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經 · 附錄一 我的食史
我生於鄉間,母親就是我的乳母,這點是極重要的。今日一班時髦女子,有子不肯乳,託付於乳婦,不管乳婦有無疾病,性情如何,她的奶期是否與其子相合?(這項乃最重要。我在北平經驗,凡乳婦最早出雇的也在生後五六個月,她都騙說是新產的。如小孩初生,最少也當就食於一二個月產後之乳婦。若去食五六個月生後的乳,則乳過勁,不適初生或生後一二個月之小孩腸胃。總之,母親當自己乳兒,不但兒好,自己也得舒暢。因為自然是特給為母親乳兒者許多益處:一、自己乳兒,可使產後張開的子宮易於恢復原狀;二、於乳兒時,乳汁流出,甚覺舒服,並且同時有性感相似之樂;三、小孩確有一種令人愛處——尤其是對自己小孩,自己親乳,得到許多鑑賞之樂。小孩得母親誠懇的撫視,聰明與智慧上,與和不關痛癢的乳婦發展得格外不同。)
凡自己非有疾病與事故而不肯乳兒,則罪惡與「溺孩」相等。鄉下婦對一切家事,都比城市女子好。她們對兒女的撫養都極盡心,可惜的是缺乏相當的教育。 (1)
我不知食母乳到何時止,大約到一歲出吧。可惜雙親已死要質問也不能了!適當的小孩哺乳期為九個月。過此,母奶量少質劣小孩又大,不夠養料。故九個月後,當另給小孩特別的食法,不必繼續給母奶,一、可免把奶形被兒呷長,不好看;二、母身不免有點虧損;三、於小孩實無益。每見鄉婦溺愛者,自己奶兒到他四五歲大。通常都是奶到再懷孕或無奶時為止。這樣過度乳子,應當改革。
自此到我八歲讀書,我不知怎樣食法。通常鄉下小孩是不夠養料的。食粥和薯一件青菜,多少鹹菜,通年如是,怎樣能夠供給將在發展的小孩!我家稱為鄉下富裕,也不過粥厚些,飯則偶逢,魚肉也極少有的,唯靠菜蔬。記得兒時(已經八九歲吧)最喜歡是午餐,母親將一雞蛋打在大碗內和些豬油及余肉,遂把厚粥蓋上。她說這是極補益的。我們小孩才得這個恩寵,母親自己尚不能食呢。
這個經過小孩期不夠養料的我,到入校後,愈覺瘦損。記得當時有一件事使我今尚好笑者,就是族叔某每見我就戲呼為「麻雀」,言我四肢小如此鳥也。我對此甚不悅,每拉一石塊俟他經過溝時,就用力把石塊擲入溝內,使水濺他一身以泄憤。 (2)
這樣缺食固極有害(我說缺食,應改為缺養料較好,因為每餐食是極飽的,可惜食物缺少養料罷了。關於小孩適當的食法,可參考本書第六章),但這樣幾乎純粹素食在別方面又極有益,終比一班餵飽小孩魚肉使其腸腐胃弱者為佳。例如我少時已有「盲腸炎」(這個病似乎多由於遺傳,自我曾祖遺下的子孫,少時犯此病者已得百分之幾了!)。幸而素食,故未成為激烈之症,只覺時不時,肚稍痛而已。若我小孩時多食魚肉,勢必死於盲腸炎了。鄉下人不識此病怎樣調理,又無這項的醫生,遇它成為急症時,只好待死。諉為命運而已?
自十三歲後往外地學校讀書。我國學校的飯菜多不講衛生,並且也不夠養料。(我曾往長春參觀某女校,見所食的只是高粱粥及幾條青蔥和鹽,每月餐錢僅二元。在潮汕則每月飯菜要六七元了。故我國生活愈北愈苦!)但在經過鄉下缺乏食料之我,覺得比前好得多了。尤其是在汕頭「同文中學」時,每遇日間肚餓,自己添買了炒油的麵條和以白糖。這是在黃埔陸軍小學時,初次食到那樣好的飯(煮法好,應算粵飯為我國第一)。及到北平那時所謂京師大學時,最有趣是早餐,濃米粥緩緩吃,一碗白煮大黃豆,和以香油食得滿嘴油膩! (3)
我國食法本不大錯的。我們多食素菜和米與面。尤以北方人為得法,甚少食魚肉。可惜我們太曉得烹調,每每將一物的原味喪失。又太加辛辣之物和味,如四川、湖南人之多用生椒、胡椒,每把一物辣得不能入口。但除酒館的烹調失原味外,我們城市許多人家及一切的鄉下廚房,尚能採用自然的食法——即多青菜,少油葷,物都新鮮,都保原味,極少用工業機器做之物品,如罐頭魚肉,以及一切有害無益的罐頭物——
我在這樣稍合理的學校食法中,過了數年:因是讀書生活,故缺食些,也尚不至於生貧血病。(可憐我國大多數的人因無錢與不曉食法患了貧血病及他症。)身體不覺怎樣強壯。我的身體骨幹本生得極強健的。可憐我在發展時期不能得到適當的養料。幸而我小時在鄉間多運動,多得日光與空氣,也不覺得怎樣衰弱與疾病。
可是,我二十歲後到法國去留學,自此深深覺得中西食法之不同,我的身心不免起了極大的變動。
我去時是民國元年,在世界大戰爭之前,歐人是極富裕的。每月花了五六十元於住與膳二種費用,只得了他們普通人的生活,但其生活比我國的富人已高得幾倍。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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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以上載1934年8月23日《時事新報·青光》,標題為《食經(一一四)》。
(2) 以上載1934年8月24日《時事新報·青光》,標題為《食經(一一五)》。
(3) 以上載1934年8月25日《時事新報·青光》,標題為《食經(一一六)》。
(4) 以上載1934年8月26日《時事新報·青光》,標題為《食經(一一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