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踐理性批判 · 第一章 純粹實踐理性辯證論概論

無論我們從其思辨的應用或從其實踐的應用來考察純粹理性,純粹理性任何時候都有其辯證論;因為它對所與的有條件者要求絕對的條件總體,而後者從根本上說只能在物自身那裡找到。但是,因為一切物的概念必須與直觀相關聯,而直觀在我們人類身上永遠只能是感性的,從而令對象不是作為物自身,而是單單作為現象被認識;在有條件者和條件的現象系列之中,無條件者是決不可能為人見及的,於是,條件總體(從而無條件者)這個理性理念運用於現象時,一個無可避免的假象產生了:仿佛現象是事物本身(因為若無警戒性的批判,它們總是被這樣看待);但是,由於理性在將其為一切有條件者設定無條件者的原理運用於現象時的自相衝突 ,這個假象自行暴露,倘非如此,它原本是決不會被人看出它的虛假的。不過理性被迫去追究這個假象的根源:它從什麼地方產生,它如何能夠被消除;這隻有通過徹底批判整個純粹理性能力才能達到,別無他途,所以在理性的辯證論裡面彰顯出來的純粹理性的二律背反,事實上乃是人類理性向來所能陷入的最富裨益的困境;因為它最終驅使我們去尋求走出這個迷宮的線索,而這個線索一經發現,還會揭示出我們並不尋求卻仍然需要的東西,也就是對於事物的一種更高而不變化的秩序的展望;我們現在已經處於這個秩序之中,而且我們從現在起能夠受確定的規矩之命依照至上的理性決定在這個秩序之中繼續我們的此在。 在純粹理性的思辨應用中,那種自然的辯證法如何得到解決,那個出於原系自然假象的錯誤又如何加以預防,人們能夠在那個能力的批判裡面實見其詳。但是理性在其實踐應用時的情況並不稍稍好些。作為純粹實踐理性,它同樣為實踐上有條件者(那些依賴於稟好和自然需求的東西)尋求無條件者,雖然不是以其為意志的決定根據,而是在它業經(在道德法則之中)給予之後,以其為純粹實踐理性客體 的無條件的總體,而名稱是至善 。 從實踐上,亦即為了我們的理性舉止的準則,充分地規定這個理念的,是智慧學說 ,而作為一門科學 ,這種學說在古人所理解的這個詞的意義上便是哲學 ,後者在古人那裡原是對至善藉以措身的概念以及對至善藉以獲致的行為的詮論。倘使我們讓這個詞維持其古代意義,作為一門至善的學說 ,這當是不錯的,只要理性致力於使其成為一門科學 。因為一方面,這個附加的限制條件會切合於希臘文的措辭(它意謂愛智慧 ),同時也會足以在哲學的名義下包含對科學 之愛,從而包含對理性一切思辨認識之愛,只要它有助於理性既達到那個概念又達到實踐的決定根據,而且又不讓忘卻它之所以獨獨能夠被稱為智慧學說的主要目的。另一方面,如果我們通過定義向那種膽敢以哲學家自居的人提出將大大挫折他的要求的自尊標準,那麼嚇阻他的自負也無不利之處。因為做一位智慧教師 的含義遠勝於做一名學生,後者畢竟尚不足於以達到這麼高的目標的確切期待來指導自己,更未遑指導他人;它應當意指智慧知識的大師 ,這句話所要說的意思,比一個謙虛的人以為自己所具有的東西要多;哲學以及智慧本身還會保持為一個理想,在客觀上這個理想只有在理性之中得到完全的表現,但在主觀上對於個人來說,僅僅是他無可逃避的奮鬥鵠的;而且惟有這樣的一個人才有正當的權利在自居的哲學家稱號之下宣稱擁有這個鵠的:他能夠表明智慧不容置疑地作用於(在控制他自己方面,以及他對於普遍的善優先懷有的無可懷疑的關切方面)他的作為榜樣的人格,而這也是古人為了能夠獲得那個尊稱所要求的東西。 就純粹實踐理性的辯證論在規定至善 概念(這個規定,一俟實踐理性辯證論的解決成功,就恰如理論理性辯證論的解決一樣,讓人期待最為宜人的結果,其條件是,徑直托出而不加掩飾的純粹實踐理性的自身矛盾,迫使人們對其自身的能力予以徹底的批判)這一問題方面而論,我們只有一點尚須預先提醒。 道德法則是純粹意志的唯一決定根據。但是,因為這個法則是單純形式的(這就是說,它單單要求準則的形式是普遍立法的),所以它作為決定根據抽掉了一切質料,從而抽掉了願欲的一切客體。因而,雖然至善始終可以是純粹實踐理性的整個對象 ,亦即純粹意志的整個對象 ,它卻仍然不能因此被當作純粹意志的決定根據 ;惟有道德法則必須被看作是使至善及其實現或促進成為客體的根據。這個提醒在決定德性原則這樣微妙的場合下事關重大,在這裡甚至最細微的誤解就敗壞意向。因為我們從分析論已經看到,倘若我們先於道德法則就在善的名稱之下認定隨便一個客體作為意志的決定根據,然後從其中推出無上的實踐原則,那麼這個實踐原則隨後總是會帶來他律,排擠道德原則。 但是,不言而喻的是,倘若道德法則作為無上的條件已經包含在至善的概念裡面,那麼不單至善是一個客體 ,而且它的概念和它通過我們實踐理性而可能的實存的表象同時就是純粹意志的決定根據 ;因為,事實上正是已經包含在這個概念裡面並且被一同思想的道德法則,而不是別的對象依照自律的原則決定意志。關於意志決定的概念的這種秩序不應當忽視;因為否則我們會誤解自己,並且在一切都處於彼此極其和諧的地方,以為陷入了自相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