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傳譯註 · 卷五
泰山老父 (1)
【題解】
泰山老父是漢武帝在泰山附近遇到的一個老人,此篇主要講述他通過辟穀、服食而得長生的故事。因為辟穀、服食在當時比較流行,所以此類故事也比較多。
泰山老父者,莫知姓字。漢武帝東巡狩 (2) ,見老翁鋤於道旁,頭上白光高數尺,怪而問之。老人狀如五十許人,面有童子之色,肌膚光華,不與俗同。
帝問有何道術,對曰:「臣年八十五時,衰老垂死,頭白齒落,遇有道者,教臣絕谷 (3) ,但服術飲水 (4) ,並作神枕。枕中有三十二物,其三十二物中,有二十四物,以當二十四氣 (5) ;八毒 (6) ,以應八風 (7) 。臣行之,轉老為少,黑髮更生,齒落復出,日行三百里。臣今一百八十歲矣!」
帝受其方,賜玉帛 (8) 。老父後入岱山中 (9) ,每十年五年時,還鄉里,三百餘年,乃不復還。
【注釋】
(1) 泰山:又名岱山、岱宗、岱嶽、東嶽、泰岳,遠古時稱大山、太山,位於山東泰安中部。「泰山」之稱最早見於《詩經》,「泰」意為極大、通暢、安寧,泰山又有「五嶽之首」「五嶽之長」「天下第一山」之稱。自古以來,中國人就崇拜泰山,有「泰山安,四海皆安」的說法。在漢族傳統文化中,泰山一直有「五嶽獨尊」的美譽。自秦始皇封禪泰山後,歷朝歷代帝王不斷在泰山封禪和祭祀,並且在泰山上下建廟塑神,刻石題字。現泰山宏大的山體上留下了二十餘處古建築群,二千二百餘處碑碣石刻,它也被列為世界文化與自然雙重遺產。老父:對老人的一種尊稱。 (2) 巡狩(shòu):也作巡守。古代指天子視察諸國。 (3) 絕谷:即辟穀,不吃穀類食物。詳見《老子》篇注。 (4) 術(zhú):指中藥白朮,屬於菊科蒼朮屬多年生草本植物,中醫認為它有健脾益氣,燥濕利水,止汗,安胎等功效,《神農本草經》將其列為上品,並認為久服,可「輕身延年,不飢」。日本丹波康賴《醫心方》卷二十六引《大清經》有服術方。 (5) 二十四氣:指二十四節氣,是中國古代訂立的一種用來指導農事生產的補充曆法,由四季發展而來。古人把一年平分為二十四等份,並根據黃河流域中原地區的氣候,給每個等份取有專名,稱為節氣,到秦漢年間,二十四節氣已完全確立。 (6) 八毒:八種有毒中藥,道書《上清明鑑要經》中稱烏頭、附子、藜蘆、皂莢、莽草、礬石、半夏、細辛為八毒。 (7) 八風:古代指八方之風,也指八個季候的風,說法不一,此處應指後者。據東漢鄭玄《易緯通卦驗》記載:「八節之風謂之八風。立春條風至,春分明庶風至,立夏清明風至,夏至景風至,立秋涼風至,秋分閶闔風至,立冬不周風至,冬至廣莫風至。」 (8) 玉帛(bó):玉器和絲織品。 (9) 岱(dài)山:泰山別稱。
【譯文】
泰山老父,沒人知道他的姓名。漢武帝去東方巡行,看到一個老人在路邊鋤草,頭上有幾尺高的白光,於是很驚奇地問他。這個老人看上去五十幾歲的樣子,臉像少年一樣紅潤,肌膚也很有光澤,跟普通人不一樣。
漢武帝問他有什麼道術,他回答說:「我八十五歲時,衰老得就要死了,頭髮也白了,牙齒也掉完了,偶然碰到一個有道術的人,教我辟穀的方法,辟穀時只服用白朮和水,並且做了一個神奇的枕頭。這個枕頭裡有三十二種東西,在這三十二種東西裡頭,有二十四種對應一年的二十四個節氣;另外八種有毒的藥物,對應四季八個季候的風。我按照他教的去做,就返老還童了,黑頭髮重新長了出來,掉落的牙齒也長了出來,一天能走三百里路。我現在已經一百八十歲了。」
漢武帝記下了他的方子,賜給他玉器、絲綢等。這個老人後來去泰山裡面,每隔十年或五年,就回家鄉一趟,三百多年後,就沒再回來了。
巫炎
【題解】
本篇主要是講述以房中術而成仙的巫炎的故事,兩漢間方士們的所謂修仙道術,房中、服食、吐納為三大主要流派。張道陵創立五斗米教時,也是通過房中術為人治病來招攬信徒。從現存的《上清黃書過度儀》中看出,他們的房中修煉,其實包含了存思、吐納、禹步、掐訣、念咒、祈禱等細節,所以是對早期方士們所用的房中術的進一步改造。
葛洪本人對房中術令人成仙一事並不認可,他在《抱朴子·內篇·微旨》中說「夫陰陽之術,高可以治小疾,次可以免虛耗而已。其理自有極,安能致神仙而卻禍致福乎?」所以葛洪認為房中術的意義主要在於「或以補救傷損,或以攻治眾病,或以采陰益陽,或以增年延壽,其大要在於還精補腦之一事耳」(《抱朴子·內篇·釋滯》)。意思是房中術有治病延年的功效,因為房中術能做到「還精補腦」,但是單憑房中術是不可以成仙的,所以他又接著批評說:「一塗之道士,或欲專守交接之術,以規神仙,而不作金丹之大藥,此愚之甚矣。」(《抱朴子·內篇·釋滯》)
葛洪雖然認為房中術不能使人成仙,但是他也同時認為知曉它是很有必要的,因為「人不可以陰陽不交,坐致疾患」(《抱朴子·內篇·微旨》),而且對於想得道成仙的人,「雖服名藥,而復不知此要,亦不得長生也」(《抱朴子·內篇·釋滯》)。就是說雖然成仙最終要靠服丹藥,但是如果不知道房中術,也是不能成功的。同時因為「此法乃真人口口相傳,本不書也」(《抱朴子·內篇·釋滯》),就是說房中術事涉隱秘,它的方法書中往往不記載,所謂「玄素、子都、容成公、彭祖之屬,蓋載其粗事,終不以至要者著於紙上者也。志求不死者,宜勤行求之。余承師鄭君之言,故記以示將來之信道者,非臆斷之談也」。所以葛洪才把這些精通房中術之人的事跡記錄下來,用來告訴將來那些求道的人,確實有房中術這麼一回事。上文中提到的「子都」,就是本篇的巫炎。
巫炎,字子都,北海人也 (1) ,漢駙馬都尉 (2) 。
武帝出,見子都於渭橋 (3) ,其頭上鬱郁紫氣高丈余。帝召問之:「君年幾何,所得何術,而有異氣乎?」對曰:「臣年已百三十八歲,亦無所得。」帝詔東方朔 (4) ,使相此君,有何道術。朔對曰:「此君有陰道之術 (5) 。」武帝屏左右而問之 (6) 。
子都對曰:「臣年六十五時,苦腰痛腳冷,不能自溫。口乾舌苦,滲涕出,百節四肢疼痛,又痹不能久立 (7) 。得此道以來,七十三年,今有子二十六人,身體強勇,無所疾患,氣力乃如壯時。」
帝曰:「卿不仁,有道而不聞於朕,非忠臣也。」子都對曰:「臣誠知此道為真,然陰陽之事,宮中之利,臣子之所難言。又行之皆逆人情,能為之者少,故不敢以聞。」帝曰:「勿謝,戲君耳。」遂受其法。
子都年二百歲,服餌水銀,白日升天。
武帝頗行其法,不能盡用之,然得壽最長於先帝也。
【注釋】
(1) 北海:今山東昌樂。 (2) 駙馬都尉:古代官職名,漢武帝時始設置,駙馬都尉掌副車之馬。皇帝出行時自己乘坐的車駕為正車,而其他隨行的馬車均為副車。正車由奉車都尉掌管,副車由駙馬都尉掌管。駙,即「副」。 (3) 渭橋:古代長安附近渭水上橋樑的統稱。 (4) 東方朔:漢代著名文學家。詳見《王興》篇注。 (5) 陰道之術:即房中術。 (6) 屏(bǐnɡ):屏退,排除。 (7) 痹(bì):中醫指由風、寒、濕等引起的肢體疼痛或麻木的病。
【譯文】
巫炎,字子都,山東北海人,曾任漢代駙馬都尉一職。
漢武帝出巡,在渭橋碰見他,看他頭上有一丈多高濃濃的紫氣。武帝召他過來問他:「您多大了,得到過什麼道術,頭上竟然有奇異之氣?」巫炎回答說:「我已經一百三十八歲了,也沒有學到過什麼道術。」武帝把東方朔叫了過來,讓他給巫炎相面,看看他有什麼道術。東方朔看完後回道:「這個人會房中術。」武帝就把身邊的人支開了再問他。
巫炎對武帝說:「我六十五歲時,得了腰痛腿冷的毛病,身體一直不能回暖。嘴裡發乾、有苦味,鼻涕也不由自主地往外流,全身關節四肢都疼,又感到身體麻木,不能站立太久。學了這個道術以後,又活了七十三年,現在有二十六個兒子,身體也很強壯,什麼病也沒有,還跟年輕時一樣有力氣。」
漢武帝說:「您不夠仁義啊,有這樣的道術卻不告訴我,看來不是個忠臣啊。」巫炎回道:「我心中知道這個道術是有效的,但是男女之間的事,對皇宮裡來說關係非同小可,這是我無法告知您的原因。而且,施行這個有違世間道德倫理,能做到的很少,所以不敢跟您說。」漢武帝說:「不用解釋道歉,我跟您說著玩的。」於是就學了他的方法。
巫炎到二百歲的時候,服食水銀,在白天飛升上天了。
漢武帝也經常用他的方法,只是無法完全按他說的去做,但是壽命和之前的幾位皇帝比是最長的。
劉憑
【題解】
關於劉憑的文獻資料不多,主要見於此篇。從文中看,他擅長咒禁之術,其實就是古代的祝由術。
祝由術屬於上古的巫術,後世也用其治病。史書記載上古巫師巫咸,不但會治病,而且能用祝由「祝樹樹枯,祝鳥鳥墜」,其方法至今在民間仍有流傳。
劉憑者,沛人也 (1) ,有軍功,封壽光金鄉侯。
學道於稷丘子 (2) ,常服石桂英及中嶽石硫黃 (3) ,年三百餘歲而有少容,尤長於禁氣 (4) 。
嘗到長安 (5) ,諸賈人聞憑有道,乃往拜見之,乞得侍從,求見佑護。憑曰:「可耳。」又有百餘人,隨憑行,並有雜貨約直萬金 (6) 。
乃于山中逢賊,數百人拔刃張弓,四合圍之。憑語賊曰:「汝輩作人,當念溫良,若不能展才布德,居官食祿,當勤身苦體,夫何有靦面目 (7) ,豺狼其心,相教賊道,危人利已,此是伏屍都市,肉饗鳥鳶之法 (8) ,汝等弓箭,當何所用?」
【注釋】
(1) 沛:即沛縣,又名沛澤縣,今江蘇徐州豐縣。 (2) 稷(jì)丘子:又名稷丘君。據《列仙傳》記載,他是漢武帝時泰山道士,因武帝巡泰山,其預言武帝腳必受傷,後被驗證,武帝因而為其立祠。 (3) 石桂英:即石英,一種以二氧化矽為主要成分的礦物,根據色澤,有白石英和紫石英。《神農本草經》認為白石英味甘,微溫,主消渴,陰痿,不足,咳逆。另外久服,可輕身,長年。中嶽:指嵩山。石硫黃:即硫磺,是產於石間可入藥的硫磺。唐甄權《藥性論》中說,石硫黃,有大毒,以黑錫煎湯解之。功效為能下氣,治腳弱,腰腎久冷,除冷風頑痹。又說:生用治疥癬,及療寒熱咳逆。煉服主虛損,泄精。 (4) 禁氣:即方術里的禁咒術,是一種通過自身的氣來禁物,使所禁之物按自己的想法去表現的法術。葛洪《抱朴子·內篇·至理》里說:「吳越有禁咒之法,甚有明驗,多炁耳。知之者,可以入大疫之中,與病人同床而己不染……以炁禁金瘡,血即登止;又能續骨連筋,以炁禁白刃,則可蹈之不傷,刺之不入。若人為蛇虺所中,以炁禁之,則立愈。」 (5) 長安:今陝西西安一代,古稱長安。 (6) 直:同「值」。 (7) 靦(miǎn):害羞,不自然。 (8) 饗(xiǎnɡ):用酒食招待客人,泛指請人受用。鳶(yuān):俗稱老鷹。
【譯文】
劉憑是沛地人,他曾經立過戰功,被封為壽光金鄉侯。
劉憑跟稷丘子學過道術,經常服用石英和嵩山上采的硫磺,已經三百多歲了,但看起來還像年輕人一樣,他特別會禁氣術。
劉憑曾去長安,長安的商人們聽說劉憑有道術,就去拜見他,請求跟著他一起走,這樣就能被他保護。劉憑說:「可以。」這樣大約有一百多人,就跟著劉憑一起出發了,還帶著各種雜貨大約值萬兩黃金。
他們在山中果然碰到了強盜,幾百個人拿著刀拉著弓箭,把他們團團圍住。劉憑對強盜們說:「你們做為人,應當友善,即使不能施展才能,當官吃國家俸祿,也應該辛勤勞作,怎麼還有臉來相互教做賊呢,心像豺狼一樣兇殘,危害別人,讓自己獲利,這是要在城裡被砍頭,屍體被老鷹吃掉的下場啊,你們的弓箭,是用來做這個的嗎?」
於是賊射諸客,箭皆反著其身。須臾之間,大風折木,飛沙揚塵。憑大呼曰:「小物輩敢爾,天兵從頭刺殺先造意者。」憑言絕,而眾兵一時頓地,反手背上,不能復動,張口短氣欲死。其中首帥三人,即鼻中出血,頭裂而死。余者或能語,曰:「乞放餘生,改惡為善。」於是諸客或斫殺者 (1) ,憑禁止之。
乃責之曰:「本擬盡殺汝,猶復不忍,今赦汝 (2) ,猶敢為賊乎?」皆乞命曰:「便當易行,不敢復爾。」憑乃敕天兵赦之 (3) ,遂各能奔走去。
【注釋】
(1) 斫(zhuó):用刀、斧等砍。 (2) 赦(shè):免除和減輕刑罰。 (3) 敕(chì):帝王的詔書、命令,此處指劉憑所發的命令。
【譯文】
強盜們不聽,向眾人射箭,箭卻反彈回去射到了他們自己身上。一會兒工夫,颳起的大風把樹木都吹斷了,大地飛起沙塵。劉憑大喊道:「小子們敢這樣,天兵快把領頭出主意的殺了。」劉憑說完,強盜們一下都摔倒在地上,兩手被反綁在後背,不能動彈,都張著嘴巴喘著粗氣,一副要死的樣子。其中領頭的三個人,鼻子裡流著血,頭顱裂開死掉了。剩下的人里還有能說話的,就說道:「請您放過我們,下半輩子一定改惡從善。」眾人要把這些強盜都砍死,被劉憑制止了。
劉憑責罵強盜們說:「本來想把你們都殺了,但是於心不忍,現在饒了你們,以後還敢做賊嗎?」強盜們都請求活命,說:「一定換別的事做,不敢再做賊了。」劉憑就下令天兵把他們放了,那些強盜就各自逃跑了。
嘗有居人妻,病邪魅 (1) ,累年不愈。憑乃敕之,其家宅傍有泉水,水自竭,中有一蛟 (2) ,枯死。
又有古廟,廟間有樹,樹上常有光。人止其下,多遇暴死,禽鳥不敢巢其枝。憑乃敕之,盛夏樹便枯死,有大蛇長七八丈,懸其間而死,後不復為患。
憑有姑子,與人爭地,俱在太守座 (3) 。姑子少黨而敵家多親,助為之言者,四五十人。憑反覆良久,忽然大怒曰:「汝輩敢爾。」應聲有雷電霹靂 (4) ,赤光照耀滿屋。於是敵人之黨,一時頓地,無所復知。太守甚怖,為之跪謝,曰:「願君侯少寬威靈,當為理斷,終不使差失。」日移數丈,諸人乃能起。
【注釋】
(1) 病邪魅(mèi):即被鬼怪等傷害。 (2) 蛟(jiāo):指鼉、鱷之類的動物。鼉,爬行動物,鱷魚的一種,俗稱揚子鱷、鼉龍、豬婆龍。 (3) 太守:漢朝設立的一郡最高行政主管官吏。隋唐後的刺史、知府也別稱太守。 (4) 霹靂:又急又響的雷。
【譯文】
劉憑曾經住在一戶人家,他的妻子被鬼邪所傷而得病,好幾年了都不好。劉憑發了道敕令,那人家屋旁有座泉水,敕令一下,水就自動乾枯了,泉水中有一條蛟龍,也枯死了。
又有一間古廟,廟裡面有一棵樹,樹上經常發光。人要是在樹下面停留,經常突然就死了,飛鳥都不敢在樹枝上做窩。劉憑發了一道敕令,大夏天樹就枯死了,有一條大蛇長七八丈,掛在樹上也死了,後來再也沒出過事。
劉憑有個姑姑的兒子,跟別人發生土地糾紛,一起來找太守打官司。他姑姑的兒子親友少而對方親友多,為對方說話的有四五十人。劉憑跟他們反覆辯論,說了很長時間,忽然發火了,說:「你們怎麼敢這樣。」剛說完就電閃雷鳴,有紅光把屋子裡照得通亮。對方那些人,一下子都癱倒在地,什麼也不知道了。太守十分害怕,替他們磕頭道歉,說:「請您不要生氣發威,我會為你們公平審理,肯定不會有差錯的。」等太陽在天空中走了幾丈遠,那些人才能起身。
漢孝武帝聞之 (1) ,詔征而試之曰:「殿下有怪,輒有數十人 (2) ,絳衣披髮 (3) ,持燭相隨走馬,可效否?」憑曰:「此小鬼耳。」至夜,帝偽令人作之。憑於殿上,以符擲之 (4) ,皆面搶地。以火淬口 (5) ,無氣。帝大驚曰:「非此鬼也,朕以相試耳。」乃解之。
後入太白山中 (6) ,數十年,復歸鄉里,顏色更少。
【注釋】
(1) 漢孝武帝:即漢武帝。 (2) 輒(zhé):總是,就。 (3) 絳(jiànɡ):赤色,火紅的顏色。 (4) 擲(zhì):扔,投,拋。 (5) 淬(cuì):把燒紅了的鑄件往水、油或其他液體裡一浸立刻取出來,用以提高合金的硬度和強度。這裡指火在人嘴邊移動。 (6) 太白山:主體位於陝西寶雞眉縣、太白縣,廣義上的太白山連帶西安周至部分。它是秦嶺山脈的主峰,也是中國大陸青藏高原以東第一高峰。東漢班固《漢書·地理志》謂之「太乙山」,因傳說是太乙真人修煉之地。「太白山」之名最早見於北齊魏收《魏書·地理志》中,隋、唐後沿用至今。唐五代杜光庭《錄異記》認為曾有「金星之精」墜於此山,金星又名「太白」,故名。
【譯文】
漢武帝聽說了,就下令把他請了過來想試試他,對他說:「我的宮殿下面有妖怪,大概有幾十個,穿著大紅的衣服,披著頭髮,手裡拿著蠟燭一個跟著一個,像走馬燈似的,您的法術對他們有效嗎?」劉憑說:「這都是些小鬼罷了。」到夜裡,武帝叫人假扮成那樣子。劉憑在大殿上,拿符向那些人扔過去,那些人就都向前倒下,臉摔到地上。宮裡的人趕緊用火把來探他們的口,都沒有了呼吸。武帝大吃一驚,說:「這些不是鬼,是我讓他們來試試您的。」於是劉憑就把符都解了。
劉憑後來進入太白山里,幾十年後,又回到家鄉,容貌卻變得更加年輕了。
欒巴 (1)
【題解】
欒巴的事跡見於南朝宋范曄《後漢書》卷五十七,其中稱他為內黃(今屬河南)人,今內黃縣境內有其墓廟。按《後漢書》記載,他本是宦官,但是好道,且有才學。他因為淨身不完全,就請辭了宦官的職務,但是卻被升了官,直至做到尚書,後因為上書漢順帝修建陵墓一事而得罪梁太后,被禁錮在家二十多年。至漢靈帝時又被啟用,做了議郎,但在宦官集團和當朝大臣的鬥爭中受牽連,被貶為永昌太守。他稱病不去赴任,並上書為在與宦官集團鬥爭中被殺的大將軍竇武和太傅陳蕃鳴冤,惹惱漢靈帝,於是下令把他交給廷尉處理,最終被逼自殺。史書中還說他留有一個兒子欒賀,最後官至雲中太守。
《後漢書》雖然說欒巴「素有道術,能役鬼神」,但是只記載了他在做豫章太守的時候,搗毀了當地的一些祭祀山川鬼怪的房子,處理了一些巫師,並沒有記載他有什麼神異之事。本篇中的追殺狸妖和噴酒滅火之事,當為後人增演的傳說。南朝梁陶弘景《真誥·協昌期第二》中記有「欒巴口訣」,主要有驅鬼的功效,並說欒巴事跡見於《劍經》《神仙傳》《虎豹符》等,可見魏晉時欒巴的事跡已頗為流行。《神仙傳》之後,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覽》《太平廣記》和北宋張君房《雲笈七籤》都收錄欒巴的故事,基本都沿用《神仙傳》的文字,但《雲笈七籤》中沒有記其除狸妖一事,並在卷八五中,說他「後為事而誅,即兵解也」。今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神仙傳》也收錄有欒巴,故事與本篇雷同,但文字極簡,且在後面雜入一段講養生修道的文字,似是後人所加,非葛洪原文。
欒巴者,蜀郡成都人也,少而好道,不修俗事。
時太守躬詣巴 (2) ,請屈為功曹 (3) ,待以師友之禮。巴陵太守曰 (4) :「聞功曹有道,寧可試見一奇乎。」巴曰:「唯。」即平坐,卻入壁中去,冉冉如雲氣之狀,須臾,失巴所在。壁外人,見化成一虎,人並驚,虎徑還功曹舍。人往視虎,虎乃巴成也。
後舉孝廉 (5) ,除郎中 (6) ,遷豫章太守 (7) 。
【注釋】
(1) 欒(luán):姓。 (2) 詣(yì):到,特指到尊長那裡去,這裡表示對欒巴的尊重。 (3) 功曹:官職名稱,漢代郡守有功曹史,簡稱功曹,除掌人事外,還參與一郡的政務。 (4) 巴陵:即今湖南嶽陽。 (5) 舉孝廉:漢代一種以舉薦孝順之人為官的薦舉制度。詳見《王遠》篇注。 (6) 郎中:官名,即帝王侍從官的通稱。詳見《王遠》篇注。 (7) 豫章:古代區域劃分名稱。最初為漢高帝初年(約前202)江西建制後的第一個名稱,即豫章郡(治南昌縣)。後在東漢、三國、兩晉以及南朝時期,豫章郡、豫章國為大致相當於今江西北部(吉安以北)地區的地理範圍。
【譯文】
欒巴是蜀郡成都人,他年輕時就喜歡道術,不喜歡做俗世的工作。
當時的太守親自去拜見欒巴,請他委屈一下做個功曹,並把他當老師和朋友一樣對待。巴陵太守說:「聽說您有道術,能不能讓我見識一下這種奇妙之術。」欒巴說:「好。」就平身正坐下去,卻漸漸退入牆壁中,身體像雲霧一樣,一會兒工夫,他就消失了。牆壁外的人,看到欒巴變化成一頭老虎,眾人都很吃驚,那老虎自己直接回到功曹的住地。人們跟過去看老虎,發現老虎是欒巴變成的。
欒巴後來舉孝廉,封為郎中,升遷為豫章的太守。
廬山廟有神 (1) ,能於帳中共外人語,飲酒,空中投杯,人往乞福。
能使江湖之中,分風舉帆,行各相逢。巴至郡 (2) ,往廟中,便失神所在。巴曰:「廟鬼詐為天官,損百姓日久,罪當治之。以事付功曹,巴自行捕逐,若不時討,恐其後遊行天下,所在血食 (3) ,枉病良民,責以重禱。」乃下所在,推問山川社稷 (4) ,求鬼蹤跡。
【注釋】
(1) 廬山:位於江西九江市。 (2) 郡(jùn):漢代行政設置,比縣要大。見《王遠》篇注。 (3) 血食:指受享祭品。古代殺牲取血以祭,故名。 (4) 社稷(jì):本指土神和穀神,古時君主都祭祀社稷,後來就用社稷代表國家。這裡指各地的地方神。
【譯文】
廬山的廟裡有個神,能在帳子裡和外面的人說話,和人喝酒時,把酒杯拋到空中而不掉落,人們都去求他保佑。
他能在同一條江或同一個湖裡,吹不同方向的風,並讓船同時揚帆,相對而行。欒巴來到郡後,到廟裡,那個神就不見了。欒巴說:「廟裡的妖怪謊稱自己是天上仙官,禍害老百姓太久了,應當治他的罪。我把公事都交給功曹處理,我要自己去捕捉那個妖怪,要是不及時把他抓到,恐怕他以後在天下四處遊走,貪圖各地的祭祀供養,讓老百姓無故生病遭災,再怪罪他們,讓他們花費重金來向他祈禱。」於是欒巴就離開那裡,去各地向山川和土地們打聽,查找那個妖怪的蹤跡。
此鬼於是走至齊郡 (1) ,化為書生,善談五經 (2) ,太守即以女妻之。巴知其所在,上表請解郡守往捕。其鬼不出,巴謂太守:「賢婿非人也,是老鬼,詐為廟神,今走至此,故來取之。」
太守召之,不出。巴曰:「出之甚易,請太守筆硯奏案 (3) 。」巴乃作符,符成,長嘯空中,忽有人將符去,亦不見人形,一坐皆驚。
符至,書生向婦涕泣曰:「去必死矣。」須臾,書生自齎符來 (4) 。至庭,見巴,不敢前。巴叱曰:「老鬼,何不復爾形!」應聲即便為一狸 (5) ,叩頭乞活。巴敕殺之,皆見空中刀下,狸頭墮地。太守女已生一兒,復化為狸,亦殺之。
【注釋】
(1) 齊郡:又名齊國,中國古代郡、國名。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滅齊國,於其故地分置齊郡、琅邪郡。漢高帝六年(前201)復置齊國,治所在臨淄(縣治在今山東淄博臨淄區齊都鎮),領七郡七十三縣,其地相當於今山東北部、中部、膠東半島和東南沿海地區。至武帝時,齊國之地已分為十二郡國,又除齊國為齊郡。 (2) 五經:指儒家的《詩》《尚》《禮》《易》《春秋》五部典籍。 (3) 奏案:放奏章的几案。案,古時狹長的桌子。 (4) 齎(jī):懷抱著,帶著。 (5) 狸:又叫豹貓、山貓、野貓。在動物分類中屬於哺乳綱食肉目貓科。體大如貓,圓頭大尾,多棲息於草原和靠近河流、湖泊的叢林中。
【譯文】
這個妖怪於是逃到了齊郡,變成一個書生,善於談論五經,齊郡太守就把女兒嫁給了他。欒巴知道妖怪在這裡後,上了一封奏章跟太守說明情況,並請他出兵去捉拿。那個妖怪躲在家裡不出來,欒巴對太守說:「您的女婿不是人類,是一個老妖怪,曾偽裝成廟神,現在逃到這裡,所以我才過來捉拿他。」
太守召喚他的女婿,他也不出來。欒巴說:「讓他出來很容易,請太守給我筆墨紙硯和奏案。」於是欒巴開始畫符,符畫好,他向空中大叫了一聲,忽然就有人來把符拿走了,也看不到那人的樣子,在座的人都很吃驚。
符被送到書生那裡,那個書生哭泣著對他的妻子說:「我出去必定會死的。」一會兒工夫,書生自己拿著符出來了。來到院子裡,看到欒巴,不敢走上前。欒巴呵斥他道:「老妖怪,還不變回你的原形!」話音剛落書生就變成了一隻狸貓,向欒巴磕頭求活命。欒巴下令把它殺了,眾人就看到空中有一把刀落下來,狸貓的頭就掉在了地上。太守的女兒已經生了一個兒子,也變成了狸貓,欒巴也把他殺了。
巴去,還豫章,郡多鬼,又多獨足鬼,為百姓病。巴到後,更無此患,妖邪一時消滅。
後征為尚書郎,正旦大會 (1) ,巴後到,有酒容。賜百官酒,又不飲,而西南向噀之 (2) 。有司奏巴不敬,詔問巴,巴曰:「臣鄉里,以臣能治鬼護病,生為臣立廟。今旦有耆老 (3) ,皆來臣廟中享臣,不能早委之 (4) ,是以有酒容。臣適見成都市上火,臣故漱酒為爾救之,非敢不敬,當請詔問,虛,詔抵罪。」乃發驛書 (5) ,問成都。已奏言:正旦食後失火,須臾,有大雨三陣,從東北來,火乃止。雨著人,皆作酒氣。
後一旦,忽大風雨,天地晦冥 (6) ,對坐不相見。因失巴所在,尋問,巴還成都,與親故別,稱不更還,老幼皆於廟中送之雲。去時,亦風雨晦冥,莫知去處也。
【注釋】
(1) 正旦:農曆正月初一,古代這一天皇帝要接受百官賀拜新年。 (2) 噀(xùn):含在口中噴出。 (3) 耆(qí):年老,六十歲以上的人。 (4) 不能早委之:委,原為「飲」,據明鈔本改。 (5) 驛(yì):舊時供傳遞公文的人中途休息、換馬的地方。 (6) 晦冥:光線昏暗。
【譯文】
欒巴離開齊郡,回到豫章郡,當時郡里有很多鬼怪,其中又有很多一隻腳的鬼,給老百姓帶來很多災病。欒巴回來後,就再也沒有這些禍患了,各種妖魔鬼怪都被他消滅了。
欒巴後來被任命為尚書郎,正月初一皇帝舉行新年大會,欒巴來晚了,而且像喝過酒的樣子。皇帝賜給百官的酒,他也不喝,卻對著西南方向噴了一口。掌管禮儀的官員向皇帝參奏說他有大不敬之罪,皇帝下詔問他,欒巴說:「我的家鄉人,因為知道我能捉鬼治病,就給我立了座生人廟。今天早晨,當地德高望重的老人都來廟裡向我上供,我不能把他們早早就丟下,就陪他們喝了點酒,所以才有喝過酒的樣子。我剛才是看到成都市集上起火了,所以我才將口中的酒噴出去救火,並非敢有不敬,請您下詔去問一下,如果情況不實,可以再定我的罪。」於是皇帝讓驛站發了封信,詢問成都那邊的情況。那邊已經回奏過來了:正月初一飯後失火了,一會兒工夫,下了三陣大雨,都是從東北方向過來的,火就被澆滅了。雨落到人身上時,有一股酒味。
後來有一天早晨,忽然颳大風下大雨,天地一片昏暗,人坐在對面都看不見。欒巴就消失不見了,人們四處打聽,聽說他回到了成都,與親朋好友告別,說是不會回來了,男女老少都去廟裡為他送行。他走的時候,也是颳風下雨,天地昏暗,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左慈
【題解】
左慈是東漢末年方士,南朝宋范曄《後漢書》有其傳,所述事跡與本篇差別不大,但都是發生在與曹操交往時,並未提他見劉表之事。與葛洪同時代的干寶所著的《搜神記》中記載有左慈的故事,比本篇簡略,其中提到他運用神通供給眾人酒肉的事,是發生在一次曹操率領百官出遊的聚會中,而不是給劉表的士兵,可見當時關於左慈的傳說已出現不同版本。
左慈屬於金丹派,葛洪的金丹思想部分傳承自左慈,葛洪在《抱朴子·內篇·金丹》中稱葛玄(葛洪的從祖父)曾從左慈學道,左慈並傳授給葛玄丹經,另外三國魏曹植在《辯道論》還說左慈「擅長房中術」。
本篇中的故事也被元末明初小說《三國演義》採用並進行了藝術再創作。
左慈,字元放,廬江人也 (1) ,明五經 (2) ,兼通星氣 (3) 。
見漢祚將衰 (4) ,天下亂起,乃嘆曰:「值此衰亂,官高者危,財多者死,當世榮華,不足貪也。」乃學道,尤明六甲 (5) ,能役使鬼神,坐致行廚 (6) 。精思於天柱山中 (7) ,得石室中《九丹金液經》 (8) 。能變化萬端,不可勝記。
【注釋】
(1) 廬江:現為安徽合肥下轄縣。漢代置廬江郡,隋朝置廬江縣。 (2) 五經:儒家的五部經典。詳見《王遠》篇注。 (3) 星氣:指占星望氣之術,是一種通過觀察星象變化推斷人事吉凶的道術。 (4) 祚(zuò):皇位。 (5) 六甲:即所謂遁甲之術,是一種通過演算來趨吉避凶的道術。見《李仲甫》篇「遁甲」注。 (6) 坐致行廚:一種道術,可憑空招來酒食。《抱朴子·內篇·金丹》中說:「欲致行廚,取黑丹和水,以塗左手,其所求如口所道,皆自至,可致天下萬物也。」 (7) 精思:道家靜坐修行法。見《伯山甫》篇注。天柱山:在今安徽安慶潛山縣西部,又名潛山、皖山、皖公山、萬歲山、萬山等,山上今留有相傳與左慈修行煉丹等活動有關的多處遺蹟。 (8) 《九丹金液經》:關於外丹煉製的道書,內容不可考。相傳葛玄後從左慈受此經。
【譯文】
左慈,字元放,安徽廬江人,他精通五經,還會觀星氣占卜之術。
他看到漢代的國運已經衰敗,天下已經大亂,於是嘆息說:「在這個國家衰敗混亂的時候,當高官有生命危險,財富多的也會性命不保,這個世道的榮華富貴,不值得貪求啊。」於是他就去學道,特別精通六甲之術,還能調遣鬼神,坐在那裡就能招來酒食。他在天柱山中精思修行,在石洞中得到了《九丹金液經》。他還能進行各種變化,所變之物數不勝數。
魏曹公聞而召之 (1) ,閉一石室中,使人守視,斷谷期年,乃出之,顏色如故。
曹公自謂,生民無不食稻,而慈乃如是,必左道也 (2) ,欲殺之。慈已知,求乞骸骨 (3) 。曹公曰:「何以忽爾?」對曰:「欲見殺,故求去耳。」公曰:「無有此意,公卻高其志,不苟相留也。」乃為設酒。曰:「今當遠曠 (4) ,乞分杯飲酒。」公曰:「善!」是時天寒,溫酒尚熱,慈拔道簪以撓酒 (5) ,須臾,道簪都盡,如人磨墨。
【注釋】
(1) 曹公:即曹操,建安十九年(214)漢獻帝冊封曹操為魏公,加九錫。 (2) 左道:指邪門旁道,多指非正統的巫蠱、方術等。 (3) 乞骸骨:自請退職,意為請求使骸骨歸葬故鄉,回老家安度晚年。 (4) 遠曠(kuànɡ):遠別。 (5) 道簪(zān):道士的髮簪。
【譯文】
魏國曹操聽說了,就召他過來,把他幽閉在一個石洞裡,讓人看守著他,他一整年都不吃不喝,後來讓他出來,看他臉色卻沒有什麼變化。
曹操暗想,活著的老百姓沒有不吃稻米糧食的,左慈竟然可以不吃,他肯定是個旁門左道,就想殺了他。左慈已經知道了曹操的心思,就跟曹操告辭說要回家。曹操說:「為什麼忽然要這樣呢?」左慈回答:「我就要被殺掉了,所以才請求離去。」曹操說:「我沒有這個意思,是你志向高遠,看來我這裡是留不住你了。」於是就為他設酒宴送行。左慈說:「現在我就要去遠方了,求您分杯酒給我喝。」曹操說:「好!」當時天正冷,燙過的酒還有點熱,左慈拔下頭上簪在酒杯里攪動,一會兒工夫,簪子就沒有了,像人磨墨一樣。
初,公聞慈求分杯飲酒,謂當使公先飲,以與慈耳。而拔道簪,以畫杯,酒中斷,其間相去數寸,即飲半,半與公。公不善之,未即為飲,慈乞儘自飲之。飲畢,以杯擲屋棟 (1) ,杯懸,搖動似飛鳥俯仰之狀,若欲落而不落,舉坐莫不視杯。良久,乃墜,既而已失慈矣。尋問之,還其所居。曹公遂益欲殺慈,試其能免死否。
乃敕收慈,慈走入群羊中,而追者不分,乃數本羊,果餘一口,乃知是慈化為羊也。追者語:「主人意欲得見先生,暫還無怯也 (2) 。」俄而有大羊,前跪而曰:「為審爾否?」吏相謂曰:「此跪羊,慈也。」欲收之。於是群羊咸向吏言曰:「為審爾否?」由是吏亦不復知慈所在,乃止。
【注釋】
(1) 屋棟(dònɡ):房屋的脊檁,擔負屋頂的橫木。 (2) 怯(qiè):膽小,沒勇氣。
【譯文】
一開始,曹操聽到左慈求他分杯酒喝,以為是先讓自己喝一半,再把剩下的給左慈。現在左慈卻拔下簪子,在杯子裡畫來畫去,酒從中間就分開了,兩邊離開大概幾寸距離,左慈就喝了一半,那一半留給了曹操。曹操很不高興,就沒有馬上去喝,左慈就請求把剩下的半杯也喝了。喝完後,左慈把酒杯扔上房梁,杯子懸在半空,像飛鳥一樣前後晃動,要掉又掉不下來,在座的人都抬頭看著杯子。過了好一會兒,酒杯才掉了下來,但是左慈卻不見了。曹操趕緊派人打聽,回報說他已經回家了。曹操於是更加想殺掉左慈了,想試試看他是不是能不死。
曹操於是下令搜捕左慈,左慈變成羊混到羊群中,追捕他的人認不出來,就數本來有多少頭羊,數來數去果然多了一頭,就知道是左慈變化的。追捕他的人說:「我家主人只是想見見先生,快出來不要害怕了。」過了一會兒,有一頭大羊來到公差面前跪下說:「不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公差們相互說:「這頭跪著的羊,肯定就是左慈了。」就要來捉他。這時所有的羊都向公差們開口說道:「不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於是公差們又不知道左慈在哪裡了,只好作罷。
後有知慈處者,告公,公又遣吏收之,得慈。慈非不能隱,故示其神化耳,於是受執入獄。
獄吏欲拷掠之 (1) ,戶中有一慈,戶外亦有一慈,不知孰是。公聞而愈惡之,使引出市殺之。須臾,忽失慈所在,乃閉市門而索。或不識慈者,問其狀,言眇一目 (2) ,著青葛巾,青單衣,見此人便收之。及爾,一市中人皆眇目、著葛巾青衣,卒不能分。公令普逐之,如見便殺。後有人見之,便斬以獻公,公大喜。及至視之,乃一束茅。驗其屍,亦亡處所。後有人從荊州來 (3) ,見慈。
刺史劉表 (4) ,亦以慈為惑眾,擬收害之。表出耀兵,慈意知欲見其術,乃徐徐去。因又詣表云:「有薄禮,願以餉軍 (5) 。」表曰:「道人單僑,吾軍人眾,安能為濟乎?」慈重道之,表使視之,有酒一斗,器盛脯一束 (6) ,而十人共舉不勝。慈乃自出取之,以刀削脯投地,請百人奉酒及脯,以賜兵士。酒三杯,脯一片,食之如常脯味。凡萬餘人,皆周足,而器中酒如故,脯亦不盡。坐上又有賓客千人,皆得大醉。表乃大驚,無復害慈之意。
【注釋】
(1) 掠(lüè):拷打。 (2) 眇(miǎo):一隻眼瞎。 (3) 荊州:漢所置的十三刺史部之一,地處長江中游,三國至南北朝時期是政治、軍事重地,轄地約今湖北、湖南兩省及河南西南部。今湖北有荊州市。 (4) 刺史:職官,漢初,漢文帝以御史多失職,命丞相另派人員出刺各地,不常置。至漢成帝時期刺史改稱州牧,職權進一步擴大,由監察官變為地方軍事行政長官。劉表(142—208):字景升,山陽郡高平(今山東微山)人。漢魯恭王劉余之後,東漢末年名士。他少時知名於世,與七位賢士同號為「八俊」,後被封為鎮南將軍、荊州牧,統領荊州,成為一方諸侯。 (5) 餉(xiǎnɡ):招待,供給或提供吃喝的東西。 (6) 脯(fǔ):肉乾。
【譯文】
後來有個人知道了左慈在什麼地方,就報告給了曹操,曹操又派官差去捉拿他,這次把他抓到了。其實左慈不是不能隱藏起來,只是為了顯示一下自己的神通變化而故意被捕罷了,於是他就被官差捉拿投入監獄。
監獄的官吏想拷打他,但是看到屋裡有一個左慈,屋外也有一個左慈,不知道哪個是真的。曹操聽說後更加討厭左慈,就讓官差把他押到街市上殺掉。一會兒工夫,左慈忽然不見了,於是就關閉城門進行搜捕。很多人不認識左慈,就問他長什麼樣子,官差就說他瞎了一隻眼睛,戴著青色的葛布頭巾,穿著青色的外衣,要是看到這個人就逮捕他。等大家到街上一看,整個街市的人都瞎了一隻眼睛,戴著葛布頭巾,穿著青色外套,沒法認出他來。曹操下令全城搜捕,要是看到了,就當場把他殺了。後來有人看見他,就把他殺了獻給曹操,曹操大喜。但等走近一看,卻是一捆茅草。再找人驗屍,也找不到屍體了。後來有人從荊州過來,說是見到了左慈。
荊州的刺史劉表,也認為左慈是個妖言惑眾的人,準備把他逮捕後殺掉。劉表出門閱兵,左慈知道了,就想讓劉表看看自己的道術,他就大搖大擺地來見劉表。他拜見劉表說:「我有薄禮一份,想來招待大家。」劉表說:「你是個單身的道人,我的兵馬眾多,你怎麼能餵飽他們?」左慈又說了一遍,劉表就讓人去看看,見他帶來一斗酒,還有用盤子盛著的一條肉乾,但是十個人都拿不動。左慈就自己出來拿,用刀削肉乾放在地上,讓一百個人拿著酒和肉乾,送給士兵們。每個士兵得到三杯酒,一片肉乾,肉乾吃起來和普通的肉乾味道一樣。一共有一萬多人,都分到了,但是容器里的酒還是那麼多,肉乾也沒有吃完。坐席上又有賓客一千多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劉表大吃一驚,於是就不再有殺害左慈的想法了。
數日,乃委表去,入東吳 (1) ,有徐墮者 (2) ,有道術,居丹徒 (3) ,慈過之。墮門下有賓客,車牛六七乘,欺慈雲,徐公不在。慈知客欺之,便去。客即見牛在楊樹杪行 (4) ,適上樹,即不見,下即復見行樹上。又車轂皆生荊棘 (5) ,長一尺,斫之不斷 (6) ,推之不動。客大懼,即報徐公:「有一老翁,眇目,吾見其不急之人,因欺之雲公不在。去後須臾,牛皆如此,不知何等意。」公曰:「咄咄 (7) ,此是左公過我,汝曹那得欺之 (8) !急追可及。」諸客分布逐之,及慈,羅布叩頭謝之,慈意解,即遣還去。及至,車牛等各復如故。
慈見吳主孫討逆 (9) ,復欲殺之。後出遊,請慈俱行,使慈行於馬前,欲自後刺殺之。慈在馬前,著木履 (10) ,掛一竹杖,徐徐而行,討逆著鞭策馬,操兵逐之,終不能及。討逆知其有術,乃止。
後慈以意告葛仙公 (11) ,言當入霍山合九轉丹 (12) ,遂乃仙去。
【注釋】
(1) 東吳:三國時孫權在東南部建立的割據政權,國號為「吳」,史學界稱之為孫吳。因與曹魏、蜀漢呈鼎立之勢,所統治地區居於三國之東,故亦稱東吳。 (2) 徐墮(duò):三國時方士,具體事跡不詳。 (3) 丹徒:在今江蘇鎮江市轄區,三國時曾為縣。 (4) 杪(miǎo):樹枝的細梢。 (5) 車轂(ɡǔ):車輪。荊棘:泛指叢生於山野間的帶棘小灌木。 (6) 斫(zhuó):用刀、斧等砍。 (7) 咄咄(duō):感慨聲,表示感慨、責備或驚詫。 (8) 汝曹:你們。 (9) 孫討逆:即孫策,孫權的哥哥,曾被曹操表為討逆將軍,故得名。 (10) 履(lǚ):鞋。 (11) 葛仙公:即葛玄。詳見《葛玄》篇。 (12) 霍山:秦漢時,天柱山也稱「霍山」,此處應指天柱山。九轉丹:一種煉製的丹藥,《抱朴子·內篇·金丹》中記載:「九轉之丹者,封塗之於土釜中,糠火,先文後武,其一轉至九轉,遲速各有日數多少,以此知之耳。其轉數少,其藥力不足,故服之用日多,得仙遲也。其轉數多,藥力盛,故服之用日少,而得仙速也。」
【譯文】
過了幾天,左慈向劉表告辭走了,去了東吳,找一個叫徐墮的人,他也有道術,住在丹徒,左慈路過拜訪他。徐墮家裡來了客人,客人們有六七輛牛車,他們欺騙左慈說,徐墮不在家。左慈知道客人們在騙他,就走了。客人們看到自己的牛在楊樹的枝條上行走,他們上樹時,卻找不到牛,從樹上下來時又看到牛在樹上行走。另外牛車的車輪都長了刺,有一尺長,砍不斷,車也推不動。客人們很害怕,就報告給了徐墮,說:「有一個老頭,一隻眼睛瞎了,我們看他不像是有急事的人,就騙他說您不在。但他走了沒多久,牛就成那樣了,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徐墮說:「哎呀,這是左慈過來找我,你們這些人怎麼能騙他!趕快追他看看還能不能追到。」幾個客人分頭去追,追到左慈後,一起磕頭道歉,左慈就原諒了他們,把他們打發回去。等他們回來時,車和牛都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左慈去見吳主孫策,孫策也想要殺他。一天出去遊玩,他請左慈陪他一起,他讓左慈在馬前走,想在後面刺殺他。左慈走在馬前,穿著木鞋,手裡拿著一根竹竿,慢慢地走著,孫策拿著鞭子趕著馬,帶著士兵追趕他,卻怎麼也追不上。孫策知道他有道術,就不再追了。
後來左慈把他的想法告訴了葛玄,說自己應該去霍山配製九轉丹,於是就這樣成仙走了。
壺公
【題解】
關於壺公的故事,南朝宋范曄《後漢書·費長房傳》中也有記載,內容與本篇基本一致,可能是從本篇改編而來。
壺公身份本不明,後世有多種說法,如北宋張君房《雲笈七籤·二十四治·雲台山治》中提到他為孔子弟子施存,南宋陳葆光《三洞群仙錄》卷十則進一步說他號浮胡先生,曾以黃盧子(見《黃盧子》篇)為師,而北宋李昉等《太平御覽》卷六六二則引《三洞珠囊》說他叫謝元,是歷陽(今安徽和縣)人,而他的老師則是戴公柏,但《三洞群仙錄》卷四中,則又說謝元一號壺公,是孔子三千弟子之一。以上都是指的費長房的師父壺公,這些說法若不是訛傳,就是後人的增演。
壺公不但有道術,也會治病,後世「懸壺濟世」的典故即來源於此。本篇主要敘述費長房接受壺公考驗,學到他的道術,並降妖除怪的故事。道教中,對於有心學道之人往往要加以多重考察,前《張道陵》篇中「七試趙升」,《李八百》篇中屢試唐公房,皆屬於此。道書《紫陽真人內傳》中引周君的話說:「諸應得仙道,皆先百過小試之。皆過,仙人所保舉者,乃敕三官,乞除罪名,下太山,除死籍,度名仙府。仙府乃十二大試,太極真人下臨之。上過為上仙,中過為地仙,下過百日屍解。都不過者,不失屍解也。屍解,土(地)下主者耳,不得稱仙也。」此篇中,費長房未能通過壺公的最後一試,故此也未能成天仙。
本篇未說費長房最終結局,在《後漢書·費長房傳》中,則交代了費長房的結局,說他「後失其符,為眾鬼所殺」。
壺公者,不知其姓名也,今世所有召軍符、召鬼神治病玉斧符 (1) ,凡二十餘卷,皆出自公,故總名壺公符。
時汝南有費長房者 (2) ,為市掾 (3) 。忽見公從遠方來,入市賣藥,人莫識之。賣藥口不二價,治病皆愈,語買人曰,服此藥,必吐某物,某日當愈,事無不效。其錢日收數萬,便施與市中貧乏飢凍者,唯留三五十。常懸一空壺於屋上,日入之後,公跳入壺中,人莫能見,唯長房樓上見之,知非常人也。
【注釋】
(1) 今世所有召軍符、召鬼神治病玉斧符:東晉葛洪《抱朴子·內篇·遐覽》中提到「其次有諸符……壺公符二十卷……軍火召治符、玉斧符十卷,此皆大符也。」此處召軍符可能為「軍火召治符」。玉斧符,原為「玉府符」,據漢魏本改。 (2) 汝南:今河南駐馬店下轄縣,位於河南駐馬店東部,古屬豫州,西漢時設有汝南郡。 (3) 市掾(yuàn):管理集市的官員。掾,原為佐助的意思,後為副官佐或官署屬員的通稱。
【譯文】
壺公,沒人知道他的姓名,現在流傳的召軍符、召鬼神為人治病的玉斧符,共有二十卷,都出自他,所以都被稱作壺公符。
當時汝南有個叫費長房的人,是管理集市的小官吏。有一天忽然看到壺公從遠方來,在市場裡賣藥,別人都不認識他。壺公賣藥不接受還價,但給人治病都能好,他經常對買藥的人說,吃了這個藥,一定會吐出某個東西來,到某一天就好了,事情都按他說的一一應驗。他一天賣藥收入好幾萬錢,把錢都送給市里那些貧困而挨餓受凍的人,自己只留三五十。他常常在人屋檐下懸掛一個空壺,太陽落山後,他就跳進壺裡,別人都看不見,只有費長房在樓上看見了,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長房乃日日自掃公座前地,及供饌物 (1) ,公受而不辭。如此積久,長房尤不懈 (2) ,亦不敢有所求。公知長房篤信 (3) ,謂房曰:「至暮無人時,更來。」長房如其言,即往。公語房曰:「見我跳入壺中時,卿便可效我跳,自當得入。」長房依言,果不覺已入。
入後不復是壺,唯見仙宮世界:樓觀重門閣道 (4) ,宮左右侍者數十人。公語房曰:「我仙人也,昔處天曹 (5) ,以公事不勤見責,因謫人間耳 (6) 。卿可教,故得見我。」長房下座頓首曰 (7) :「肉人無知積罪,卻厚幸,謬見哀憫 (8) ,猶入剖棺布氣 (9) ,生枯起朽,但恐臭穢頑弊 (10) ,不任驅使。若見哀憐,百生之厚幸也。」公曰:「審爾大佳,勿語人也。」
【注釋】
(1) 饌(zhuàn):飲食,吃喝。 (2) 懈(xiè):放鬆。 (3) 篤(dǔ):忠實,一心一意。 (4) 閣道:古代架木於花園中用以行車的通道,此處指連接房子之間的通道。 (5) 天曹:道家所稱天上的官署。 (6) 謫(zhé):封建時代特指官吏降職,調往邊地。 (7) 頓首:叩頭下拜。 (8) 謬(miù):錯誤的,不合情理的。哀憫(mǐn):哀憐。 (9) 布氣:類似於氣功的外氣療法,《雲笈七籤·諸家氣法·布氣訣》中有幻真先生服內元氣訣法「布氣訣」云:「凡欲布氣與人療病,先須依前人五臟所患之處,取方面之炁,布入前人身中。令病者面其方,息心靜慮,始與布炁。布炁訖,便令咽氣,鬼賊自逃,邪氣自絕。」據《抱朴子·內篇》記載,此方法在漢魏時期流傳於民間方士、道士中。 (10) 穢(huì):骯髒。
【譯文】
費長房就天天給壺公打掃座位前的地面,還供給他吃喝的東西,壺公也不拒絕,都接受了。這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長房還是堅持這麼做,也不敢對壺公提什麼要求。壺公知道長房對自己忠實不疑,就對他說:「你到傍晚沒人的時候,再過來。」長房按他所說,到時來了。壺公對長房說:「你看我跳到壺裡時,你也學我跳,自然就能進去。」長房按他的話做,果然不覺就進來了。
進去後就不是在壺裡了,只看到仙宮裡才有的世界:高樓房屋一個門接著一個門,閣道一條連著一條,宮殿前左右各站立幾十個侍者。壺公對長房說:「我是仙人,以前在天宮做官,因為處理公事不勤快而被責罰,所以才被貶下人間。你是個可教授的人,所以才能見到我。」費長房趕緊離座磕頭說:「我是個無知有罪的肉眼凡胎,卻十分幸運,蒙您錯愛,您就像打開棺材給我布氣,讓就要枯朽的我再次活了過來,只怕我又臭又髒,愚笨不開竅,接受不了您的教導。要是能得到您的哀憐,實在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啊。」壺公對他說:「我看你很不錯,這件事不要告訴別人。」
公後詣長房於樓上曰 (1) :「我有少酒,相就飲之。」酒在樓下,長房使人取之,不能舉盎 (2) ,至數十人,莫能得上,乃白公,公乃下,以一指提上,與房共飲之。酒器如拳許大,飲之,至暮不竭。告長房曰:「我某日當去,卿能去乎?」房曰:「欲去之心,不可復言,欲使親眷不覺知去,當有何計?」公曰:「易耳。」乃取一青竹杖與房,戒之曰:「卿以竹歸家,便可稱病,以此竹杖置卿所臥處,默然便來。」房如公言。去後,家人見房已死,屍在床,乃哭泣葬之。
房詣公,恍惚不知何所。公乃留房於群虎中,虎磨牙張口,欲噬房 (3) ,房不懼。明日,又內於石室中,頭上有一方石,廣數丈,以茅綯懸之 (4) ,又諸蛇來齧繩,繩即欲斷,而長房自若。公至,撫之曰:「子可教矣。」
又令長房啖屎兼蛆 (5) ,長寸許,異常臭惡。房難之,公乃嘆謝,遣之曰:「子不得仙道也,賜子為地上主者,可得壽數百歲。」為傳封符一卷,付之曰:「帶此可主諸鬼神,常稱使者,可以治病消災。」房憂不得到家,公以一竹杖與之,曰:「但騎此,得到家耳。」房騎竹杖辭去,忽如睡覺,已到家。家人謂是鬼,具述前事,乃發棺視之,唯一竹杖,方信之。
【注釋】
(1) 詣(yì):到,特指到尊長那裡去。 (2) 盎(ànɡ):古代的一種盆,腹大口小,這裡指酒壺。 (3) 噬(shì):咬,吞。 (4) 綯(táo):繩索。 (5) 啖(dàn):吃或給人吃。
【譯文】
壺公後來去樓上見長房,對他說:「我有點酒,一起喝吧。」酒放在樓下,長房讓人去拿,卻拿不起酒壺,幾十個人一起拿,也提不起來,於是就去告訴壺公,壺公下去,用一個手指就提上來了,就跟長房一起喝酒。他的酒壺只有拳頭大小,但一直喝著,竟然喝到晚上酒也沒喝完。壺公對長房說:「我某一天要走,你能一起走嗎?」長房說:「心裡早就想跟您走了,這都不需要再說了,但是不想讓家人親屬知道我離家了,能有什麼好辦法嗎?」壺公說:「這個容易。」於是拿了一根青竹竿給長房,囑咐他說:「你帶著這根竹竿回家,然後就說自己生病了,把竹竿放到你睡覺的地方,再悄悄地回來。」長房就按他所說的做了。長房離開後,家裡人看到長房已經死了,屍體躺在床上,就痛哭著把他埋葬了。
長房來見壺公,迷迷糊糊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壺公就把長房留在一群老虎中間,那群老虎張嘴齜牙,要咬他,但長房一點兒也不害怕。第二天,又把他帶到一座石洞裡,在他頭頂有一塊方形的大石頭,長寬有幾丈,用茅草做的繩子吊著,又來了很多蛇咬那根繩子,繩子就要斷的樣子,但長房卻若無其事地毫不在意。壺公來看他,拍著他的肩膀說:「你真是可造之才。」
壺公又讓長房吃屎和蛆蟲,那些蛆有幾寸長,非常惡臭難聞。長房很為難,壺公就嘆了口氣沒勉強他,打發他走了,並對他說:「你不能成仙得道,但可以教你做地上的主宰,能長壽到幾百歲。」就傳了一卷封好的符交給他說:「帶著這個就可以主宰鬼神了,平常把他們召喚出來派出去,就可以治病消災。」長房擔心不能回家,壺公拿一根竹竿給他,對他說:「只要騎著這個,就能到家。」長房就騎上竹竿告辭走了,忽然他像睡著了似的,醒來已經到家了。家裡人都說他是鬼,他就把之前發生的事詳細講了一遍,於是家人把棺材打開驗看,只看到一根竹竿在裡面,這才相信他說的話。
房所騎竹杖,棄葛陂中 (1) ,視之,乃青龍耳。
初去至歸,謂一日,推問家人,已一年矣。房乃行符收鬼,治病無不愈者。每與人同坐共語,常呵責嗔怒 (2) ,問其故,曰:「嗔鬼耳。」
時汝南有鬼怪,歲輒數來郡中 (3) 。來時,從騎如太守,入府打鼓,周行內外,爾乃還去,甚以為患。房因詣府廳事,正值此鬼來到府門前。府君馳入,獨留房。鬼知之,不敢前。房大叫呼曰:「便捉前鬼來。」乃下車伏庭前叩頭乞曰:「改過。」房呵之曰:「汝死老鬼,不念溫良,無故導從,唐突官府,自知合死否?急復真形。」鬼須臾成大鱉,如車輪,頭長丈余,房又令復人形。房以一札符付之,令送與葛陂君 (4) 。鬼叩頭流涕,持札去。使人追視之,乃見符札立陂邊 (5) ,鬼以頭繞樹而死。
房後到東海,東海大旱三年,謂請雨者曰:「東海神君 (6) ,前來淫葛陂夫人 (7) ,吾系之辭狀,不測脫然忘之,遂致久旱。吾今當赦之,令其行雨,即便有大雨。」
房有神術,能縮地脈千里,存在目前宛然,放之,復舒如舊也。
【注釋】
(1) 葛陂(bēi):即龍竹。屬於禾本科竹亞科牡竹屬,該屬約有三十種以上,均為喬木狀竹類,一般高二三十米。 (2) 嗔(chēn):怒,生氣。 (3) 輒(zhé):總是,就。 (4) 葛陂君:今河南新蔡縣北,有地名葛陂,葛陂君可能為當地的一位神仙或地方神。 (5) 陂:此處指水邊,水岸。 (6) 東海神君:主管東海的神,《雲笈七籤·老子中經·第十五神仙》云:東方蒼帝,東海君也。 (7) 葛陂夫人:指前文葛陂君的夫人。
【譯文】
費長房把騎過的竹竿,丟到竹林中,丟完一看,卻是一條青龍。
他從離家到回來,覺得是一天的時間,但是問家裡人,說是已經過了一年了。費長房就用符來捉拿妖怪,也給人治病,治一個好一個。他有時跟人坐在一起說話,常常會突然生氣斥罵,別人問他原因,他就說:「我正對鬼發怒呢。」
當時的汝南郡里有鬼怪出沒,一年總要來那麼幾趟。那怪來的時候,跟著的騎行隊伍像太守的排場一樣,到郡府內還要敲打鑼鼓,大搖大擺地到府里走一趟,然後才回去,郡人都覺得是個禍害。費長房就去郡府的大堂,正好碰到這個妖怪來到府門前。府君嚇得躲到後屋,只剩下長房在那裡。妖怪知道了,就不敢近前。費長房大聲叫喊道:「把前面那個鬼給我抓來。」那個妖怪就下車趴在院子門口,磕頭求饒說:「我一定改過。」長房呵斥他說:「你個老死鬼,不存心良善,無緣無故帶這麼多隨從來,冒犯官府,你自己知道是死罪嗎?還不趕快現出原形。」那妖怪一會兒工夫就變成了一隻大鱉,圓滾滾像個車輪一樣,頭有一丈多長,長房又讓他變回人的樣子。長房拿一沓符給他,命令他去送給葛陂君。那個妖怪磕頭流淚,拿著符走了。長房讓人跟在它後面,就看見那些符被掛在河岸邊,妖怪的頭吊在樹上死了。
費長房後來去東海,當時東海遭遇了三年大旱,他對求雨的人說:「東海神君,之前要來和葛陂夫人行淫事,我錄了他的口供後就把他關了起來,沒想到不經意就把這事給忘了,所以才導致大旱這麼久。我現在就放了他,命令他下雨,就會有大雨了。」
費長房還有神奇的道術,他能讓幾千里的山脈收縮起來,這樣幾千里外的山峰就呈現在眼前,看得清清楚楚,他再把山峰放回去,山脈就舒展成原來的樣子。
薊子訓 (1)
【題解】
薊子訓的故事,東晉干寶《搜神記》也有記載,但過於簡略,南朝宋范曄《後漢書·薊子訓傳》,文字與之類似,但多了一些故事情節。
《漢武帝外傳》中也有薊子訓的故事,內容文字都與本篇類同,但《漢武帝外傳》中說他是齊國臨淄(今山東淄博)人,和李少君(漢武帝時方士,見《李少君》篇)是同鄉,在晚年拜李少君為師學醫術和道術,這是本篇里沒有提及的。另外《漢武帝外傳》還有多處提及薊子訓,在《魯女生》傳中(見《魯女生》篇)提到魯女生曾傳他《五嶽真形圖》,並由他再傳封君達,又說尹軌(見《尹軌》篇)曾傳他靈飛術,而他的弟子則有王真、劉京。
薊子訓者,齊人也 (2) ,少嘗仕州郡,舉孝廉 (3) ,除郎中 (4) 。又從軍除駙馬都尉 (5) ,人莫知其有道。
在鄉里時,唯行信讓,與人從事,如此三百餘年,顏色不老,人怪之。好事者,追隨之,不見其所常服藥物也。性好清澹 (6) ,常閒居讀《易》 (7) 。少小作文,皆有意義。
見比屋抱嬰兒,子訓求抱之,失手,墮地,兒即死。鄰家素尊敬子訓,不敢有悲哀之色,乃埋瘞之 (8) 。後二十餘日,子訓枉問之曰:「復思兒否?」鄰曰:「小兒相命,應不合成人,死已積日,不能復思也。」子訓因出外抱兒還其家,其家謂是死,不敢受。子訓曰:「但取之,無苦,是本汝兒也。」兒識其母,見而欣笑,欲母取抱之,猶疑不信。子訓既去,夫婦共往視所埋兒,棺中唯有一泥兒,長六七寸,此兒遂得長成。
【注釋】
(1) 薊(jì):原為一種植物,本處為姓氏。 (2) 齊:地域範圍大約在今山東北部及河北西南部,是周代姜子牙的封地。詳見《老子》篇注。 (3) 舉孝廉:漢代的一種舉薦人才的制度。詳見《王遠》篇注。 (4) 除郎中:擔任郎中一職。郎中,帝王侍從官的通稱。詳見《王遠》篇注。 (5) 駙馬都尉:掌管車馬騎乘的官職。詳見《巫炎》篇注。 (6) 澹(dàn):恬靜、安然的樣子。 (7) 《易》:即《易經》,也稱《周易》,相傳由伏羲畫八卦,文王作卦辭,周公著爻辭,孔子撰《易傳》而成。周朝之前主要為占卜所用,後經孔子整理並註解(今學者有異議)而成為儒家經典,位列六經之首。因該書被儒道兩家共同推崇,因而對古代中國的哲學、思想、文化和社會產生了廣泛而深遠的影響。 (8) 瘞(yì):掩埋,埋葬。
【譯文】
薊子訓是齊地人,他年輕時曾在州郡做過官,後被舉薦為孝廉,授予郎中。後來又參軍做了駙馬都尉,別人都不知道他有道術。
薊子訓在家鄉的時候,與人共事,都很誠實守信,謙讓有禮,這樣過了三百多年,容貌也沒有變老,人們都感到奇怪。有好奇的人,就追隨他左右,也沒看見他平常吃什麼藥。他清心寡欲,有空時常在家讀《周易》。他青少年時寫的文章,往往都很有意義。
一次薊子訓看到鄰居正抱著嬰兒,也要求抱一下,沒想到一不小心失手了,嬰兒掉到了地上,摔死了。鄰居一向很尊敬子訓,不敢流露出悲傷的表情,就把嬰兒埋葬了。後來過了二十多天,子訓平靜的去問鄰居說:「還在想念孩子嗎?」鄰居說:「我兒命中注定,不能夠長大成人,已經死了好幾天了,不再想念了。」子訓就出去抱來嬰兒還給他家,他家說是個死孩子,不敢要。子訓說:「你抱去,不要再痛苦了,就是你原來的孩子。」嬰兒認得母親,看到了母親後就歡笑起來,想要母親來抱他,但是他母親還是不敢相信。子訓走了後,鄰居夫婦兩個一起去看埋孩子的地方,看到棺材裡只有一個泥巴做的嬰兒,有六七寸長,那個孩子後來就長大成人了。
諸老人鬚髮畢白者,子訓但與之對坐共語,宿昔之中,明旦皆黑矣。京師貴人聞之,莫不虛心渴見,無緣致之。
有年少,與子訓鄰居,為太學生 (1) 。諸貴人作計,共呼太學生,謂之曰:「子勤苦讀書,欲規富貴,但召得子訓來,使汝可不勞而得矣。」生許諾,便歸,事子訓灑掃,供侍左右。數百日,子訓知意,謂生曰:「卿非學道,焉能如此?」生尚諱之 (2) 。子訓曰:「汝何不以實對?妄為虛飾。吾已具知卿意,諸貴人慾見我,我豈以一行之勞,而使卿不獲榮位乎?汝可還京,吾某日當往。」生甚喜,辭至京,與貴人具說某日子訓當到。
至期未發,生父母來詣子訓,子訓曰:「汝恐吾忘,使汝兒失信不仕邪?吾今食後即發。」半日乃行二千里。既至,生急往拜迎,子訓尚問誰欲見我。生曰:「欲見先生者甚多,不敢枉屈,但知先生所至,當自來也。」子訓曰:「吾千里不倦,豈惜寸步乎?欲見者語之,令各絕賓客,吾明日當各詣宅。」生如言,告諸貴人,各自絕客灑掃。至時,子訓果來,凡二十三家,各有一子訓。諸朝士各謂子訓先到其家,明朝至朝,各問子訓何時到宅,二十三人所見皆同時,所服飾顏貌,無異,唯所言話,隨主人意答,乃不同也。
【注釋】
(1) 太學生:古代國立大學的學生。見《張道陵》篇「太學」注。 (2) 諱(huì):避忌,有顧忌不敢說或不願說。
【譯文】
有老人鬢髮全都白了,子訓只是跟他們坐在一起說說話,過了一夜,到第二天早晨那些老人的頭髮就全都變黑了。京師里的那些達官貴人們聽說了,都一心渴望能見到他,只是沒有機會。
有個年輕人,跟薊子訓家是鄰居,是個太學生。那些達官貴人們合計了一下,把他叫了過去,對他說:「你這麼辛苦讀書,也不過是想要富貴,你現在只要能把薊子訓請來,我們就能讓你不勞而獲。」這個書生一口就答應了下來,馬上就回去了,他每天去給子訓家做灑水掃地的事,在他身邊服侍他。這樣過了幾百天,子訓知道了他的心意,就對他說:「你要不是想學道,怎麼能做到這樣呢?」書生還想隱瞞。子訓說:「你為什麼不說實話?還想說謊掩飾。我已經知道了你的心思,那些貴人們想見我,我怎麼能不走一趟而讓你失去做官發達的機會?你可以回京城了,我某一天一定會去的。」書生十分高興,就告辭回到京城,跟達官貴人們說薊子訓某一天一定會到來。
到那一天,子訓還沒動身,書生的父母就來拜見子訓,子訓說:「你們怕我忘了,讓你們的兒子失了信用而不能當官嗎?我今天飯後就出發。」只用了半天,他就走了兩千里路。來到京城後,書生急忙來磕頭迎接,子訓就問都有誰想見他。書生說:「想見先生您的人太多了,不敢讓您屈尊過去,只要他們知道您來了,就會自己過來找您。」子訓說:「我走了上千里的路都不累,還在乎多走兩步路嗎?你告訴那些想見我的人,讓他們謝絕別的客人,我明天就一一去他們家。」書生把子訓的話,告訴了各位貴人,於是那些達官貴人們都謝絕了客人,把宅院打掃乾淨。到了第二天約定的時間,子訓果然來了,一共有二十三家,每家都有一個子訓。各個朝廷大臣都說薊子訓是最先到他家的,第二天上朝,他們相互打聽子訓什麼時候到對方家的,發現他們二十三家都是在同樣的時間見到子訓的,並且他穿的衣服,長的樣子,都一模一樣,只是說的話,隨著主人的提問回答,而不一樣。
京師大驚異,其神變如此。諸貴人並欲詣子訓,子訓謂生曰:「諸貴人謂我重瞳八彩 (1) ,故欲見我,今見我矣,我亦無所能論道,吾去矣。」適出門,諸貴人冠蓋塞路而來。生具言適去矣,東陌上乘騾者是也 (2) 。各走馬逐之,不及,如此半日,相去常一里許,終不能及,遂各罷還。
子訓至陳公家言曰 (3) :「吾明日中時當去。」陳公問:「遠近行乎?」曰:「不復更還也。」陳公以葛布單衣一,送之。至時,子訓乃死,屍僵,手足交胸上,不可得伸,狀如屈鐵。屍作五香之芳氣,達於巷陌,其氣甚異。乃殯之棺中 (4) ,未得出,棺中噏然作雷霆之音 (5) ,光照宅宇,坐人頓伏。良久,視其棺蓋,乃分裂飛於空中,棺中無人,但遺一隻履而已 (6) 。須臾,聞陌上有人馬簫鼓之聲,徑東而去,乃不復見。
子訓去後,陌上數十里,芳香百餘日不歇也。
【注釋】
(1) 重瞳(tónɡ)八彩:重瞳,指眼中有兩個瞳仁,相傳上古帝王舜和戰國項羽都是重瞳,用以指舜或項羽,亦可比喻帝王。八彩,指八彩眉,有說眉毛有八種顏色,也有說指「八」字眉。典出唐歐陽詢等《藝文類聚·帝王部一·帝堯陶唐氏》:「昔堯身修十尺,眉分八采。」後因以「八彩眉」指命世聖人或帝王之眉。此處指那些達官貴人認為薊子訓有聖人之相。 (2) 陌(mò):田間東西方向的道路,泛指田間小路,也指市中的街道。 (3) 陳公:似指薊子訓的鄰居之類。 (4) 殯(bìn):停放靈柩或把靈柩送到墓地去。 (5) 噏(xī):同「歙」。收斂,吸進。 (6) 履(lǚ):鞋。
【譯文】
整個京師都被他這樣的神通變化震驚了。那些貴人們想一起去拜見子訓,子訓對書生說:「那些人說我眼睛有兩個瞳仁,眉毛有八種顏色,所以才想見我,現在他們都看到我了,我卻沒碰到能與之講道的人,我走了。」剛出門,貴人們的車馬就都來了,把道路擠得水泄不通。書生說他剛走,東邊小路上騎騾子的就是。貴人們騎馬來追,但都追不上,這樣追了半天,離他總是有一里路的樣子,最後還是沒追到他,只好各自回去了。
薊子訓到陳公家對他說:「我明天中午時會離去。」陳公問:「去的地方遠不遠?」他說:「再也不回來了。」陳公就把一件葛布外衣送給了他。到第二天的時候,薊子訓忽然死了,屍體變得很僵硬,手腳都縮在胸前,不能伸展開,像彎起來的鐵棍一樣。他的屍體發出五種芳香的氣味,瀰漫在整個巷子裡,那香味十分特別。陳公於是把他放進棺材裡,棺材還沒等被抬出去,就聽到裡面隱隱有打雷的聲音,同時一道強光照亮整個屋子,那些坐著的人一下被嚇倒在地。過了很久,看到他的棺材蓋四散裂開,飛到空中,棺材中也沒有了人,只剩下一隻鞋而已。又過了一會兒,就聽到野外的路上有大隊人馬演奏鼓樂的聲音,一路向東方走去,後來再也沒人見過子訓了。
子訓離開後,幾十里的路上,那芳香的氣味過了一百多天都沒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