呻吟語譯註 · 卷三 射之集
應 務
1.閒暇時留心不成,倉卒時措手不得。胡亂支吾,任其成敗,或悔或不悔,事過後依然如昨。世之人如此者,百人而百也。「凡事預則立」,此五字極當理會。
【譯文】閒暇時不留心,一遇到匆忙的事情就不能應對自如。胡亂應付,支吾搪塞,不管事情是成功還是失敗。有的會後悔,有的根本就不知道後悔,事情過後依然如故。世上這種不注意總結經驗教訓的人太多了。「凡事都要預先有所準備才能成功」,這個道理是應當認真理會的。
2.人定真足勝天,今人但委於天,而不知人事之未定耳。夫冬氣閉藏不能生物,而老圃能開冬花,結春實;物性蠢愚不解人事,而鳥師能使雀弈棋,蛙教書。況於能為之人事,而可委之天乎?
【譯文】人的力量真的足以勝過上天,但現在的人卻把自己的命運託付給上天,而不知道人為的努力可以改變事情的成敗。冬天氣候寒冷,植物不能生長,但老園丁卻能使花在冬天開放,春天結出果實;動物本性愚蠢不懂人事,但訓鳥師能使雀鳥下棋,使青蛙教書。何況可以依靠人為的努力從而取得成功的事情,怎麼能託付給上天呢?
3.責善要看其人何如,其人可責以善,又當自盡長善救失之道,無指摘其所忌,無盡數其所失,無對人,無峭直,無長言,無累言。犯此六戒,雖忠告,非善道矣。其不見聽,我亦且有過焉,何以責人?
【譯文】勸人向善,要看這個人本身怎麼樣,如果這個人可以勸他向善,就應當不斷完善我們使他向善改過的方法,不要指責他忌諱的事,不要把他的過錯一個不漏地都說出來,不要當著別人的面來指責他,不要過分地嚴峻剛直,不要長篇大論,不要喋喋不休。犯了這六戒,即使是忠告,也不是好的方法。如果對方不願聽,我本身肯定也有過錯,怎能怪罪別人呢?
4.余行年五十,悟得「五不爭」之味。人問之,曰:「不與居積人爭富,不與進取人爭貴,不與矜飾人爭名,不與簡傲人爭禮,不與盛氣人爭是非。」
【譯文】我五十歲時,悟出了「五不爭」的道理。有人問什麼是「五不爭」,我說:「不與積聚產業的人爭富,不與追求功名的人爭貴,不與喜歡自我誇耀的人爭名,不與簡慢狂傲的人爭禮節,不與盛氣凌人的人爭是非。」
5.五月繅絲,正為寒時用;八月績麻,正為暑時用;平日涵養,正為臨時用。若臨時不能駕馭氣質、張主物慾,平日而曰「我涵養」,吾不信也。夫涵養工夫豈為涵養時用哉?故馬蹶而後求轡,不如操持之有常;輻折而後為輪,不如約束之有素。其備之也若迂,正為有時而用也。
【譯文】五月繅絲,正是為了在天氣寒冷的時候能夠派上用場;八月紡麻,正是為了在天氣炎熱的時候能夠派上用場;平日修養,是為了在有事的時候能夠派上用場。如果在有事的時候不能駕御自己的氣質,主宰物慾,平日卻說「我有涵養」,這樣的話我是不相信的。涵養的功夫難道就是為了涵養而涵養嗎?在馬踢了人之後才給它加上轡頭和嚼子,不如平時多加訓練;輻條折斷了才去修車輪子,不如平時就好好保養。準備的很充分,正是為了在必要的時候能夠派上用場啊。
6.膚淺之見,偏執之說,傍經據傳,也近一種道理,究竟到精處,都是浮說彼辭。所以知言必須胸中有一副極准秤尺,又須在堂上,而後人始從。不然,窮年聚訟,其誰主持耶?
【譯文】那些膚淺的見解,偏執的言論,依據經典的傳注,似乎也有一些道理,但如果深入研究,卻都是膚淺的說法和偏頗的言論。所以能說出有遠見的話語,必須是胸中有一副極準的秤尺,又能在大庭廣眾下檢驗,這樣人們才會相信聽從。不然的話,即便終年辯論,又有誰來判定是非呢?
7.「因」之一字,妙不可言,因利者無一錢之費,因害者無一力之勞,因情者無一念之拂,困言者無一語之爭。或曰:「不幾於徇乎?」曰:「此轉人而徇我者也。」或曰:「不幾於術乎?」曰:「此因勢而利導者也。」故惟聖人善用因,智者善用因。
【譯文】「因」這個字,真是妙不可言。依靠利益的人不用花一分錢,依靠害處的人不用費一點力,依據感情的人沒有一個念頭會違背他人之意,順著別人的話說就不會與他人有爭執。有人說:「這不是近於屈從他人的行為嗎?」回答說:「這樣正是讓別人來順從我的方法。」有人說:「這不是近於權術嗎?」回答說:「這是因勢利導的方法。」所以,只有聖人善於用「因」,只有智者才善於用「因」。
8.天下之物,紆徐柔和者多長,迫切躁急者多短。故烈風驟雨,無祟朝之咸;暴漲狂瀾,無三日之勢。催拍促調,非百板之聲;疾策緊銜,非千里之轡。人生壽夭禍福,無一不然,褊急者可以思矣。
【譯文】天下的事物,紆徐柔和的大多存在得長久,迫切躁急的大多會很短暫。所以暴風驟雨,不會持續一個早晨;驚濤駭浪,不會維持三天的強勢。繁音急弦,不是長時間演奏的音樂;用力地鞭打、拉緊銜勒,不是對付千里馬的辦法。人生的壽夭禍福,沒有不是這樣的,那些性情急躁的人應該想想這個道理。
9.干天下事無以期限自寬,事有不測,時有不給,常有餘於期限之內,有多少受用處!
【譯文】無論做什麼事,不要以規定的期限較長來寬慰自己。因為事情有難以預料的變化,時間也有不足的,如果能在限期之內做到留有餘地,就會有許多益處。
10.將事而能弭,當事而能救,既事而能挽,此之謂達權,此之謂才。未事而知其來,始事而要其終,定事而知其變,此之謂長慮,此之謂識。
【譯文】將要發生的事能夠平息,正在發生的事能夠補救,發生以後的事能夠挽回,這叫做通權達變,這就是才能。事情還未來臨時能預知它會到來,剛開始時能估計到它的結果,已經確定了的能知道它的變化,這叫做長慮,這就是識見。
11.凡禍患,以安樂生,以憂勤免;以奢肆生,以謹約免;以觖望生,以知足免;以多事生,以慎動免。
【譯文】所有的禍患都是由於安逸享樂而產生,由於憂思、勤奮而得以免除;由於奢侈、任意妄為而產生,由於謹慎、自製而得以免除;由於貪得無厭而產生,由於知足而得以免除;由於多事而產生,由於慎重行事而得以免除。
12.撼大摧堅,要徐徐下手,久久見功。默默留意,攘臂極力,一犯手自家先敗。
【譯文】撼動強大的,摧毀堅固的東西,要慢慢地下手,時間長了就有效果了。平時關注著它,不要因為急功近利而使用蠻力急切地去做,剛一動手而自己就已經先失敗了。
13.事必要其所終,慮必防其所至,若見眼前快意便了,此最無識。故事有當怒,而君子不怒;當喜,而君子不喜;當為,而君子不為,當已,而君子不已者。眾人知其一,君子知其他也。
【譯文】做事必須考慮到最終的結果,思慮必須防止會發生的事情。如果只看到眼前痛快就行了,這是最沒有見識的。所以事情有當憤怒而君子不憤怒的,有當高興而君子不高興的,有當做而君子不做的,有當停止而君子不停止的。這是因為一般的人只知道某個方面,而君子知道其他方面。
14.激之以理法,則未至於惡也,而奮然為惡;愧之以情好,則本不徙義也,而奮然向義。此遊說者所當知也。
【譯文】用道理和律法來激發他,也許本來還不至於作惡,他卻可能會因此而奮然地作惡;用感情來使他感到愧悔,那麼他也許本來不準備徙義向善,卻可能因此而奮然徙義向善。對於這種情況,勸說別人的人是應該了解的。
15.人有言不能達意者,有其狀非其本心者,有其言貌誣其本心者。君子觀人,與其過察而誣人之心,寧過恕以逃人之情。
【譯文】人有時詞不達意,其行為並非出自於內心,其言談並非發自於內心。君子看人,與其過分精明而誤解別人,不如過分寬厚而不察別人的用心。
16.人情,天下古今所同。聖人防其肆,特為之立中以的之。故立法不可太激,制禮不可太嚴,責人不可太盡,然後可以同歸於道。不然,是驅之使畔也。
【譯文】在人情世故方面,古今都是相同的。聖人為了防止人們太過放肆,就特意確立了個中正來作為標準。所以立法不能過於偏激,禮數不能太過嚴厲,責備別人不能太苛刻,這樣,才可以使民眾聽從。否則,就有可能驅使民眾離經叛道。
17.我益智,人益愚;我益巧,人益拙。何者?相去之遠而相責之深也。惟有道者,智能諒人之愚,巧能容人之拙,知分量不相及而人各有能不能也。
【譯文】我越是有智慧,顯得他人越愚蠢;我越是靈巧,顯得他人越笨拙。為什麼呢?相差太遠而責望太深的緣故。只有道德修養高的人,自己有智慧卻能體諒他人的愚蠢,自己靈巧卻能容忍他人的笨拙。因為他們知道每個人的天分力量各不相同,而每個人又各有所長各有所短。
18.天下之事,有速而迫之者,有遲而耐之者,有勇而劫之者,有柔而折之者,有憤而激之者,有喻而悟之者,有獎而歆之者,有甚而淡之者,有順而緩之者,有積誠而感之者。要相機因時,舛施未有不敗者也。
【譯文】天下的事情,有迅速而急迫的,有遲緩而須等待的,有靠勇敢而取得的,有藉助柔和的方法而使人折服的,有需用憤怒的辦法而激發起來的,有需要通過啟發而使人醒悟的,有用獎勵的辦法而使人羨慕的,有通過過分的辦法反而使人淡薄的,有用順從的辦法而變得緩和的,有通過積累誠意而感化人的。運用這些方法的關鍵在於把握機會順應時勢,錯誤地施行沒有不失敗的。
19.觀一葉而知樹之死生,觀一面而知人之病否,觀一言而知識之是非,觀一事而知心之邪正。
【譯文】觀察一片樹葉就可以知道一棵樹是死還是生,觀察一個人的面色就可以知道這個人是否有病,聽一個人講的一句話就可以知道這個人的認識是否正確,看一個人所做的一件事就可以知道這個人的心術是邪還是正。
20.論理要精詳,論事要剴切,論人須帶二三分渾厚。若切中人情,人必難堪,故君子不盡人之情,不盡人之過。非直遠禍,亦以留人掩飾之路,觸人悔悟之機,養人體面之餘,亦天地涵蓄之氣也。
【譯文】論理要精僻詳盡,論事要跟事理相合,論人要帶有二三分渾厚之心。如果說中了內心的真情,他人必定難堪。所以君子不會把他人的內情完全說穿,不會盡數他人的過失。這不只是為了遠離禍患,也是為了給他人留下掩飾的餘地,觸發他人的悔悟之心,維護他人做人的體面,這也是天地涵養蓄積萬物的氣量。
21.凡有橫逆來侵,先思所以取之之故,即思所以處之之法,不可便動氣。兩個動氣,一對小人,一般受禍。
【譯文】每當有橫暴的行為來侵犯時,先要想想招惹這種橫暴行為的原因,然後再思考處理的辦法,切不可一下就生氣發怒。如果雙方都動氣,那兩個就都是小人,都一樣遭禍。
22.喜奉承是個愚障。彼之甘言、卑辭、隆禮、過情,冀得其所欲,而免其可罪也。而我喜之、感之,遂其不當得之欲,而免其不可已之罪。以自蹈於廢公黨惡之人咎,以自犯於難事易悅之小人。是奉承人者智巧,而喜奉承者愚也。乃以為相沿舊規,責望於賢者,遂以不奉承恨之,甚者羅織而害之,其獲罪國法聖訓深矣。此居要路者之大戒也。雖然,奉承人者未嘗不愚也,使其所奉承而小人也則可,果君子也,彼未嘗不以此觀人品也。
【譯文】喜歡被人奉承是愚蠢的障礙。他的甜言蜜語、謙卑的說法、隆重的禮節、過分親密的感情,是希望得到他想得到的東西而免去他可能受到的責罰。而我卻喜歡這些、為之感動,滿足他不該得到的欲望,免去他不可饒恕的罪過,使自己犯下敗壞原則偏袒惡人的大錯,使自己成為不會處事容易被討好的小人。這是奉承人的聰明,也是喜歡被奉承的人的愚蠢之處。還要以這種沿襲下來的舊習俗來責備和怨恨賢明的人,因為對方不奉承就怨恨他,甚至編造罪名來陷害他,這樣做,不僅違背國家的法律、連聖人的教誨違背了。這一點是身居要位的人應該引以為戒的。雖然如此,奉承人的人也未嘗不是愚蠢的,如果他奉承的對象是小人還好,如果恰好碰上的是個正人君子,君子未嘗不會從你的奉承中看出你的人品來。
23.疑心最害事。二則疑,不二則不疑。然則聖人無疑乎?曰:聖人只認得一個理,因理以思,因理以行,何疑之有?賢人有疑,惑於理也;眾人多疑,惑於情也。或曰:不疑而為人所欺,奈何?曰:學到不疑時自然能先覺,況不疑之學,至誠之學也,狡偽亦不忍欺矣。
【譯文】疑心最能壞事。有模稜兩可的情況就會產生懷疑,沒有模稜兩可的情況就不會產生懷疑。然而聖人就不會有疑心嗎?回答說:聖人只認得一個理,用理來思考,按理來行動,又有什麼可懷疑的呢?賢人有疑心,是在道理方面有疑惑;普通人有疑心,是在感情方面有疑惑。有人說:如果不懷疑有可能會被人欺騙,該怎麼辦呢?回答說:學習到了不產生懷疑的時候,自然能發現別人是否在欺騙你,況且學會了不懷疑的學問,就是至誠的學問,即使是狡猾虛偽的人也不忍心欺騙你了。
24.以時勢低昂理者,眾人也;以理低昂時勢者,賢人也;推理是視,無所低昂者,聖人也。
【譯文】因時勢的變化而對理進行褒貶,這是普通人的做法;以理來判斷時勢的好壞,這是賢人的做法;只看道理而沒有任何褒貶,這是聖人的做法。
25.凡聽言,先要知言者人品,又要知言者意向,又要知言者識見,又要知言者氣質,則聽不爽矣。
【譯文】凡是聽別人講話,先要了解這個人的人品,又要知道他說話的意圖,又要知道他的識見,還要知道他的氣質涵養,這樣就不會有什麼差錯了。
26.不須犯一口說,不須著一意念,只恁真真誠誠行將去,久則自有不言之信。默成之孚,薰之善良,遍為爾德者矣。鹼蓬生於鹼地,燃之可鹼;鹽蓬生於鹽地,燃之可鹽。
【譯文】不用說任何話,不必有任何念頭,只要真真誠誠地做下去,時間長了,自然能不說話就可以取得別人的信任,樹立自己的信譽。用善良的美德來感化別人,人們就會普遍具有善良的美德。鹼蓬生長在鹼地,燃燒後就可以生成鹼;鹽蓬生長在鹽地,燃燒後就可以生成鹽。所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27.世人相與,非面上則口中也。人之心固不能掩於面與口,而不可測者,則不盡於面與口也。故惟人心最可畏,人心最不可知,此天下之陷阱,而古今生死之衢也。余有一拙法,推之以至誠,施之以至厚,持之以至慎,遠是非,讓利名,處後下,則夷狄鳥獸可骨肉而腹心矣。將令深者且傾心,險者且化德,而何陷阱之予及哉?不然,必予道之未盡也。
【譯文】人與人相處,不是表現在臉上就是表現在語言上。人的內心固然不能被表情和語言所掩飾,但深不可測的也不只是表情和語言啊。所以說,人的內心是最可怕的,人的內心是最不可知的,它是天下的陷阱,從古至今生死的關口。我有一個笨方法:用至誠之心待人,用至厚之情待人,用謹慎之心待人,遠離是非,謙讓名利,甘於處在低下和落後的地位,這樣的話,即使是夷狄鳥獸也可以變成骨肉之親和心腹之人了。將使城府深的人能真心相處,讓險惡的人被道德感化,還有什麼陷阱等著我呢?如果不能達到這種境界,是因為我的修養不夠高啊。
28.處世只一「恕」字,可謂以己及人,視人猶己矣。然有不足以盡者。天下之事,有己所不欲而人慾者,有己所欲而人不欲者,這裡還須理會,有無限妙處。
【譯文】為人處世講究一個「恕」字,就是所謂的推己及人,站在對方的角度去想事情。但是還有「恕」不能發揮作用的地方。天下的事,有自己不想要而別人想要的,有自己想要而別人不想要的。這些還需要慢慢體會,自有無限的妙處。
29.君子與小人共事必敗,君子與君子共事亦未必無敗,何者?意見不同也。今有仁者、義者、禮者、智者、信者五人焉,而共一事,五相濟則事無不成,五有主則事無不敗。仁者欲寬,義者欲嚴,智者欲巧,信者欲實,禮者欲文。事胡以成?此無他,自是之心勝,而相持之勢均也。歷觀往事,每有以意見相爭至亡人國家,釀成禍變而不顧,君子之罪大矣哉!然則何如?曰:「勢不可均,勢均則不相下,勢均則無忌憚而行其胸臆。三軍之事,卒伍獻計,偏稗謀事,主將斷一,何意見之敢爭?然則善天下之事,亦在乎通者當權而已。」
【譯文】君子與小人共事必然會失敗,而君子與君子共事也未必就不會失敗,這是為什麼呢?意見不同的緣故。現在有仁者、義者、禮者、智者、信者這樣五個人,他們五個人共同辦一件事,如果五個人相互幫助,那麼事情沒有辦不成的;如果五個人各有自己的主張,那麼事情就沒有不失敗的。仁者想寬,義者想嚴,智者想巧,信者想實,禮者想文飾,事情怎麼能辦得好呢?這其中的原因沒有別的,只是因為都強烈認為自己是正確的,而又勢均力敵。分析一下古代的事,有很多都因為意見不同而導致國破家亡,釀成禍變而不顧的,君子有很大的罪啊!那應該怎麼辦才好呢?我認為:「勢力不可以均衡,勢力均衡就會不相上下,勢力均衡就會肆無忌憚的實行心中的想法。軍隊中的事情,士兵獻計,偏將副將謀劃策略,主將最後做出決斷,哪敢再提出意見爭論呢?既然這樣,要想治理好天下,也就在於讓通達事理的人當權罷了。」
30.處天下事,只消得「安詳」二字,雖兵貴神速,也須從此二字做出。然安詳非遲緩之謂也,從容詳審,養奮發於凝定之中耳。是故不閒則不忙,不逸則不勞。若先怠緩,則後必急躁,是事之殃也。十行九悔,豈得謂之安詳?
【譯文】處理天下的事,只需要「安詳」二字。即使兵貴神速,也須要從這兩字做起。但安詳不是遲緩的意思,而是從容鎮定、精詳周密,在凝定之中養護奮發的精神的意思。因此,不安閒就不會忙碌,不安逸就不會勞累。如果先懈怠遲緩,那麼以後必定焦急浮躁,這是事情成功的禍殃。十次行動九次都會後悔,怎能叫做安詳呢?
31.果決人似忙,心中常有餘閒;因循人似閒,心中常有餘累。君子應事接物,常贏得心中有從容閒暇時便好。若應酬時勞擾,不應酬時牽掛,極是吃累底。
【譯文】果斷的人看起來忙碌,實際上內心卻有餘暇和空閒。遲延拖拉的人看起來悠閒,實際上卻很勞累。君子待人處事,能做到胸中從容閒暇就好,否則就會吃苦受累。如果應酬時疲勞不堪,不應酬時又牽掛不已,是非常累的。
32.為善而偏於所向,亦是病。聖人之為善,度德量力,審勢順時,且如發棠不勸,非忍萬民之死也,時勢不可也。若認煞民窮可悲,而枉己徇人,便是欲矣。
【譯文】做善事而偏袒於自己喜歡的一方,這也是一種毛病。聖人做善事,總是會量力而行,審時度勢,比如孟子不再勸齊王發放棠邑這個地方的糧倉去救濟貧民百姓,這樣做並不是忍心讓老百姓餓死,而是時勢不允許他這樣做。如果固執地認定老百姓窮困是非常可憐的,就委屈自己答應別人的要求,這就成了個人私慾了。
33.聖人處事,有變易無方底,有執極不變底,有一事而所處不同底,有殊事而所處一致底,惟其可而已。自古聖人,適當其可者,堯、舜、禹、文、周、孔數聖人而已。當可而又無跡,此之謂至聖。
【譯文】聖人處理事情,有容易變化沒有方略的,有執著不變的,有對於同一件事的處理方法不同的,有對於不同的事而處理方法是相同的,總之,只要行得通就可以了。自古以來聖人能夠做到恰如其分的,只有堯、舜、禹、周文王、周公、孔子等幾位聖人而已。能夠把事情做得恰到好處而又不露痕跡,這樣的人就是至聖了。
34.昧者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見其所見而不見其所不見,故於事鮮克有濟。惟智者能柔能剛,能圓能方,能存能亡,能顯能藏。舉世懼且疑,而彼確然為之,卒如所料者,見先定也。
【譯文】昏聵愚昧的人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只知道自己能夠看到的,而不知道還有許多自己看不到的事物,所以他們做事情很少有獲得成功的。只有智慧的人能柔能剛、能圓能方、能存能亡、能顯能藏。所有的人都感到恐懼而又懷疑的事情,而他們卻認為是正確的,而最終果然和他預料的一樣,這是有先見之明。
35.字到不擇筆處,文到不修句處,話到不檢口處,事到不苦心處,皆謂之自得。自得者,與天遇。
【譯文】寫字到了不擇筆的程度,寫文章到了不需要修飾句子的程度,說話到了不用想就能說的程度,做事到了不須煞費苦心就可以辦好的程度,這都叫做自得。自得,就是達到了與天合一的程度。
36.非謀之難,而斷之難也。謀者盡事物之理,達時勢之宜,意見所到,不患其不精也。然眾精集而兩可,斷斯難矣。故謀者較尺寸,斷者較毫釐;謀者見一方至盡,斷者會八方取中。故賢者皆可與謀,而斷非聖人不能也。
【譯文】謀劃並不困難,而決斷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謀劃的人能窮盡事物的各種道理,分析事情是否適合時宜,因而他的意見是非常精細的。然而,把眾多精細的意見匯集在一起,就會模稜兩可、難以決斷。所以說謀劃的人計較尺寸,決斷的人計較毫釐;謀劃的人對一方面的情況考慮得很詳盡,決斷的人在聽取各方面的意見後做出正確的決斷。因此,賢人都可以參與謀劃,而決斷非聖人不可。
37.人情不便處,便要迴避。彼雖難於言,而心厭苦之,此慧者之所必覺也。是以君子體悉人情。悉者,委曲周至之謂也。恤其私、濟其願、成其名、泯其跡,體悉之至也,感人淪於心骨矣。故察言觀色者,學之粗也;達情會意者,學之精也。
【譯文】人之常情不便於讓人知道的地方就要迴避。對方雖然不便說出口,但是心中卻很苦惱,有智慧的人對這點是必須覺察到的。因此君子體悉人情。悉,就是委曲周全的意思。顧慮到他的私心,幫助他實現心愿,使他成名,並且不留痕跡,這就是體悉到極點,而能讓人刻骨銘心地感動了。因此說察言觀色是初等的學問,達情會意才是精深的學問。
38.天下事只怕不認真,故依違觀望,看人言為行止。認得真時,則有不敢從之君親,更那管一國非之,天下非之。若做事先怕人議論,做到中間,一被謗誹,消然中止,這不止無定力,且是無定見。民各有心,豈得人人見識與我相同?民心至愚,豈得人人意思與我相信?是以做事,君子要見事後功業,休恤事前議論,事成後眾論自息。即萬一不成,而我所為者,合下便是當為也,論不得成敗。
【譯文】天下的事只怕不認真對待,所以才會產生觀望的情緒,看別人的言行來行事。如果認真對待,就算是對於君王和父母的命令也可不從,更不會理會國人的非議,甚至是天下人的非議。如果做什麼事都先去害怕別人的議論,做到了一半,一旦被人謗議,就會慢慢停止自己的行動,這不僅是沒有定力的表現,更是沒有主見的表現。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個人怎麼會都跟我有一樣的想法呢?民眾的思想往往是很愚鈍的,怎麼可能要求每個人都相信我所說的呢?做事情時,君子要看到事情完成以後的功業,不要去理會做事之前人們的議論,事情取得成功以後眾人的議論自然就會停息。即便是萬一事情沒有取得成功,而我所做的,原本也全都是應當做的,是不能用成敗來衡量的。
39.士君子在朝則論政,在野則論俗,在廟則論祭禮,在喪則論喪禮,在邊圉則論戰守。非其地也,謂之羨談。
【譯文】在朝廷,士君子就談論政治,在民間就談論世間風俗,在廟堂就談論祭祀的禮儀,置辦喪事時就談論喪禮,在邊境就談論戰鬥攻防。如果是在不適合的地方談論這些事,就是在說多餘的話。
40.處天下事,前面常長出一分,此之謂豫;後面常余出一分,此之謂裕。如此則事無不濟,而心有餘樂。若扣殺分數做去,必有後悔處。人亦然,施在我,有餘之恩則可以廣德;留在人,不盡之情則可以全好。
【譯文】處理天下的事,在事前要儘可能地考慮周全一些,這就叫做未雨綢繆;在事後要經常留有可以迴旋的餘地,這就叫做應對裕如。如果這樣辦事的話,事情就沒有不成功的,而且心中也會很快樂。假如分寸沒有把握好,就必然會有後悔的時候。做人也是這個道理,施捨恩惠的權力掌握在我的手中,留有餘地就可以廣施恩德;恩情施加到別人身上,他們的感激不盡之情則可以使雙方維持長久的友好感情。
41.非首任,非獨任,不可為禍福先,福始禍端,皆危道也。士君子當人事時,先人而任,當知「慎果」二字;從人而行,當知「明哲」二字。明哲非避難也,無裨於事,而只自沒耳。
【譯文】不要首當其衝,也不要一個人獨攬,不用首先考慮是福是禍,福禍的開始,都是危險的。士君子面對大事的時候,首先要有擔當,應該知道「慎果」這兩個字;跟隨著別人去做,應該知道「明哲」這兩個字。明哲不是為了避難,假如不知道明哲保身,不但對事情沒有好處,反而會害了自己。
42.君子處事,主之以鎮靜有主之心,運之以圓活不拘之用,養之以從容敦大之度,循之以推行有漸之序,待之以序盡必至之效,又未嘗有心勤效遠之悔。今人臨事,才去安排,又不耐躊腸,草率含糊,與事拂亂,豈無幸成?竟不成個處事之道。
【譯文】君子做事情,要鎮定有主見,要運用靈活的手段,修養從容敦厚寬大的氣度,遵守循序漸進的次序,等待必然會得到的成效,但又不會因為心勞力拙而見效太慢會後悔。現在的人總是要事到臨頭了才去安排,又沒有耐心從容等待,做起事來又草率含糊,事情混亂沒有一定的次序,難道沒有僥倖成功的嗎?即使有,也不是處事的方法啊。
43.君子與人共事,當公人己而不私。苟事之成,不必功之出自我也;不幸而敗,不必咎之歸諸人也。
【譯文】君子與他人一起共事時,應公正對待自己和他人而不應有私心。如果事情辦成了,不要把功勞歸於自己;如果不幸失敗了,也不要把責任推給他人。
44.有當然、有自然、有偶然。君子盡其當然,聽其自然,而不感於偶然。小人泥於偶然,拂其自然,而棄其當然。噫!偶然不可得,並其當然者失之,可哀也。
【譯文】世上的事情,有理所當然的,有自然而然的,有偶然發生的。君子做事,應盡力去做理所當然的事,任其自然而然的事發展,而不被偶然出現的事迷惑;小人拘泥於偶然出現的事,違背自然而然的事,拋棄理所當然做的事。唉!結果偶然出現的沒能得到,理所當然得到的也被丟掉了,這真是可悲!
45.不為外撼,不以物移,而後可以任天下之人事。彼悅之則悅,怒之則怒,淺衷狹量,粗心浮氣,婦人孺子能笑之,而欲有所樹立,難矣。何也?其所以待用者無具也。
【譯文】不因外界的影響而動搖心志,不為外物的誘惑而改變節操,這才可以擔當天下的大任,干一番大的事業。見到別人高興就高興,見到別人發怒就發怒,內心淺薄,氣量狹窄,粗心隨意,心浮氣躁,婦女小孩都會嘲笑他,這種人要想在事業上有所建樹是很難的。為什麼呢?就是因為他們不具備幹大事業的素質。
46.水之流行也,礙於剛,則求通於柔;智者之於事也,礙於此,則求通於彼。執礙以求通,則愚之甚也,徒勞而事不濟。
【譯文】水在流動的時候,遇到堅硬的障礙物就會在鬆軟的地方通過;有智慧的人做事,在一方面碰到阻礙就會設法從別的方面下手。執守障礙以求得暢通,是非常愚蠢的,其結果只能是徒勞無功,難以成事。
47.計天下人事,只在要緊處一著留心用力,別個都顧不得。譬之弈棋,只在輸贏上留心,一馬一卒之失渾不放在心下。若觀者以此預計其高低,奕者以此預亂其心目,便不濟事。況善籌者以與為取,以喪為得;善弈者餌之使吞,誘之使進,此豈尋常識見所能策哉?乃見其小失而遽沮撓之,擯斥之,英雄豪傑可為竊笑矣,可為慟惋矣。
【譯文】考慮天下的大事,只需在緊要處專心用力就可以了,別的都不要管。譬如下棋,只在輸贏上留心,丟失一馬一卒不要放在心上。如果觀棋的人用一馬一卒的損失來預計勝負,下棋的人因他的預計而擾亂了心目便不會贏。何況善於籌劃的人把給予當做獲取,把喪失當做得到;善於棋道的人下了誘餌等對方上鉤,引誘其前進,這豈能是一般見識所能策劃的呢?如果因遭到小的失敗就馬上予以阻撓、拋棄,英雄豪傑可能會因此私下嘲笑,因此哀慟惋惜啊!
48.智者之於事,有言之而不行者,有所言非所行者;有先言而後行者,有先行而後言者;有行之既成而始終不言其故者。要亦為國家深遠之慮,而求以必濟而已。
【譯文】智慧的人做事,有隻說而不做的,有說和做不一致的;有先說而後做的,有先做而後說的;有已經做完而始終不說其原因的。總的來說,都是為國家深謀遠慮,希望成功罷了。
49.善用力者就力,善用勢者就勢,善用智者就智,善用財者就財,夫是之謂乘。乘者,知幾之謂也。失其所乘,則倍勞而力不就;得其所乘,則與物無忤,於我無困,而天下享其利。
【譯文】善於用力的就靠力氣,善於用勢的就順勢,善於用智的就多用智慧,善於用財的就趨向於用財,這就是所謂的乘。乘,就是能預知事物。失去了所乘的東西,就會加倍費力卻不能獲得成功;藉助自己擅長的東西,就不會與事物相違背,對自己來說也沒有什麼困難,而天下人都能夠從中得到利益。
50.凡酌量天下人事,全要個融通周密,憂深慮遠。營室者之正方面也,遠視近視,曰有近視正而遠視不正者;較長較短,曰有準於短而不准於長者;應上應下,曰有合於上而不合於下者;顧左顧右,曰有協於左而不協於右者。既而遠近長短上下左右之皆宜也,然後執繩墨、運木石、鳩器用,以定萬世不拔之基。今之處天下事者,粗心浮氣,淺見薄識,得其一方而固執以求勝。以此圖久大之業,為治安之計難矣。
【譯文】凡考慮天下的大事,一定要融通周密、深謀遠慮。這就像建造房子的人測量房子位置正不正一樣,要從遠處看看,再從近處看看,這是因為有的從近處看是正的而從遠處看就不正了;準確測量東西的長短,是因為有的短一點兒就合適而長一點兒就不合適了;觀察一下是該上還是該下,是因為有的適合於向上而不適合於向下;看看左看看右,是因為有往左一點兒就協調,往右一點兒就不協調的。這樣做了以後,遠近長短上下左右都合適了,然後拿起繩墨、運來木石、準備器具,打下堅固的地基。現在的人處理天下大事,心浮氣躁,見識短淺,只認識到一個方面就想取得成功。用這樣的辦法想成就宏圖大業,使國家長治久安,是很難成功的。
51.君子之處事有真見矣,不遽行也,又驗眾見,察眾情,協諸理而協,協諸眾情、眾見而協,則斷以必行。果理當然,而眾情、眾見之不協也,又委曲以行吾理,既不貶理,又不駭人,此之謂理術。噫!惟聖人者能之,獵較之類是也。
【譯文】君子處理事情時有真知灼見,也不會立即去做,要看眾人的意見,體察眾人的情緒,理順各種事理,使眾人的情緒和見解和諧,然後才可以決定付諸實際行動。果真是理應去做的,但眾人的情緒和眾人的見解還沒有協調,就要委婉地按照自己認定的道理去做。這樣既不違犯常理,又不使人們感到驚訝,這就叫做理術。噫!只有聖人才能這樣,道理與古時打獵爭奪獵物用來祭祀大體類同。
52.疏於料事,而拙於謀身,明哲者之所懼也。
【譯文】預料事情疏漏而不周詳,又不善於為自身謀劃,這是明哲的人所畏懼的。
53.姑息依戀,是處人大病痛,當義處,雖處骨肉,亦要果斷。魯莽徑直,是處事大病痛,當緊要處,雖細微亦要檢點。
【譯文】無原則地寬容和戀戀不捨,是與人相處時的大缺點。在大義面前,即使是骨肉親情也要果斷行事。魯莽輕率、直來直去,是處理事情的大缺點。在緊要關頭,即使是很細小的事也要加以檢點。
54.正直之人,能任天下之事,其才其守,小事自可見。若說小事且放過,人事到手才見擔當,這便是飾說,到人事定然也放過了。松柏生,小便直,未有始曲而終直者也。若用權變時,另有較量,又是一副當說話。
【譯文】正直的人能擔當天下的大事。他的才能、操守在小事上就會表現出來。如果說小事暫且放過,面臨大事時才見膽識,這便是文飾的話,這樣的人遇到大事時必然承擔不了。松柏還是小樹時就是直的,沒有開始彎曲而最終是挺直的。如果是運用權變之術,那得用別的標準來衡量,就另當別論了。
55.無損損,無益益,無通通,無塞塞,此調天地之道,理人物之宜也。然人君自奉無嫌於損損,於百姓無嫌於益益;君子擴理路無嫌於通通,杜欲竇無嫌於塞塞。
【譯文】不要在減少的情況下再減少,不要在增加的基礎上再增加,不要在通暢時再加通暢,不要在堵塞時再增加堵塞,這是協調天地的辦法,為人處世也應這樣。但是國家的君主對自己的日常供應不要怕減少再減少,對百姓的利益不要怕增加再增加;君子開通道路不要怕通了又通,杜絕欲望不要怕堵了再堵。
56.事物之理有定,而人情意見千歧萬徑。吾得其定者而行之,即形跡可疑,心事難白,亦付之無可奈何。若惴惴畏譏,瑣瑣自明,豈能家置一喙哉?且人不我信,辯之何益?人若我信,何事於辯?若事有關涉,則不當以緘默妨大計。
【譯文】事物的道理是有定數的,而且每個人的想法也不一樣。我按照一定的道理去做事,即使形跡可疑,心思難以表白,也沒有辦法。如果老是怕別人說閒話,總想為自己辯白,怎麼能到每家都說一通呢?何況如果別人不相信我,自我辯解又有什麼用呢?如果別人相信我,哪裡又用得著自我辯解呢?但如果事情還涉及到別人,就不應當保持沉默以免耽誤了大事。
57.處人、處己、處事,都要有餘,無餘便無救性,此里甚難言。
【譯文】對人、對己、對事都要留有餘地,不留餘地就難以補救,這個道理很難說得清楚明白。
58.悔前莫如慎始,悔後莫如改圖,徒悔無益也。
【譯文】與其對前面所做的事後悔,不如在開始做的時候就採取慎重態度;與其事後後悔,不如改變做法以求進展。僅僅是後悔什麼用處也沒有。
59.居鄉而囿於數十里之見,徑徑然守之也,百攻不破。及游大都,見千里之事,茫然自失矣。居今而囿於千萬人主見,徑徑然守之也,百攻不破。及觀《墳》、《典》。見千萬年之事,茫然自失矣。是故囿見不可狃,狃則狹,狹則不足以善天下之事。
【譯文】居住在鄉間而拘泥於數十里的見聞,固執地遵守著它,對其他的意見根本都聽不進去。等到遊歷了大都市,看到了千里之外的事情,就會茫然若失了。生活在今天而拘泥於千萬人的見解,固執地遵守著這些,對其他的見解都不屑一顧。等到讀了《三墳》、《王典》這些古人的經典,看到千萬年之前的事,又會茫然若失了。所以說不可拘泥於淺陋的見聞,拘泥就顯得狹隘,狹隘就不足以干好天下的事。
60.天下之禍,多隱成而卒至,或偶激而遂成。隱成者貴預防,偶激者貴堅忍。
【譯文】天下的災禍,大多是暗中滋長而突然發作的,或者是由於偶然的刺激突然爆發的。對於暗中滋長的禍事貴在平時的預防,對於偶然激發的禍事貴在意志的堅忍。
61.當事有四要:際畔要果決,怕是綿;執持要堅耐,怕是脆;機括要深沉,怕是淺;應變要機警,怕是遲。
【譯文】做事時要做到四要:關鍵時要果斷,怕的是拖沓;做時要堅韌,怕的是脆弱;心機要深沉,怕的是淺露;應變要機警,怕的是遲疑。
62.君子動人事,十利而無一害,其舉之也必矣。然天下無十利之事,不得已而權其分數之多寡,利七而害三,則吾全其利而防其害,又較其事勢之輕重。亦有九害而一利者,為之,所利重而所害輕也,所利急而所害緩也,所利難得而所害可救也,所利久遠而所害一時也。此不可與淺見薄識者道。
【譯文】君子幹大事,如果有十利而無一害,他必然決定干。然而天下無十利之事,不得已只好權衡利害的多少,如果利占七分害占三分,那麼我就盡力地保全其利而防備其害。還有通過比較事情形勢的輕重後,即使有九害而只有一利,也要乾的。所以要干,是因為利比較重,而害比較輕;利能很快得到,而害發生得緩慢;利難以得到,而害還可以挽救;利能延續久遠,而害只是暫時的。這些都不能和見識淺薄的人談論。
63.當需莫厭久,久時與得時相鄰。若憤其久也而決絕之,是不能忍於斯須而甘棄前勞,坐失後得也。此從事者之大戒也。若看得事體審,便不必需,即需之久,亦當速去。
【譯文】凡是值得去做的事就不要怕花費長久的工夫,時間長了自然就離成功不遠了。如果因為害怕時間用得久而不去做,這是不能忍受一會的工夫從而甘願放棄前面的勞苦,白白失去了後來即將得到的東西。這是幹大事的人應該引以為戒的。如果看清了事物本身不一定非做不可,即便已經做了很長的時間,也應當馬上就放棄。
64.天下之禍非偶然而成也,有輳合,有搏激,有積漸。輳合者,雜而不可解,在天為風雨雷電,在身為多過,在人為朋奸,在事為眾惡遭會,在病為風寒暑濕,合而成痹。搏激者,勇而不可御,在天為迅雷大雹,在身為忿狠,在人為橫逆卒加,在事為驟感成凶,在病為中寒暴厥。積漸者,極重而不可反,在天為寒暑之序,在身為罪惡貫盈,在人為包藏待逞,在事為人敝極壞,在病為血氣衰羸、痰火蘊郁,奄奄不可支。此三成者,理勢之自然,天地萬物皆不能外。禍福之來,恆必由之。故君子為善則籍眾美,而防錯履之多,奮志節而戒一朝之怒,體道以終身,孜孜不倦,而絕不可長之欲。
【譯文】天下的所有禍事的形成都不是偶然的,有各種原因聚集湊合形成的,有突然爆發的,有逐漸積累而成的。各種原因聚集湊合而成的,原因複雜,沒有辦法解釋,在天上表現為風、雨、雷、電的形成,在自身就表現為許多過失,在人與人之間就是朋比為奸,在事情上就會表現為各種邪惡都聚集在一起,在病痛上就表現為風、寒、濕、暑,集合而形成了癱痹之症。突然爆發而成的,來勢兇猛,不可阻擋,在自然之中就表現為迅雷、大風、冰雹,在自身就表現為暴戾、憤恨,在人與人之間就表現為突然飛來的橫禍,在事情上就表現為驟然發生的凶事,在疾病上就表現為中暑、受寒、突然昏厥。逐漸積累而成的,天長日久,積重難返,在自然中表現為寒暑四季的更替,在自身表現為惡貫滿盈,在人與人之間表現為包藏禍心等待得逞,在事情上表現為極大的弊病,在病痛中表現為血氣衰弱、痰火蘊積,奄奄待斃。以上三方面,都是道理和形勢發展的必然結果,天地萬物都不例外。禍福的到來,都是這些原因造成的。因此君子為善就應該多做好事,來防止犯過多錯,振奮志向和節操,戒掉一時的衝動,用一生來體會其中的道理,孜孜不倦地學習,一定要杜絕那些不可滋長的欲望。
65.在我有餘,則足以當天下之感;以不足當感,未有不困者。識有餘,理感而即透;才有餘,事感而即辦;力有餘,任感而即勝;氣有餘,變感而不震;身有餘,內外感而不病。
【譯文】給自身留有餘地,就足以應對天下之事,而以不足來應對天下之事,沒有不困厄的。識見有餘,遇理即透;才能有餘,遇事能辦;力量有餘,任事能成;氣概有餘,遇到變化也不會震驚;健康有餘,內外交感也不會生病。
66.語之不從,爭之愈觔,名之乃驚。不語不爭,無所事名,忽忽冥冥,吾事已成,彼亦懵懵。昔人謂不動聲色而措天下於泰山,予以為動聲色則不能措天下於泰山矣。故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譯文】在言語上別人不聽從自己,就會爭論得越來越激烈,如果最後定一個事名,對方才會感到驚慌。不講話也不爭論,不貪圖名聲,不動聲色的,自己的事情已經辦成了,而別人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從前歐陽修說過,不動聲色就把天下治理得如泰山一樣的安定。我認為動聲色就不能把天下治理得如泰山般安定。所以說:「在靜默之中就把事情做成,不說話就能夠使人們信服,這都存在於自身的德行之中。」
67.天下之事,在意外者常多。眾人見得眼前無事,都放下心,明哲之士只在意外做工夫,故每萬全而無後憂。
【譯文】天下之事出於意料之外的很多。普通人見眼前無事就放心了,而明哲之士卻注重在防止意外上下工夫,所以他們做事常常萬無一失而沒有後顧之憂。
68.不以外至者為榮辱,極有受用處,然須是裡面分數足始得。今人見人敬慢,輒有喜慍心,皆外重者也。此迷不破,胸中冰炭一生。
【譯文】不以從外界所得到的作為榮或辱的標準,這是非常有益的,但這需要自己內心具有相當的修養才行。現在的人,見到別人對自己恭敬或傲慢,心裡就產生歡喜或惱怒,這都是看重來自外界的榮辱。不破除這種迷惑,心裡一生都不會好受。
69.才猶兵也,用之伐罪弔民,則為仁義之師;用之暴寡凌弱,則為劫奪之盜。是故君子非無才之患,患不善用才耳。故惟有德者能用才。
【譯文】運用才能和用兵打仗一樣,如果用它討伐暴君,慰問百姓,就是仁義之師;用它欺侮弱小,就是打劫的強盜。所以君子不怕沒有才能,只怕自己不善於運用才能。因此只有有德行的人才善於運用自身的才能。
70.今人見前輩先達作事,不自振拔,輒生嘆恨,不知渠當我時也會嘆恨人否?我當渠時能免後人嘆恨否?事不到手,責人盡易,待君到手時,事事努力,不輕放過便好。只任嘵嘵責人,他日縱無可嘆恨,今日亦浮薄子也。
【譯文】現在的人只看到前輩先達所做的事業,不能發奮努力,而是恨生不逢時,不知他們處於我這樣的境地時,是否也會嘆恨他人?我處於他們的時代能否免於後人的嘆恨呢?自己沒有接手某件事情的時候,要求別人怎麼做很容易,等到自己遇到了這樣的事,就應該竭盡全力,不要輕易放過才好。如果只知道喋喋不休地責備別人,即便將來沒有讓人嘆恨的地方,今天也是個淺薄的人。
71.兩君子無爭,相讓故也;一君子一小人無爭,有容故也。爭者,兩小人也。有識者奈何自處於小人,即得之未必榮,而況無益於得,以博小人之名,又小人而愚者。
【譯文】兩位君子之間不會互相爭奪,這是因為他們互相謙讓的緣故。一個君子一個小人之間也不會互相爭奪,這是因為君子寬容大度的緣故。相互爭奪的只會是兩個小人。有見識的人怎麼會把自己置於小人的境地呢?即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也未必光榮,況且取得沒有任何益處。又落得個小人的名聲,這又是小人中極為愚蠢的人。
72.方嚴是處人大病痛。聖賢處世離一溫厚不得,故曰「泛愛眾」,曰「和而不同」,曰「和而不流」,曰「群而不黨」,曰「周而不比」,曰「愛人」,曰「慈樣」,曰「豈弟」,曰「樂只」,曰「親民」,曰「容眾」,曰「萬物一體」,曰「天下一家,中國一人」。只恁踽踽涼涼,冷落難親,便是世上一個礙物。即使持正守方,獨立不苟,亦非用世之才,只是一節狷介之土耳。
【譯文】方正嚴肅是與人相處的大毛病,聖賢處世離不開「溫厚」這兩個字。所以《論語·學而》說對人民要「博愛」,《論語·子路》說「和諧但不相同」,《中庸》說「和睦相處而不同流合污」,《論語·衛靈公》說「合群而不拉幫結派」,《論語·為政》說「廣泛團結而不偏袒」,又說要「愛他人」,又說要「慈祥」,《詩經·小雅·青蠅》說要「和樂平易」,《詩經·周南·穋木》說要「快樂」,又說要「親民」,要「對人寬容」,又說「萬物一體」,又說「天下一家,中國一人」。如果只是孤獨寂寞,對人冷漠難以親近,便是世上一個礙事的東西,即使持正守方,獨立不苟,也不是對社會有用的人,而只是一個拘謹自守、難於變通的人罷了。
73.謀天下後世事,最不可草草,當深思遠慮。眾人之識,天下所同也,淺昧而狃於目前。其次有眾人看得一半者,其次豪傑之士與練達之人得其大概者,其次精識之人有曠世獨得之見者,其次經綸措置、當時不動聲色後世不能變易者,至此則精矣,盡矣,無以復加矣,此之謂大智,此之謂真才。若偶得之見,借聽之言,翹能自喜而攘臂直言天下事,此老成者之所哀,而深沉者之所懼也。
【譯文】謀劃天下以及世間的事,最不可草率行事,而應該深謀遠慮。一般人對事物的認識大致都是相同的,愚昧淺薄而又只顧眼前的利益。其次是眾人之中能看清事情一半的人。其次就是一些英雄豪傑之士與洞明練達之人能看清事情的大概。再其次就是對事物有獨特認識的精識之人。再往後就是有能夠籌劃治理國家大策的人,在當時雖沒有轟轟烈烈地表現,但這些大策在後世都不會改變。只有到了這種境界,才算是至精至純,盡善盡美,無以復加了。這就叫做大智,這就叫做真才。如果是偶然得來的見識,道聽途說之言,就沾沾自喜而對天下大事高談闊論,這是老成的人感到悲哀的事、深沉的人感到可怕的事。
74.天下事要乘勢待時,譬之決癰,待其將潰,則病者不苦而癰自愈。若虺蝮毒人,雖即砭手斷臂,猶遲也。
【譯文】做天下大事要及時抓住有利的形勢和時機,就好像治療惡性的膿瘡一樣,如果等到它將要潰爛時再下手,患者就不會感到痛苦而膿瘡也自然會痊癒。但如果是被毒蛇咬傷了,即便立刻就砍斷受傷的手臂,也太遲了。
75.飯休不嚼就咽,路休不看就走,人休不擇就交,話休不想就說,事休不思就做。
【譯文】吃飯時不要不咀嚼就咽下去,走路時不要不看路就走,交朋友不要不加選擇就與之結交,說話不要不經過大腦就說出來,做事不要不思考就去做。
76.兩相磨盪,有皆損無俱全,特大小久近耳。利刃終日斷割,必有缺折之時;砥石終日磨礱,亦有虧消之漸。故君子不欲敵人,以自全也。
【譯文】兩個物體相互摩擦碰撞,雙方會都受到損害,不可能雙方都完好無損,只是損害有大小、時間長短的區別而已。鋒利的刀刃整天切割東西,必然會有缺折的時候;磨刀石終日被摩擦,也會漸漸地虧損消耗。所以君子不想與人為敵,就是為了保全自己。
77.見前面之千里,不若見背後之一寸。故達觀非難,而反觀為難;見見非難,而見不見為難。此舉世之所迷,而智者之獨覺也。
【譯文】與其能夠看到前面千里之外的事物,不如能夠看到自己背後的一寸之遙的事物。所以說要做到評論別人並不難,而要做到反觀自身就難了;看到能夠看到的東西不難,而要看到不能看到的東西就難了。世上的人對於這一點都感到迷惑,只有智者才能體會得到。
78.上士會意,故體人也以意,觀人也亦以意。意之感人也深於骨肉,意之殺人也毒於斧鉞。鷗鳥知漁父之機,會意也,可以人而不如鷗乎?至於征色發聲而不觀察,則又在「色斯舉矣」之下。
【譯文】高明的人善於領會別人的意願,所以能站在別人的角度體諒別人,體諒別人的意願觀察別人。用心意感動人可以深入骨髓,用心意殺人就比大刀斧子還要狠毒。海鷗能知道漁父的殺機,是領會了漁夫的意思,人怎麼會還不如海鷗呢?至於對表現出來的跡象、顏色、聲音、言論不注意觀察,就不如《論語·鄉黨》所說的「看到人的臉色不善就振翅飛走的鳥」聰明了。
79.士君子要任天下國家事,先把本身除外。所以說「策名委質」,言自策名之後,身已非我有矣,況富貴乎?若營營於富貴身家,卻是社稷蒼生委質於我也,君之賊臣乎?天之僇民乎?
【譯文】士君子要承擔天下大事,就要先忘掉自身,所以《左傳》說,一旦你的名字登記在政府的書策上,你的身體就不屬於自己了,何況是富貴呢?如果只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這就成了社稷蒼生委身於我了,這是國君的賊臣,上天的罪人啊!
80.聖賢之量空闊,事到胸中如一葉之泛滄海。
【譯文】聖賢之人有寬闊宏大的氣量,無論任何事情到了心裡都像漂浮在滄海之中的一葉小舟那樣渺小。
81.聖賢處天下事,委曲紆徐,不輕徇一己之情,以違天下之欲,以破天下之防。是故道有不當直,事有不必果者,此類是也。譬之行道然,循曲從遠,順其成跡,而不敢以欲速適己之便者,勢不可也。若必欲簡捷直遂,則兩京程途,正以繩墨,破城除邑,塞河夷山,終有數百里之近矣,而人情事勢不可也。是以處事要遜以出之,而學者接物怕徑情直行。
【譯文】聖賢之人處理天下大事,往往採用迂迴漸進的方法,不輕易濫用私情,而違背天下人的願望,破壞天下的綱紀。因此走路有時候不一定非得走直路,辦事也不一定非要取得成果,就是這個原因。比如走路,如果總是走曲折的道路而繞遠,順著前人踏出的道路走,不敢走適合自己的便捷的道路,這是形勢所不允許的。如果一定要求簡捷直達,那麼從西京長安到東都洛陽,用繩墨直著量一量,拆毀城市,堵塞河流,夷平山脈,那就只有數百里的路程了,但這樣做從人情上是根本辦不到的。所以為人處世要謙遜、退讓,而做學問的人,待人接物怕的就是直截了當。
82.胸中無一毫欠缺,身上無一些點染,便是羲皇以上人,即在夷狄患難中,何異玉燭春台[1]上?
【注釋】[1]玉燭春台:《爾雅·釋天》:「四時和。謂之玉燭。」引申為君主如果有美如寶玉的德行,就可以使得四季的氣候得到調和。春台,在春日登臨遠眺的遊覽勝地。
【譯文】如果心中沒有一毫欠缺,身上沒有點缺點,這便是伏羲氏以上的人,這種人即使處於夷狄或患難之中,也如同處於四時氣候調和的境地,如同春日登臨遊覽的勝地。
83.聖人掀天揭地事業只管做,只是不費力;除害去惡只管做,只是不動氣;蹈險投艱只管做,只是不動心。
【譯文】聖人只管做驚天動地的事業,只是不浪費任何氣力;只管做除害去惡的事,只是不動任何火氣;也只管做有艱難險阻的事情,只是不動任何心性。
84.聖賢用剛,只夠濟那一件事便了;用明,只夠得那件情便了,分外不剩分毫。所以作事無痕跡,甚渾厚,事既有成,而亦無議。
【譯文】聖賢使用剛毅,只要能夠完成那件事就行了;使用洞明,只要明了那件事情就行了,至於分外的就不會剩下一分一毫。所以聖賢無論做什麼事情都不露痕跡,非常渾厚自然,事情成功了也不會有任何異議。
85.坐疑似之跡者,百口不能自辨;狃一見之真者,百口難奪其執。此世之通患也。惟聖虛明通變吻合人情,如人之肝肺在其腹中,既無遁情,亦無誣執。故人有感泣者,有愧服者,有歡悅者。故曰惟聖人為能通天下之志。不能如聖人,先要個虛心。
【譯文】如果處於被懷疑的境地,即使自己有一百張嘴也難以說清楚;如果只拘泥於一次看到的真實情況,有一百張嘴也難以說服他改變自己的看法。這是世人的通病。只有聖賢的能夠明了通達符合人情,如同人的肝肺長在自己的腹中一般,既沒有隱情,也沒有誣陷固執。因此,有為之感動流淚的人,有為之心服口服的人,有為之快樂高興的人。所以《周易》說「只有聖人能打通天下人的心志」。如果不能做到聖人那樣,就先要做到謙虛。
86.君子所得不同,故其所行亦異。有小人於此,仁者憐之,義者惡之,禮者處之不失體,智者處之不取禍,信者推誠以御之而不計利害,惟聖人處小人得當可之宜。
【譯文】君子的修養和德行不同,因此他們的行為也會有所不同。比如現在有一個小人在這裡,仁愛的人會憐憫他,講求道義的人會厭惡他,講求禮法的人和他相處會不失大體,明智的人和他相處不會為自己招惹禍端,講究誠信的人用誠心來對待他而不計較利害關係,只有聖人才會恰當的和小人相處。
87.仕途上只應酬,無益人事,工夫占了八分,更有甚精力時候修正經職業?我嘗自喜行三種方便,甚於彼我有益:不面謁人,省其疲於應接;不輕寄書,省其困於裁答;不乞求人看顧,省其難於區處。
【譯文】在官場上如果只靠應酬,對為人處世沒有什麼好處。應酬的功夫占去了八分,還有什麼精力去做正經事呢?我常常喜歡用以下三種方法處理,對於彼此都非常有好處。一是不親自拜訪人,省得別人疲於應接;二是不輕易給人寫信,省得對方被回信的事所困擾;三是不乞求別人看護、照顧,省得對方有為難之處。
88.士君子終身應酬不止一事,全要將一個靜定心,酌量緩急輕重為後先。若應穋箱情,處紛雜事,都是一味熱忙,顛倒亂應,只此便不見存心定性之功、當事處物之法。
【譯文】士君子一生需要應酬的不只是一件事,就全靠有一個靜定的心態,要先分清事情的輕重。如果碰到錯綜複雜、難以處理的事務,如果只是一味的忙活,胡亂地應承,從這一點就看不到他有平心定性、妥善的處理事情的方法。
89.處天下事,先把「我」字擱起,千軍萬馬中,先把「人」字擱起。
【譯文】處理天下大事的時候,要先把自己放在一邊;拚死作戰在千軍萬馬之中的時候,要先把個人的性命放在一邊。
90.處毀譽,要有識有量。今之學者,盡有向上底,見世所譽而趨之,見世所毀而避之,只是識不定。聞譽我而喜,聞毀我而怒,只是量不廣。真善惡在我,毀譽於我無分毫相干?
【譯文】對待別人的批評或稱讚,要有見識和度量。現在做學問的人,只有向上的心思,看見別人的稱讚就趨向它,看到別人的批評就躲開它,這樣做只能說明他沒有一定的見識。聽到人家稱讚我就高興,聽到人家批評我就發怒,只說明他的氣量太窄。其實優點和缺點都客觀存在於我的身上,別人的批評或稱讚都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91.某平生只欲開口見心,不解作吞吐語。或曰:「恐非『其難其慎』之義。」予矍然驚謝曰:「公言甚是。但其難其慎在未言之前,心中擇個是字才脫口,更不復疑,何吞吐之有?吞吐者,半明半暗,似於『開成心』三字礙。」
【譯文】我平生只想說開門見山的話,不會說吞吞吐吐的話。有人說:「恐怕這不符合《尚書》所說的『要嚴謹要慎重』的意思。」我急忙驚訝地回答說:「您說得很對。但要嚴謹慎重是指在沒有說話之前,如果心裡已經想好然後才開口,這就沒有再需要懷疑的了,怎麼會吞吞吐吐呢?說話吞吞吐吐的人,是因為他說話說一半藏一半,而不是以誠相待。」
92.接人要和中有介,處事要精中有果,認理要正中有通。
【譯文】待人接物,要溫和而有原則;處理事情,要精細而又果斷;認識道理要不偏不倚,而又靈活多變。
93.天下之事,常鼓舞不見罷勞,一衰歇便難振舉。是以君子提醒精神,不令昏眩;役使筋骨,不令怠惰,懼振舉之難也。
【譯文】做天下大事,要一鼓作氣才不會出現停息勞累,一旦衰竭了就很難再振作起來。所以君子要時刻提起精神,不要頭昏眼花;要經常活動筋骨,不要鬆懈懶惰,這是害怕將來再振舉時會很困難。
94.聽言之道,徐審為先,執不信之心與執必信之心,其失一也。惟聖人能先覺,其次莫如徐審。
【譯文】聽別人說話的方法,最好先慢慢地思考,如果採用完全不信或是完全相信的態度,所犯的錯誤都是一樣的。只有聖人對於別人所說的話能夠先知先覺,其他的人都不如先慢慢地思考審視。
95.君子之處事也,要我就事,不令事就我;其長民也,要我就民,不令民就我。
【譯文】君子做事,要主動去找事做,而不要等事情來找自己;君子管理民眾,應該主動接近民眾,而不要等民眾來接近自己。
96.上智不悔,詳於事先也;下愚不悔,迷於事後也。惟君子多悔。雖然,悔人事,不悔天命,悔我不悔人。我無可悔,則天也、人也,聽之矣。
【譯文】智慧的人做事不會後悔,這是因為他們事先已經做好了周密的準備;特別愚蠢的人做事也不會後悔,這是因為他們即使在事後也還處於迷惑的狀態。只有君子做事經常會後悔。即便如此,君子是後悔沒有盡到人事而不是抱怨上天;是後悔自己做得不夠好而不是抱怨別人。如果我自己沒有什麼可值得後悔的,那麼無論天命也罷、人事也好,我就都只是聽之、任之而已。
97.某應酬時,有一大病痛,每於事前疏忽,事後點檢,點檢後輒悔吝;閒時慵懶,忙時迫急,迫急後輒差錯。或曰:「此失先後著耳。」肯把點檢心放在事前,省得點檢,又省得悔吝;肯把急迫心放在閒時,省得差錯,又省得牽掛。大率我輩不是事累心,乃是心累心。一謹之不能,而謹無益之謹;一勤之不能,而勤無及之勤。於此心倍苦,而於事反不詳焉。昏懦甚矣!書此以自讓。
【譯文】我在應酬事務的時候,有一個很大的毛病,做事之前總是疏忽大意,而在事後才自我檢點,檢點之後就會後悔;平常的時候懶惰,到了忙的時候才知道著急,著急了就容易出現差錯。有人說:「這是分不清事情輕重緩急的緣故。」如果能在事前準備好,就省去了事後的檢點,又省得悔恨;把著急的心思放在空閒的時候,到忙的時候省得出現差錯,又省得牽腸掛肚。大體說來,我們這些人不是因為事情而累心,而是被心拖累。在應該謹慎的地方不去謹慎,卻在那些毫無益處的事情上謹慎;應該勤奮的時候不勤奮,卻在來不及的時候才勤奮。因為這些才更加辛苦,做起事情來反而會不周全。這實在是昏懦得太厲害了!我記下這些用來提醒自己。
98.無謂人唯唯,遂以為是我也;無謂人默默,遂以為服我也;無謂人煦煦,遂以為愛我也;無謂人卑卑,遂以為恭我也。
【譯文】不要看到別人對自己唯唯諾諾,就以為是贊成自己;不要看到別人沉默不語,就以為是佩服自己;不要看到別人溫柔可親,就以為是熱愛自己;不要看到別人謙卑恭順,就以為是尊敬自己。
99.我不能寧耐事,而令事如吾意,不則躁煩;我不能涵容人,而令人如吾意,不則譴怒。如是則終日無自在時矣。而事卒以僨,人卒以怨,我卒以損,此謂至愚。
【譯文】我做事沒有耐心而又總想讓事情合乎我的心意,不然就急躁煩惱;我不能包容別人而又總想著讓別人合乎我的心意,不然就譴責發怒。如果這樣的話,就會整天都沒有輕鬆自在的時候。而事情最終會失敗,人們最終也會因此而對我產生怨恨,我最終也會因此而受到損害,這就叫做最大的愚蠢。
100.有由衷之言,有由口之言;有根心之色,有浮面之色。各不同也,應之者貴審。
【譯文】有發自內心的話,也有隨便說說的話;有發自內心的面貌,有只是浮在臉上的面貌。這些表現都是各不相同的,面對它們的人要善於仔細觀察。
101.富貴,家之災也;才能,身之殃也;聲名,謗之媒也;歡樂,悲之藉也。故惟處順境為難,只是常有懼心,遲一步做,則免於禍。
【譯文】榮華富貴,有時候是一個家庭的災害;才能出眾,有時候會為自己帶來災禍;聲譽名望,是產生誹謗的源泉;歡樂快意,有時候會產生悲哀。所以說,只有處在順境的時候是難事,只要常懷恐懼之心,什麼事情都要經過深思熟慮,遲一步去做,才能避免災禍。
102.中繁地,頑鈍人,紛雜事,遲滯期,拂逆時,此中最好養火。若決裂憤激,悔不可言;耐得過時,有無限受用。
【譯文】處於繁華熱鬧的地方,遇到愚蠢遲鈍的人物,處理紛亂繁雜的事情,碰到遲緩延滯的期限,遭遇悖逆不順的時勢,這些境況是最容易使人產生火氣的。如果用十分激憤的態度去對待,最後都會後悔;如果能夠忍耐過去,就會獲益匪淺。
103.當繁迫事,使聾瞽人;值追逐時,騎瘦病馬;對昏殘燭,理爛亂絲。而能意念不躁,聲色不動,亦不後事者,其才器吾誠服之矣。
【譯文】如果遇到繁亂緊迫的事情,使用的卻是又聾又瞎的人;正趕上需要奮力追逐的時候,騎的卻是又瘦又弱的馬;對著昏暗殘留的燭光,整理壞爛繁雜的東西。這時如果能夠做到內心不煩躁,聲色不動,而且不誤事的人。他的才能和氣量我就真心佩服了。
104.妙處先定不得,口傳不得。臨事臨時,相幾度勢,或只須色意,或只須片言,或用疾雷,或用積陰,務在當可。不必彼覺,不必人驚,卻要善持善發,一錯便是死生關。
【譯文】處事的好辦法不能預先確定下來,不能口頭散播。要臨事臨時,審時度勢,或是只需要用眼色示意,或是只需要幾句話,或用疾雷般迅速的辦法,或用暗中積累的辦法,務必都要適當可行。不要讓對方發覺,也不要驚擾別人,但一定要妥善掌握、妥善實行,這時,一旦出現錯誤,就會事關生死。
105.養定者上交則恭而不迫,下交則泰而不忽,處親則愛而不狎,處疏則真而不厭。
【譯文】那些修養高深的人,和比自己地位高的人交往恭敬而不窘迫,和比自己地位低的人交往安定而不忽視,和自己親近的人相處慈愛而不狎昵,和關係疏遠的人交往就真誠而不感到厭煩。
106.有進用,有退用;有虛用,有實用;有緩用,有驟用;有默用,有不用之用。此八用者,宰事之權也,而要之歸於濟義。不義雖濟,君子不貴也。
【譯文】有進用,有退用;有虛用,有實用;有緩用,有急用;有默用,有不用之用。這八種權用,是主宰事物者的權變之術,其主旨是為了要匡正正義。如果不合乎義,就算會有幫助,君子也不會認為它可貴。
107.責人要含蓄,忌太盡;要委婉,忌太直;要疑似,忌太真。今子弟受父兄之責也,尚有所不堪,而況他人乎?孔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此語不止全交,亦可養氣。
【譯文】責備別人要含蓄,切忌太苛嚴;要委婉,切忌太直接;要模糊有度,切忌太真實。現在的孩子受到父親兄長的責備,尚且還覺得受不了,何況是他人的責備呢?孔子說:「對別人提出忠告要好好說,如果這樣不奏效的話,就應該停止。」這樣不只是可以保全交情,也可以用來涵養氣質。
108.柔勝剛,訥止辯,讓愧爭,謙伏傲。是故退者得常倍,進者失常倍。
【譯文】溫柔的人能夠戰勝剛強的人,少言的人能夠讓雄辯的人停止說話,退讓能夠使爭奪的人感到羞愧,謙遜能使傲慢的人折服。因此謙退的人常常能夠得到更多,而爭奪的人常常失去的更多。
109.應萬變,索萬理,惟沉靜者得之。是故水止則能照,衡定則能稱。世亦有昏昏應酬而亦濟事,夢夢談道而亦有發明者,非資質高,則偶然合也,所不合者何限。
【譯文】應對時勢的千變萬化,探索天地間的一切道理,這些只有那些沉靜的人才能夠做得到。因此水面在靜止的時候就能夠映照出萬物,秤在平衡的時候才能稱量物品。世上也有一些渾渾噩噩而把事情辦好了的人,也有一些誇誇其談而有所闡明的人,這並不是因為他們的資質高,就是巧合罷了,但不湊巧的次數的就數不清了。
110.禍莫大於不體人之私而又苦之,仇莫深於不諱人之短而又訐之。
【譯文】禍患沒有比不體諒別人內心的隱私而又苦苦相逼更大的了,仇恨沒有比不避諱指責別人的短處而又進行揭發攻擊更深的了。
111.不怕千日密,只愁一事疏,誠了再無疏處。小人掩著,徒勞爾心矣。譬之於物,一毫欠缺,久則自有欠缺承當時;譬之於身,一毫虛弱,久則自有虛弱承當時。
【譯文】不怕千日的謹慎縝密,只怕在一件事情上疏忽大意。只要心誠,就再也沒有疏忽大意的地方。小人對於疏漏的地方總想掩飾起來了,最後就只能使自己白費心力而已。比如一件物品,只要有一絲一毫的欠缺,時間久了自然會有為這種欠缺承當責任的時候;比如一個人的身體,只要有絲毫的虛弱,時間久了自然會有為這種虛弱承擔不好的結果的時候。
112.置其身於是非之外,而後可以折是非之中;置其身於利害之外,而後可以觀利害之變。
【譯文】將自己置身於是非之外,而後才可以對是非做出公正的判斷;將自己置身於利害之外,而後才可以看清楚利害關係。
113.善用人的,是個人都用得;不善用人的,是個人用不得。
【譯文】善於用人的人,認為人人都可以用;不善於用人的人,認為每個人都不能用。
114.得了真是非,才論公是非。而今是非不但捉風捕影,且無風無影,不知何處生來。妄聽者遽信是實,以定是非。曰:「我無私也。」噫!固無私矣,《采苓》止棘、暴公《巷伯》,孰為辯之?
【譯文】只有看清了真非好壞,才能公正地判斷是非。而現在的人不但看不清是非對錯,而且無風無影,不知道這些是非是如何產生的。而那些妄聽的人又立刻信以為真,並且以此來判斷是非,還要說:「我是沒有私心的啊。」唉!固然是沒有私心,《詩經》中《采苓》這一篇寫晉獻公聽信讒言,《巷伯》這一篇寫寺人孟子因為遭受讒言而最終被害,這些遭受讒言誹謗的人,誰來為他們辯護呢?
115.謙忍皆居尊之道,儉樸皆居富之道。故曰:卑不學恭,貧不學儉。
【譯文】謙虛忍讓是居於尊位的處世之道,節儉樸素是居於富位的處世之道。所以說:地位卑下的人不要學謙恭之態,家境貧寒的人不要學儉樸之態。
116.水激逆流,火激橫發,人激亂作。君子慎其所以激者。愧之則小人可使為君子,激之則君子可使為小人。
【譯文】水遇到極惡劣的阻礙就會產生逆流,火遇到激烈的阻礙就會橫向蔓延,人被激發就要作亂。所以君子要慎重地運用激烈的辦法。有時候採取使對方感到羞愧的方法,能夠讓小人變成君子;而如果用激烈的方式,就可能會使君子變成小人。
117.說盡有千說,是卻無兩是。故談道者必要諸一是而後精,謀事者必定於一是而後濟。
【譯文】儘管說法有許多種,但正確的道理卻只有一個。因此談論道理的人必須緊緊抓住一個正確的道理然後才能夠精益求精,謀劃事情的人必須確定出一個正確的方案然後才能獲得最後的成功。
118.世間事各有恰好處,慎一分者得一分,忽一分者失一分,全慎全得,全忽全失。小事多忽,忽小則失大;易事多忽,忽易則失難。存心君子自得之體驗中耳。
【譯文】世間的各種事情都有其各自恰到好處的地方,遇到事情謹慎一分的就能收穫一分,疏忽一分的就會失去一分,假如能夠全都謹慎就會全部得到,而如果全都疏忽就只能是一無所獲。在小事上,多會產生疏忽,就會因小失大;在容易的事上,多會產生疏忽,結果就會因為疏忽了容易的而將難得的也一併失去。留心的君子自然會從自身的實踐中有所感悟。
119.到一處問一處風俗,果不大害,相與循之,無與相忤。果於義有妨,或不言而默默轉移,或婉言而徐徐感動。彼將不覺而同歸於我矣。若疾言厲色,是己非人,是激也,自家取禍不惜,可惜好事做不成。
【譯文】到一個地方就要問這個地方的風俗,如果沒有什麼害處,要入鄉隨俗,不要相牴觸。如果真的違背道義,或者不說話而默默地離開,或者婉言相勸使其慢慢被感化,對方就會在不知不覺中與自己想法相同了。如果疾言厲色,認為自己是對的而別人是錯的,這是一種非常偏激的做法,自己會惹來禍端自然不用說,可惜的是好事也做不成了。
養 生
1.夫水遏之,乃所以多之;泄之,乃所以竭之。惟仁者能泄,惟智者知泄。
【譯文】流動的水,堵塞它,它就會聚積更多;疏泄它,它就會流走枯乾。只有仁者能夠疏泄恰到好處,只有智者知道如何疏泄。
2.天地間之禍人者,莫如多;令人易多者,莫如美。美味令人多食,美色令人多欲,美聲今人多聽,美物令人多貪,美官令人多求,美室令人多居,美田令人多置,美寢令人多逸,美言令人多入,美事令人多戀,美景令人多留,美趣令人多思,皆禍媒也。不美則不令人多。不多則不令人敗。予有一室,題之曰「遠美軒」,而扁其中曰「冷淡」。非不愛美,懼禍之及也。夫魚見餌不見鉤,虎見羊不見阱,猩猩見酒不見人,非不見也。迷於所美而不暇顧也。此心一冷,則熱鬧之景不能入;一淡,則艷冶之物不能動。夫能知困窮、抑鬱、貧賤、坎坷之為詳,則可與言道矣。
【譯文】天地間害人的,就是「多」;讓人想多要的,就是「美」。美味讓人多吃,美色讓人多欲,美聲讓人多聽,美物讓人多貪,美官讓人多求,美室讓人多居,美田讓人多置,美寢讓人多逸,美言讓人多聽,美事讓人多戀,美景讓人多留,美趣讓人多思,這些都是災禍的媒介。不美則人不會多要,不多則不會帶來災禍。我有一室,題名為「遠美軒」,其中有一匾題「冷淡」二字。我不是不愛美,而是害怕災禍臨頭。魚只看見魚餌而看不見魚鉤,虎只看見羊而看不見陷阱,猩猩只看見酒而看不見人,不是真看不見,而是因為迷於自己喜歡的東西無暇顧及其餘。人心只要一冷,那麼熱鬧之景就不能進入;只要一淡,那麼艷冶之物就不能使我動心。如果能認識到困窮、抑鬱、貧賤、坎坷是吉祥,那麼就可以和他談道了。
3.以肥甘愛兒女而不思其傷身,以姑息愛兒女而不恤其敗德,甚至病以死,患大辟而不知悔者,皆婦人之仁也。噫!舉世之自愛而陷於自殺者,又十人而九矣。
【譯文】拿美味的食品讓兒女吃而想不到會傷害他們的身體,姑息溺愛兒女而不怕他們敗壞品德,甚至生病而死,犯下殺頭的大罪而不知悔恨,這都是婦人之仁。唉!舉世之人因過分自愛而陷於自殺的,十人中有九人啊!
4.今之養生者,餌藥、服氣、避險、辭難、慎時、寡慾,誠要法也。嵇康[1]善養生,而其死也卻在所慮之外。乃知養德尤養生之第一要也。德在我,而蹈白刃以死,何害其為養生哉?
【注釋】[1]嵇康:人名,三國時代的人。著名的「竹林七賢」之一,講求養生服食之道。
【譯文】現在養生的人,服藥、練氣、逃避危險、躲開危難、慎時、寡慾,確實是重要的方法。不過,嵇康是善於養生的人,但他的死卻出乎意料之外。由此可知,養德是養生中第一重要的。如果我有很高的品德,即使被刀槍殺死,怎能說沒有養生呢?
5.盜為男戎,色為女戎。人皆知盜之劫殺為可畏。而忘女戎之劫殺。悲夫!
【譯文】盜賊就像拿著兇器的男人,美色就像帶著暗器的女人。每個人都知道盜賊殺人劫物是多麼可怕,卻並不知道美色也照樣可以劫財殺人。實在是可悲呀!
6.饑寒痛癢,此我獨覺,雖父母不之覺也;衰老病死,此我獨當,雖妻子不能代也。自愛自全之道,不自留心,將誰賴哉?
【譯文】饑寒痛癢,這隻有自己才能感覺到,即使父母也不能察覺;衰老病死,只有自己擔當,即使妻子兒女也不能代替。自愛自全的方法,如果自己不留心,還將依賴什麼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