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經 · 附錄五 餓的利益

張競生 《食經》
說到食又說到餓,表面似相反,但裡頭是相成的。只有飽而無餓,實在不知食的好處。日日飽食,雖餐餐是八珍,也必生厭。假如餓者,遇到便菜飯,或一點薯類,也已覺得如玉液金漿了。由此可見,餓然後知食之可貴,餓與食是同道並存的,況且餓之好處多著呢。 第一,餓是治病之最好方法。 (1) 第二,餓是給予精神的痛快。 第三,餓乃聰明之啟發。 第四,餓乃領悟之途徑。 我們來逐條說明吧。 第一,餓是治病之最好方法!食太飽,不但失了食的滋味,而且是百病之根源。俗語說「病從口入」,可說一語中的。尤其是那班有錢者終日肚裡堆積了肉和魚,結果不是為肥料做造糞器,便為微生蟲製造毒氣層。據醫界調查人類死亡之數,大部分都從腸胃積毒而來。而人之不能如別的動物那樣長命生存,也多由於飲食之不合乎自然。 時不時餓一餓,舒服一點胃腸,使它生起刺激與靈敏之蠕動。餓是極有益於身體的。餓有兩種說法:一是比平常小食;一是全勿食。凡多食之人,尤其是多食魚與肉者,數日間必要一次少食。在晚一餐少食之分量比平常少一半,甚或少到三分之二,這是有好無壞的。若能時不時一餐全勿食,更是有益。 若到病時(無論何病,最要是熱病、不消化等病),最好就全勿食。餓了二三日,休息一下就好了。 (2) 這個「餓以治病」之方法,我們鄉下人都知道極靈驗的。他們從經驗而來,知道發熱、傷風等症,不用請醫吃藥,只要餓一餓就愈了。《紅樓夢》也知道這個方法的,我今抄在下面作為參考:「晴雯此症雖重,幸虧他素昔是個使力不使心的人;再者,素昔飲食清淡,饑飽無傷。這賈宅中的秘法:無論上下,只略有些傷風咳嗽,總以淨餓為主,次則服藥調養;故於前一日病時,就餓了兩三日,又謹慎服藥調養,如今雖勞碌了些,又加倍培養了幾日便漸漸地好了。」 我自然贊成這樣「淨餓」與調養的方法。至於服藥一事,我根本不贊成。藥是治不好病的,況兼醫生多半靠不住。古書有說「有病不治,常得中醫」,這是說,有病時勿請醫生,結果也如請到中等的醫生來治病一樣有效力的。 若遇到已經成老病之肺癆,或貧血症、衰弱病等人,則當多食養料之物,使病人得以抵抗病菌。可是這樣養料不是如普通醫生與常人所說的鰵魚肝油、自來血、各種補藥、各種肉汁肉料魚脯之類,這些都是無用的。這些衰弱的人所需要的是有節的鮮蛋、鮮乳,多食好的水果與青菜及五穀,尤要的在調製運動與休息,多吸收好空氣、日光,多行水浴,勿用性慾,又須有快樂精神之休養等等。 (3) 餓是有益的,那班窮人所以少病的緣故,乃因他們常常受餓,可惜是他們太餓損了,以致養料不足致成肺癆衰弱等病。餓是有益的,如遇有病時,不管富的貧的,總須餓一餓為好。餓是有益的,最有益的,是那班腦滿腸肥的富人。餓是有益的:因為 第二,餓是給予精神的痛快。 多食者腦滿腸肥,因腸胃肝臟中毒,終日呈困惰與思睡之狀,精神常極萎靡不振。若習慣於餓者,則身體內洞徹清明,不受肉體所騷擾,精神自極痛快。我在《美的人生觀》書上說及「內食法」。因人當餓時,身體內尚要各種營養,則肌體只好身體內求它的滿足。此時,身內細胞自覺成一種緊張的態度。這個緊張態度直接使身體收縮縝密,間接使精神清爽痛快。 多食者不免肥胖。過於肥胖是一種病,此等人永不能長命的。當其生時,也如「行屍走肉」,毫無人生趣味。健康的身體,與精神,必在其人的身體全是「肌肉」,精神由是奕奕然生出光輝。 餓時,身內實行「內食法」,先把肥肉消滅了,剩下的只有肌肉。餓時,身內細胞呈現出一種緊張態度,不但腦內細胞之司精神者,分外緊張,實則身中因緊張之故,統統變成神經作用了。換句話說,餓時,尤其是經過長久之飢餓後全身均變成神經作用,那時身內別種器官似乎停止(差不多停止),但神經系統格外活動,格外靈敏,格外善於感觸。 (4) 餓者的神經息息與外界相關聯。飽食者,一身只顧自己,他的精神,被肉體所困縛,跳不出他個人的皮囊。唯有餓者的神經跳出他個人的範圍,而與外界、與自然相交通,由是他的神經格外聰敏與格外透徹,所以 第三,餓乃聰明之啟發。 昔法國大小說家巴爾扎克勸少年文豪高底葉 (5) 閉戶隱居兩三年,只喝水與吃素菜。他自己便是這樣修養出來的,少食或全餓,幫助神經系統活動,即是幫助聰明之發展。一本書要做到好處,須要於做書時閉起門來,數日不食,或數月期間,時極少食,時則全勿食,只喝點水,或用些點心、水果等輕微食物使身內免為食物所累,使身體起了「內食」的作用,由此使神經系統發生極大的興奮,使全身變成神經作用,不止是腦神經起了動作。如此,其所思想的、擬議的、感觸的、推理的、敘述的,都有極深微的神經為之主宰,則所作之書定然是好的。 古來名著,都是嘔血嘔出來的,永久不能從富人的肥腸創造出來的,便是這個道理。 古來文人到窮困時,文章才寫得好,愈窮困愈寫得好。著名的荷馬長詩是從乞食時唱出來。席爾榮特當手有一文錢時,便寫不出一句好文字。 說及餓的最大出息,應算在領悟之一項上,故我們,終於來說 (6) 第四,餓乃領悟之途徑一問題了。 當釋迦彷徨於道途時,他心中滿有許多許多的設計,但終不能尋出一線之光明。好了,他終於在菩提樹下餓了多少日子,使他領悟了,領悟出一身原是萬匯所俱有,領悟涅槃的大道理,領悟實在與空虛原是一物,生與死,榮和辱,成功與失敗,究竟是殊途同歸,他於是覺悟了。 近來甘底,也來效法這個由餓而頓悟的法子。現時善於餓,而又能從餓得到最大的效果者,恐算他一人奪得錦標了! 餓者的神經是最靈敏的,「一葉墮落而知秋」。他能從一葉而感覺到全宇宙。餓者餓到極點時,他唯有神經的感覺。由神經而與宇宙相交通,他的身便是一付「感電機」,到此,肉全化為靈了,而神經系統全化為電力子之作用了。他的靈敏,他的感觸便是四通八達毫無阻礙。古來大解脫者,都從大餓得來。他到此時,完全脫離自己之軀殼,而與宇宙之神明同遊了。佛之解脫在此,老莊之解脫也在此。雖小而至於一技之神,一藝之高,一文之傳世皆由於此。 然則餓不但是救肉體,使免罹疾病的痛苦;餓最大的效果,乃在救精神,提高精神到宇宙最高之巔峰! (7) 附註: 小孩子不應餓,但魚與肉不可多食。勞力者亦不宜餓(除病時外)。最應餓者是三十歲以上的人,尤其是勞心者,暑天應比冬天多餓。這個初夏,我常常挨餓。因無錢無家,出外食,少得好菜蔬,只好在房內食些麵包、水果之類。但餓得身體極好,精神也好,餓之作用大矣哉! 又註: 要長餓須逐漸養成。例如初時僅一餐勿食,逐漸則至一日、日半、二日、二日半至三日、四日及再久。餓時當應多飲水,如能飲新鮮及甘甜之泉水更妙。餓時尤忌動作,靜伏,或睡覺,愈能耐餓。有病時,又餓又睡,身內機能愈顯其抵抗病菌之能力。睡的作用,我近來發明在使身體有抵抗病魔之效能,用特敘及於此。但人無病而多睡,則反能引起困惰。餓後復食時,當逐漸由少而多,由易消化之物品而及於稍難消化者。 * * * (1) 以上載1934年9月19日《時事新報·青光》,標題為《食經(一四一)》。 (2) 以上載1934年9月20日《時事新報·青光》,標題為《食經(一四二)》。 (3) 以上載1934年9月21日《時事新報·青光》,標題為《食經(一四三)》。 (4) 以上載1934年9月22日《時事新報·青光》,標題為《食經(一四四)》。 (5) 今譯戈蒂耶(Théophile Gautier,1811—1873),法國詩人、散文家、小說家。 (6) 以上載1934年9月23日《時事新報·青光》,標題為《食經(一四五)》。 (7) 以上載1934年9月24日《時事新報·青光》,標題為《食經(一四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