呻吟語譯註 · 卷四 御之集
天 地
1.濕溫生物;濕熱長物;燥熱成物;淒涼殺物;嚴寒養物。濕溫,中和之氣也;濕熱,蒸發之氣也;燥熱,燔灼之氣也;淒涼,殺氣,陰壯而陽微也;嚴寒,斂氣,陰外激而陽內培也。五氣惟嚴寒最仁。
【譯文】氣候濕潤溫暖,萬物出生;濕潤炎熱,萬物生長;乾燥炎熱,萬物成熟;淒冷,萬物死亡;嚴寒,萬物得到養護。溫暖濕潤,是中和的氣;濕潤炎熱,是蒸發的氣;乾燥炎熱,是燃燒的氣;淒涼,是肅殺的氣,陰盛陽衰;嚴寒,是收斂的氣,陰氣在外滋生而陽氣在內培育。五種氣只有嚴寒最溫和。
2.天地不可知也,而吾知天地之所生。觀其所生,而天地之性情形體懼見之矣。是故觀子而知父母,觀器而知模範。天地者,萬物之父母而造物之模範也。
【譯文】天地深不可測,但我知道天地間所生長出來的東西。觀察它們,天地的性情和形體就都看見了。由此可知,觀察子女就能了解他的父母,觀察器物就能知道模具。天地就是孕育萬物的父母,是造物的模子。
3.天地之氣化,不齊,而死於齊。故萬物參差,萬事雜揉,勢固然耳。天地亦主張不得。
【譯文】天地間氣的變化,萬物產生時是參差不齊的,整齊則會死亡。所以,萬物有差別,萬事錯綜交織,是勢的必然產物,天地也不能自作主張。
4.地道,好生之至也。凡物之有根種者,必與之生。盡物之分量,盡己之力量。不至寒凝枯敗不止也。故曰坤,稱母。
【譯文】大地之道,是非常喜歡生長萬物的,只要是有根的事物,一定會讓它不斷生長。把物的分量完全發揮出來,用儘自己的力量,不到天氣嚴寒、萬物枯敗的時候就不會停止。所以把地叫做坤,稱為母。
5.萬物得天地之氣以生。有宜溫者,有宜微溫者,有宜太溫者,有宜溫而風者。有宜溫而濕者,有宜溫而燥者。有宜溫而時風時濕者。何氣所生,則宜何氣,得之則長養,失之則傷病。氣有一毫之爽,萬物陰受一毫之病。其宜涼、宜寒、宜暑,無不皆然。飛潛動植,蠛蠓之物,無不皆然。故天地位則萬物育,王道平則萬民遂。
【譯文】萬物得天地之氣而生長,有適宜溫暖的,有適宜微溫的,有適宜熱一點溫度的,有適宜有風的溫暖的,有適宜溫暖而濕潤的,有適宜溫和而乾燥的,有適宜溫和而又有時有風有時濕潤的。什麼氣出生的就適宜什麼氣,得到這種氣就會生長保養,失去就會受傷生病。氣有一毫的差失,萬物就會不知不覺受一些病。宜涼、宜寒、宜暑之物沒有不是這樣的。飛禽走獸、水生、動物、植物、昆蟲等類都是如此。所以,天地守好自己的本位,萬物就會生長發育,王道得到實行,萬民就會遂順。
6.天地原無晝夜,日出而成晝,日入而成夜。星常在天,日出而不顯其光。日入乃顯耳。古人云:「星從日生。」細看來,星不借日之光以為光。嘉靖壬寅日食,既滿天有星。當是時,日且無光,安能生星之光乎?
【譯文】天地間原本不分晝夜,太陽出來就有了晝,太陽落下就有了夜。星星經常出現在天上,太陽出來就看不到它的光,太陽落下它的光亮就顯現出來了。古人說:「星光是從日光產生。」仔細觀察來看,星星並不是借太陽光來發光的。嘉靖二十一年間發生日食的時候,卻有滿天星星,可當時太陽一點光都沒有,怎麼能讓星星發光呢?
7.水靜柔而動剛;金動柔而靜剛;木生柔而死剛;火生剛而死柔;土有剛有柔,不剛不柔。故金、木、水、火皆從鍾焉。得中故也,天地之全氣也。
【譯文】水靜止的時候是柔的,流動的時候是剛的;金流動的時候是柔的,靜止的時候是剛的;木存活的時候是柔的,枯死以後是剛的;火燃燒的時候是剛的,熄滅的時候是柔的;土有剛有柔,而又不剛不柔,所以金、木、水、火都歸於土。因為土得到中道的緣故,天地之氣它都具備了。
8.風惟知其吹拂而已,雨惟知其淋漓而已,雪惟知其嚴凝而已,水惟知其流行而已,火惟知其燔灼而已。不足則屏息而各藏其用,有餘則猖狂而各恣其性。卒然而感則強者勝,若兩軍交戰,相下而後已。是故久陰則權在雨,而日月難為明;久旱則權在風,而雲雨難為澤,以至,水火霜雪莫不皆然。誰為之?曰:陰陽為之。陰陽誰為之?曰:自然為之。
【譯文】風只是吹拂而已,雨只是淋漓而已,霜雪只是嚴凝而已,水只是流動而已,火只是燃燒而已。它們不充足的時候就會屏住氣息而不發揮它們的作用,多餘的時候就會猖狂地發揮它的性能。它們突然接觸,強的一方便會勝利。有如兩軍交戰,分出勝負後才結束。因此,長時間陰天,說明雨在主宰,日月很難照亮天空;天氣久旱,說明風在主宰,而雲雨不能潤澤土地。至於水、火、霜、雪沒有不是這樣的。這是誰造成的呢?是陰陽。陰陽是怎麼形成的?是自然形成的。
9.生氣醇濃渾濁,殺氣清爽澄澈;生氣牽戀優柔,殺氣果決脆斷;生氣寬平溫厚,殺氣峻隘涼薄。故春氣綑縕,萬物以生;夏氣熏蒸,萬物以長;秋氣嚴肅,萬物以入;冬氣閉藏,萬物以亡。
【譯文】生氣是醇濃渾濁的,殺氣是清爽澄澈的;生氣是優柔而纏綿的,殺氣是果決而脆斷的;生氣是寬平而溫厚的,殺氣是冷峻狹隘而涼薄的。所以春氣溫柔而和暖,萬物得以萌生;夏氣灼熱蒸騰,萬物得以生長;秋氣冷峻肅殺,萬物得以成熟豐收;冬氣閉塞藏匿,萬物逐步消亡。
10.一呼一吸,不得分毫有餘,不得分毫不足;不得連呼,不得連吸。不得一呼無吸。不得一吸無呼。此盈虛之自然也。
【譯文】呼氣與吸氣,不可以多一點,也不能少一點;不能連續呼氣,也不能連續吸氣,不能只呼氣不吸氣,也不能只吸氣不呼氣。這是天地盈虛的自然法則。
11.水,質也,以萬物為用;火,氣也,以萬物為體。及其化也。同歸於無跡。水性徐,火性疾。故水之入物也,因火而疾。水有定氣,火無定氣。放火附剛則剛,附柔則柔。水則入柔不入剛也。
【譯文】水是一種質體,對萬物起作用;火是一種氣,是萬物的本體。水與火相會融合,則兩者都化為無蹤無影。水性緩和,火性迅急,所以水進入到物體內如果遇到火就會發生變故。水有定氣,火沒有定氣,因此火遇著剛就剛,遇著柔就柔,而水卻是能進入柔的地方而不能進入剛的地方。
12.天地全不張主,任陰陽;陰陽全不擺布,任自然。世之人趨避祈禳徒自苦耳。其奪自然者,惟至誠。
【譯文】天地完全不主宰什麼,任憑陰陽的變化;陰陽完全不操控什麼,任其自然發展。因而,世人趨吉避凶、祈禳求福,只會白白費力了。能夠勝過自然的,只有至誠之心。
13.形者,氣之橐囊也。氣者,形之線索也。無形,則氣無所憑籍以生;無氣,則形無所鼓舞以為生。形須臾不可無氣,氣無形則萬古依然在宇宙間也。
【譯文】形,就是氣的橐囊;氣,就是形的線索。無形,氣就沒有什麼憑藉可以生成;無氣,形就沒有鼓舞來生長了。形一刻也不能沒有氣,氣沒有形的話可以亘古不變地存在於宇宙之中。
14.濁氣醇,清氣漓;濁氣厚,清氣薄;濁氣同,清氣散;濁氣溫,清氣寒;濁氣柔,清氣剛;濁氣陰,清氣陽;濁氣豐,清氣嗇;濁氣甘,清氣苦;濁氣喜,清氣惡;濁氣榮,清氣枯;濁氣融,清氣孤;濁氣生,清氣殺。
【譯文】濁氣是醇的,清氣是漓的;濁氣是厚重的,清氣是稀薄的;濁氣是聚合的,清氣是離散的;濁氣是溫暖的,清氣是寒冷的;濁氣是柔和的,清氣是剛硬的;濁氣屬陰,清氣屬陽;濁氣豐厚,清氣吝嗇;濁氣是甘甜的,清氣是清苦的;濁氣是喜悅的,清氣是厭惡的;濁氣是繁茂的,清氣是枯萎的;濁氣是融合的,清氣是孤獨的;濁氣能生髮,清氣肅殺。
15.天地萬物只是一個漸,故能成,故能久。所以成物悠者,漸之象也;久者,漸之積也。天地萬物不能頓也,而況於人乎?故悟能頓,成不能頓。
【譯文】天地萬物都是漸漸形成的,只有這樣才能夠形成,才能持久。事物形成之所以悠遠,這是漸進的表現;之所以長久,這是漸進的積累。天地萬物尚且不能片刻而成,更何況於人呢?因此說思想道理可以有所頓悟,而事物的形成卻不是一時之事。
16.盛德莫如地,萬物於地,惡道無以加矣。聽其所為而莫之憾也,負荷生成而莫之厭也。故君子卑法地,樂莫大焉。
【譯文】世上沒有比地更為廣博的了,萬物生長於土地,惡的行為無法加在它的身上。任憑萬物自身作為而不去動搖它,承受著萬物聽任它成長壯大而不厭惡它。所以君子效法地的謙卑,沒有比這更快樂的了。
17.祿位名壽、康寧順適、子孫賢達,此天福人之大權也,然嘗輕以與人。所最靳而不輕以與人者,惟名。福善禍淫之言,至名而始信。大聖得大名,其次得名,視德無分毫爽者。惡亦然。祿、位、壽、康在一身,名在天下;祿、位、壽、康在一時,名在萬世。其惡者備有百福。惡名愈著;善者備嘗艱苦,善譽日彰。桀、封、幽、厲之名,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此固天道報應之微權也。天之以百福予人者,恃有此耳。彼天下萬世之所以仰慕欽承、疾惡笑罵,其禍福固亦不小也。
【譯文】祿位名壽、康寧順適、子孫賢達,這些都是上天造福萬民的權力,有時輕易地就賜予人。上天最吝惜而從不輕易給予人的,就只有名聲。說行善降福、為害降殃的話,要從名聲上來看就讓人相信。大聖人得到大名聲,得到名聲差一點兒的,與他的德行絲毫不差。德行惡劣的人也是如此。祿、位、壽、康都集中於某個人身上,他就會名滿天下;祿、位、壽、康只擁有一時,名聲就會流傳千古。德行惡劣的人享有百福,則惡名更加昭著;德善者備嘗艱辛萬苦,名譽就會更加彰顯。夏桀王、商紂王、周幽王、周厲王,這些人的壞名聲,即便到了百年之後他的孝子賢孫也不能改變。這就是天道報應的權力。上天能賜百福給人類,正是依靠這一點。如果一個人能得到天下萬世的仰慕、欽承或痛惡、笑罵,他得到的福或禍也就不少了。
18.以理言之,則當然者謂之天,命有德討有罪,奉三尺無私是已;以命言之,則自然者謂之天,莫之為而為,莫之致而至,定於有生之初是已;以數言之,則偶然者謂之天,會逢其適,偶值其際是已。
【譯文】從道理上來說,理所當然的事稱為天,就如同命令有德的人討伐有罪的人,只能依照鐵面無私的法律去執行;從命來說,自然的事稱為天,不想做而做了,不想來卻來了,這種事是在出生的時候就已經定下來了;以氣數來講,偶然的事稱為天,恰好遇到它,偶然有這樣的際遇罷了。
19.彌六合皆動氣之所為也,靜氣一粒伏在九地之下以胎之。故動者靜之死鄉,靜者動之生門。無靜不生,無動不死。靜者常施,動者不還。發大造之生氣者,動也,耗大造之生氣者,亦動也。聖人主靜以涵元理,道家主靜以留元氣。
【譯文】整個天地間都有動氣在運動,一粒靜氣是孕育在九地之下的小胚胎。所以說,動是靜的死地,靜是動的生門。沒有靜則萬物不生,沒有動則萬物不死。經常處於靜,動者不會回來。使天地之間生氣發揚宏大的是動氣,使天地之生氣消耗的也是動氣。所以聖人主張靜默來涵養元理,道家主張靜來保持元氣。
20.萬物發生,皆是流於既溢之餘;萬物收斂,皆是勞於既極之後。天地一歲一呼吸,而萬物隨之。
【譯文】萬事萬物生長發育,都是開始於滿溢之後;萬事萬物的收斂,都是處在極度疲勞之後。天地每年變化發展,萬物也隨它變化。
世 運
1.勢之所在,天地聖人不能違也。勢來時即摧之,未必遽壞;勢去時即挽之,未必能回。然而聖人每與勢忤,而不肯甘心從之者,人事宜然也。
【譯文】勢存在的時候,天地和聖人也不能違背。勢來的時候即使去摧毀它,也不能馬上毀壞;勢去的時候即使想挽回它,也未必能挽回。然而聖人每次都與勢相對抗而不甘心順從,那是他們認為謀事在人。
2.世人賤老,而聖王尊之;世人棄愚,而君子取之;世人恥貧,而高士清之;世人厭淡,而智者味之;世人惡冷,而幽人寶之;世人薄素,而有道者尚之。悲夫!世之人難與言矣。
【譯文】世俗的人輕視老人,可是聖王尊重他們;世俗的人拋棄愚笨的人,可是君子收留他們;世俗的人以貧窮為恥,可是品德高尚的人卻崇尚貧窮;世俗的人討厭淡味,可是有智慧的人喜歡品嘗淡味;世俗的人厭惡冷清,而喜歡幽靜的人把它當寶;世俗的人鄙薄平常的東西,而有道的人崇尚平常的東西。可悲啊!很難和世俗的人講清楚。
3.士鮮衣美食,浮談怪說,玩日愒時,而以農工為村鄙;女傅粉簪花、治容學態、袖手樂游,而以勤儉為羞辱;官盛從豐供、繁文縟節、奔逐世態,而以教養為迂腐。世道可為傷心矣。
【譯文】讀書人穿著鮮艷的衣服,吃著美味的食物,談論時事,日日遊玩,虛度時光,而認為農民工匠的勞作粗俗鄙陋;女子敷粉戴花,化妝媚態,袖手樂游,而把勤儉當做羞辱;官吏隨從很多,供給豐盛,繁文縟節,追逐世態,卻認為有教養是迂腐。這樣的世道真讓人傷心啊!
4.喜殺人是泰,愁殺人也是泰。泰之人昏惰侈肆。泰之事廢墜寬罷。泰之風紛華驕蹇。泰之前如上水之篙,泰之世如高竿之頂,泰之後如下坂之車。故否可以致泰,泰必至於否。故聖人憂泰不憂否。否易振,泰難持。
【譯文】讓人喜歡得要命的是安逸順泰,讓人愁得要命的也是安逸順泰。處在安逸順泰中的人昏庸懶惰而又奢侈放肆。安逸順泰的事容易廢棄沉墜,鬆懈罷怠。安逸順泰的風氣紛華驕蹇。安逸順泰之前好比逆水行舟,安逸順泰的世道好比高竿的頂端,安逸順泰之後就像下坡的車子不能阻擋。所以說否可以達到泰,泰也可以達到否。因此,聖人憂慮泰而不憂慮否,因為否容易振作,而泰卻難以維持久遠。
5.世之衰也。卑幼賤微氣高志肆而無上,子弟不知有父母,婦不知有舅姑,後進不知有先達,士民不知有官師,郎署不知有公卿,偏稗軍士不知有主帥。目空空而氣勃勃。恥於名義而敢於陵駕。嗚呼!世道至此,未有不亂不亡者也。
【譯文】世道衰敗了,卑賤、年幼、低微的人都趾高氣揚,毫無顧忌,目無尊長。子女不知道孝敬父母,媳婦不知道處理舅姑的關係,後學者不知道有先賢聖達,士卒民眾不懂尊重長官和師長,郎署不知道尊重公卿,偏副將和小卒不懂得尊重主帥。目空一切而野心勃勃,把名分與禮義當做恥辱,大肆地凌駕其上。唉!世道混亂到這種地步,哪裡有不混亂、不危亡的呢?
6.節文度數,聖人之所以防肆也。偽禮文不如真愛敬,真簡率不如偽禮文。偽禮文猶足以成體,真簡率每至於踰閑;偽禮文流而為象恭滔天,真簡率而為禮法掃地。七賢八達,簡率之極也。舉世牛馬而晉因以亡。近世士風祟尚簡率,蕩然無檢,嗟嗟!吾莫知所終矣。
【譯文】禮節尺度,是聖人們用來防範別人放肆的。虛情假意的禮節不如真心實意地敬愛別人,而簡單草率的禮節卻又不如虛假的禮節。虛偽的禮節可以使人有體統,而簡單草率的禮節卻帶來閒散;虛偽禮節的流傳使這種現象蔚然成風,簡單草率的禮節卻使禮法的尊嚴掃地。所謂的七賢八達,都達到了簡樸率直的典範。全國的人都像牛馬一樣沒有禮法,晉國才會滅亡。現在的世人崇尚簡單率直成風,放蕩不能自我檢討。唉!我真不知道最後的結果將會是怎麼樣的。
7.天下之勢,頓可為也,漸不可為也。頓之來也驟,驟多無根;漸之來也深,深則難撼。頓著力在終,漸著力在始。
【譯文】天下的形勢,突然發生的問題,可以想法挽救;漸漸產生的,就沒法挽救。突然發生的問題來得快,沒有太深的根底;逐漸來的問題根底深厚,根底深厚的就難以動搖。對待突然發生的事情,處理時在結果上用力;對逐漸加深的問題,在開始時就要有所行動。
8.造物有涯而人情無涯。以有涯足無涯,勢必爭。故人人知足則天下有餘。造物有定而人心無定,以無定撼有定,勢必敗。故人人安分則天下無事。
【譯文】創造事物有限度,人的欲望沒有限度,以有限的東西來滿足無限的欲望,那一定會出現爭奪。因此每個人都知足了天下就會有剩餘。造物有定數而人心不安定,以不安定的人心來搖撼有定的造物,一定會失敗。所以人人安分守己,天下就會無事。
9.古之居官也,在下民身上做工夫;今之居官也,在上官眼底做工夫。古之居官也尚正直,今之居官也尚穀阿。
【譯文】古代做官的人,在治理百姓方面下工夫;現在做官的人在迎合上司上下功夫。古代做官的人崇尚正直,如今做官的人崇尚依附、隨從。
聖 賢
1.孔顏窮居,不害其為仁覆天下,何則?仁覆天下之具在我,而仁覆天下之心未嘗一日忘也。
【譯文】孔子、顏回生活窮困,而不因此妨礙他們給天下施行仁愛,為什麼呢?因為施行仁愛的本領在自己,而且他們仁愛天下的心沒有一天忘記。
2.聖人不落氣質。賢人不渾厚便直方,便著了氣質色相,聖人不帶風土。賢人生燕趙則慷慨,生吳越則寬柔,就染了風土氣習。
【譯文】聖人的言行舉止不受氣質限制。賢人表現出的不是雄渾厚道就是率直大方,都是將氣質體現在本人的行為舉止上,聖人則不沾染地方風俗。出生在燕、趙之地的賢人豪俠慷慨,生長在吳、越之地的賢人則寬容柔和,這都是染上了地方風氣習俗。
3.性之聖人,只是個與理相忘,與道為體,不待思,惟橫行直撞,恰與時中吻合。反之,聖人常常小心,循規蹈矩,前望後顧,才執得中字。稍放鬆,便有過、不及之差。是以希聖君子心上無一時任情恣意處。
【譯文】心性生來就符合聖人之道的,只是讓自己的個性和道不相衝而相融,能和道融為一體,不需要考慮,只管大膽地橫衝直撞,也剛好和中庸之道相吻合。與這相反,需要依靠後天修養而成聖人時時刻刻小心謹慎,按規矩行事,前後環顧,才能夠達到中庸的境地。如果稍有放鬆,便會有超過或者達不到的差錯。所以那些希望達到聖人境界的君子,心中沒有一刻有肆意縱情的邪念。
4.聖人一,聖人全。一則獨詣其極,全則各臻其妙。惜哉!至人有聖人之功而無聖人之全者,囿於見也。
【譯文】聖人專一不二,就能達到道德完備。專一不二可以有精深的獨到造詣,德才兼備就能領略各處的精妙。真可惜呀!有一定境界的人,有聖人一般的功業,卻沒有聖人那樣完備的道德,是他們被自己的見識束縛住了啊。
5.所貴乎剛者,貴其能勝己也,非以其能勝人也。子路不勝其好勇之私,是為勇字所伏,終不成個剛者。聖門稱剛者誰?吾以為恂恂之顏子,其次魯鈍之曾子而已。餘無聞也。
【譯文】性格剛毅之所以可貴,在於能用剛毅來戰勝自己,而不是用它來戰勝別人。子路不能戰勝自身好勇的特點,反被勇字所折服,最後也沒能成為剛毅的人。聖人的弟子裡誰能夠稱得上剛毅的人呢?我認為是忠信誠實的顏淵,其次是笨拙遲鈍的曾參了。其他人就沒有聽說過了。
6.賢人之言視聖人未免有病,此其大較耳。可怪俗儒見說是聖人語,便回護其短而推類以求通;見說是賢人之言,便洗索其疵而深文以求過。設有附會者從而欺之,則陽虎優孟皆失其真,而不免徇名得象之譏矣。是故儒者要認理。理之所在,雖狂夫之言,不異於聖人。聖人豈無出於一時之感,而不可為當然不易之訓者哉?
【譯文】賢人所講的話對於聖人來說不免會有缺點,這是從整體上來講的。奇怪的是那些庸俗的讀書人,一聽說是聖人所講的話,就會竭力迴避維護他的錯誤,還妄加推測讓它通達正確;一旦聽說是賢人說的話,就想盡辦法來吹毛求疵,並且旁徵博引來證明它的錯誤。假如有的人喜歡附會矇騙別人,以為陽虎貌似孔子、優孟貌似孫叔敖就以貌取人,這就難免會認錯人而受到別人的恥笑。所以作為讀書人應該認清事理。有力的地方,就算是狂人胡言亂語,也不會比聖人所講的遜色。聖人難道就沒有因一時感慨而說出的話,而不能當做千古不變的訓誡的言論了嗎?
7.堯、舜、禹、文、周、孔,振古聖人,無一毫偏倚。然五行所鍾,各有所厚。畢竟各人有各人氣質。堯敦大之氣多,舜精明之氣多,禹收斂之氣多,文王柔嘉之氣多,周公文為之氣多,孔子莊嚴之氣多。熟讀經史自見。若說天縱聖人,如太和元氣流行略不沾著一些四時之氣,純是德性,用事不落一毫氣質,則六聖人須索一個氣象無毫髮不同方是。
【譯文】堯、舜、禹、文、周、孔,自古以來的聖人,沒有一絲一毫的偏倚之處。然而五行所賦予人的,各有各的得天獨厚的地方。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氣質。堯的敦厚宏大之氣較多,舜的精明洞達之氣較多,禹的內斂蘊含之氣較多,周文王的柔和美好之氣較多,周公的文章作為之氣較多,孔子的莊嚴之氣較多,熟讀經史典籍就會發現。如果說天道操縱聖人,如同天地之間元氣的流行那樣,一點也不沾染四季之氣,純粹是以德性來用事,行事不受一點氣質的影響,那麼這六位聖人就應該是同一個氣象,沒有任何不同的地方才對。
8.讀書要看聖人氣象性情。《鄉黨》見孔子氣象十九。至其七情,如回非助我。牛刀割雞,見其喜處;由之瑟,由之使門人為臣,憮然於沮溺之對,見其怒處;喪予之慟,獲麟之泣,見其哀處;侍側言志之問,與人歌和之時,見其樂處;山樑雌雉之嘆,見其愛處;斥由之佞,答子貢「君子有惡」之語,見其惡處;周公之夢,東周之想,見其欲處。便見他發而皆中節處。
【譯文】讀書要能夠看到聖人的氣象性情。讀《論語·鄉黨》篇,對孔子的景況情態可以看出十之八九。至於孔子的喜、怒、哀、樂、愛、惡、欲這七情,如孔子說「回也,非助我者也」。又說「割雞焉用牛刀」,可以看出孔子高興的情態;「由之瑟,奚為於丘之門」、「子路使門人為臣」、「夫子憮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這些地方可以看出孔子發怒的情態;顏淵死後,孔子的悲慟,魯哀公時,打獵捕獲了麒麟,孔子為麒麟哭泣,這些可以看出孔子悲哀的情態;弟子在孔子的身邊侍奉他時,孔子讓他們每個人都談談自己的志向,別人唱歌,孔子相和的時候,可以看到孔子歡樂的神態;孔子讚嘆山樑上雌野雞的美麗,可以看出他喜愛時的神態;孔子斥責子路是佞人,回答子貢關於君子是否有厭惡之情的話,可以看出他厭惡的神態;孔子夢見周公,嚮往東周時代,可以看出他的心愿之所在。這些可以看出孔子所發出的情感都合乎節度。
9.或問:「孔孟周流,到處欲行其道,似技癢底?」曰:「聖賢自家看底分數真,天生出我來,抱千古帝王道術,有旋乾轉坤手段。只兀兀家居,甚是自負,所以遍行天下以求遇夫可行之君。既而天下皆無一遇,猶有九夷、浮海之思,公山、佛肸之往。夫子豈真欲如此?只見吾道有起死回生之力,天下有垂死欲生之民。必得君而後術可施也。譬之他人孺子入井,與己無干,既在井畔,又知救法,豈忍袖手?」
【譯文】有人問:「孔子、孟子週遊各地,到處想推行他們的主張,好像是技癢難忍似的,是這樣嗎?」回答說:「聖賢把自己應該做的本分之事看得很真切,認為老天把自己生下來,懷有千古輔佐帝王之術,有扭轉乾坤的本事,如果只是靜靜地在家中坐著,就辜負了這身才能,因此才走遍天下希望遇到能夠施行其道的君主。但普天之下卻沒有遇到一個這樣的君主,因此有了遠走九夷、乘船渡海的想法,還想到叛臣公山弗擾和佛肸那裡去。難道真心想到那裡去嗎?只是認為自己的治國之道有起死回生的力量,天下到處都是垂死掙扎的百姓,而只有受到君主的重用,這些治國之道才能施行。這就好像是別人的孩子掉入了井中,本來與自己無關,既然就在井邊,又知道挽救的辦法,怎麼能夠忍心不管呢?」
10.平生不作圓軟態,此是丈夫。能軟而不失剛方之氣,此是大丈夫。聖賢之所以分也。
【譯文】一生也沒有表現出圓滑軟弱的態度,這是丈夫。能夠柔和又不失剛直方正的氣概,這是大丈夫。聖人和賢人的區別也就在這裡了。
11.聖人於萬事也,以無定體為定體。以無定用為定用。以無定見為定見。以無定守為定守。賢人有定體,有定用,有定見,有定守。故聖人為從心所欲,賢人為立身行己,自有法度。
【譯文】聖人對於世上的事情,以沒有定體當做定體,以沒有定用當做定用,以沒有定見當做定見,以沒有定守當做定守。而賢人有定體,有定用,有定見,有定守。所以,聖人做事隨心所欲,賢人做事立身行己,都有自己的法度。
12.聖賢之私書,可與天下人見;密事,可與天下人知;不意之言,可與天下人聞;暗室之中,可與天下人窺。
【譯文】聖賢人的私人書信,可以拿給天下所有的人去看;隱秘的事情,可以讓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無心的言論,可以拿來讓天下所有人去聽;在暗室之中的一舉一動,可以讓天下所有人去窺探。
13.好問、好察時,著一「我」字不得,此之謂能忘。執兩端時,著一「人」字不得,此之謂能定。欲見之施行,略無人己之嫌,此之謂能化。
【譯文】喜好提問,善於觀察,不帶有個人的意見,這就叫做能忘。執兩端而用中的時候,不要考慮別人的看法,這就叫做能定。把自己的主張付諸行動時,沒有為人為己的嫌疑,這就叫做能化。
14.積愛所移,雖至惡不能怒,狃於愛故也:積惡所習,雖至感莫能回,狃於惡故也。惟聖人之用情不狃。
【譯文】自己長期以來所深愛的人,即使非常壞也不會發怒,這是因為習慣了愛的緣故;自己長期憎惡的人,即便是用真情感動,也無法改變對他的厭惡,這是因為習慣於痛恨厭惡的緣故。只有聖人在用情時不受約束。
15.聖人有功於天地,只是人事二字。其盡人事也,不言天命。非不知回天無力,人事當然,成敗不暇計也。
【譯文】聖人對天地的功勞,只體現在「人事」這兩個字上面。努力做事,不說天命。這並非是不知道回天無力,而是因為人事必須要求這樣做,沒工夫去計較成敗得失罷了。
16.君子立身行己有法度,此有道之言也。但法度自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以來只有一個。譬如律令一般,天下古今所共守者。若家自為律,人自為令,則為伯夷、伊尹、柳下惠之法度。故以道為法度者,時中之聖;以氣質為法度者,一偏之聖。
【譯文】君子立身處世有自己的尺度和準則,這是很有道理的話。但是,法度自堯、舜、禹、湯、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以來,就只有一個。就好比法令、條文,是古今天下的人所共同遵守的東西。假如各家都自訂法律,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法令,那就是伯夷、伊尹、柳下惠他們那些人的法度了。因此說,把道當做法度的人,是任何時候都能按道理來行事的「時中之聖」人;把氣質當做法度的人,就是偏向一方的聖者。
17.聖人是物來順應,眾人也是物來順應。聖人之順應也,從廓然大公來。故言之應人如響,而吻合乎當言之理;行之應物也,如取詣宮中,而吻合乎當行之理。眾人之順應也,從任情信意來。故言之應人也,好莠自口,而鮮與理合;事之應物也,可否惟欲,而鮮與理合。君子則不然,其不能順應也,不敢以順應也,議之而後言,言猶恐尤也;擬之而後動,動猶恐悔也。卻從存養省察來。噫!今之物來順應者,人人是也,果聖人乎?可哀也已!
【譯文】聖人是事物來臨了就順應著行事,普通人也是事物來臨了就順應著行事。聖人的順應行事,是從廓然大公出發的,因此回答應承別人的問話時,應答得如同炮響,又合乎應當說的道理;行為舉止適應事物,好比從宮中取來各種物品,且又符合當行之理。而眾人的順應,卻是從任情隨意中來的。因此應答別人的話時就好話醜話胡說亂道,很少與道理相吻合;行為舉止適應事物,是否合適也是隨心所欲的,且很少與理相適應。君子就不是這樣,不能順應的時候,就不敢去順應它,討論了之後才敢說,說了之後卻仍怕有錯;計劃好了之後才行動,就是行動開始了仍擔心會後悔。這一切都是從修養和省察中得來的。唉!如今事情來臨而順應的人,人人都能做到,都能成為聖人嗎?那真是可悲呀!
18.為宇宙完人甚難。自初生以至屬纊,徹頭徹尾無些子破綻尤難。恐亘古以來不多幾人。其餘聖人都是半截人。前面破綻,後來修補。以至終年晚歲,才得乾淨,成就了一個好人,還天付本來面目。故曰湯、武反之也。曰反,則未反之前便有許多欠缺處。今人有過便甘自棄,以為不可復入聖人境域。不知盜賊也許改惡從善。何害其為有過哉?只看歸宿處成個甚人。以前都饒得過。
【譯文】做一個沒有缺點的完人非常困難,要想從降生到死亡不犯一點兒過錯那就更難了,恐怕從古到今也找不出幾個這樣的人來。除了這以外的聖人,都是半截的聖人。前半生所犯的錯誤,留待後半生來修正補過,等到了晚年,才清清白白,成為一個好人,恢複本來的樣子。因此說,商湯、周武王也是返璞歸真才成為聖人的。所謂返璞歸真,就是說在沒有返歸之前就有許許多多的過失和錯誤。如今的人有了一點過錯便自暴自棄,認為再也不能修養到聖人的境界,卻不知道連盜賊都允許其改過自新,有了一點兒過失又有什麼可怕的呢?只需看看最後的結果是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以前的過錯都是可饒恕的。
19.聖人低昂氣化,挽回事勢,如調劑氣血,損其侈不益其強,補其虛不甚其弱。要歸於平而已。不平則偏,偏則病,大偏則大病,小偏則小病。聖人雖欲不平,不可得也。
【譯文】聖人參與氣化,挽回時勢,如同調劑氣血,減損其多餘的地方而不使其更強,補充其虛弱的地方而不讓他更加虛弱,主要的目的就在於求得平衡。不平衡就會出現偏差,出現偏差就會犯錯,出現大偏差就會犯大錯,出現小偏差就會犯小錯。聖人即便想不求得平衡,也是無法做到的。
20.聖人絕四。不惟纖塵微障無處著腳,即萬理亦無作用處。所謂順萬事而無情也。
【譯文】聖人克服了自身的四種毛病,這就是無意、無必、無固、無我。做到了這些,不僅纖塵微障無處落腳,即使是萬事萬理也不能起作用。這就是所說的順應萬事而不帶有個人的私情。
品 藻
1.獨處看不破,忽處看不破,勞倦時看不破,急遽倉卒時看不破。驚憂驟感時看不破,重大獨當時看不破,吾必以為聖人。
【譯文】一個人,如果他獨處的時候人看不透,悠閒自在的時候不人看不透,疲勞倦怠時人看不透,著急倉促時人看不透,吃驚緊張時人看不透,獨當大事時人也無法理解,我一定會認為他是聖人。
2.聖人做出來都是德性,賢人做出來都是氣質,眾人做出來都是習俗,小人做出來都是私慾。
【譯文】聖人做的都是德行的表現,賢人做的都是氣質的表現,眾人做的都是習俗的表現,小人做的都是私慾的表現。
3.一種人難悅亦難事,只是度量褊狹,不失為君子,一種人易事亦易悅。這是貪污軟弱,不失為小人。
【譯文】有一種人難以使他高興,也難以同他共事,只是因為心胸狹小,不能說不是君子;有一種人容易共事,也容易使他高興,但貪婪軟弱,不能說不是小人。
4.富於道德者不矜事功,猶矜事功,道德不足也;富於心得者不矜聞見,猶矜獲見,心得不足也。文藝自多,浮薄之心也;富貴自雄,卑陋之見也。此二人者,皆可憐也。而雄富貴者更不數於丈夫。行彼其冬烘盛大之態,皆君子之所欲嘔者也。而彼且志驕意得,可鄙孰甚焉!
【譯文】富於德行的人不會誇耀自己的功勞,如果仍然誇耀自己的功勞,是道德修養還不夠;富於心得的人不會誇耀自己的見聞,如果仍然誇耀自己的見聞,是心得不足的緣故。具有文藝的才能就非常自負,這是輕浮淺薄之心;有錢有勢就自命不凡,是卑鄙淺陋的見識。這兩種人都是可憐蟲。而因為有錢有勢就傲視他人的人就不屬於大丈夫之列了。這種人的那種糊塗迂腐端著架子的神態,君子見了就感到噁心嘔吐了,而他卻還是洋洋自得,還有比這更為可鄙的人嗎?
5.藏名遠利,夙夜汲汲乎實行者,聖人也。為名修,為利勸,夙夜汲汲乎實行者,賢人也。不占名標,不尋利孔,氣昏志惰,荒德廢業者,眾人也。炫虛名,漁實利,而內存狡獪之心,陰為鳥獸之行者,盜賊也。
【譯文】隱藏美,名遠離利益,日夜都在踏實做事的人,這些是聖人。為修美名,為得利益,日夜都在實實在在做事情的人,這些是賢人。不懂得爭名求利,昏昏沉沉思想懶惰,荒廢道德功業的人,這些是普通人。炫耀虛名,謀取實利,而心懷狡黠的心,私下做一些禽獸不如的事情的人,這些人是盜賊。
6.陽君子取禍,陰君子獨免;陽小人取禍,陰小人得福;陽君子剛正直方,陰君子柔嘉溫厚;陽小人暴戾放肆,陰小人奸回智巧。
【譯文】具有陽剛之氣的君子容易遭到禍殃,陰柔的君子卻能倖免;陽剛的小人容易遭到禍殃,陰柔的小人卻能得福;陽剛的君子剛正方直,陰柔的君子溫厚沉穩;陽剛的小人暴戾放肆,陰柔的小人奸詐狡猾。
7.上士宜道德,中士重功名,下士重辭章,斗筲之人重富貴。
【譯文】上等的讀書人看重道德,中等的人看重功名,下等的人看重辭章,才識淺薄、氣量狹小的人看重富貴。
8.人流品格,以君子小人定之。大率有九等:有君子中君子,才全德備,無往不宜者也。有君子,優於德而短於才者也。有善人,恂雅溫朴,僅足自守,識見雖正,而不能自決;躬行雖力,而不能自保。有眾人,才德識見俱無足取,與世浮沉,趨利避害,祿祿風俗中無自表異。有小人,偏氣邪心,惟己私是殖,苟得所欲,亦不害物。有小人中小人,貪殘陰狠,恣意所極,而才足以濟之,斂怨怙終,無所顧忌。外有似小人之君子,高峻奇絕,不就俗檢。然規模弘遠,小疵常穎,不足以病之。有似君子之小人,老詐濃文,善藏巧借,為天下之大惡,占天下之大名,事幸不敗,當時後世皆為所欺,而竟不知者。有君子小人之間,行亦近正而偏,語亦近道而雜,學圓通便近於俗,尚古樸則入於腐,寬便姑息,嚴便猛鷙。是人也,有君子之心,有小人之過者也,每至害道,學者戒之。
【譯文】人的品格,以君子小人來評定,大概可以分為九等:有君子中的君子,他們德才兼備,沒有什麼做不到的。有君子,道德方面高尚而才能有所欠缺。有善人,溫和嫻雅,只能夠做到自守,思想雖然中正,然而卻不能自我決斷,雖然認真去做,但是卻不能自保。有普通人,才能、品德、見識都沒有可取之處,與世事沉浮,趨利避害,在祿祿的風俗之中沒有什麼突出之處。有小人,心思不正,只想著自己的利益,偶爾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也不會構成什麼傷害。有小人中的小人,貪婪殘忍、陰險狠毒,恣意妄為,然而其才能足以做到,對於別人的怨恨,無所顧忌。有外表像小人的君子,他們高峻奇絕,不隨流俗。然而其胸襟寬闊宏大,常犯一些小錯誤,但不足以之為病。有外表好像是君子的小人,奸詐善辯,善於偽裝自己,做天底下十惡不赦的大惡,卻占盡天底下的美名,自己的所作所為僥倖沒有失敗,當時的人和後世的人都被他蒙蔽欺騙而不知道。有處於君子與小人之間的人,他們的行為近於中正而有所偏差,言語近於正道而駁雜,他們的學問圓通卻近於世俗,崇尚古樸又落入陳腐,寬容就會變得姑息,嚴厲就會變成猛鷙。這種人,有君子的用心,小人的過錯的人,往往會迫害正道,學者要以之為戒。
9.上才為而不為,中才只見有為,下才一無所為。
【譯文】有才能的人做了好像沒有做,中等才能的人只知道做,下等才能的人什麼也做不了。
10.心術平易,制行誠直,語言疏爽,文章明達,其人必君子也。心術微暖,制行詭秘,語言吞吐,文章晦澀,其人亦可知矣。
【譯文】心術平和簡易,行為誠懇正直,語言直率爽朗,文章明白曉暢,這樣的人一定是君子。心術隱微暖昧,行為詭秘,語言吞吞吐吐,文章晦澀難懂,這種人也就可想而知了。
11.有涵養人,心思極細。雖應倉卒,而胸中依然暇豫,自無粗疏之病。心粗便是學不濟處。
【譯文】有涵養的人,心思細密。即使事出倉促,但心中依然有時間來做準備,自然就沒有粗心疏忽的弊病。粗心疏忽就是學問不足的表現。
12.觀人括以五品:高、正、雜、庸、下。獨行奇識曰高品,賢智者流。擇中有執曰正品,聖賢者流。有善有過曰雜品,勸懲可用。無短無長曰庸品,無益世用。邪偽二種曰下品,慎無用之。
【譯文】看人可以從以下五方面看,就是高、正、雜、庸、下。具有獨行奇識的人是高品,這是賢能智慧的人。處理任何事物都合乎中道而又有所執持是正品,這是聖賢一類的人物。有善行善德也有過失的人是雜品,這類人,通過鼓勵、懲戒還可以任用。沒有短處也沒有長處就是庸品,對社會沒有作用。奸邪、虛偽的人為下品,對這類人一定要謹慎,千萬不要任用。
13.氣節信不過人。有出一時之感慨,則小人能為君子之事。有出於一念之剽竊,則小人能盜君子之名。亦有初念甚力,久而屈其雅操,當危能奮,安而喪其平生者。此皆不自涵養中來。若聖賢學問,至死更無破綻。
【譯文】在危難或緊急時表現出來的氣概和節操,不能完全讓人相信。因為小人有時出於一時的感慨,小人也能做出君子的事情。有出於一時的剽竊的念頭,小人就會盜用君子的名義。也有當初的念頭很好,也很努力,但時間長了這種努力就鬆懈了,危難時能夠奮起,而在安定中喪失了平生的志向。這些人的氣概和節操都不是從長期的修養中得來的。至於聖賢的學問,至死也不會出現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