撒旦這樣與他搭訕：「烏列！因為你就是那些七大天使之一，站在上帝那高高的御座前面，光輝燦爛，所以你常常最先聽到上帝的聲音，是他偉大權威意志的解釋者，你穿過最高天，是把他的意志送到他兒子們駐地的特使；你在這兒，就像得到了光榮，極有可能是在執行最高命令，作為他的眼睛時時巡視這周圍附近新的創造；難以用言語表達的願望是看一看，了解了解他所有這些令人驚嘆的傑作，只不過主要是人，他主要的快樂和喜愛，為了人，他如此完美地安排他的所有這些傑作，以至於吸引我離開基路伯的唱詩班，獨自徘徊在這裡。最光輝燦爛的撒拉弗，說說看，在所有這些發光天體中哪一顆上邊有人，他住的確定地點，或者居無定所，或者任選這些發光天體，他要住哪兒就哪兒；這樣我也許會找到他，要麼悄悄看一眼，要麼當著他的面公開讚美他，去看一看偉大的造物主賜予他的世界，以及傾注給他的百般寵愛；身臨其境，我就可以既為了人，也為了所有的傑作而去讚美宇宙的造物主；他已經正當地把他那些叛逆的敵人趕進深不見底的地獄，為了彌補這個損失，他才創造了人這樣一個幸福的新種，以便為他提供更好的服務：他的所有手段多麼高明。」這就是這位虛假騙子說的話；他之所以沒被揭穿，是因為無論人還是天使雙雙都不能辨別偽善；這位除上帝自己以外，誰也看不見的唯一邪惡之徒，由於上帝寬容的意志，他才得以行走穿過天和地：雖然「智慧」常常清醒無眠，但「懷疑」就睡在「智慧」的大門邊，把她的責任推給「單純」，當哪兒看不出邪惡的時候，「善良」也就認為沒有邪惡：雖然烏列是太陽的攝政王，被認為在天上天使中目光最為犀利，但此刻卻一度受到欺騙；面對心地不良而欺詐成性的冒名頂替者，他有求必應，報以自己誠實坦率的回答：「美麗的天使，你急於知道上帝的傑作，從而讚美偉大的創造巨匠，你這個願望不會因為過分以至於招徠責備，與其說你的願望顯得過分，不如說更值得讚揚；你的願望把你領到此地，你就這樣告別你在天上的宅第公館，無依無靠，也許有的天使僅僅滿足於在天上聽到的傳言，而你卻要用你的雙眼去親自目睹：由於他的一件又一件作品的的確確精妙絕倫，能夠見識見識真是賞心悅目，如果銘記在心，絕對值得，每每想起，無不快樂；但是，那些創造出來的頭腦，又有多少能夠理解他們的數量，或者那創造他們，卻又深藏為什麼要創造他們的無限智慧？我曾看到，形無定形的物象，這個世界物質的原貌，一遍一遍地聽從他的話音：『混亂』一聽到他的聲音，野蠻的騷亂馬上駐足俯首，無窮無限才劃定了邊界；一聽到他的第二道命令，光明立即出現，黑暗退卻逃竄，秩序從混亂無序中產生：從那以後，土、水、風、火這四大討厭元素，匆忙地迅速跑向它們的幾個駐地，神靈一般縹緲虛幻的天上精華向上高飛，千姿百態，無精打采，在一個圓周內部滾動，漸漸變成數也數不清的滿天繁星，如你所見，他們如何運行；每顆星都有他的指定位置，各自都有他的運行軌道；其餘的圍成一圈，就像圍牆把這個宇宙圍在中央。瞧瞧下方那個天體，它面朝我方的光亮雖然是源自我方的折射反照，但也亮亮堂堂；那兒是地球，人的住地，白天明亮，此外就如同其他的半球一樣，『黑夜』將會湧入，但她在那兒的副官，鄰近的月亮（以此稱呼那顆對面的美麗之星）將適時干預，她每月繞地球一圈，周而復始，重新穿越中天，而她的容顏三相〔43〕因此裝滿和撒空借來之光，一方面照亮地球，另一方面在她蒼白的領土上阻擋抵禦『黑夜』。我指向的那一個地點就是伊甸園，亞當居住的地方，他住在那邊那些參天大樹遮天蔽日的濃蔭深處。不可能迷路，你走你的道，我走我的路。」說完之後，他轉過身去，撒旦深深彎腰鞠躬，如同在天堂里習慣上對待高一級天使一樣，那兒絕不會忽略應有的禮貌以及尊敬；他動身離開，撲向腳底下方地球的邊疆；懷抱勝利的希望，他向下快速飛離黃道，一口氣陡直下飛，經過多次盤旋，直到降在尼法提斯山頂為止。注釋〔1〕意為上帝之火或上帝之光，烏列為基督教《聖經》和伊斯蘭教《古蘭經》所載天使長之一，其他三位分別為：米迦勒、加百利和拉斐爾，各掌管世界的四分之一。〔2〕又譯拿法提斯山，位於亞美尼亞境內的托羅斯山脈。彌爾頓認為其比鄰亞述（第4卷第125行）；在本書第11卷和《復樂園》第3卷中是撒旦引誘耶穌的地方。〔3〕又譯奧菲士，詩人和歌手，善彈豎琴，彈奏時猛獸俯首，頑石點頭。〔4〕即烏拉尼亞，九位繆斯女神之一，主司天文。〔5〕彌爾頓在1652年後徹底失明。〔6〕指海林肯山的泉水。繆斯被認為是海林肯山的泉水的水仙。（波奧提亞、海林肯山、德爾斐和帕納塞斯是繆斯崇拜的中心地區）〔7〕又譯郇山，耶路撒冷山名，古大衛王及其子孫的宮殿及神廟所在地。〔8〕色雷斯詩人，因喜歡美少年雅辛托斯招阿波羅嫉妒，阿波羅告訴繆斯女神，說薩米里斯自吹唱歌勝過繆斯女神；另傳，薩米里斯挑戰繆斯女神：如果他獲勝，將得到繆斯女神的寵愛。最終他失敗了，繆斯女神使他失明並奪去了他的歌唱天賦。〔9〕盲人詩人，《伊里亞特》和《奧德賽》的作者荷馬的另一古名，源於其出生地西安納托利亞的梅奧尼亞。〔10〕古希臘城邦忒拜的一位盲人先知，在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和《安提戈涅》中有描述。他預見了俄狄浦斯的悲劇。〔11〕色雷斯國王，雙目失明，具有先知天賦。見阿坡羅陀洛斯的《書庫》1.9.21。〔12〕第290—294行見《聖經·新約·羅馬書》第5章第14—21節：「然而從亞當到摩西，死就作了王，連那些不與亞當犯一樣罪過的，也在他的權下。亞當乃是那以後要來之人的豫像。只是過犯不如恩賜，若因一人的過犯，眾人都死了，何況神的恩典，與那因耶穌基督一人恩典中的賞賜，豈不更加倍的臨到眾人麼？因一人犯罪就定罪，也不如恩賜，原來審判是由一人而定罪，恩賜乃是由許多過犯而稱義。若因一人的過犯，死就因這一人作了王，何況那些受洪恩又蒙所賜之義的，豈不更要因耶穌基督一人在生命中作王麼？如此說來，因一次的過犯，眾人都被定罪；照樣，因一次的義行，眾人也就被稱義得生命了。因一人的悖逆，眾人成為罪人；照樣，因一人的順從，眾人也成為義了。律法本是外添的，叫過犯顯多；只是罪在那裡顯多，恩典就更顯多了。就如罪作王叫人死；照樣，恩典也藉著義作王，叫人因我們的主耶穌基督得永生。」〔13〕傳說中的一種不會凋謝的紫色的花，原產地中海沿岸，後被用來指開紫色花的一大植物種屬，其花為深紫色。〔14〕天父出現時其御座周圍光芒四射，光芒的邊緣明暗交替處被認為是天父衣袍的下擺。〔15〕中國古代北方遊牧民族。〔16〕指位於印度旁遮普邦的傑赫勒姆河。恆河是印度北部的一條主要河流。〔17〕意為「絲綢之國」，即中國。〔18〕本卷第462—464行，描述了上帝的兒子們來到人間和凡人女子結婚生子，繁衍巨人種族。該故事在本書第11卷第573—627行中有詳細記述。〔19〕即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美索不達米亞是「兩河之間」的意思，指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之間的肥沃土地，被認為是人類文明發祥地之一。〔20〕公元前5世紀生活在西西里的古希臘哲學家、詩人、醫生，持活物論觀點，認為萬物皆由火、水、土和氣4種元素所形成，動力是愛和憎，愛使元素結合，憎使元素分離。據傳說，他曾宣布有朝一日他會升天成神。就在預見的那天，他神秘地失蹤了。人們認為，他為了可以使人相信他的預言已經實現而跳入了埃特納火山口。也有人認為他相信自己的預言，但是天國的馬車最終未能出現，於是他絕望地跳入了埃特納火山口。更多的人認為整個故事都是虛假的，不過他晚年確實曾到希臘旅行，並死在那裡。〔21〕埃特納火山是位於西西里東海岸，比鄰墨西拿和卡塔尼亞的一座活火山。〔22〕克里奧布洛圖是古希臘一位年輕的伊庇魯斯人。在讀柏拉圖的《裴多篇》後，迫不及待地要體驗精神的不朽而跳水溺亡。見拉克坦提斯的《神聖教規》。〔23〕根據教會的傳統色彩：白色代表加爾默羅會（或稱聖衣會），黑色代表多米尼克會（或稱多明我會、道明會），灰色代表方濟各會（或稱方濟會）。〔24〕天主教托缽修會的主要派別之一，又稱布道兄弟會。會士均披黑色斗篷，因此稱為「黑衣修士」，以區別於方濟各會的「灰衣修士」，加爾默羅會的「白衣修士」。〔25〕方濟會是天主教托缽修主要派別之一，又稱法蘭西斯派，是拉丁語小兄弟會的意思，因其會士著灰色衣服，故又稱「灰衣修士」。1209年義大利阿西西城富家子弟方濟各得教皇英諾森三世的批准成立該會，1223年教皇洪諾留三世批准其教規。方濟各會提倡過清貧生活，衣麻跣足，托缽行乞，會士間互稱「小兄弟」。他們效忠教皇，反對異端。〔26〕彌爾頓在克羅狄斯·托勒密「地心說」基礎上認為宇宙有十層天。最近地球的七星天由里到外分別是：月球天、水星天、金星天、太陽天、火星天、木星天、土星天；第八層為恆星天；第九層為水晶天，其作用為平衡黃道的震動；第十層為原動天，為其它天層運動提供動力。〔27〕早期基督教會所稱耶穌十二門徒之首。天主教會認為他是第一代教皇，掌握天國的鑰匙。〔28〕犯罪者居住的沒有邊界的地域。無邊界的地域是《失樂園》的一個重要主題。撒旦破戒造反，人企圖獲得神性，都是對上帝的犯罪。〔29〕雅各為以色列三大聖祖之一（另兩位分別是亞伯拉罕和以撒）。據《聖經·舊約·創世記》記述，雅各是以撒的次子、亞伯拉罕的孫子，出生時用手抓著孿生哥哥以掃的腳跟，故取各「雅各」（「抓住」的意思）。他曾用「一碗紅湯」為代價換取以掃的長子名分，又與其母利百加合謀騙取父親以撒的祝福。因害怕以掃報復，他逃往哈蘭投奔舅父拉班，娶表妹利亞、拉結為妻，又收使女辟拉、悉帕為妾，共生子12人。後來，雅各帶領全家返回迦南地，走到雅博渡口與天使摔跤，天使給他改名為「以色列」，並給他祝福，並把應許給亞伯拉罕、以撒的地給他的子孫，使他們成為一個民族；雅各的後裔因此稱為「以色列人」。雅各被認為是亞伯拉罕的正統後裔，他的十二個兒子的子孫發展成十二個支派，後來統一成以色列民族。雅各晚年因逃避饑荒被其子約瑟接往埃及，在歌珊定居，並死在那裡。〔30〕基督教《聖經》中的人物，艾薩克和利百加之子，將長子名分賣給其孿生兄弟雅各布。〔31〕雅各布的叔叔拉班的家鄉。拉班在以掃發怒時為雅各布提供避難所。〔32〕巴勒斯坦一古城市，位於耶路撒冷北部，今聖地伯特利。〔33〕又名達恩，位於約旦河源頭，迦南北部邊界。〔34〕又名比爾謝巴，位於迦南南部邊界。〔35〕赫拉嫁給宙斯時，地母蓋亞贈她仙女赫斯帕里亞四姊妹，看守栽有金蘋果樹的花園，被稱為赫斯帕里亞花園。〔36〕基督教《聖經》故事人物，摩西之兄，相傳為猶太教的第一個大祭司。〔37〕希臘神話中眾神的使者，並為掌管疆界、道路、商業、科學發明、辯才、幸運及靈巧之神，也是盜賊和賭徒的保護神，同羅馬神話中的墨丘利。〔38〕海神，善預言，能隨心所欲改變自己的面貌。〔39〕一種化學製劑，以前被認為是可以治病的甜果汁飲料。〔40〕約翰是西庇太的兒子，使徒雅各的兄弟，兄弟二人都被耶穌基督稱為「雷霆之子」。約翰這個名字的原意是「耶和華所喜愛的」。他的確是主耶穌所愛的使徒。約翰在十字架下受耶穌特別託付，照顧聖母馬利亞。〔41〕三重冠是主教冠和人間的皇冠結合產生的，通稱教宗冕或三重冕，是羅馬教廷教皇的禮冠。它由一個金銀絲編成的主教冠上套一個銅製鎏金王冠、銀制鎏金王冠、純金王冠組成，後有兩根飾有金絲的垂帶，帶的底端繡有梵蒂岡的國徽。關於教皇為何要定教宗禮冠為三重的原因不一。有人說，三重王冠代表基督教的「身、心、靈」，象徵教皇是世上所有世俗之人的導師、天主教會自聖彼得傳下的教宗；又有人說，三重王冠代指地獄、人間、天堂，代指教皇「基督在世代表」的崇高身份。但現在通俗的解釋是來自著名神學家托馬斯·奎納斯的《聖經五十五要義》。托馬斯認為，三重冠象徵教皇作為天主教會最高領袖，自稱是基督在世上的代表，而教皇又是梵蒂岡羅馬教廷的首腦，有最高的立法、司法和行政權，所以皇冠為三重。三重冠與一般的主教冠不同，它只在教皇加冕、布道、舉行高規格的彌撒時方佩戴。它與一般的王冠也不同，教宗在舉行儀式時要將它在基督的像前脫下以示尊重，以禮儀中教宗不會戴它，而是放在祭壇上。教宗只會向全世界發表「城市與世界」的祝辭、發表聖座隆重宣言以及在出場、退場時戴上。〔42〕七大天使在《聖經·新約·啟示錄》中指七位御前天使，分別代表禮拜一到禮拜日。但在《舊約·創世記》中神的七位創造天使由於以七日（亦代表了禮拜一至禮拜日）完成了天地的創造，因此七大天使指這七位創造天使。他們分別是：領導天體星辰並守護冥界的烏利爾（亦稱烏列），守護人類的靈魂的拉斐爾，上帝的復仇者拉貴爾，以色列守護神米迦勒，靈魂的復仇者沙利葉，掌管天堂的熾天使與智天使加百列（亦稱加百利），守護冥界靈魂的雷米勒。見《舊約·以諾書》第20章。〔43〕指月相：新月、上弦月和滿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