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經 · 附錄二 我的食史
早餐是:月眉形而炸過油的小麵包,其柔軟如酥飴一樣,牛油、咖啡和牛奶,或牛奶可可茶,甜濃到迷塞腔竅!這是巴黎的食法。若英德人,比此更食得好,食得多。就英人說,早餐是牛油烤麵包、大麥飯和牛奶與糖、鹹肉片、蛋二三個、醋魚、果漿等等。德人比英人食更多,每日要五餐。臘香腸、麵包,牛油如土一樣多與便宜,啤酒如水一樣賤。德人在此時可說塞到喉頂了,與戰敗後的「縮肚」現狀,相形之下愈覺難過!
巴黎午餐最普通的為「額外物」,這是一些鹹魚、鹹肉、醋菜、蛋條、咸橄欖、香腸等。有些大飯館專門以此取勝,此種「額外物」之數多至二三十件。一些鄉巴老食此已足不再食,也不能食他物了。在我們學生生活之飯店,只有一件「額外物」,如一二尾沙丁、一些小紅蘿蔔之類。隨後則有一盤魚、一盤肉(豬或牛,最多為牛肉,有時為羊或野貨)、一盤至兩盤菜、一盤甜點心,一些水果、茶或咖啡(咖啡最常用)。在這菜之外,有柔軟如香糕一樣的麵包,與紅白二種葡萄酒。麵包與酒任人取用。
午後四五點鐘間有茶。英人在此時食甜點極多,法人隨便飲些茶或全無食物。但到七八點鐘用晚餐時,巴黎人食得極好。我們除食上所說午餐那些物件外,在「額外物」之後有一碗湯。其餘物尚比午餐講究些,通常在食肉時加上用醋與油拌好的青菜。 (1)
現在的歐人已經恢復戰前的狀態,我前兩三年再到巴黎時,並不見怎樣節省,只差一點罷了。
我不免稍詳來寫出這樣普通的西餐,使諸君知道歐人普通之病患在於多食,尤其太多食肉類,以致他們犯了幾種普通病——刺激病(法人尤多犯)、腸惰病(最通行為瀉藥)、肥病!
在他們歐人已經因多食之故而多病。況兼我生來習慣於素食與少食,遇此等西餐,日日這樣囤積後,初時已覺大便不通、多屁與刺激。一二年後,則把兒時的緩性盲腸炎變為極兇猛的急症,苟不留心調理,勢必潰腸而死了。
我初不知是「盲腸炎」,以為是胃病,遂食許多胃病藥,酒、咖啡,到後連糖都不敢食,然病雖稍愈而不斷根。曾一度食了數月的素食,症本每月發的,則變為三四個月始發,而且發得極輕微。後因不知病源所在,遂改食肉。如此,病每一二個月一次發作,一直延到八九年久,始在德國割去。
諸君到此,必有要知是什麼叫為盲腸?不錯,這是人人應知道的,因為人人可患此而致死的。 (2)
「盲腸」乃一條開口大腸中而頭閉塞的小腸。凡食物或渣滓,或毒汁到此後不能再出者,則其物在腸內成毒,盲腸遂而發炎,不幸炎症過重則盲腸生膿,腸膜裂破即死。故歐人患此者雖在深夜必往醫院,即時受割,因恐炎症愈久愈烈,手術更難為力。
這條盲腸通常為一兩寸長,不知它有什麼用。大概在初民時代尋食艱難,多此一腸,藏食物較免飢餓。及後食物充足,此腸遂退化。到如今,它似只有害而無利益。聞美國有一城,凡兒時人人都把盲腸割去,如注射天花痘一樣來預防盲腸病的發生。
盲腸既是人人有,又未割去的,時時可犯病而至於死,則這個病象,實有在此介紹之必要。如肚痛時,則把手從臍到右邊大腿節(即大腿與腹相接那條痕)中間那塊腹部按下,如覺得痛,而按腹的他處並未見到,則必為盲腸炎無疑。
盲腸炎通常為有定期的病,如每若干日就有同樣或相似的肚痛。而肚起始痛時甚溫和,到後則覺得極猛烈(俗所謂絞腸痧),則也可決定為盲腸病。
如覺得有盲腸病,最好就到醫院請專門醫生審查後割去。如在鄉下或無此項醫生,只好用冷水(或冰雪更好),時時濕透布巾後敷在患處,至於腫消為止。好後,應食極易消化的物。平時尤當節慎飲食,最好就全勿食魚肉與辛辣之物。 (3)
我在德國割去盲腸之後,食飲極順便,而且初割後要試它有無反動,曾大吸雪茄菸,都無惡應。今日已有十餘年久,可說我的腸病已與盲腸同割去了。
可是不會這樣簡便。五六年前,在上海住時,因為有二年久都是長時坐在椅上執筆與談話,又其時正與全上海流氓作戰,未免有點刺激,以致有幾個月久胃口不好,晚餐只能食粥與稀淡的菜料,如食飯及些肥膩,勢必全夜腹不舒服。
幸而到法國後,我採用自然派的食法,即素食中夾食鮮雞蛋、牛奶摻茶或和粥等。多食水果,覺得腸病全去,這次已經驗有三年半久,而且有許多人都得同樣的效果,故我可說此後的腸病當不能再來侵我了。我介紹此書之一原因,就在報答這個得到素食的恩賜。
通常以為菜蔬不夠養料,但幾年來不但我的成績甚好,即我侄(現十七歲)與我同食者,本犯有大腸擁塞之病,自與我同食素菜後,身體空前強壯,精神愈完,大腸病幾乎痊癒。他每日在果園做了極多的工作,有時下雨尚繼續做工,每被雨淋得如水蛙一樣,全身與頭都是水,但他並未有點毛病,這可見菜食之功效了(實則我國全部分的農人,都足取為證據)。
至我兒(七歲半)年來也同我一樣食,諸事都好,並且長得極速。他先前每年都不免犯一件較重大之病。 (4)
如大傷風而連及於胸炎或腸部生炎等,現兩三年來不會有這等症候了。
論及我們的食法,本極普通,只有一些應時菜蔬,如芹菜、蓊菜、茄、白菜、蘿蔔、芥藍、莧菜,一點蒜、蔥,一些豆類如花生豆、大豆、黑豆、白豆(都以新取的為主),一些瓜類。
一切用花生油煮炒,絕無用豬油與豬肉。有時偶食鮮魚(幾乎數月一次),與一些豬肝、膵、心等(每二三星期一次)。牛肉鄉間太不好,所以無食。其餘海味,更少食。有時為小孩買點蝦,因不新鮮,遂斷不買。蚝有新鮮的則購多少,但因鄉居,交通不便,鮮蚝極少運到,遂也極少食。
雞蛋,每日各人平均可食兩個或一個。我們雞母在自己果園裡畜養,多運動及多食青草,故其蛋所含的生素甚多。
牛奶,鄉間是極好的,因為牛母多運動與多食青草之故。不過暑期,例屬「奶尾」,遂未取用。其餘時的奶甚好,但永未純粹食下,恐難消化,通常把它和茶,或用粥,與糖一塊。
在此熱地,最好是有水果多種而且極好。冬天有香蕉,春天較少(就我國季節說),一到夏秋,各種果實飽食不盡,價並不貴。今年龍眼特別多,桃、李、柰,也極便宜。 (5)
我有時高興了就吸一條紙菸,自己將紹興酒浸於荔枝內,味極清香。此等酒含酒精極少,每當良朋來時就飲,自己則每十餘日獨酌一次,鄉間友少,故獨酌時為多。
以上就是我近來食法的概略,每餐只一菜,最多為兩菜,以兩小碗飯為度,不如外間報紙所傳的兩磅或兩磅四兩之定量那樣機械式。
此項食法甚見便宜,我們自己種菜蔬。(肥料用水肥與豆粕餅,但不用機器肥,以免菜質不好。又不澆大小便,以致染及菜蔬上生有害生機物。)
米為本地米,用土磨磨後稍稍舂白,外狀尚如粗米,以保留糠中的生素。做飯時用「燉參鍋」如前所說一樣炮製,故飯極香。
甜料也,食得不少,通常以番薯或綠豆為之。
這是一種極清淨、極衛生、極經濟的食法,希望許多人起而效法,包管無病並可延齡。
在上文曾屢說及食的好處全在自然,一切工業機器化的食物均有毒害(罐頭類更甚),一切干臭及陳舊之物均不好(各種干脯的海味尤劣)。例如我初也食豆腐乾,及後覺得不好,因豆腐乃用石膏等製作過,原質全失又常做得不乾淨,故萬不如直食大豆(市上大豆陳舊又萬不如食新摘下之各種豆也)。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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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以上載1934年8月27日《時事新報·青光》,標題為《食經(一一八)》。
(2) 以上載1934年8月28日《時事新報·青光》,標題為《食經(一一九)》。
(3) 以上載1934年8月29日《時事新報·青光》,標題為《食經(一二〇)》。
(4) 以上載1934年8月30日《時事新報·青光》,標題為《食經(一二一)》。
(5) 以上載1934年8月31日《時事新報·青光》,標題為《食經(一二二)》。
(6) 以上載1934年9月1日《時事新報·青光》,標題為《食經(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