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今注今譯 · 八 齊

國名，在今山東東北部之地，春秋時為五霸之一。 （一）雞鳴 這是賢妃勸勵君主早朝之詩。 朝既盈矣：意即早朝的臣下都到齊了。朝：音潮，君主辦公之處。 「雞既鳴矣，朝既盈矣  。」「匪雞則鳴，蒼蠅之聲。」 今譯 賢妃說：「雞子已經叫了，早朝的臣下們都到齊了。」君主漫然地答道：「不是雞子叫，是蒼蠅的聲音。」（不想起床的樣子。） （前兩句是賢妃催促其君主早起之語。後兩句是君主推諉不起而漫然回答之語。） 昌：盛也。 「東方明矣，朝既昌  矣。」「匪東方則明，月出之光。」 今譯 「東方已經亮了，早朝的臣下們都到齊了。」「不是東方亮，是月出之光。」 （前兩句是賢妃再催促君主起床之語。後兩句是君主仍不想起床之答語。） 薨薨：同「轟轟」，昆蟲飛鳴聲。 會且歸矣：言臣下會朝的心理，都想著會期畢事即回家，不願意多等待。無庶：希望不至於，幸而不至於，希望的口氣，庶幾乎不至於。 「蟲飛薨薨  ，甘與子同夢。會且歸矣，無庶予子憎  。」 今譯 「群蟲的飛聲薨薨，我很願意與你共眠同夢。但是臣下們都想著朝會之後即刻回家，請你快些起來，會朝之後，讓他們早早回家。這樣，他們就不至於憎惡你了。」 （這是賢妃之語。） （二）還 這是獵手自得之詩。 還：音軒，便捷的樣子。 峱：音撓，山名。 並驅：並肩而進，並駕齊驅。從：追逐。肩：三歲之豕。 儇：音軒，健捷的樣子。 子之還  兮，遭我乎峱  之間兮。並驅從兩肩兮  ，揖我謂我儇  兮。 今譯 你真是健捷得很啊，和我在峱山之間碰到，我們兩個就並肩而進，去逐捕那兩隻野豬，你拱拱手說我輕快利落。 茂：壯美的樣子。 牡：雄獸。 子之茂  兮，遭我乎峱之道兮。並驅從兩牡  兮，揖我謂我好兮。 今譯 你真是壯美得很啊，和我在峱山道上碰到，我們兩個就並肩而進，去逐捕那兩隻牡獸，你拱拱手說我雄壯漂亮。 昌：盛壯的樣子。 陽：山南也。 臧：善也。 子之昌  兮，遭我乎峱之陽  兮。並驅從兩狼兮，揖我謂我臧  兮。 今譯 你真是魁梧得很啊，和我在峱山之南碰到，我們兩個就並肩而進，去逐捕那兩隻野狼，你拱拱手說我精明能幹。 （三）著 這是女子出嫁至男家時言其郎君盛裝之詩。 著：門屏之間。而：語尾詞。 充耳：瑱也。素：素色之絲繩也。 尚：加也。瓊華：美石之似玉者。 俟我於著乎而  ，充耳以素乎而  ，尚之以瓊華乎而  。 今譯 他候我於門屏之間，玉瑱充耳，系以素絲，而加以瓊華。 庭：堂階也。 瓊瑩：美石之似玉者。 俟我於庭  乎而，充耳以青乎而，尚之以瓊瑩  乎而。 今譯 他候我於堂階之前，玉瑱充耳，系以青絲，而加以瓊瑩。 堂：廳堂，禮堂。 瓊英：美石之似玉者。 俟我於堂  乎而，充耳以黃乎而，尚之以瓊英  乎而。 今譯 他候我於廳堂之內，玉瑱充耳，系以黃絲，而加以瓊英。 （四）東方之日 這是男子想像一美女與之相會之詩。 東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今譯 東方的太陽出來了，那個美麗的女子，來到我的房間。來到我的房間，跟著我的行跡而與我相偎依。 闥：音撻，內門。 發：行跡。 東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闥  兮。在我闥兮，履我發  兮。 今譯 東方的月亮出來了，那個美麗的女子，走進我的內門。走進我的內門，跟著我的行跡而行走了。 （五）東方未明 這是諷刺公門政令無常之詩。 東方未明，顛倒衣裳。顛之倒之，自公召之。 今譯 東方還沒有發亮，就急急忙忙地穿衣裳，以至於把衣裳都穿顛倒了。之所以把衣裳穿得倒上顛下，是公門有急切呼召的緣故。 晞：日將出也。 東方未晞  ，顛倒裳衣。倒之顛之，自公令之。 今譯 東方還沒有日出，就急急慌慌地穿裳衣，以至於把裳衣都穿顛倒了。之所以把裳衣穿得顛上倒下，是公門有緊急命令的緣故。 樊：藩籬。此處樊字作動詞用，即折柳枝以藩園圃。 瞿瞿：音渠，驚懼四顧的樣子。 不能辰夜：辰，同「晨」，即不分晝夜，言其生活不規律，號令無定時。 不夙則莫：夙者，早也。莫，同「暮」，晚也。不夙則莫者，言公門之號令，不是失之於過早，便是失之於過晚。 折柳樊  圃，狂夫瞿瞿  。不能辰夜  ，不夙則莫  。 今譯 以柳枝藩籬園圃，誠然是不夠牢固，但是只要有了這一堵藩籬，雖狂暴的宵小，也不敢毫無顧忌地莽撞而逾越。可見一切事情，總要有個限制，有個規律。今之公門，政令無常，不能夠分清白天與黑夜，所以一切事情，漫無規律，不是失之於過早，便是失之於過晚。 （六）南山 這是詩人諷刺齊襄公與其妹文姜私通，及文姜嫁與魯桓公之後，兄妹又繼續通姦，其行為可恥。而魯桓公既娶文姜為妻，就應當加以裁製，乃竟縱其所欲，是桓公亦失其為夫之能。故詩人對此三人皆刺之。詩共分四章，前一章刺齊襄公，二章刺文姜，三章、四章刺魯桓公。 崔崔：高大的樣子，比喻人君之尊嚴。 雄狐綏綏：雄狐，指齊襄公。狐是淫邪之物。綏綏，緩行求配的樣子。比喻齊襄公以人君之尊而有狐心。 魯道有盪：往魯國去的道路，平坦大道也。 齊子：文姜。由歸：出嫁。 止：語助詞。 曷又懷止：為什麼還又懷念她呢？意即文姜既已出嫁為他人之婦，齊襄公就不應當再對她戀戀不捨了。 南山崔崔  ，雄狐綏綏  。魯道有盪  ，齊子由歸  。既曰歸止  ，曷又懷止  ？ 今譯 高高的南山，何等尊嚴（喻為君主之齊襄公），而其行為乃如淫邪的雄狐一樣，鬼祟不正。平坦的魯道，文姜由此出嫁。她既然出嫁，是有夫之婦了，你為什麼對於她還是戀戀不捨呢？ （此章諷刺齊襄公也。） 葛屨：葛草編的鞋子。五兩：五對，即五雙。 庸：用也，以也，由也。 從：聽從齊襄公的擺弄，又從者，即不改其淫行而繼續通姦也。 葛屨五兩  ，冠 [1]雙止。魯道有盪，齊子庸  止。既曰庸止，曷又從  止？ 今譯 葛履五雙，冠 成對，分明是正式結婚的禮品。平坦的魯道，文姜由此出嫁。既然出嫁，是有夫之婦了，你為什麼還聽從襄公的擺弄，又繼續和他通姦呢？ （這章是諷斥齊文姜之詩。） 藝：種植也。 衡從其畝：衡，同「橫」。從，同「縱」。衡從，即橫縱也。縱橫其畝者，即種麻之前，必先把田地直直橫橫的墾整得疏鬆平坦，然後才能播種。此言做事有一定程序。就如同娶妻一樣，其一定程序，就是要先稟告於父母。 鞠：窮也，縱其欲望而任其無邊無盡、無窮無限之發展也。 藝  麻如之何？衡從其畝  。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既曰告止，曷又鞠  止？ 今譯 種麻應該怎麼樣？應當把田地首先墾整好。娶妻應當怎麼樣？應當把事情首先稟告父母。既然是稟告父母了，娶妻為婦了，就應該加以管束，你為什麼放任她而聽其無邊無限之縱情肆欲呢？ （這章是刺斥魯桓公，不能管教其妻，亦屬有過。） 析薪：劈薪材也。 克：能。 極：極度的，即放任到極點的。 析薪  如之何？匪斧不克  。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既曰得止，曷又極  止？ 今譯 劈柴怎麼樣？不用斧子破不開。娶妻怎麼樣？不經媒人求不得。既然得到了，娶她為妻了，就應該加以管束，為什麼還任她無窮無限亂搞呢？ （七）甫田 這是思遠人者，於其失望之時自解自勸之詩。（並非不思也。） 無田甫田：上一個田字，作動詞用，下一個田字，作名詞用。甫，大也。甫田，面積廣大的田地。 莠：野草，不結谷的草，狗尾草。驕驕：長得很高很旺的樣子，怒發猛長的意思。 忉忉：憂傷的樣子。 無田甫田  ，維莠驕驕  。無思遠人，勞心忉忉  。 今譯 不要耕種過多的田，人力不足，徒使野草蔓延而滋長。不要思念遠方的人，路途遙隔，徒使自己心情憂傷。 桀桀：草木長得茂盛高大的樣子。 怛怛：悲憂。 無田甫田，維莠桀桀  。無思遠人，勞心怛怛  。 今譯 不要耕種過多的田，人力不足，徒使野草茂盛而高大。不要思念遠方的人，路途遙隔，徒使自己心情悲愴。 婉、孌：年少美好的樣子。 總角：束聚兩髦也。丱：音慣，童子束辮，上聳如兩角的樣子。 未幾：沒有多久。 突而：突然。弁：成年的冠飾，古者男子二十而行冠禮，戴上一種帽子，表示已經成人。 婉兮孌兮  ，總角丱兮  。未幾  見兮，突而弁兮  。 今譯 婉孌的兒童，頭上束著兩條小辮，好像沒有多久，怎麼他就戴起弁冠了。光陰真是過得太快，人們的生命旅程真是轉換得太迅速了。 （這一段是回憶其所思之遠人，由童年而青年的轉換。言外之意，就是由青年而老年而死滅，也都是一剎那的事。所以全詩的意思是說人生幾何，聚散無常，什麼都不要想，想亦無益，聽天由命好了。） （八）盧令 這是讚美獵者之詩。 盧：獵犬也。令令：馬瑞辰以為「令令」即「鈴鈴」，令即鈴之減寫。犬頸帶有鈴，可發響聲。 盧令令  ，其人美且仁。 今譯 那個獵者，帶著獵狗出獵，獵狗的頸下帶著鈴鐺鈴鈴作響。他之為人，美而且仁。 重環：子母環，大環又貫小環，繫於犬之頸下。 鬈：音全，勇壯的。 盧重環  ，其人美且鬈  。 今譯 那個獵者，帶著獵狗出獵，獵狗的頸下帶著重環。他之為人，美而且勇壯。 偲：音猜，強壯的。 盧重 [2]，其人美且偲  。 今譯 那個獵者，帶著獵狗出獵，獵狗的頸下帶著重 。他之為人，美而且強。 （九）敝笱 這是詩人刺魯桓公之不能約制文姜，並刺文姜之淫亂也。 敝：破敗的。笱：音苟，捕魚之具，以竹製之，置於河梁之空處以捕魚，有倒門，魚一進入即不能復出。 齊子：指文姜也。歸：出嫁。止：語助詞。 其從如云：言其出嫁時，跟從之盛也。 敝笱在梁  ，其魚魴鰥[3]。齊子歸止  ，其從如雲  。 今譯 破敗的竹笱，置於河梁，魴魚鰥魚，自由來往。齊姜出嫁，隨從如雲，聲勢浩大，懦弱的魯桓公不敢管制她。 （敝笱在梁：比喻桓公。其魚魴鰥：比喻齊文姜。破敗之捕魚器，限制不住魴鰥的大魚，即言懦弱的魯桓公。限制不住強大的齊文姜。） 敝笱在梁，其魚魴 [4]。齊子歸止，其從如雨。 今譯 破敗的竹笱，置於河梁，魴魚 魚，自由來往。齊姜出嫁，隨從如雨，聲勢浩大，懦弱的魯桓公，不敢管制她。 唯唯：魚行相隨，成群結隊而游，毫無限制。 敝笱在梁，其魚唯唯  。齊子歸止，其從如水。 今譯 破敗的竹笱，置於河梁，魚行相隨，毫無限制。齊姜出嫁，隨從如水，聲勢浩大，懦弱的魯桓公不敢管制她。 （十）載驅 這是指斥齊文姜與其兄齊襄公之公開通姦之詩。 載：發語詞。薄薄：迫促疾驅的車聲。 簟：音店，竹蓆。茀：音弗，車的障蔽物。朱鞹：鞹，音擴。獸皮去毛，而以紅色漆之，作為車子的裝飾。 發：天發明也，旦也。發夕者，即朝夕也。 載驅薄薄  ，簟茀朱鞹  。魯道有盪，齊子發夕  。 今譯 車行的聲音，疾疾匆匆，車子的裝飾，簟茀朱鞹。魯國的道路，平平坦坦，文姜和她的哥哥，公開地朝夕過從。 驪：黑色的馬。濟濟：美而多的樣子。 轡：音配，馬韁繩。沵沵：音米，眾多的樣子。 豈弟：即愷悌，和樂平易的樣子。 四驪濟濟  ，垂轡沵沵  。魯道有盪，齊子豈弟  。 今譯 四匹黑色的馬，駕著車子，走動起來，好看而有節度。轡繩繽紛地垂著。魯國的道路，平平坦坦，齊姜和她的哥哥，公開來往於這條路上，和樂平易地相歡會。 汶水：源出今山東省萊蕪市東北原山，西南流經泰安市至汶上縣西入運河，在齊南魯北二國之境。即文姜與齊襄公相會之處。湯湯：音傷，水盛的樣子。 彭彭：音邦，行人眾多的樣子。 翱翔：遊玩。在行人彭彭的道路上，文姜與其兄齊襄公公開無忌地相會，更見其兄妹不知人間有羞恥事。 汶水湯湯  ，行人彭彭  。魯道有盪，齊子翱翔  。 今譯 汶水湯湯地流著，行人彭彭地走動。魯國的道路，平平坦坦，文姜和她的哥哥，公開來往於這條路上，遊樂翱翔。 滔滔：盛流的樣子。 儦儦：音標，眾多的樣子。 游敖：遨遊也。 汶水滔滔  ，行人儦儦  。魯道有盪，齊子游敖  。 今譯 汶水滔滔地流著，行人儦儦地走動，魯國的道路，平平坦坦，文姜和她的哥哥公開來往於這條路上，明目張胆地相遨遊。 （十一）猗嗟 這是齊人讚美魯莊公儀容才能之詩。（據《公羊傳》謂莊公名同，乃齊襄公與其妹文姜通姦所生之子，不是魯桓公的骨血。） 猗嗟：讚嘆之詞。昌：美盛也，帥也。 頎而長兮：身材高大修長。頎，音祈，長也。 抑：通「懿」，美好。 揚：美貌也。美目揚兮：眉目清秀，容光煥發。 巧趨蹌兮：言其舞時動作之輕巧美妙。蹌，音槍，趨行也。 臧：善也。射則臧兮：射擊技術之精。 猗嗟昌兮  ，頎而長兮  ，抑  若揚兮，美目揚兮  ，巧趨蹌兮  ，射則臧兮  。 今譯 真是漂亮得很啊，高高的身材，俊美的面孔，眉目清秀，容光煥發。舞蹈的動作，輕巧靈活；射擊的技術，更是高明。 名：依馬瑞辰之解釋，名通「明」，亦昌盛之意。 儀：射禮也。 侯：射靶也。 正：箭靶子的射擊中心，曰正。 展：誠然。 猗嗟名  兮，美目清兮，儀  既成兮，終日射侯  ，不出正  兮，展  我甥兮。 今譯 真是英明得很啊，眉清目秀，容光煥發。射禮既備，參加射擊，百發百中，真不愧是我們齊國的外甥啊！ 孌：美好的樣子。 清揚婉兮：主要是形容眉宇部分之美。 選：齊也，與音樂之節奏相配和相諧和也。 貫：射中也。 四矢反兮：四次發矢皆中於一個目標。 以御亂兮：言有此才能，可以為國家御亂也。 猗嗟孌  兮，清揚婉兮  ，舞則選  兮，射則貫  兮，四矢反兮  ，以御亂兮  。 今譯 真是健美得很啊，眉清目秀，容光煥發。舞則周旋中節，射則無不命中，四矢連發，皆擊中於一個目標，有這樣的本領，真足以為國家抵禦禍亂了。 [1]冠 ：帽纓下面的裝飾品。葛屨、冠 ：皆結婚之禮物。新娘所贈予新郎者。 [2]重 ： ，音梅。重 ，一環貫二環也。 [3]魴：音房，鯿魚。鰥：音官， 魚，大魚也。 [4] ：音敘，似魴而頭大。魴 皆大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