呻吟語譯註 · 卷二 樂之集

修 身 1.世上沒個分外好底,便到天地位、萬物育底功用,也是性分中應盡底事業。今人才有一善,便向人有矜色,便見得世上人都有不是,余甚恥之。若說分外好,這又是賢智之過,便不是好。 【譯文】世界上沒有完美無缺的東西,即使像孕育萬物的天地,也只是盡到了自己分內的職責而已。現在的人剛剛有了一點兒才能,便向人表現出傲慢的神色,認為其他所有人的身上到處都是缺點,我非常討厭這種人。如果要說完美無缺,這就是聖賢、智者離開中道的過分言辭,就不是好的了。 2.率真者無心過,殊多躁言輕舉之失;慎密者無口過,不免厚貌深情之累。心事如青天白日,言動如履薄臨深,其惟君子乎! 【譯文】直率真誠的人,內心沒有過錯,只是多有說話浮躁、輕舉妄動的過失;謹慎周密的人,說話沒有過錯,但不免有外貌厚重、城府很深的嫌疑。心事如青天白日一樣的明朗,言語和行動如履薄冰、如臨深淵一樣的謹慎,大概只有君子才能做到吧! 3.沉靜最是美質,蓋心存而不放者。今人獨居無事,已自岑寂難堪,才應事接人,便任口恣情,即是清狂,亦非蓄德之器。 【譯文】沉靜是最好的品質,這是因為沉靜的人心有所存而不放任自流。而今人獨居無事時,往往寂寞難以忍受,剛剛與人與事接觸,就信口開河、縱情而為,這就是清狂,也不是真正有道德修養的人。 4.攻己惡者,顧不得攻人之惡。若嘵嘵爾雌黃人,定是自治疏底。 【譯文】努力克服自己缺點的人,顧不得去指責別人的過失。如果一天到晚喋喋不休地隨意指責他人,肯定是自身修養很差。 5.大事、難事看擔當,逆境、順境看襟度,臨喜、臨怒看涵養,群行、群止看識見。 【譯文】大事、難事面前可以看出一個人是否敢於擔負起責任,逆境、順境中可以看出一個人的胸懷度量,遇到令人高興或惱怒的事可以看出一個人的修養如何,同眾人在一起共事可以看出一個人見識的高低。 6.身是心當,家是主人翁當,郡邑是守令當,九邊是將帥當,千官是冢宰當,天下是天子當,道是聖人當。故宇宙內幾樁大事,學者要挺身獨任,讓不得人,亦與人計行止不得。 【譯文】管理身的事由心來擔當,管理家的事由戶主來擔當,管理郡邑的事由守令來擔當,守衛九邊的事由將帥來擔當,管理眾多官吏的事由冢宰來擔當,治理天下的事由天子來擔當,弘揚道的重任由聖人來擔當。因此宇宙內的幾樁大事,學者要能挺身而出獨自擔當,不能謙讓,也不能和別人一起考慮進退。 7.作人怕似渴睡漢,才喚醒時睜眼若有知,旋復沉困,竟是寐中人。須如朝興櫛盥之後,神爽氣清,冷冷勁勁,方是真醒。 【譯文】做人就怕做個像渴睡漢那樣的人,剛剛被喊醒的時候睜著眼好像什麼都知道,但很快又沉睡過去了,竟然是個沒有清醒的人。做人應該像早晨起來梳洗完畢的人一樣,神清氣爽,精神抖擻,這才是真的清醒了。 8.人生得有餘氣,便有受用處。言盡口說,事盡意做,此是薄命子。 【譯文】人生在世要留有餘地,就會有受益之處。一開口就把什麼話全都說完,做事也不留餘地,這是命薄的人的行為。 9.講學論道於師友之時,知其心術之所藏何如也;飭躬勵行於見聞之地,知其暗室之所為何知也。然則盜跖非元憝也,彼盜利而不盜名也。世之大盜,名利兩得者居其最。 【譯文】在和老師朋友講學論道的時候,要知道他心中藏的是什麼想法;人在聽得見看得見的地方努力修養品德的時候,要知道他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所作所為是怎樣的。然而盜跖並非是元兇,他只是盜利而不盜名。世上的大盜,想要名利兩得者是最大的元兇。 10.圓融者,無詭隨之態;精細者,無苛察之心;方正者,無乖拂之失;沉默者,無陰險之術;誠篤者,無椎魯之累;光明者,無淺露之病;勁直者,無徑情之偏;執持者,無拘泥之跡;敏練者,無輕浮之狀,此是全才。有所長而矯其長之失,此是善學。 【譯文】通達事理、辦事靈活的人沒有妄隨人意的姿態;精明心細的人沒有苛刻察驗的心態;方剛正直的人沒有乖張執拗的過失;深沉緘默的人沒有陰險奸詐的心術;誠實真摯的人沒有粗魯愚鈍的缺點;光明正大的人沒有淺露的毛病;剛勁直率的人沒有任意而為的偏差;執著持正的人沒有拘泥的行跡;敏捷練達的人沒有輕浮的樣子,這就是全才。身有所長而又能矯正其所長帶來的過失,就是善於學習。 11.不足與有為者,自附於行所無事之名;和光同塵者,自附於無可無不可之名。聖人惡莠也以此。 【譯文】不足以與他們共創一番事業的人,他們常常以無事可做為名;能夠不露鋒芒,與塵世和平相處的人,他們常常自附於孔子無可無不可的境界。這就是聖人厭惡品德不好的人的緣故。 12.世之人形容人過,只象個盜跖;回護自家,只象個堯、舜。不知這卻是以堯、舜望人,而以盜跖自待也。 【譯文】世上的人在形容他人的過失的時候,總是把別人說得就像盜賊那樣壞;而維護自己和家人的時候,卻總是把自己和家人形容得像堯、舜那樣賢明。殊不知這樣做只會顯得別人像堯、舜,自己像盜賊了。 13.少年之情,欲收斂不欲豪暢,可以謹德;老人之情,欲豪暢不欲郁閼,可以養生。 【譯文】年輕人的性情,應收斂而不應豪放不羈,這樣能夠使自己的道德嚴謹;老年人的性情,要豪放不要抑鬱,這樣可延年益壽。 14.坐間皆談笑而我色莊,坐間皆悲感而我色怡,此之謂乖戾,處己處人兩失之。 【譯文】和朋友們聚在一起的時候,大家都在談笑風生而自己卻神情凝重,或者大家都很悲傷,而自己卻神情愉悅,這就叫做乖戾,這樣無論是對於自己還是對於別人,都會造成傷害。 15.精明也要十分,只須藏在渾厚里作用。古今得禍,精明人十居其九,未有渾厚而得禍者。今之人惟恐精明不至,乃所以為愚也。 【譯文】精明也要有十分,只是需要藏在淳樸老實中發揮作用。自古至今遭遇禍患的人,十分之九都是精明的人,沒有淳樸老實人而招來禍患的。現在的人唯恐精明得不夠,這實際是愚蠢的。 16.分明認得自家是,只管擔當直前做去。卻因毀言輒便消沮,這是極無定力底,不可以任天下之重。 【譯文】能夠明確斷定自己是正確的,就勇敢地擔當起來努力去做。可是卻因遇到誹謗就消極退縮垂頭喪氣,這是缺乏堅定信念的表現,這種人不能肩負天下大事的重擔。 17.小屈以求大伸,聖賢不為。吾道必大行之自然後見,便是抱關擊柝,自有不可枉之道。松柏生來便直,士君子窮居便正。若曰在下位、遇難事,姑韜光忍恥,以圖他日貴達之時,然後直躬行道。此不但出處為兩截人,即既仕之後,又為兩截人矣。又安知大任到手不放過耶? 【譯文】忍受小的屈辱以求大的伸展,聖賢不這樣做。我信守的道如果必須等待我發達之日才能顯現出來,那麼這只是託辭。即使是守門的小吏、敲打木梆的巡夜人,也有他心中的不可屈枉之道。松柏生來就是直的,道德高尚的人在窮困的時候也是正直的。如果說居於低下的地位、遇到困難的事情就暫時韜光養晦、忍受恥辱,以求將來貴達之時躬行正道,這不但最初就是兩截人,即使是做官以後,也容易變成兩截人。又怎麼知道你擔當大任的時候,不採取小屈以求大伸的手法呢? 18.才能技藝,讓他占個高名,莫與角勝。至於綱常大節,則定要自家努力,不可退居人後。 【譯文】才能和技藝可以讓別人勝過自己,不與別人去爭強鬥勝。但是在綱常倫理這樣的大事上,自己一定要發奮努力學習,絕對不能落在別人的後面。 19.處眾人中,孤另另底別作一色人,亦吾道之所不取也。子曰:「群而不黨。」群占了八九分,不黨只到那不可處方用。其用之也,不害其群,才見把持,才見涵養。 【譯文】處在眾人當中,自己偏要特立獨行、與眾不同,儒家認為這種行為是不可取的。孔子說:「合群但不拉黨結派。」在這裡,群體的比例占得比較大,只是到了不得不用的時候才會不結黨。在運用它的時候,要做到不損害整個群體,這樣才能顯示出自身的定力和涵養。 20.今之人只是將「好名」二字坐君子罪,不知名是自好不將去。分人以財者,實費財;教人以善者,實勞心;臣死忠、子死孝、婦死節者,實殺身;一介不取者,實無所得。試著渠將這好名兒好一好,肯不肯?即使真正好名,所為卻是道理。彼不好名者,舜乎?跖乎?果舜耶,真加於好名一等矣;果跖耶,是不好美名而好惡名也。愚悲世之人以好名沮君子,而君子亦畏好名之譏而自沮,吾道之大害也,故不得不辨。凡我君子,其尚獨,復自持,毋為嘵嘵者所撼哉! 【譯文】現在的人只是一味地把「好名」這兩個字當成君子的罪過,而不知道名聲這種東西是自身帶來又揮之不去的。把錢財分給別人的人,其實是耗費錢財;教導別人要行善的人,其實是耗費心力;臣子對君王死守忠義,子女對父母死守孝道,女子對丈夫死守貞節,其實是在傷害自身;一樣東西都不拿的人,其實什麼都得不到。如果請你試著讓這個好名聲更好,願不願意呢?即使是真有好名聲的,他的所作所為都是有道理的。那些不好名的人,到底是舜呢,還是跖呢?是舜的話,那就真應該是一等的好名聲了;如果是跖的話,那他就是不喜歡美名而喜歡惡名了。我因為世人將好名的罪過強加在君子身上而感到悲哀,而君子也因為害怕別人譏諷自己好名而自我拘束,這是我們儒道的大患,因此不能不去辨別清楚。凡是君子,都應該崇尚獨立的精神,又要把持住自己,不要被世人的滿口閒言碎語所動搖。 21.大其心,容天下之物;虛其心,受天下之善;平其心,論天下之事;潛其心,觀天下之理;定其心,應天下之變。 【譯文】開闊心胸,才能容納天下萬物;謙虛謹慎,才能接納天下的善行;平心靜氣,才能暢談天下大事;潛心鑽研,才能縱觀天下道理;堅定信心,使能應對所有變化。 22.古之居民上者,治一邑則任一邑之重,治一郡則任一郡之重,治天下則任天下之重。朝夕思慮其事,日夜經紀其務。一物失所,不遑安席;一事失理,不遑安席;限於才者求盡吾心,限於勢者求滿吾分。不愧於君之付託、民之仰望,然後食君之祿,享民之奉,泰然無所歉,反焉無所愧。否則是食浮於功也,君子恥之。 【譯文】古代的地方官,治理一座城市就把這座城邑的事務當做第一要務,治理一個郡就把該郡的事務當成第一要務,治理天下就以天下為己任。日思夜想如何才能處理好這些政事,日夜忙於操勞自己該做的事。有一件事沒有處理好,就不能夠安穩地睡著;有一件事情沒有處理妥當,則吃飯時就會感到心裡不安。如果是自己能力有限,那麼起碼要盡到自己最大的心意;如果是權勢地位所限,那麼就盡到自己的最大努力。不愧對於君主的所託和百姓的希望,然後才心安理得地拿朝廷的俸祿,受百姓的愛戴,心裡才能泰然而沒有虧欠的感覺,以後想起來心裡也不會覺得慚愧。否則就是無功受祿,君子認為這是很可恥的事。 23.榮辱系乎所立,所立者固,則榮隨之,雖有可辱,人不忍加也。所立者廢,則辱隨之,雖有可榮,人不屑及也。是故君子愛其所自立,懼其所自廢。 【譯文】一個人的榮辱跟他的建樹有關,如果建樹很牢固,那麼榮譽就會隨之而來,雖然也可能會有恥辱的事情,但是人們也不忍心去加在你的身上。如果用以立身的都被荒廢了,那麼恥辱也會隨之而來,雖然有時會有榮譽的事情,人們也會視而不見。因此君子喜歡有所建樹,害怕的是荒廢自己的事業。 24.掩護勿攻,屈服勿怒,此用威者之所當知也;無功勿賞,盛寵勿加,此用愛者之所當知也。反是皆敗道也。 【譯文】當別人自我掩飾的時候就不要再去攻擊他,當別人已經屈服的時候就不要再向他發怒,這兩點是有權勢的人所應當知道的;如果沒有功勞就不要給予獎賞,如果寵愛已經很多就不要再增加,這是使用仁愛的人應當知道的。如果不這樣做只能導致失敗。 25.稱人之善,我有一善,又何妒焉?稱人之惡,我有一惡,又何毀焉? 【譯文】稱讚別人的善行,對自己來說也是一種善行,為什麼要去嫉妒別人呢?指責別人的過失,這也是自己的過失,為什麼要去詆毀別人呢? 26.善居功者,讓大美而不居;善居名者,避大名而不受。 【譯文】善於居功的人,會把最大的功勞讓給別人而不自居;善於居名的人,會躲避盛大的美名而不接受。 27.善者不必福,惡者不必禍,君子稔知之也,寧禍而不肯為惡;忠直者窮,諛佞者通,君子稔知之也,寧窮而不肯為佞。非但知理有當然,亦其心有所不容已耳。 【譯文】做善事的人不一定會有好報,做惡事的人不一定會有惡報,君子是熟知這個道理的,但君子寧肯得禍也不肯做惡事;忠厚正直的人往往貧窮,阿諛奉承的人反而會顯達,這個道理君子也是熟知的,但君子寧肯窮困也不肯做阿諛奉承之人。這樣做不只是因為理所當然,而是因為自己的心不容許自己去做那些事情罷了。 28.攻我之過者,未必皆無過之人也。苟求無過之人攻我,則終身不得聞過矣。我當感其攻我之益而已,彼有過無過何暇計哉? 【譯文】指出我的錯誤的人,不一定都是沒有犯過錯誤的人。假如苛求從來沒有犯過錯誤的人才有資格指出我的過失,那麼我終身就聽不到別人指出我的錯誤了。我應當感謝那些指出我的錯誤的人所帶給我的好處,至於他本身有沒有錯誤又哪裡有時間去計較呢? 29.做人要做個萬全,至於名利地步休要十分占盡,常要分與大家,就帶些缺綻不妨。何者?天下無人己俱遂之事,我得人必失,我利人必害,我榮人必辱,我有美名人必有愧色。是以君子貪德而讓名,辭完而處缺。使人我一般,不巉巉露頭角、立標臬,而胸中自有無限之樂。孔子謙己,嘗自附於尋常人,此中極有意趣。 【譯文】做人要做個萬全的人,至於名利,不要自己全都占盡,要經常跟大家分享,哪怕自己有些缺憾也沒有關係。這是為什麼呢?天下沒有讓自己和別人都感到滿意的事情,我有所得,必然有人有所失,我獲得利益,必然會有人受到損害,我得到榮譽,必然會有人被羞辱,我有了美名,必然會有人面帶愧色。所以君子應注重德行而謙讓名利,推辭完美而有所欠缺,使自己和眾人一樣,不爭強好勝地顯露頭角、不要成為眾人憎恨的對象,那樣胸中自然會有無限的快樂。孔子自己很謙虛,經常認為自己只是普通人,其中的道理是非常耐人尋味的。 30.胸中有一個見識,則不惑於紛雜之說;有一段道理,則不撓於鄙俗之見。《詩》云:「匪先民是程,匪大猷是經,惟邇言是爭。」平生讀聖賢書,某事與之合,某事與之背,即知所適從,知所去取,否則口《詩》、《書》而心眾人也,身儒衣冠而行鄙夫也,此士之稂莠也。 【譯文】一個人如果有自己的主見,就不會被眾說紛紜的言論所迷惑;做任何事情如果有自己的見解,就不會被眾人的鄙俗之見所困擾。《詩經·小雅·小曼》說:「匪先民是程,匪大猷是經,惟邇言是爭。」意思是批評那些不以古代聖賢的行為作為標準,不以大的規則作為常道,只用那些淺薄的語言進行爭辯的人。平生讀聖賢之書,什麼事情與聖賢之道相吻合,什麼事情與聖賢之道相違背,心中明了,就會知道應該怎麼做,應該去追求什麼了。不然的話,就算讀的是《詩經》、《尚書》這樣的聖賢之書,而內心的想法卻跟眾人是一樣的;身上穿戴的是儒家的衣冠,而行為卻和粗鄙淺薄的人一樣,這就如同危害禾苗的雜草一樣,也是讀書人中的雜草啊! 31.世人喜言無好人,此孟浪語也。今且不須擇人,只於市井稠人中聚百人而各取其所長。人必有一善,集百人之善,可以為賢人。人必有一見,集百人之見可以決大計。恐我於百人中未必人人高出之也,而安可忽匹夫匹婦哉? 【譯文】世間之人都喜歡說:「這世界上沒有好人。」殊不知這是很不正確的說法。現在你不必特意挑選人,只要在大街上隨便找出一百個人,然後找出每個人的長處。每個人都必定有一個優點,集合百人的長處就可以成為一個賢人;每個人都必定有一種正確的見解,集合百人的見解就可以決斷一件大事。恐怕我和這一百個人相比,未必會比每一個人都高明,哪裡可以小看那些普通百姓呢? 32.學欲博,技欲工,難說不是一長。總較作人,只是夠了便止。學如班、馬,字如鍾、王,文如曹、劉,詩如李、杜,錚錚千古知名,只是個小習藝,所貴在作人好。 【譯文】想要有廣博的學識、高超的技藝,不能不說這是一個優點。但和做人相比較,學識和技藝只要夠用就可以了。即便學問如同班固、司馬遷一樣,書法如同鍾繇、王羲之一樣,文章如同曹植、劉楨一樣,詩如同李白、杜甫一樣,他們都是千古流芳的名人,但這些都只是小技藝,最重要的還是要做一個品德高尚的人。 33.循弊規若時王之制,守時套若先聖之經。侈己自得,惡聞正論。是人也,亦大可憐矣,世教奚賴焉! 【譯文】遵循那些有漏洞的法規就如同遵守以前國家制定的制度,固守當時的老一套方法就如同遵循先王聖人的經典。總是誇大自己的見解,卻害怕聽到正確的言論。這樣的人,也太可憐了,教化世人怎麼能夠依靠他們這些人呢? 34.心要常操,身要常勞。心愈操愈精明,身愈勞愈強健。但自不可過耳。 【譯文】內心要經常操持,身體要經常勞動。心越操持就會變得越精明,身體越勞動就變得越強健。但兩者都不能過度。 35.士君子之偶聚也,不言身心性命,則言天下國家;不言物理人情,則言風俗世道;不規目前過失,則問平生德業。傍花隨柳之間,吟風弄月之際,都無鄙俗媟慢之談,謂此心不可一時流於邪僻,此身不可一日今之偷惰也。若一相逢,不是褻狎,便是亂講,此與仆隸下人何異?只多了這衣冠耳。 【譯文】那些正人君子們相聚在一起的時候,不是談論修身養性,就是談論天下大事;不是談論風土人情,就是談論風俗世道;不是規勸眼前的過失,就是追問平生的德業。即使是風花雪月之時,也都沒有庸俗鄙陋的言語,這就是所說的一刻也不能讓心中產生邪念,一天也不能讓身體鬆懈下來。如果一見面,不是猥褻狎侮,就是信口開河,這和僕人奴隸又有什麼區別呢?只不過是穿著一身學者的衣服罷了。 36.作人要如神龍,屈伸變化,自得自如,不可為勢利術數所拘縛。若羈絆隨人,不能自決,只是個牛羊。然亦不可嘵嘵悻悻。故人智上哲看得幾事分明,外面要無跡無言,胸中要獨往獨來,怎被機器人駕馭得? 【譯文】做人要好像神龍那樣,能屈能伸,悠然自得,不被功名利祿、法則定數所束縛。如果隨時隨地都好像被捆綁著一樣,不能自己做主,那就像是個牛羊之類的牲畜。但是也不能喋喋不休、偏激固執。因此那些有大智慧的聖賢能夠把那些細微的事情分析得很透徹。表面上不露痕跡,很少說話,心裏面卻已經拿定了主意,這樣的話,那些默守陳規、固步自封的人怎麼會駕馭得了呢? 37.「財色名位」,此四字考人品之大節目也,這裡打不過,小善不足錄矣。自古砥礪名節者,兢兢在這裡做工夫,最不可容易放過。 【譯文】「財、色、名、位」這四方面,是考察人品的主要方面。如果在這四個方面過不了關,小的長處就更不值得一提了。自古以來那些注重磨鍊、修養自己的名譽和節操的人,都會努力在這四個方面下工夫,不會在這些方面疏忽的。 38.古之人非曰位居貴要、分為尊長而遂無可言之人、無可指之過也;非曰卑幼貧賤之人一無所知識,即有知識而亦不當言也。蓋體統名分,確然不可易者,在道義之外;以道相成,以心相與,在體統名分之外。哀哉!後世之貴要尊長而遂無過也。 【譯文】古時候的人並不認為官位顯赫、身份尊貴的人,別人就不能批評他,就不能指出他的過失;並不認為地位卑賤、閱歷短淺的人就什麼也不知道,或者即使有自己的見解也不應當提出來。因為身份地位的確立而不能改變的,這是道義之外的事情;如果是以道來互相成就,以真心互相交往,這些就都在體統和地位之外了。可悲啊!後世的人只重視地位名分,認為他們是沒有任何過錯的人。 39.往見「泰山喬嶽以立身」四語,甚愛之,疑有未盡,因推廣為男兒八景云:泰山喬嶽之身,海闊天空之腹,和風甘雨之色,日照月臨之目,旋乾轉坤之手,磐石砥柱之足,臨深履薄之心,玉潔冰清之骨。此八景予甚愧之,當與同志者竭力從事焉。 【譯文】從前我見到泰山的高俊,就寫下了「泰山喬嶽以立身」那四句話,自己非常喜愛,但仍怕沒有表達完整自己的想法,就推而廣之寫成了男兒八景,這八景是:泰山喬嶽之身,海闊天空之腹,和風甘雨之色,日照月臨之目,旋乾轉坤之手,磐石砥柱之足,臨深履薄之心,玉潔冰清之骨。對照這八景,我感到非常慚愧,應當與那些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努力按照這八景去做。 40.求人已不可,又求人之轉求;徇人之求已不可,又轉求人之徇人;患難求人已不可,又以富貴利達求人。此丈夫之恥也。 【譯文】去求人已經很不應該了,又要請求別人去轉求其他人就更不應該了;答應別人的請求已經很不應該了,又轉求其他人也答應別人亦不應該;在患難的時候求人已經很不應該了,又為了功名利祿去求人就更不應該。這些都是大丈夫認為可恥的啊! 41.文名、才名、藝名、勇名,人盡讓得過,惟是道德之名則妒者眾矣。無文、無才、無藝、無勇,人盡謙得起,惟是無道德之名則愧者眾矣。君子以道德之實潛修,以道德之名自掩。 【譯文】一個人有了文采之名、才華之名、技藝之名、勇敢之名,人們都會接受他,只有道德高尚之名,嫉妒的人就非常多了。說一個人沒有文采、沒有才華、沒有技藝、沒有勇氣,這個人往往都能謙虛地承認,只是說一個人沒有道德就會使人感到羞愧。真正的君子要用道德來修身養性,而不要去貪圖道德高尚的名聲。 42.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固是藏身之恕;有諸己而不求諸人,無諸己而不非諸人,自是無言之感。《大學》為居上者言,若士君子守身之常法,則余言亦蓄德之道也。 【譯文】《大學》中所說的「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意思是「自己具有某種優點才可以去要求別人也具有,自身所沒有的缺點才能去糾正別人的這種缺點」,這固然是值得稱道的寬恕之道。但是自己具有某種美德卻不要求別人也具備,自己沒有某種毛病也不指責別人身上的毛病,則更體現了一種言語謹慎的美德。《大學》是針對道德修養極高的人所說的話,如果是正人君子修身處世的準則,那麼我所說的話也是一種修養道德的方法了。 43.乾坤盡大,何處容我不得?而到處不為人所容,則我之難容也。眇然一身,而為世上難容之人,乃號於人曰:「人之不能容我也。」吁!亦愚矣哉! 【譯文】天地如此之大,何處不能容下一個我呢?然而仍然到處不被人們所接納,那麼就是自己難以讓別人容納啊。這樣渺小的一個身軀,竟然不能被世上的人所容納,竟然還大聲對人講:「世人都不能容納我啊!」唉!這樣做也太愚蠢了。 44.聖人之道,太和而已,故萬物皆育。便是秋冬不害其為太和,況太和又未嘗不在秋冬宇宙間哉!余性褊,無弘度、平心、溫容、巽語,願從事於太和之道以自廣焉。 【譯文】聖人的道,只是陰陽會合的太和之氣而已,所以萬物都能夠生長發育。即使是在秋冬季節,也不妨礙有太和之氣,更何況太和之氣未嘗不存在於秋冬季節的宇宙間呢!我這個人的性情比較褊狹,沒有宏大的氣度,缺少平心靜氣、溫和從容、謙遜的語言,我願意學習太和之道來增強自己的道德修養。 45.只竟夕點檢,今日說得幾句話,關係身心;行得幾件事,有益世道。自慊自愧,恍然獨覺矣。若醉酒飽肉,恣談浪笑,卻不錯過了一日;亂言妄動,昧理從欲,卻不作孽了一日。 【譯文】那些注重自身修養的人每天晚上都應當認真反省自己,檢查哪幾句話是關係到自己的身心的,哪幾件事是有益於社會的。如果能夠這樣不斷自我反省,就會對自己犯的錯誤感到羞愧,從而成為一個有覺悟的人。如果整天只懂得喝酒吃肉,恣談浪笑,那不就是浪費了一天的大好時光嗎?如果整天胡言亂語、輕舉妄動、蒙昧事理,放縱自己的欲望,這豈不是做了一天的孽嗎? 46.明鏡雖足以照秋毫之末,然持以照面不照手者何?面不自見,借鏡以見,若手則吾自見之矣。鏡雖明,不明於目也,故君子貴自知自信。以人言為進上,是照手之識也。若耳目識見所不及,則匪天下之見聞不濟矣。 【譯文】明鏡雖然能夠照出非常細微之處,但是為什麼人們經常用它來照面孔而不用它照手呢?這是因為自己看不見自己的面孔,只有藉助鏡子才能看見,而手則是自己能夠看見的。鏡子雖然明亮,但是沒有眼睛看得清楚,因此君子貴有自知之明。把別人的話作為自己行動的準則,就好比是用鏡子照手一樣的見識。如果自己不能親眼看到,親耳聽到,那麼即使藉助天下人的所看、所聽也不會有任何幫助。 47.義、命、法,此三者,君子之所以定身,而眾人之所妄念者也。從妄念而巧邪,圖以幸其私,君子恥之。夫義不當為,命不能為,法不敢為,雖欲強之,豈惟無獲?所喪多矣。即獲亦非福也。 【譯文】道義、性命、法度,這三個方面,是君子用來立身的,而普通的人卻妄想出不切實際的念頭。有了虛妄的念頭,就會做出邪惡的行為,就會投機取巧來滿足自己的私慾,君子以這種做法為恥。凡是在道義之下不該做的事,性命之中不能做的事,法度之內不能做的事,如果勉強去做,怎麼會不一無所獲呢?只不過失去的更多罷了。也就是說即使得到了也並非就是福氣。 48.避嫌者,尋嫌者也;自辯者,自誣者也。心事重門洞達,略不回邪,行事八窗玲瓏,毫無遮障,則見者服,聞者信。稍有不白之誣,將家家為吾稱冤,人人為吾置喙矣。此之謂潔品,不自潔而人潔之。 【譯文】避嫌的人,往往會被懷疑;自己為自己辯解的人,反而會誣陷自己。只有把心中之門完全打開,一點兒也不迴避,做起事來光明磊落,一點兒也不遮遮掩掩,這樣的話,看到的人才會佩服,聽見的人才會相信。即使稍有不白之冤,也將會是家家為你喊冤,人人為你說話。這種人叫做潔品,不用自誇,別人就會誇讚你。 49.善之當為,如飲食衣服然,乃吾人日用常行事也。人未聞有以禍福廢衣食者,而為善則以禍福為行止;未聞有以毀譽廢衣食者,而為善則以毀譽為行止。惟為善心不真誠之故耳。果真、果誠,尚有甘死饑寒而樂於趨善者。 【譯文】做人就應該時常做善事,這就好像人需要吃飯穿衣一樣,是我們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事情。沒有聽說過因為禍福的影響而不穿衣吃飯的人,然而做善事卻要考慮是得福還是得禍才決定做不做;沒有聽說過有因為別人的毀譽而不吃飯穿衣的人,然而做善事卻要受到別人的毀謗或稱讚的影響。這些都是自己的為善之心不夠真誠的緣故。如果是真心為善的人,即使是忍飢挨餓也會樂於去行善的。 50.「本分」二字,妙不容言。君子持身不可不知本分,知本分則千態萬狀一毫加損不得。聖王為治,當使民得其本分,得本分則榮辱死生一毫怨望不得。子弒父,臣弒君,皆由不知本分始。 【譯文】「本分」這兩個字的妙處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君子立身處世不能不知道本分,知道本分就會在做事的時候有分寸。聖賢的君主治理國家,應當使子民知道他們的本分,知道自己的本分之後就不會對生死榮辱產生一絲一毫的奢望和怨恨。子女殺害自己的父親,臣子殺害自己的君主,都是因為他們從不知道自己的本分是什麼。 問 學 1.學必相講而後明,講必相直而後盡。孔門師友不厭窮問極言,不相然諾承順,所謂審問明辨也。故當其時,道學大明,如撥雲披霧,白日青天,無纖毫障蔽。講學須要如此,無堅自是之心,惡人相直也。 【譯文】學問必須相互講述然後才能明白,講述必須相互質疑辯論然後才能弄清是非。孔門師友詢問、討論問題喜歡窮根究底,不輕易同意或順從對方的意見,這就是所說的「審問明辨」的真正含義。所以,他們所處的時代,先聖之學大放光彩,好比撥開雲霧,只見白日青天,沒有絲毫的障礙遮蔽。講論學問就要這樣,不要固執地認為自己的意見就是正確的,也不要害怕別人質疑。 2.「熟思審處」,此四字德業之首務;「銳意極力」,此四字德業之要務;「有漸無已」,此四字德業之成務;「深憂過計」,此四字德業之終務。 【譯文】反覆思考、謹慎對待,這是成就品德學業的首要;銳意進取、竭盡全力,這是成就品德學業的重要條件;循序漸進、堅持不懈,這是成就品德學業的關鍵;深思熟慮、反覆琢磨,這是成就品德學問的最終保證。 3.靜是個見道底妙訣,只在靜處潛觀,六合中動底機括都解破,若見了。還有個妙訣以守之,只是一,一是大根本,運這一,卻要因時通變。 【譯文】心靜才是尋找道體的秘訣,只有在靜中潛心觀察,世上各種事物運行的奧秘才能被解開,就好像看到了一樣。還有一個妙訣要遵守它,這個妙訣就是一,一是個根本,利用這個一還要根據時勢靈活變通。 4.學者只該說下學,更不消說上達。其未達也,空勞你說;其既達也,不須你說。故「一貫」惟參、賜可語,又到可語地位才語,又一個直語之,一個啟語之,便見孔子誨人之妙處。 【譯文】做學問的人勸學,只應該說學習從一般的知識、道理學起,不用說通達那些高深的道理。如果沒有通曉那些高深的道理,不管怎麼說別人也聽不懂;如果他人已經通曉了那些高深的道理,不用去你宣揚,別人也就知道了。所以孔子歷來只與曾參和子貢談論「我道一以貫之」這句話,而且是到了可以和他們談論的時候才談論的,和曾參談論的時候是直接說的,而和子貢談論的時候卻採用了啟發式的方法。由此可以看出孔子因材施教的巧妙之處。 5.能辨真假,是一種大學問。世之所抵死奔走者,皆假也。萬古惟有真之一字磨滅不了,蓋藏不了。此鬼神之所把握,風雷之所呵護。天地無此不能發育,聖人無此不能參贊。朽腐得此可為神奇,鳥獸得此可為精怪。道也者,道此也;學也者,學此也。 【譯文】能辨別真假是一種大學問。世上的人拚命為自己所追求的,實際上都是虛假的。萬古只有「真」這個字磨滅不了,掩蓋不了。「真」是鬼神掌握、風雷呵護的東西。天地如果沒有「真」就不能發育萬物,聖人如果沒有「真」就不能參贊造化。腐朽的東西得到「真」可變為神奇,鳥獸得到「真」可以變為精怪。我們平常所說的道,就是這個「真」;要學習的,也就是這個「真」。 6.上吐下瀉之疾,雖日進飲食,無補於憔悴;入耳出口之學,雖日事講究,無益於身心。 【譯文】如果患了上吐下瀉的病,即使每天照樣吃飯,也改變不了憔悴消瘦的面容;學習若是只過耳目,學過了就忘,就算天天讀書,對自己的身心也沒有半點兒好處。 7.天地萬物只是個「漸」,理氣原是如此,雖欲不漸不得。而世儒好講一「頓」字,便是無根學問。 【譯文】天地萬物都是漸漸形成的,理和氣原本就是這樣,即使想快也是難以辦到的。但世上的讀書人都喜歡講一個「頓」字,那只不過是沒有根底的學問罷了。 8.我信得過我,人未必信得過我,故君子避嫌。若以正大光明之心,如青天白日;又以至誠惻怛之意,如火熱水寒,何嫌之可避?故君子學問,第一要體信,只信了,天下無些子事。 【譯文】我信得過自己,別人未必信得過我,所以君子要避嫌。但如果能以青天白日般的正大光明之心處事,又以火熱水寒般至誠同情之意待人,還有什麼嫌疑可避的呢?所以君子做學問,第一重要的是要體現誠信。只要做到了誠信,天下自會太平無事。 9.要體認,不須讀盡古今書,只一部《千字文》[1],終身受用不盡。要不體認,即《三墳》[2]以來卷卷精熟,也只是個博學之士,資談口,侈文筆,長盛氣,助驕心耳。故君子貴體認。 【注釋】[1]《千字文》:南朝梁蕭衍命周興嗣編寫的一本兒童讀物,用了一千個不同的字。[2]《三墳》:遠古時代的書籍。另一種說法是指伏羲、黃帝寫的書。 【譯文】做學問貴在領悟與認識,不必去讀盡古今所有的書籍,只要讀一部《千字文》,就能讓自己終身受益。如果不去體會和認識,就算把《三墳》以來的每一卷書都背的滾瓜爛熟,充其量也只算是博學的人,只能是供人談資、浪費文筆、增添盛氣、助長驕傲自滿之心而已。所以君子做學問貴在領悟與認識。 10.學者大病痛,只是器度小。識見議論,最怕小家子勢。 【譯文】求學的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器量太小。議論事物,發表見解,最怕氣量狹小。 11.學者只是氣盈,便不長進。含六合如一粒,覓之不見;吐一粒於六合,出之不窮,可謂人人矣。而自處如庸人,初不自表異;退讓如空夫,初不自滿足,抵掌攘臂而視世無人,謂之以善服人則可。 【譯文】求學的人只要氣盛,便不會有長進。如果含納天地六合如含一粒米,卻尋覓不見;吐出一粒米到天地六合中,又出之不窮,這樣的人可以稱得上是大人了。然而自處時同普通人一樣,起初並沒顯示出和別人有什麼不同;退讓時好像一個腹中空空無任何學識的人,開始時也沒有自滿自足的表現,卻抵掌攘臂而視世無人,這樣的人只能說他是以善服人。 12.心術、學術、政術,此三者不可不辨也。心術要辨個誠偽,學術要辨個邪正,政術要辨個王伯。總是心術誠了,別個再不差。 【譯文】心術、學術、政術,這三者不可不分辨清楚。心術要辨別出是真誠還是虛偽,學術要辨別出是邪說還是正理,政術要辨別出是個王道還是霸道。總之,如果心術是真誠的,其他的也不會出現什麼差錯。 13.理以心得為精,故當沉潛,不然耳邊口頭也。事以典故為據,故當博洽,不然臆說杜撰也。 【譯文】道理只有從心中體會出來才精確,所以應當潛心沉思。不然,只不過是聽到說了而已。做事要以典故為依據,所以應當做到識見廣博。不然,只不過是隨心所欲地杜撰。 14.天是我的天,物是我的物,至誠所通,無不感格,而乃與之扦隔牴牾,只是自修之功未至。自修到格天動物處,方是學問,方是工夫。未至於此者,自愧自責不暇,豈可又萌發出個怨尤的意思? 【譯文】天是我的天,物是我的物,只要用至誠之心去感通,無不為之感通。而有的人卻與天和物格格不入、互相牴觸,這是因為自我修養的功夫還不夠。自我修養到能感動天地萬物的程度,才是真正的學問,才是真正的功夫。還沒有達到這個程度的,自愧、自責還來不及,怎麼還能萌發出怨天尤人的意念呢? 15.扶持資質,全在學問,任是天資近聖,少此二字不得。三代而下無全才,都是負了在天底,欠了在我底,縱做出掀天揭地事業來,仔細看他,多少病痛! 【譯文】保持天資、品格,全在於學問。即使你天資接近聖人,也少不了學問這兩個字。三代以後沒有全才,都是虧負了天生的資質,虧欠了自我品格的修養,縱然做出驚天動地的事業來,仔細一看,他身上的毛病又有多少! 16.萬仞峻增而呼人以登,登者必少。故聖人之道平,賢者之道峻。穴隙迫窄而招人以入,入者必少。故聖人之道博,賢者之道狹。 【譯文】山高峻險拔,如果招呼大家去攀登,攀登的人一定很少。所以聖人的道路平坦,賢者的道路艱險。洞穴的通道非常狹窄,如果招呼人們進去,進去的人一定很少。所以聖人的道路寬廣,賢者的道路狹窄。 17.怠惰時看工夫,脫略時看點檢,喜怒時看涵養,患難時看力量。 【譯文】在懈怠懶惰時可看出一個人修持的工夫,放任輕慢時可看出一個人省察的功夫,高興或惱怒時可看出一個人的涵養,處憂患艱難時可看出一個人的力量。 18.聖人以見義不為屬無勇,世儒以知而不行屬無知;聖人體道有三達德,曰:智、仁、勇;世儒曰知行只是一個。不知誰說得是?愚謂自道統初開,工夫就是兩項,曰「惟精」,察之也;曰「惟一」,守之也。千聖授受,惟此一道。蓋不精則為孟浪之守,不一則為想像之知。曰「思」曰「學」,曰「致知」曰「力行」,曰「至明」曰「至健」,曰「問察」曰「用中」,曰「擇乎中庸,服膺勿失」,曰「非知之艱,惟行之艱」,曰「非苟知之,亦允蹈之」,曰「知及之,仁守之」,曰「不明乎善,不誠乎身」。 【譯文】聖人認為見義不為是不勇敢,世上的儒者認為知而不行是無知;聖人體察之後認為道有三種大的品質,叫做智、仁、勇;世上的儒者認為知和行是同一種事物。不知道究竟是誰說得對呢?我以為自從道傳播以來,修道的功夫就有兩項,一個是「惟精」,講的是體察,一個是「惟一」,講的是固守。幾乎所有的聖人所傳授堅持的,都是這個原則。如果不精心辨察那就是魯莽放肆,不專一就是憑空想像的知。這就是《論語》所說的「思考」和「學習」,《大學》所說的「通達道理」和《中庸》所說的「親身實踐」,「達到明辨」和「力爭完善」,「虛心詢問,用心體察」和「不偏不倚,堅持中庸」,「服膺中庸可避免過失」,《尚書》所說的「要懂得認識並不難,只有行動才難」,《論語》所說的「不要以為有了認識就可以滿足,應該不斷進取」,「既然具備了認識,就應該堅持不變」,《孟子》所說的「要知道沒有明察仁善,自身就到不了真誠境地」的道理。 19.自德性中來,生死不變;自識見中來,則有時而變矣。故君子以識見養德性。德性堅定則可生可死。 【譯文】從德性中生髮出來的,無論生死都不會改變;從識見中生髮出來的,有時會改變。所以君子要用識見來修養德性。德性堅定了,才能經得起生死的考驗。 20.學問之功,生知聖人亦不敢廢。不從學問中來,任從有掀天揭地事業,都是氣質作用。氣象豈不炫赫可觀?一入聖賢秤尺,坐定不妥貼。學問之要如何?隨事用中而已。 【譯文】做學問,就算是生而知之的聖人也不敢荒廢。假如不是從學問出發,就算干出了驚天動地的事業,也只不過是氣質的作用。偉大的事業怎麼會不奪目耀眼呢?但只要一用聖賢的標準來衡量,就肯定還有不妥之處。學問的核心是什麼呢?那就是無論什麼事都應該堅守中庸之道。 21.學者,窮經博古。涉事籌今,只見日之不足,惟恐一登薦舉,不能有所建樹。仕者,修政立事,淑世安民,只見日之不足,惟恐一旦升遷,不獲竟其施為。此是確實心腸、真正學問,為學為政之得真味也。 【譯文】求學的人,要通讀經書、博覽古籍、涉足世事、籌劃時務,只感到時間緊迫不夠用,只擔心一旦被舉薦做官,不能有所建樹。為官的人,要治理政務、樹立政績、改造世風、安定百姓,只擔心時間緊迫不夠用,只擔心一旦升遷,不能夠完成自己的事業。這才是實在的心腸,這才是真正的學問,這才算體會到了為學為政的真正意味。 22.進德修業在少年,道明德立在中年,義精仁熟在晚年。若五十以前德性不能堅定,五十以後愈懶散,愈昏弱,再休說那中興之力矣。 【譯文】提升品德、鑽研學業在少年時期,明白道理、成就道德在中年時期,精通義理、諳熟仁道在晚年時期。如果五十歲以前還不能使自己的德性堅定,五十歲以後就會更加懶惰散漫,更加昏聵、懦弱,哪還有什麼由衰弱到振奮的力量? 23.世間無一件可驕人之事。才藝不足驕人,德行是我性分事,不到堯、舜、周、孔,便是欠缺,欠缺便自可恥,如何驕得人? 【譯文】世上沒有一件事可以讓人驕傲自大。才華技藝不值得驕傲,道德品性是我本性中應該具備的,不達到堯、舜、周公、孔子的境界,就是在德行上有欠缺,有欠缺自己就該感到羞愧,哪還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呢? 24.天下至精之理、至難之事,若以潛玩沉思求之,無厭無躁,雖中人以下,未有不得者。 【譯文】天下最精闢的道理,最艱難的事情,如果能夠進行深入地研究、認真地思考,不厭倦、不急躁,即使這個人的資質在中等人以下,沒有得不到的。 25.為學第一工夫,要降得浮躁之氣定。學者萬病,只個靜字治得。 【譯文】做學問最重要的工夫,就是要戒除掉浮躁之氣。學者身上的種種弊病,只要一個靜字,便能醫治所有。 26.讀書能使人寡過,不獨明理。此心日與道俱,邪念自不得乘之。 【譯文】讀書不只是能使人明白道理,還能使人少犯錯誤。每天心中所想的都能和道相符,邪惡的念頭自然不能乘隙而入。 27.古之學者在心上做工夫,故發之外面者為盛德之符;今之學者在外面做工夫,故反之於心則為實德之病。 【譯文】古代求學的人,注重在內心的修養上下工夫,所以體現在外表上的同他具有的高尚品德相符合;現在求學的人,只是在表面上下工夫,同他內心所想的完全相反,因而有損於德行。 28.事事有實際,言言有妙境,物物有至理,人人有處法,所貴乎學者學此而已。無地而不學,無時而不學,無念而不學,不會其全、不詣其極不止,此之謂學者。今之學者果如是乎?留心於浩瀚博雜之書,役志於靡麗刻削之辭,耽心於鑿真亂俗之技,爭勝於煩勞苛瑣之儀,可哀矣!而醉夢者又貿貿昏昏,若痴若病,華衣甘食而一無所用心,不尤可哀哉?是故學者貴好學,尤貴知學。 【譯文】件件事中都有實情,句句話中都蘊含著妙境,每個事物中都包含著至理,任何人都有與人相處的方法,學者最可貴的,就是能學這些而已。沒有一個地方不在學,沒有一個時刻不在學,沒有一個念頭不在學,不全部學會、不達到頂點不停止,這才叫學者。現在的學者果真能做到這樣嗎?他們留心於浩瀚、繁多、蕪雜的書籍,用心於靡麗、雕琢、險僻的文辭,沉迷於穿鑿附會、以假亂真、擾亂世俗的技巧,爭勝於煩勞、苛刻、瑣碎的儀式,真是可悲啊!而那些處於醉夢之中的人又貿貿昏昏、若痴若病,華衣甘食,而對什麼事都無所用心,不是更可悲!所以學者所貴的是好學,尤其可貴的是知道該學什麼。 29.無才無學,士之羞也;有才有學,士之憂也。夫才學非有之為難,而降伏之難。君子貴才學以成身也,非以矜己也;以濟世也,非以誇人也。故才學如劍,當可試之時一試,不則藏諸室,無以炫弄,不然,鮮不為身禍者。自古十人而十,百人而百,無一倖免,可不憂哉? 【譯文】無才無學,是讀書人的恥辱;有才有學,是讀書人的憂患。想要擁有才學不是難事,駕馭才學才是難事。君子所貴的是使才學能夠成就自身,而不是用來炫耀自己;是為了匡時濟世,而不是用來誇耀於人。所以說才學如劍,在可用的時候要用,不用的時候就藏在劍鞘中,不要炫弄,不然,很少有不成為自身禍患的。自古以來,那些愛炫耀自己才學的人,十人中有十人,百人中有百人,無一人可以僥倖免除禍患,這難道不讓人擔憂嗎? 30.人生氣質都有個好處,都有個不好處。學問之道無他,只是培養那自家好處,救正那自家不好處便了。 【譯文】每個人生下來以後都有好的地方,也都有不好的地方。做學問的方法沒有別的什麼,只是培養自身那些好的地方,糾正彌補自身不好的地方就可以了。 31.道學不行,只為自家根腳站立不住。或倡而不和,則勢孤;或守而眾撓,則志惑;或為而不成,則氣沮;或奪於風俗,則念雜。要挺身自拔,須是有萬夫莫當之勇,死而後已之心。不然,終日三五聚談,焦唇敝舌,成得甚事? 【譯文】道德學問不能推行,只是因為自己的腳跟站立不穩。或者因為自己提倡而無人應和,就會勢單力孤;或者因為自己堅守而眾人阻撓,就會意志昏惑;或是因為努力去做沒有成功,就會灰心喪氣;或者因為受風俗影響,就會產生雜念。要想挺身自拔,必須要有萬夫莫當之勇,死而後已之心。不然,整天只是三五人在一起聚談,即使談得唇焦舌敝,又能成就什麼事業呢? 32.涵養不定底,自初生至蓋棺時凡幾變,即知識已到,尚保不定畢竟作何種人。所以學者要德性堅定,到堅定時,隨常變、窮達、生死只一般,即有難料理處,亦自無難。若平日不遇事時,盡算好人,一遇個小小題目,便考出本態,假遇著難者、大者,知成個甚麼人?所以古人不可輕易笑,恐我當此,未便在渠上也。 【譯文】涵養沒有形成的人,不知道從生到死會發生多少變化,即便是已經具備了一定的知識,也無法保證最終會成為什麼樣的人。所以學者的德行修養一定要穩定。只有自己的涵養穩定了,就會把正常和變化、貧困和發達、生存和死亡都看得很平常,就算碰到意料之外的事情,也不會覺得有多難。假如平常沒有遇到什麼事的時候還是個好人,一旦碰上一個小小的麻煩就露出了本來面目,如果碰上大事、難事,那又將會變成什麼樣的人?所以古人不會輕易地嘲笑別人,就是因為恐怕自己在遇到這些情況的時候,未必就會比人家做得好。 33.屋漏之地可服鬼神,室家之中不厭妻子,然後謂之真學、真養。勉強於大庭廣眾之中,幸一時一事不露本象,遂稱之曰賢人君子,恐未必然。 【譯文】簡陋的房屋卻可以使鬼神信服,在家中不厭煩妻子兒女,這才算是真正有學問、真正有修養。如果在大庭廣眾之中,勉強憑藉一時一事僥倖沒有露出本來面目,就稱之為賢人、君子,恐怕未必是這樣的。 34.這一口呼吸去,萬古再無復返之理。呼吸暗積,不覺白頭。靜觀君子,所以撫髀而愛時也。然而愛時不同,富貴之士嘆榮顯之未極,功名之士嘆事業之末成,放達之士恣情於酒以樂餘年,貪鄙之士苦心於家以遺後嗣。然猶可取者,功名之士耳。彼三人者,何貴於愛時哉?惟知道君子憂年數之日促,嘆義理之無窮,天生此身無以稱塞,誠恐性分有缺不能全歸,錯過一生也,此之謂真愛時。所謂此日不再得,此日足可惜者,皆救火追亡之念,踐形盡性之心也。嗚呼!不患無時,而患棄時。苟不棄時,而此心快足。雖夕死何恨?不然,即百歲,幸生也。 【譯文】這一口呼吸過後,萬古以來也不會有再返回來的道理。每天一呼一吸,不斷地積累,不覺頭髮就白了。所以冷靜地觀察這一現象的君子,會拍著大腿感嘆時光的易逝而愛惜時光。然而愛惜時光是各不相同的,富貴之士感嘆榮華顯貴沒能達到極點,功名之士感嘆事業還沒有成就,放達之士縱情於美酒以樂餘年,貪鄙之士苦心經營家業以留給子孫。這裡尚可取的,只有功名之士而已。其他的三種人,他們的愛惜時光又有什麼可貴的呢?只有求道的君子憂慮年歲一天天過去,感嘆義理的無窮無盡,上天生下自己的身體沒有使義理充塞,唯恐性分有所欠缺不能全部歸還上天,而錯過了一生。這才叫真正愛惜時光。平時所說的此日不再得,此日足可惜的話,都是勉勵人要有救火追亡般的緊迫感,要有盡力體現人的天賦資質、修養完滿心性的意念。啊!不要憂慮時光不多而要擔心浪費時光。如果不浪費時光而心情愉快滿足,即使晚上就死,又有什麼遺憾呢?不然,即使活一百歲,也是苟且偷生。 35.身不修而惴惴焉,毀譽之是恤;學不進而汲汲焉,榮辱之是憂,此學者之通病也。 【譯文】不加強自身的修養,整天惴惴不安,只為個人的毀譽而擔心;不努力求學,成天急切奔忙,只為個人的榮辱而憂心。這是求學人的通病。 36.冰見烈火,吾知其易易也。然而以熾炭鑠堅冰,必舒徐而後盡;盡為寒水,又必待舒徐而後溫;溫為沸湯,又必待舒徐而後竭。夫學豈有速化之理哉?是故善學者無躁心,有事勿忘從容以俟之而已。 【譯文】當堅冰遇到烈火,我們都知道它很容易就融化了。然而用熱炭來融化堅冰,就必須要慢慢地進行;等到堅冰完全融化成水以後,必須要經過緩慢的過程而逐漸加溫;溫水沸騰以後,又必須經過緩慢的過程才能蒸發熬干。那麼做學問怎麼會有速成的道理呢?因此,善於學習的人不要急於求成,遇到事情不要忘記從容淡定,要循序漸進地積累知識。 37.與人為善,真是好念頭。不知心,無理路者,淡而不覺;道不相同者,拂而不入。強聒雜施,吾儒之戒也。孔子啟憤發悱,復三隅,中人以下不語上,豈是倦於誨人?謂兩無益耳。故人聲不煩奏,至教不苟傳。 【譯文】和別人友善相處,這的確是一個好想法。可是那些不懂得人情世故的人,總是覺察不到這些;道不相同的人,根本就聽不進去。強迫別人聽從並且實施多種手段,這是儒家應該引以為戒的。孔子提倡「啟憤、發悱、復三隅」,意思是在他想明白的時候再去開導他,在他想說話的時候再去啟發他,教授給他知識就要求他能夠舉一反三。「中人以下不語上」,意思是對於智力在中等水平以下的人就不傳授給他高深的學問,孔子這樣做難道是對於教導別人感到厭倦嗎?只是認為如果不這樣的話,就會對雙方都沒有好處。所以美妙的音樂不怕重複演奏,深奧的教義也不能隨隨便便地傳授給別人。 38.羅百家者,多浩瀚之詞;工一家者,有獨詣之語。學者欲以有限之目力,而欲竟其津涯;以魯莽之心思,而欲探其蘊奧,豈不難哉?故學貴有擇。 【譯文】涉獵百家學說的人,說起話來大多是滔滔不絕;專心鑽研一家學說的人,往往會得出自己獨到的見解。那些做學問的人想憑藉自己有限的精力,博採眾長窮盡所有的學說;以一種魯莽急躁的心態,來探究各種學說中所蘊藏的奧妙,豈不是很困難嗎?所以,做學問的人貴在對於學習的內容有所選擇。 39.學識一分不到,便有一分遮障,譬之掘河分隔,一界土不通,便是一段流不去,須是沖開,要一點礙不得。涵養一分不到,便有一分氣質,譬之燒炭成熟,一分木未透,便是一分煙不止,須待灼透,要一點菸也不得。 【譯文】學問有一分不到位,就會有一分障礙,就好比是挖河分界,只要有一段界土沒有挖開,水就流不過去,要想讓水流過去,就要一兒點障礙也沒有。人的涵養功夫只要有一分欠缺,就會有那麼一點氣質,就好像把木頭燒成炭,只要木頭有一點還沒燒透,就會不停地冒煙,必須要等到木頭完全燒透了,不冒一絲煙了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