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美教育書簡 · 第二十一封信

【內容提要】 審美的可規定性與純粹的無規定性雖然都是無限,但後者是空的無限,前者是充實了內容的無限。美在心緒中不產生任何具體的個別結果,只是給人以自由,而這種自由正是人在感覺時或思維時由於片面的強制而喪失了的。所以,美的作用就是通過審美生活再把由於人進入感性的或理性的被規定狀態而失去的人性重新恢復起來,這一點同自然對人的作用是一樣的,自然也只是給人以取得人性的功能。自然是人的本來創造者,美是人的第二創造者。 我在前面一封信的開頭(1)曾提到,有雙重的可規定性狀態和雙重的規定性狀態。現在我可以說明這一命題了。 心緒是可規定的,只要它根本沒有被規定;但是,如果它不是排他性地被規定,也就是說,它在被規定時沒有受到限制,它也是可規定的。前者是純粹的無規定性(它沒有限制,因為它沒有實在性),後者是一種審美的可規定性(它沒有限制,因為它把一切實在性都統一在一起)。 心緒是被規定的,只要它一般地受到限制;但是,如果它從自己的絕對功能出發自己限制自己,它也是被規定的。當心緒感覺時,它處在第一種情況;當心緒思維時,它處在第二種情況。(2)所以,思維之於規定猶如審美狀態之於可規定性一樣,前者是由內在的無窮的力造成的限制,後者是由內在的無窮的豐富引起的否定(3)。感覺與思維只在惟一的一點上彼此相同,就是心緒在這兩種狀態中都是被規定的,人絕對地是這個而不是那個——要麼是個人,要麼是人格(4),除此之外感覺與思維總是彼此分離,各趨無限。同這種情況完全一樣,審美的可規定性與純粹的無規定性也只是在惟一的一點上相一致,就是兩者都排除任何被規定的存在,而在其他一切點上,猶如「無」與「一切」一樣,它們是無窮地不同的。所以,如果後者即沒有內容的無規定可以設想成一種空的無限,那麼,它的對立面即審美的規定自由就必須看作是充實了內容的無限。這種設想與我們前面研究的結果完全吻合,分毫不差。(5) 只要人們注意的是一個個別的結果,而不是整個功能,而且看到的是人身上沒有特殊的限定,那麼就可以說人在審美狀態中是個零。所以,我們必須承認,這樣的人是完全正確的,他們認為,美以及美使我們的心緒所達到的那種心境對認識和意向是完全無關緊要的,是不會結出任何果實的。他們之所以完全正確,是因為美不提供任何個別的結果,不論是對知性還是對意志,它不實現任何個別的目的,不論是智力的還是道德的,它發現不了任何一種真理,它無助於我們完成任何一項義務;總而言之,美既不善於建立性格,也不善於啟蒙頭腦。因此,通過審美的修養,一個人的個人價值或尊嚴仍然是完全未受規定,只要這種價值或尊嚴還能依賴於此人而存在;美什麼也達不到,除了從天性方面使人能夠從他自身出發為其所欲為——把自由完全歸還給人,使他可以是其所應是。 但也正因為如此,才達到了某種無限。只要我們想到,人在感覺時由於自然的片面強制和在思維時由於排他性的立法而被剝奪的,正好就是這種自由(6),那麼,我們就必須把在審美心境中又還給人的功能看作是一切贈品中最高貴的贈品,即贈予了人性。當然,按照天稟,人在他可能進入的任何一種被規定狀態之前就已經具有這種人性,但就事實而言,他隨著進入任何一種被規定狀態也失去了這種人性;假使他要向另一種相反的狀態過渡,那麼,每一次都得通過審美生活重新把這種人性還給他。(7)因此,如果我們把美稱為我們的第二「創造者」,這不僅從詩的角度看是允許的,而且從哲學方面看也是正確的。因為美只是使我們能夠具有人性,至於我們實際上想在多大程度上實現這一人性,那就得由我們的自由意志來決定。在這一點上,美同我們原來的創造者——自然是一致的,因為自然也只不過給了我們取得人性的功能,至於如何運用這一功能,那要取決於我們自己的意志的決定。 * * * (1) 第十九封信的開頭。 (2) 感覺時所受的限制是來自外界的限制,思維時所受的限制是來自內在的限制。 (3) 即否定了任何特殊的規定或限制。 (4) 人在感覺時只是個人,人在思維時只是人格,兩者是分離的,而不是統一的。 (5) 即第十四和十五封信的結論。 (6) 有一些性格能非常迅速地從感覺過渡到思維,因而他們在這段時間必然要經歷的審美心境幾乎覺不出來,或者根本覺察不到。具有這樣性格的人的心緒不能長久忍受這種無規定的狀態,他們迫不及待地要求一種結果,而這在審美的無限狀態中是找不到的。與此相反,有一些人把他們的享受主要放在感受整個功能,而不是放在感受這種功能的個別活動,在這樣的人身上,審美狀態就會向更加廣闊的方向擴展。前一種人非常害怕空虛,後一種人無法忍受限制。因此,我幾乎用不著提醒,前一種人生來就是為了局部,為了卑躬屈節地干實務,而後一種人——假使他們把實在性同這種功能統一起來的話——生來就是為了整體,為了幹大事情。——作者原注 (7) 當心緒處於審美心境之中時,感性衝動與理性衝動同時活動,並由於它們彼此對立而相互抵消,因而心緒就不再受任何強制,處於自由狀態。詳見第十九封信的結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