呻吟語譯註 · 卷五 書之集
治 道
1.廟堂之上,以養正氣為先;海宇之內,以養元氣為本。能使賢人君子無郁心之言,則正氣培矣;能使群黎百姓無腹誹之語,則元氣固矣。此萬世帝王保天下之要道也。
【譯文】朝廷之內,應該以養正氣為前提;四海之內,應該以養元氣為根本。能夠讓賢人君子沒有悶在心裡的話,就是培育了正氣;能夠讓黎民百姓心中沒有怨言,元氣就堅固了。這是歷代帝王保持天下太平的要道啊!
2.六合之內,有一事一物相凌奪假借,而不各居其正位,不成清世界;有匹夫匹婦冤抑憤懣,而不得其分願,不成平世界。
【譯文】在天地四方之內,只要有一件事一件物互相欺凌、強奪、越位,而不能處在自己本來位置,整個世界就無法清靜;只要有一個平民百姓心有冤屈壓抑憤懣,而無法滿足他們的願望,就不能成為公平。
3.天下萬事萬物皆要求個實用。實用者,與吾身心關損益者也。凡一切不急之物,供耳目之玩好,皆非實用也。愚者甚至喪其實用以求無用。悲夫!是故明君治天下,必先盡革靡文,而嚴誅淫巧。
【譯文】天下的萬事萬物都應該講求實用。所謂實用,是與我的身心好壞相關的東西。凡是一切不急需的東西,只是提供耳目感官享受的玩物,都是不實用的。而那些愚蠢的人甚至拋棄實用的東西去追求不實用的東西。實在可悲啊!所以,賢明的君主治理天下,一定會先全部去掉繁文縟節,並嚴厲制裁追求奢淫巧取的人。
4.興利無太急,要左視右盼;革弊無太驟,要長慮卻顧。
【譯文】實行改革不要太著急,要仔細研究考察;革除弊端也不能太快,要從長計議。
5.苟可以柔道理,不必悻直也;苟可以無為理,不必多事也。
【譯文】如果可以用柔和的方式來講明道理,那就沒有必要採取固執的態度;如果可以不需要做什麼就能夠講明道理,那就沒有必要再多事了。
6.為政之道,以不擾為安,以不取為與,以不害為利,以行所無事為興廢起弊。
【譯文】做官的道理,應該以不擾民使民安樂,以不榨取民脂民膏為給予,以不禍害民眾為利民,以不勞民傷財為興利除弊。
7.從政自有個大體,大體既立。則小節雖牴牾,當別作張弛,以輔吾大體之所未備。不可便改弦易轍。譬如待民貴有恩,此大體也。即有頑暴不化者,重刑之,而待民之大體不變,待士有禮,此大體也。即有淫肆不檢者,嚴治之,而待士之大體不變。彼始之寬也,既養士民之惡,終之猛也,概及士民之善,非政也,不立大體故也。
【譯文】治理政事應該有個大的原則,大的原則定下來了,那麼小節即使有不順暢的地方,可以另外想辦法,以彌補大的根本的不足,絕對不可輕易改弦易轍損害這個大的根本。譬如對待民眾貴在有恩於民,這是大的根本。假如民眾中有頑固暴戾不可教化的人,用重刑來處罰他,但對待民眾的根本卻並不會改變。對待士人也講求禮節,這是大的根本。假如士人中有淫亂放肆而不檢點的人,就應當嚴加懲治他,但對待士人的大的根本卻並不改變。如果開始治理的時候很寬容,這就容易使讀書人和民眾養成許多惡習,最後又實行嚴政,結果傷及了讀書人和民眾中的好人,這不是好的治理原則,其原因就在於沒有確立大的根本。
8.為政先以扶持世教為主。在上者一舉措間,而世教之隆污、風俗之美惡系焉。若不管人體何如,而執一時之偏見,雖一事未為不得,而風化所傷甚大,是謂亂常之政。先王慎之。
【譯文】處理政事應該先以教化社會民眾為主要目的。位高的人的一舉一動都關係著教化的興衰、風俗的好壞。如果不考慮大體上來說應該怎樣做,而只是固守一時的偏見,雖然不見得一件事也做不成,而對風化的破壞卻是很大的,這就是擾亂綱常的政治。先王應謹慎對待。
9.君子之於風俗也,守先王之禮而儉約是崇,不妄開事端以貽可長之漸。是故漆器不至金玉,而刻鏤之不止;黼黻不至庶人,錦繡被牆屋不止。民貧盜起不顧也,嚴刑峻法莫禁也。是故君子謹其事端,不開人情竇而恣小人無厭之欲。
【譯文】君子對待風俗,應該遵守先王的禮節而崇尚節儉,不亂開事端來造成漸漸滋長的弊病。因此漆器比不上金玉之器,就在上面雕刻花紋不止;有老百姓得不到的精美絲綢,卻不加珍惜,拿它去披屋掛牆。民眾貧窮盜賊蜂起沒有人管,嚴刑峻法也不能禁止風俗的衰敗。因此,君子要謹慎地對待事情的開端,不開啟人的情慾,不放縱小人無法滿足的欲望。
10.築基樹臬者,千年之計也;改弦易轍者,百年之計也;興廢補敝者,十年之計也。堊白黝青者,一時之計也。因仍苟且,勢必積衰;助波覆傾,反以裕蠱。先天下之憂者,可以審矣。
【譯文】打好基礎,確定標準,這是千年的大計;改革變法,這是百年之計;興廢補敝,這是十年之計。在外面再塗上一層白色或青、黑色,這只是暫時的辦法。沿襲舊規,苟且度日,形勢必然會一天天衰敗下去;推波助瀾,反而縱容了小人,助長了壞事。對此,先為天下憂慮的人應該明察。
11.聖人治天下,常令天下之人精神奮發,意念斂束。奮發則萬民無棄業,而兵食足、義氣充。平居可以勤國,有事可以捐軀。斂束則萬民無邪行,而身家重、名檢修。世治則禮法易行,國衰則奸盜不起。後世之民怠惰放肆甚矣,臣民而怠惰放肆,明主之憂也。
【譯文】聖人治理天下,常常使百姓精神奮發,思想意念收斂有所約束。精神奮發,那麼百姓就不會荒廢自己的事業,從而軍餉充足,士氣高漲,平時可以勤於國事,戰爭時為國捐軀。思想意念要有所約束則民眾就會沒有邪惡的行為,而看重國家事業、注重自身的道德修養。社會安定,國家的立法也就容易推行,即使國勢衰微了,奸盜也不會出現。後世的民眾精神懈怠懶惰過於放縱,臣子和民眾也都怠惰放肆,這是英明君主所憂慮的。
12.《關雎》是個和平之心,《麟趾》是個仁厚心。只將和平仁厚念頭行政,則仁民愛物,天下各得其所。不然,《周官》法度以虛文行之,豈但無益,且以病民。
【譯文】《詩經·周南》中的名篇《關雎》講得只是個和平的心態,而《麟之趾》這篇講得也就是個仁厚的存心。只要用和平的心態,仁厚的存心來治理國家,就會仁民愛物,庶民百工則會各司其職,天下也會長治久安。如果不能做到這些,僅把《周禮》當做虛文,不但對為政治國沒有半點好處,反而會損害百姓。
13.「民胞物與」。子厚胸中合下有這段著痛著癢心,方說出此等語。不然,只是做戲的一般。雖是學哭學笑。有甚悲喜?故天下事只是要真。二帝三王親親、仁民、愛物,不是向人學得來,亦不是見得道理當如此。曰親、曰仁、曰愛。看是何等心腸。只是這點念頭懇切殷濃,至誠惻怛。譬之慈母愛子,由不得自家,所以有許多生息愛養之政。悲夫!可為痛哭也已。
【譯文】「民胞物與」,天下的所有人都是同一父母(天地)所生的親兄弟,其他的萬物都是人類的朋友。意思就是把民眾看成同胞,把事物看成朋友。只有內心懷有著這種關心人民痛癢的心的人,才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然的話,就如同演戲一樣,即使是學哭學笑,又有什麼真正悲喜的感情呢?所以天下的事只要求真心去做。堯、舜二帝和夏禹、商湯、周文王這三王對周圍的人親近,對百姓仁愛,對萬物博愛,不是學就學得來的,也不只是認為從道理上來講就應該如此。稱親,稱仁,稱愛,看看這是什麼樣的心腸?只要這樣的想法誠懇殷切,是真的為民眾的疾苦感到憂傷。就好像慈母疼愛自己的子女,是出於本能,所以就有許多生存養護的辦法。可悲啊!可以讓人為之痛哭啊!
14.為人上者,只是使所治之民個個要聊生,人人要安分,物物要得所,事事要協宜,這是本然職分。遂了這個心,才得暢然一霎歡,安然一覺睡。稍有一民一物一事不妥貼,此心如何放得下。何者?為一郡邑長,一郡邑皆待命於我者也;為一國君,一國皆待命於我者也;為天下主,天下皆待命於我者也。無以答其望,何以稱此職?何以居此位?夙夜汲汲圖,惟之不暇。而暇於安富尊榮之奉,身家妻子之謀。一不遂心,而淫怒是逞耶?夫付之以生民之寄,寧為盈一己之欲哉?試一反思,更當愧汗。
【譯文】做官的人,使自己所治理的民眾個個都能維持生活,人人都能安守本分,物物都有自己的歸宿,事事要協調適宜,是他們職責之內的事。只有做到了這些,才能暢快地歡樂一番,安然地睡上一覺。只要有一民一物一事沒有安排妥當,心裡怎麼能放得下,為什麼呢?這作為一個郡邑的領導,整個郡邑的人都聽命於我的管理;作為一個國家的君王,全國的人都聽命於我的管理;作為天下的君主,天下的人都聽命於我的管理。不能滿足民眾的願望,怎麼能稱職呢?怎麼能坐在這個位置上呢?早晚努力想方設法實現它都怕來不及,哪有時間享受富貴尊榮?哪有時間去考慮身家妻子?哪能一不稱心就暴怒呢?民眾把生活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哪能只滿足自己的私慾?這樣一反思,就會羞愧得流汗。
15.王法上承天道,下顧人情,要個大中至正,不容有一毫偏重偏輕之制。行法者,要個大公無我,不容有一毫故出故入之心,則是天也。君臣以天行法,而後下民以天相安。
【譯文】國家的法律要順應天道,顧及人情,要大中至正,不能有一點厚此薄彼的制度。要大公無私,沒有一點故意違背法令的想法,這就是上天的法則。君臣按照天道來執行法令,民眾才能按照天道相安無事。
16.人情天下古今所同。聖人懼其肆,特為之立中以防之,故民易從。有亂道者從而矯之,為天下古今所難為之事,以為名高。無識者相與駭異之,祟獎之,以率天下。不知凡於人情不近者,皆道之賊也。故立法不可太激,制禮不可太嚴,責人不可太盡,然後可以同歸於道。不然,是驅之使畔也。
【譯文】古今人們的情理都是相同的,聖人怕人們肆無忌憚,特地制定了一個中道來防備,所以民眾容易順從。有擾亂中道的人強行改變它,做一些天下古今難以做到的事,藉此抬高自己的名聲。而那些沒有見識的人就感到驚異,進行推崇、讚賞,想為天下人做表率。他們不知道凡是不符合人情的事,都是危害中道的。因此立法不可太偏激,制禮不可太嚴苛,責備人不可太詳盡,然後才能同歸於中道。不然,是逼迫民眾叛亂啊!
17.民情有五,皆生於便。見利則趨,見色則愛,見飲食則貪,見安逸則就,見愚弱則欺,皆便於己故也。惟便,則術不期工而自工;惟便,則奸不期多而自多。君子固知其難禁也,而德以柔之,教以諭之,禮以禁之,法以懲之。終日與便為敵,而竟不能衰止。禁其所便與強其所不便,其難一也。故聖人治民如治水。不能使不就下,能分之使不泛溢而已。堤之使不決。雖堯、舜不能。
【譯文】有五種民情,都是因為便利自己才產生的。看見利益奔它而去,看見美色就愛慕,看見飲食就貪圖,看見安逸就想享受,看見愚弱之人就欺侮,都是因為方便自己的嗜欲的緣故。只因方便有利,對那些權術不希望它玩弄得巧妙,但它自然會巧妙;只因為方便有利,不希望奸邪增多卻自然會多。君子本來知道這些難以禁止,就用德來感化,用教育的方法來開導,用禮儀來禁止,用法律來懲治,整天與便利作鬥爭,竟然不能讓它衰竭停止。禁止人們感到便利的東西與強迫不便利的東西,其困難程度是相同的。所以聖人像治水一樣治理平民百姓,既然不能使水不向下流,就把它分流,避免它泛濫。建一道堤壩把水堵塞起來,不讓它決堤,即使是堯、舜也做不到。
18.官多設而數易,事多議而屢更,生民之殃未知所極。古人慎擇人而久任,慎立政而久行。一年如是,百千年亦如是。不易代不改政,不弊事不更法。故百官法守一,不敢作聰明以擅更張;百姓耳目一,不至亂聽聞以乖政令。日漸月漬,莫不遵上之紀綱法度以淑其身,習上之政教號令以成其俗。譬之寒暑不易,而興作者歲歲有持循焉;道路不易,而往來者年年知遠近焉。何其定靜!何其經常!何其相安!何其易行!何其省勞費!或曰:「法久而弊,奈何?」曰:「尋立法之本意,而救偏補弊耳。善醫者,去其疾不易五臟。攻本髒不及四髒;善補者,縫其破不剪余完,浣其垢不改故制。」
【譯文】官員設立得多又經常變更,事情多次商議卻經常更換,民眾的災難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到頭。古人謹慎地選擇人才並長久地任用,慎重立法並使它長久通行。每一年都按照法令行事,千百年來都是如此。只要不改朝換代就不改變政令,不妨礙事情就不更改法律。因此百官都能遵守法令,不敢自作聰明而擅自更改;百姓聽到的看到的都一樣,不至於因為混淆視聽而擾亂政令。天長日久,沒有人不是遵守法令按照制度來辦事,遵守上面的法令成為人們的習慣。就如同寒來暑往永不變,而耕作的人年年按季節勞作;就像道路不變更,而往來的人都知道道路的遠近。這是多麼的定靜,多麼的經常,多麼的相安,多麼的易行,多麼的節省勞力費用!有人說:「法令出現時間久了就會有弊端,應該怎麼辦呢?」回答說:「只要找到確立法令的本意,去糾正偏離的地方,補修弊端就行了。善於治病的人,治好了病卻不換五臟,治療有病的器官卻不碰其它四個器官;善於縫補的人,補好了破洞而不剪掉完好的地方,洗掉上面的污垢而用不著改換衣物的樣式。」
19.後世無人才,病本只是學政不修。而今把作萬分不急之務,才振舉這個題目,便笑倒人。官之無良,國家不受其福,蒼生且被其禍。不知當何如處?
【譯文】後世缺乏人才,根本原因是不學習治理政事。而今把學習治理政事看作不緊急的事,才提出要重視學政,有些可笑。沒有賢良的官員,國家不會得到他帶來的福祉,老百姓也遭受他的災禍。不知怎麼處理這種情況啊?
20.聖人在上。能使天下萬物各止其當然之所。而無陵奪假借之患,夫是之謂各安其分,而天地位焉;能使天地萬物各遂其同然之情,而無抑鬱倔強之態,夫是之謂各得其願,而萬物育焉。
【譯文】聖人高高在上,能夠使天下萬物各自處在他應該處於的位置上,而沒有欺壓、掠奪、假借的禍患,這就叫做萬物各自安守自己的本分,而天地也就能各安其位;能使天地萬物都順從自然的規律,而沒有抑鬱或倔強的情態,這就叫做使萬物各得其所願,而萬物才能生長發育。
21.民情既溢,裁之為難。裁溢如割駢拇贅疣,人甚不堪。故裁之也欲令民堪,有漸而已矣。安靜而不震激,此裁溢之道也。故聖王在上,慎所以溢之者,不生民情。禮義以馴之,法制以防之,不使潛滋暴決,此慎溢之道也。二者帝王調劑民情之大機也,天下治亂恆必由之。
【譯文】民情超過限度了,再來裁減抑制是很困難的。裁減抑制過度的民情就像割掉多餘的手指或贅瘤一樣,人們是難以忍受的。所以,裁抑的方式要讓民眾能夠承受,只有漸漸地減少才行。民眾安靜而不震驚激憤,這才是裁抑超過限度的東西的原則。所以聖明的君王在位時,謹慎對待過度的東西,不讓民眾產生不合法度的想法。用禮儀來馴化他們,用法制來防備它們,不讓它暗中滋長突然爆發,這是謹慎對待過度的事情的原則。這兩個原則是帝王調劑民情的關鍵所在,天下太平還是混亂都從此而來。
22.創業之君,當海內屬目傾聽之時,為一切雷厲風行之法。故令行如流,民應如響。承平日久,法度疏闊,人心散而不收,惰而不振,頑而不爽。譬如熟睡之人,百呼若聾;欠倦之身,兩足如跛,惟是盜賊所追、水火所迫,或可猛醒而急奔。是以詔令廢格,政事頹靡,條上者紛紛,申飭者累累,而聽之者若周聞知,徒多書發之勞、紙墨之費耳。即殺其尤者一人,以號召之,未知肅然改視易聽否。而迂腐之儒,猶曰宜崇長厚,勿為激切。嗟夫!養天下之禍,甚天下之弊者,必是人也。故物垢則浣,甚則改為;室傾則支。甚則改作。中興之君,綜核名實,整頓紀綱。當與創業等而後可。
【譯文】開創基業的君主,處在被人盯著聽著的時候,實行的一切法令雷厲風行,因此法令推行的順暢,民眾反映強烈。然而,太平的日子久了,法令制度就疏忽鬆懈了,人心渙散而不能凝聚,人們懶惰而不振奮,愚頑而不明智了。就如同熟睡中的人,怎麼叫他都聽不到,就像聾了一樣;長久疲倦的身體,兩條腿就像跛了一樣。只有在被盜賊追趕、被洪水、大火所逼迫的時候,才能猛然醒來連忙逃走。因此詔令廢棄擱置不用,政事頹廢,上書言事的人陸續不斷,君主告誡的文書也累累下達,而聽到的人卻置若罔聞,不過是沒有意義的多次上書、下詔,白白地浪費紙墨罷了。即便殺了一個最頑頓、懶惰的人,以此來號令天下,也不知道能不能迅速改變人們的視聽。而那些迂腐的儒生,還在說應該崇尚寬厚精神,不要激動急切。唉!養成天下的禍患、加重天下弊端的正是這種人啊。所以,物品污濁了就要洗滌,更嚴重的話就要更換;房屋傾斜了就要支撐起來,嚴重的話就應該重建。中興的君主,應該綜核名實,整頓紀綱,應該與創立基業的君主一樣行事才可以。
23.先王為政,全在人心上用工夫。其體人心,在我心上用工夫。何者?同然之故也。故先王體人於我,而民心得,天下治。
【譯文】古代的君王治理政事,全在人心上下工夫。他們體恤人心,全在自己的內心上下工夫。為什麼呢?因為自己的心和別人的心都是一樣的啊。所以古代的君王能像對待自己一樣體恤民眾,因而得到了民心,天下得到治理了。
24.天下之患,莫大於「苟可以」而止。養頹靡不復振之習,成亟重不可反之勢,皆「苟可以」三字為之也。是以聖人之治身也,勤勵不息。其治民也,鼓舞不倦。不以無事廢常規,不以無害忽小失。非多事,非好勞也,誠知夫天下之事,廑未然之憂者尚多或然之悔;懷太過之慮者猶貽不及之憂;兢慎始之圖者,不免怠終之患故耳。
【譯文】天下的禍患,沒有比「苟可以」更大的了。養成頹靡不振的習氣,形成積重不能逆轉的形勢,都是「苟可以」這三個字所造成的。所以,聖人修養自己的身心,不停地勤奮努力。治理人民時,鼓舞勉勵不知疲倦。不因為沒事就廢除常規,不因為沒有害處就忽視小的過失。不是多事,也不是喜歡操勞,而是因為真正認識到天下的事,勤謹地對待未必出現的禍患,尚且還會有許多偶然產生的懊悔;懷著過分的憂慮還會有考慮不到的地方所產生的憂慮;在開始的時候就兢兢業業小心謹慎,還不免在結束的時候有因怠惰而產生的事故。
25.天下之禍,成於怠忽者居其半,成於激迫者居其半。惟聖人能銷禍於未形,弭患於既著。夫是之謂知微知彰。知微者不動聲色,要在能察幾;知彰者不激怒濤,要在能審勢。嗚呼!非聖人之智,其誰與於此?
【譯文】天下的禍患,一半是由懈怠疏忽造成的,一半是由偏激急迫造成的。只有聖人能夠把禍患消滅於萌芽狀態,讓禍患開始出現讓它停止。這就叫做知微知彰。知道微小的萌芽的人不動聲色,關鍵在能察覺事物的徵兆;看見彰顯出來苗頭的人而不去刺激它,重點在能審勢度勢。啊!如果不是具有聖人的智慧,誰又能夠做到這一點呢?
26.精神爽奮,則百廢俱興;肢體怠弛,則百興俱廢。聖人之治天下,鼓舞人心,振作士氣,務使天下之人如含露之朝葉,不欲如久旱之禾苗。
【譯文】精神爽朗振奮,就能使百廢俱興,身體怠惰鬆懈,就會使百興俱廢。聖人治理天下,鼓舞人心,振作士氣,一定是使天下的人像含著帶著露水的葉子那樣,而不像乾旱已久的禾苗那樣。
27.夫民懷敢怒之心,畏不敢犯之法,以待可乘之釁。眾心已離,而上之人且恣其虐以甚之。此桀、紂之所以亡也。是以明王推自然之心,置同然之腹。不恃其順我者之跡,而欲得其無怨我者之心。體其意欲而不忍拂,知民之心不盡見之於聲色。而有隱而難知者在也。此所以固結深厚,而子孫終必賴之也。
【譯文】民眾內心懷有憤怒之心,但畏懼不敢觸犯法律,因而等待適當的機會叛亂。民眾的心已經分散,而當官的人還恣意、肆虐,加重人們的不滿,這就是桀、紂走向滅亡的原因。因此,聖明的君主能夠以自己出於自然的心情,體會別人同樣的願望。不只是看別人順從我的外在表現,而是要努力得到他對我沒有怨恨的真心。體會他的心意和願望而不忍心去違背。知道人們內心的想法不表現在語言和容色上,而是有隱藏於內心,難以了解的思想。所以這樣就能積累深厚的德行,從而讓子孫後代依賴。
28.任是權奸當國,也用幾個好人做公道,也行幾件好事收人心。繼之者欲矯前人以自高,所用之人一切罷去,所行之政一切更張。小人奉承以干進,又從而巧言附和,盡改良法而還弊規焉。這個念頭為國為民乎?為自家乎?果曰為國為民,識見已自聾瞽;果為自家,此之舉動,二帝三王之所不赦者也,更說甚麼事業?
【譯文】即便是權奸當道,也會任用幾個好人假裝公道,也會做幾件好事來收買人心。後任的人想矯正前任的錯誤以顯示自己的高明,把前任所任用的人全都免去,把前任推行的政令全都改變。小人阿諛奉承謀求職位,用花言巧語來附和,終止好的措施而恢復弊端舊規。這樣的念頭是為國、為民還是為了自己呢?如果說是為國、為民,他的見識已經出了毛病;如果是為了自己,這樣的舉動,即便是堯、舜二帝和夏禹、商湯、周文王這三王也不會饒恕,還說什麼建立豐功偉業呢?
29.勢有時而窮。始皇以天下全盛之威力,受制於匹夫。何者?匹夫者,天子之所恃以成勢者也。自傾其勢,反為勢所傾。故明王不恃蕭牆之防禦,而以天下為藩籬。德之所漸,薄海皆腹心之兵;怨之所結,衽席皆肘腋之寇。故帝王虐民是自虐其身者也,愛民是自愛其身者也。覆轍滿前,而驅車者接踵,可慟哉!
【譯文】權勢也會有窮盡的時候。秦始皇以天下全盛的威力而受制於普通老百姓,這是為什麼呢?普通百姓,本來是天子所賴成就權勢的力量。自己傾覆了這些力量,反而被所依賴的力量傾覆。所以英明的君王不依靠宮牆的防禦,而用百姓作為籬笆來防範。恩德到達的地方,即便是遙遠的地方會有心腹之兵;怨仇相結的地方,即便是臥席之內也會成為心懷二心的賊寇。所以說,帝王虐待民眾其實是在傷害自己,而愛護民眾其實也是在愛護自己。路上全是翻了的車,但趕車過路的人還是接連不斷,真可悲!
30.「公」、「私」兩字,是宇宙的人鬼關。若自朝堂以至閭里,只把持得公字定,便自天清地寧,政清訟息。只一個私字,擾攘得不成世界。
【譯文】公與私,是世界上分開人鬼的邊界。如果從官吏到百姓,都能堅持一個公字,天地就會幹淨、安寧,政治也會清明沒有訴訟。如果都只講一個私字,世界就會亂的不成樣子。
31.王道感人處,只在以我真誠惻怛之心,體其委曲必至之情。是故不賞而勸,不激而奮。出一言而能使人致其死命,誠故也。
【譯文】王道感人的地方,就在於用自己真誠側隱之心去體會民眾內心曲折而不得已的情感。因此,即使沒有獎賞也會努力做事,不用激勵就會奮發向前。一句話就能使民眾拚死效力為他拚命,這是真誠待人的結果。
32.人君者,天下之所依以忻戚者也。一念怠荒,則四海必有廢弛之事;一念縱逸,則四海必有不得其所之民。故常一日之間,幾運心思於四海,而天下海有君門萬里之嘆。苟不察群情之向背,而惟己欲之是恣。嗚呼!可懼也。
【譯文】君主,百姓所依託指望的人。一個念頭懈怠玩忽了,天下就有荒廢鬆弛的事;一個念頭放縱安逸了,天下就有了無家可歸的人。因此,在一天之內,多次為天下操心,而天下的人仍有離君主很遠的感嘆。如果還不去了解民情的向背,而只是放縱自己的私慾,唉!太可怕了。
33.聖人聯天下為一身,運天下於一心。今夫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皆吾身也,痛癢之微,無有不覺、無有不顧。四海之痛癢,豈帝王所可忽哉?夫一指之疔如粟,可以致人之死命。國之存亡不在耳目聞見時,聞見時則無及矣。此以利害言之耳。一身麻木若不是我,非身也。人君者,天下之人君;天下者,人君之天下。而血氣不相通,心知不相及,豈天立君之意耶?
【譯文】聖人把天下與自己連為一體,一心關心天下的事情。四肢百骸、五臟六腑都是自己身體上的一部分,一丁點痛癢,不會沒有感覺,不會不管。天下的痛癢,難道帝王就可以忽視了嗎?一個指頭上長了一粒粟米大的瘡,就可以要人的命。一個國家的存亡不表現在能聽見看見的事情上,等到聽見看見時就晚了。這是從利害方面來說的。一個人身體麻木了,好像不是自己的身體了。君主,是天下人的君主;天下,是君主的天下。如果兩者血脈不相通,心智不相連,這難道符合上天確立君主的本意嗎?
34.用威行法,宜有三豫,一曰上下情通,二曰惠愛素孚,三曰公道難容。如此,則雖死而人無怨矣。
【譯文】用威勢來推行法令,應該預先做好三種準備:一是上下感情相通,二是在平時恩惠仁愛,三是不容忍不公道的事情發生。做到這樣,即便是死也沒有怨恨了。
35.第一要愛百姓。朝廷以赤子相付託,而士民以父母相稱謂。試看父母之於赤子是甚情懷,便知長民底道理。就是愚頑梗化之人,也須耐心漸漸馴服。王者必世而後仁。揣我自己德教有俄頃過化手段否?奈何以積習慣惡之人,而遽使之帖然我順,一教不從,而遽赫然武怒耶?此居官第一戒也。有一種不可馴化之民,有一種不教而殺之罪。此特萬分一耳。不可以立治體。
【譯文】為官之道,第一是要愛護百姓。朝廷把民眾付託給你,而民眾把你稱做父母,試看父母對待子女是用什麼樣的情感,就明白為官治理百姓的道理。即便是愚鈍頑固不化的人,也必須要有耐心,要漸漸地使他馴服。實行王道的君主至少也得30年才能使仁政大行於天下。考慮自己的德政教化是否有頃刻之間改正錯誤?怎麼能使作惡成性的人馬上就順服於我呢,一次的教育不順從就勃然大怒呢?這是做官的人首先要警戒的事。有一種不可訓導教化的人,有一種不必教育就可殺頭的罪行。但這種情況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不能以此來決定國家的大政方針。
36.治道尚陽,兵道尚陰;治道尚方,兵道尚圓。是惟無言,言必行;是惟無行,行必竟。易簡明達者,治之用也。有言之不必行者,有言之即行者,有行之後言者,有行之竟不言者,有行之非其所言者,融通變化,信我疑彼者,兵之用也。二者雜施,鮮不敗矣。
【譯文】治國之道崇尚陽,用兵之道崇尚陰;治國之道崇尚方正,用兵之道崇尚圓融。要麼就不說話,說了就要實行;要麼就不實行,實行了就要堅持到底。容易、簡單、明白、暢達,是治國有用的方法。有說了不必做的,有說了馬上做的,有先做後說的,有做了不說的,有做的和說的不一樣的,法融會貫通,靈活變化,讓我方的將士相信,而讓敵人產生懷疑,這是用兵的方法。把治國和用兵的方法混合起來使用,很少有不失敗的。
37.任人不任法,此惟堯、舜在上,五臣在下可矣。非是而任人,未有不亂者。二帝三王非不知通變宜民、達權宜事之為善也。以為吾常御天下,則吾身即法也,何以法為?惟夫後世庸君具臣之不能興道致治,暴君邪臣之敢於恣惡肆奸也。故大綱細目備載具陳,以防檢之,以詔示之。固知夫今日之畫一,必有不便於後世之推行也,以為聖子神孫自能師其意。而善用於不窮,且尤足以濟吾法之所未及。庸君具臣相與守之而不敢變,亦不失為半得。暴君邪臣即欲變亂,而弁髦之猶必有所顧忌。而法家拂士亦得執祖宗之成憲,以匡正其惡,而不苟從。暴君邪臣亦畏其義正事核也。而不敢遽肆,則法之不可廢也,明矣。
【譯文】使用人治而不使用法治,這隻有堯、舜二帝在位,大禹、后稷、契、皋陶、伯益這五位賢臣在下輔佐才可以。如果不是使用人治,就沒有不出亂子的。堯、舜二帝和夏禹、商湯、周文王這三王並非不知道通達權變對民眾和治事都有好處,只是認為自己經常治理天下,自己就是法律,還制定法律幹什麼呢?但又怕後世的庸君和不稱職的大臣不能治理好國家,暴君邪臣任意妄為,所以將法律的條目內容詳細地記載了下來,以防備和檢查這樣的君臣,來公布世人。二帝和三王知道今天統一的法律,必定有不便於後世推行的地方,認為後世聖子賢孫一定能效法他們的本意而妥善地加以運用,並且補足原來法律沒有涉及到的方面。那些庸君和不稱職的臣子也能遵守而不敢改變,也算是達到了一半的目的。暴君邪臣即便想要篡改或廢棄這些法律,必定還要有所顧忌。那些執法的人,也可以拿著祖宗制定的成法,來糾正惡行,不必苟且順從。暴君邪臣也畏懼他們所說的正義,不敢任意妄為。法律不可廢弛是很明顯的。
38.居上之患,莫大於賞無功,赦有罪;尤莫大於有功不賞,而罰及無罪。是故王者任功罪,不任喜怒;任是非,不任毀譽。所以平天下之情,而防其變也。此有國家者之大戒也。
【譯文】君主的禍患,沒有比獎賞沒有功勞的人,赦免有罪過的人更大的了;沒有比有功的人得不到獎賞而無罪的人卻受到了懲罰更大的罪過了。所以,君王只論功勞罪過,不論個人的喜怒行事;只看是非,不看人們的誨謗或讚譽。這是為了安撫天下人的心,防止他們生變。這是治理國家的人要引以為戒的。
39.下情之通於上也,如嬰兒之於慈母,無小弗達。上德之及於下也。如流水之於間隙,無微不入。如此而天下亂亡者,未之有也。故壅蔽之奸,為亡國罪首。
【譯文】民情能夠傳到君主那裡,就好像嬰兒和慈母之間一樣,沒有一件小事不被注意的。君主把恩德施於百姓,就像流水進入縫隙一樣,無孔不入。做到這種程度,天下還混亂或滅亡的聽說過,從來沒有聽說過。所以說,那些堵塞上下之間的德政言路的奸臣,是使國家滅亡的罪魁禍首。
40.不齊,天之道也,數之自然也。故萬物生於不齊,而死於齊。而世之任情厭事者,乃欲一切齊之,是益以甚其不齊者也。夫不齊其不齊,則簡而易治;齊其不齊,則亂而多端。
【譯文】不整齊劃一,是天的運行法則,是自然的變數。所以,萬物在不齊中生長,而在整齊中滅亡。而世上任意妄為的人卻想把一切都整齊劃一,反而使得一切更加不齊了。以不同的方法對治不同的事物,就簡單且容易治理;以統一的方法對治不齊的事物,就容易混亂多事。
41.宇宙有三綱,智巧者不能逃也。一王法,二天理,三公論。可畏哉!
【譯文】宇宙有三種綱常,聰明靈巧的人也不能避免。一是王法,二是天理,三是公論。使人敬畏啊!
42.既成德矣,而誦其童年之小失;既成功矣,而笑其往日之偶敗。皆刻薄之見也。君子不為。
【譯文】已經成就了德業,還去說他小時候的小過失;已經成功,還去嘲笑他以前的偶然失敗。都是刻薄的見解,君子是不會這樣做的。
43.公論,非眾口一詞之謂也。滿朝皆非,而一人是,則公論在一。
【譯文】所謂的公論,並不是大家都贊同的話。滿朝的人都說錯了,只有一個人說得對,那麼這一個人所說的就是公論。
44.使眾之道,不分職守,則分日月。然後有所責成而上不勞,無所推委而下不奸。混呼雜命,概怒偏勞。此不可以使二人,況眾人乎?勤者苦,惰者逸,訥者冤,辯者欺,貪者飽,廉者飢。是人也,即為人下且不能,而使之為人上。可嘆也夫!
【譯文】役使眾人的方法,不是從每個人的職位上要求,而是限定完成工作的日期。然後才能督責他按時完成任務,而位高的人就不會勞累,做事的人也不會推委責任或耍奸滑。如果胡亂支使、亂下命令,對所有的人都發怒,只讓一部分人勞累,這樣做,連兩個人都無法役使,何況很多人呢?讓勤奮的人受苦,讓懶惰的人安逸,讓口訥的人受冤,讓善辯的人欺騙,讓貪婪的人飽食,讓廉潔的人挨餓。這樣的人,做一個下屬都不稱職,卻讓他居於人上管理政事,真是可嘆啊!
45.治病要擇良醫,安民要擇良吏。良吏不患無人,在選擇有法。而激勸有道耳。
【譯文】治病要選擇好的醫生,安撫百姓要選擇好官吏。不用擔心沒有好的官吏,只要選擇的方法得當,再加以勸導就行了。
46.藏人為君守財,吏為君守法,其守一也。藏人竊藏以營私,謂之盜。吏以法市恩,不曰盜乎?賣公法以酬私德,剝民財以樹厚交,恬然以為當然,可嘆哉!若吾身家,慨以許人,則吾專之矣。
【譯文】管理府庫的人為國君守護財物,官吏為君主守護法律,他們守護的職責都是一樣的。如果管理府庫的人私自拿國庫財物占為已有,這就叫做盜竊。官吏出賣國家的法律來換取別人的感恩之情,難道就不是盜竊嗎?出賣國家的法律來換取私人的讚譽,剝奪民眾的財產來結交黨羽,還不以為然地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真讓人嘆息啊!如果是我自己把身家性命都慷慨地許給了別人,那麼我一定會專心致志地把應該做的事情做好。
47.整頓世界,全要鼓舞天下人心。鼓舞人心,先要振作自家神氣。而今提綱摯領之人,奄奄氣不足以息,如何教海內不軟手摺腳、零骨懈髓底!
【譯文】整頓世界,關鍵在於鼓舞天下人的心。而要鼓舞人心,首先要使自己振作起來。如今那些掌握大權的人,自己奄奄一息、毫無精神,怎能讓天下的人不軟手摺腳、有氣無力呢!
48.足民,王政之大本。百姓足,萬政舉;百姓不足,萬政廢。孔子告子貢以「足食」。告冉有以「富之」。孟子告梁王以「養生、送死、無憾」。告齊王以「制田裡、教樹畜」。堯、舜告此無良法矣。哀哉!
【譯文】讓百姓豐衣足食,這是實行王政的根本。百姓豐衣足食,各種政事都能振舉;百姓衣食不足,各種政事都會廢怠。孔子告訴子貢為政之道是「給百姓充足的衣食」,告訴冉有的是「要讓百姓富足起來」。孟子告訴梁惠王要把讓民眾「養生、送死、沒有遺憾」作為王政實行。告訴齊王要「製備田地、栽種樹木飼養牲畜」。就算是堯、舜這樣的聖明君主也沒有其他的好辦法。實在是可悲啊!
49.法至於平,盡矣。君子又加之以恕。乃知平者,聖人之公也;恕者,聖人之仁也。彼不平者,加之以深;不恕者,加之以刻,其傷天地之和多矣。
【譯文】法律能夠做到公平,就發揮到應有的作用了。而君子又在平等的基礎上提倡寬容待人。知道公平,是聖人的平等心;懂得寬恕,是聖人的仁愛心。執法者不公平,又加重不公平的程度;不寬容,反而更加的苛刻,這樣就會破壞天地之間的和諧氣氛。
50.天地之財要看他從何處來,又看他歸宿處。從來處要豐要養,歸宿處要約要節。
【譯文】社會中的物產資財要看從哪裡得來的,又要看它用在了什麼地方。物產的來源地方要使它豐富加以保護,使用時要節約儉省。
51.御戎之道,上焉者德化心孚。其次講信修睦。其次遠駕長驅。其次堅壁清野。其次陰符智運。其次接刃交鋒。其下叩關開市。又其下納幣和親。
【譯文】抵禦外族的辦法,上策是用德行來感化他們。其次是講究誠信維持友好關係。其次是把他們驅逐到很遠的地方。其次是修築堅固的城牆來堅持防守。其次是運用兵法謀略來抵制他們。其次是兵刃相見。下策是打開關門進行貿易往來。最下策是送給他們錢財妥協示好並和他們聯姻。
52.為政之道。第一要德感誠孚。第二要令行禁止。令不行,禁不止,與無官無政同,雖堯、舜不能治一鄉,而況天下乎?
【譯文】為政之道,第一要用德來感化人、用誠心使人信服。第二要推行政令。有令不行、有禁不止,與沒有官員和政府一樣,即使是堯、舜也無法將一個鄉治理好,何況整個國家呢?
53.防奸之法,畢竟疏於作奸主人。彼作奸者,拙則作偽以逃防。巧則就法以生弊,不但去害,而反益其害。彼作者十,而犯者一耳。又輕其罪以為未犯者勸。法奈何得行?故行法不嚴,不如無法。
【譯文】防備奸邪的法律,終究會有疏漏不管用的時候。作奸犯科的人,笨一點兒的是製造假象來逃避防備,巧一點兒的是利用法律的疏漏多生事端,結果不但沒消除禍害,反而增加了害處。作奸犯科的人有十個,而被抓到的罪犯卻只有一個。又從輕處罰他的罪行,以此來規勸沒有抓到的罪犯,法律怎麼能執行好呢?所以說,如果執行法律不嚴厲,不如沒有法律。
54.紀綱法度,整齊嚴密,政教號令,委曲周詳。原是實踐躬行,期於有實用,得實力。今也自貪暴者奸法,昏惰者廢法,延及今日,萬事虛文。甚者迷製作之本意而不知。遂欲並其文而去之。只今文如學校,武如教場,書聲、軍容,非不可觀、可聽,將這二途作養人用出來,令人哀傷憤懣欲死。推之萬事,莫不皆然。安用縉紳簪纓塞破世間哉?明王不大振作,不苦核實,勢必亂亡而後已。
【譯文】國家的綱紀法度整齊嚴密,政教號令完備周詳,本來要用於實踐當中,希望有實際的效用,獲得實際的效果。如今,貪婪殘暴的人破壞法律,昏庸怠惰的人廢弛法紀,時至今日,所有的法令規定都變成了一紙空文。甚至有的人連制定法令的意圖都不清楚,就想把這些法令都廢掉。現在,文的方面如學校,武的方面如教場,讀書聲和軍容不是不可觀、可聽,只是通過這兩個途徑培養出來的人才,用出來時,真是令人哀傷憤懣欲死。以此來推斷其他事情,全都是如此。那些權高位重的顯貴之人充滿了世間又有什麼用呢?明君如果不努力振作,不多方面考察核實,必會延續到國家混亂滅亡才停止。
55.安內攘外之略,須責之將吏。將吏不得其人,軍民且不得其所,安問夷狄?是將吏也,養之不善,則責之文武二學校;用之不善,則責吏兵兩尚書。或曰:「養有術乎?」曰:「何患於無術?儒學之大壞極矣,不十年不足以望成材;武學之不行久矣,不十年不足以求名將。至於遴選於未用之先,條責於方用之際,綜核於既用之後,黜陟於效不效之時。盡有良法,可旋至而立有驗者。」
【譯文】制定安內攘外的策略,必須責成那些將官去完成。將官選用不當的話,軍民就不能有自己的歸宿,還用去管蠻夷民族嗎?對於將官,培養得不好就應該責備文武兩個學校;用得不好就應該責備吏部、兵部的尚書。有人問:「有培養將官的辦法嗎?」回答說:「怎麼會怕沒有方法呢?儒學已經頹敗到了極點,沒有十年不足以培養成材;武學的廢弛也已經很久了,沒有十年不能得到名將。至於在沒有任用之前謹慎選拔,在使用之際根據有關法令制度提出各種要求,在任用之後進行綜合考核,有沒有功勞政績決定升遷或是罷免。這些好的方法是非常多的,還可以立刻就收到效果。」
56.人情不論是非利害,莫不樂便己者,惡不便己者。居官立政,無論殃民,即教養諄諄,禁令惓惓,何嘗不欲其相養相安、免禍遠罪哉?然政一行,而未有不怨者。故聖人先之以躬行,浸之以口語,示之以好惡,激之以賞罰,日積月累,耐意精心,但盡薰陶之功,不計俄頃之效。然後民知善之當為,惡之可恥,默化潛移,而服從乎聖人。今以無本之令,責久散之民,求旦夕之效,逞不從之怒,忿疾於頑,而望敏德之治,即我且亦愚不肖者,而何怪乎蚩蚩之氓哉?
【譯文】人之常情,無論是非厲害,沒有不喜歡給自己帶來方便的事情,討厭使自己不便的事情。當官處理政事不應該禍害民眾,即便是對他們諄諄教誨,苦口婆心的勸導,又何嘗不是想讓民眾相安無事,免除災禍,遠離犯罪呢?然而政令一旦實行,就沒有不會抱怨的人。因此,聖人推行政令之前會以身作則,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去教誨他們,展示給他們哪些是好的行為,哪些是不好的行為,再用獎賞和懲罰來激勵、勸勉他們,長時間耐心地進行教誨,儘自己最自大的努力去薰陶感化他們,不打算很快就見到效果。這樣民眾才知道好事是可以做的,壞事是非常可恥的,他們在潛移默化中就慢慢地服從聖人的教導了。如今沒有任何依據的政令,強加於長期渙散的民眾,還想著很快就收到成效,不服從就發怒,對那些頑頓愚魯的人大發脾氣,還希望天下快速得到德化的治理。殊不知,自己尚且還是愚昧缺少才能的人,又怎麼能去責怪那些普通的民眾呢?
57.驟制則小者未必貼服。以漸則天下豪傑皆就我羈靮矣。明制則愚者亦生機械。默制則天下無智巧皆入我範圍矣。此馭夷狄、待小人之微權。君子用之則為術知,小人用之則為智巧,舍是未有能濟者也。或曰:「何不以至誠行之?」曰:「此何嘗不至誠?但不淺露輕率耳。孔子曰:『機事不密則害成。』此之謂與?」
【譯文】如果突然去治服,即便是弱小的人也不會服帖。如果用漸進的方法,即便是天下豪傑也都會受我的約束。如果明著去治服,愚蠢的人也會反抗;如果暗中去治服,那麼天下所有的沒有智慧的人都會被我掌控。這是駕馭外族、對待小人的小權術,君子運用起來就是道術才智,小人運用就是機智巧詐,除此之外沒有成功的方法。有人問:「為什麼不採用至誠之道呢?」回答說:「這何嘗不是至誠呢?只是不輕易顯露罷了。孔子說:『機密的事如果不嚴密就會造成危害。』說的大概就是這種情況吧?」
58.天之氣運有常。人依之以事作,而百務成;因之以長養,而百病少。上之政體有常,則下之志趨定,而漸可責成。人之耳目一,而因以寡過。
【譯文】天的氣運有一定的規律,人按照天的規律來辦事,那麼各種事務都可以做好;如果按照天的規律來休養生息,疾病就減少了。上面所實行的政令體制穩定有規律,下面人的心志就趨於穩定了,就漸漸可以在一些方面取得成功。人的認識統一了,就可以減少過失。
59.事有便於官吏之私者,百世常行,天下通行。或日盛月新,至瀰漫而不可救。若不便於己私,雖天下國家以為極,便屢加申飭,每不能行。即暫行亦不能久。負國負民,吾黨之罪大矣。
【譯文】對官吏私人有利的事,千百年也會盛行,全天下都能通行。甚至會一天天發展壯大起來,以至於充滿整個世間而無藥可救。如果是對於官吏自己不利的事,就算全世界都認為極其便利,屢加告誡要去實行,卻也是每每不能通行。即便暫時得以執行了,也不會長久。辜負國家、辜負民眾,這些官吏的罪責就大了。
60.上德默成示意而已。其次示觀動其自然。其次示聲色。其次示是非,使知當然。其次示毀譽,使不得不然。其次示禍福。其次示賞罰。其次示生殺,使不敢不然。蓋至於示生殺,而御世之術窮矣。叔季之世,自生殺之外無示也。悲夫!
【譯文】上德之人,德化民眾,國家便無為而治。其次要觀察,按自然規律行事。其次以禮樂教化。其次讓他們明辨是非,知道該怎麼做。其次讓他們知道榮辱、毀譽,使他們不得不這麼做。其次讓他們知道禍福的由來。其次是獎賞或懲罰。其次是表現生殺大權,使人們不敢不這樣做。如果到了用生殺來約束治理民眾的地步,那麼治理天下的手段也就用盡了。在王朝的末世,除了生殺的手段就沒有其它的了。真是可悲啊!
61.權之所在,利之所歸也。聖人以權行道,小人以權濟私。在上者慎以權與人。
【譯文】權力所在的地方,也就是利益所歸附的地方。聖人用權力來推行仁道,而小人用權力來為自己謀取私利。君主應該謹慎的把權力給予別人。
62.天下事,不是一人做底,故舜五臣,周十亂,其餘所用皆小德小賢,方能興化致治。天下事,不是一時做底,故堯、舜相繼百五十年,然後黎民於變。文、武、周公相繼百年,然後教化大行。今無一人談治道,而孤掌欲鳴;一人倡之,眾人從而詆訾之;一時作之,後人從而傾圮之。嗚呼!世道終不三代耶?振教鐸以化,吾儕得數人焉,相引而在事權,庶幾或可望乎?
【譯文】天下的事情,不是一個人就可以完成的,所以舜有五位大臣輔佐他,周朝有十位經時治世的能臣,此外還有一些德行和才能都比較小的人,如此才能治理好整個天下。天下所有的事情,不是一時就能完成,所以堯、舜前後一百五十多年,黎民百姓的生存狀況才得到了改變;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前後又有一百年,教化才得以大行於天下。如今沒有一個人談論治國之道,卻想要一個人辦好所有的事情;一個人提倡,大家出來誹謗詆毀;一時完成了的事情,後人又將它傾覆推翻。唉!世道真的沒有延續夏、商、周三代的教化嗎?如果振興教化來感化我們這些人,找一些志同道合的人來掌握教化的大權,也許多少還有些希望吧?
63.守令於民,先有知疼知熱,如兒如女一副真心腸,甚麼愛養曲成事業做不出。只是生來沒此念頭,便與說綻唇舌,渾如醉夢。
【譯文】郡守縣令對於自己的民眾,首先要有一顆知疼知熱、當成自己的兒女一樣的真誠心腸,如果這樣,還有什麼愛護民族、扶養民眾、艱難困苦的事業會做不成呢?只不過生來就沒有這個念頭,就算你磨破了嘴皮子,也像喝醉了酒在睡夢中一樣。
64.當事者,須有賢聖心腸,英雄才識。其謀國憂民也,出於惻怛至誠;其圖事揆策也,必極詳慎精密、躊躇及於九有,計算至於千年。其所施設,安得不事善功成、宜民利國?今也懷貪功喜事之念,為孟浪苟且之圖。工粉飾彌縫之計,以遂其要榮取貴之奸。為萬姓造殃不計也,為百年開釁不計也,為四海耗不計也,計吾利否耳。嗚呼!可勝嘆哉!
【譯文】當官掌權的人,要有聖賢一樣的心腸和英雄一樣的才識。他們為國家出謀劃策為百姓擔憂,都是出於至誠同情之心;謀劃事情,計議策略,都會極其詳細周密,反覆地從多方面進行謀劃思考,著眼到千秋萬代以後的事業。如果這樣,他們的行為又怎麼不會使事情成功、有利於國家民眾呢?如今他們只是貪功好事的念頭,做放蕩苟且偷安的圖謀。忙於粉飾偷巧的心計,滿足他追求榮華富貴的奸計。不考慮給百姓帶來的災禍,不顧給百年大計開啟事端,不管耗費天下財力勞力,只考慮這樣做對自己是否有利。唉!真讓人感嘆不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