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者巴爾特克 · 五

亨利克·顯克維奇 《勝利者巴爾特克》
過了不久,普魯士王家郵局給波格倫坪村送去了下面這封信: 讚美耶穌基督和他的聖母!最最親愛的馬格達,你好嗎?你平平安安地躺在家裡的熱被窩裡,那真是享福啊!可是我在這裡打仗真是苦得很。我們圍攻了梅茨大炮台,打了一次大仗,我把法國人殺得那樣慘,把所有的步兵和炮兵都嚇得驚慌逃命了,就連將軍本人也對我驚訝不已,他說是我打贏了這一仗,還獎給我一個十字勳章。現在軍官們和士官們都很尊敬我,不再打我的耳光了。後來我們又向前推進,打了第二仗,我不知道那座城市叫什麼名字,我又打死了不少法國兵,我奪得了第四面軍旗,我還打敗了一個身材高大的重甲騎兵隊的上校,把他俘虜了。我們的軍官對我說,當我們的團隊調回家鄉時,讓我寫一份申請書,要求留下來。因為在戰爭中,除了不能好好睡覺外,倒是非常愜意的,要吃多少有多少,而且在這個國家裡,到處都是酒,因為這是個很富裕的國家。我們還放火燒了一個村子,連孩子和女人都沒有放過,這次行動我也參加了,教堂燒成了平地,因為他們都是天主教徒,許多人被燒焦了。現在我們正要去攻打他們的皇帝,到那時候戰爭就該打完了。可是,你要照看好我們的家和弗蘭涅克,如果你不好好照管,等我回家後就讓你嘗嘗我的厲害,要讓你知道我是怎樣的一個人,願上帝保佑你。 巴爾特克·斯沃維克 很顯然,巴爾特克對戰爭產生了興趣,現在他把打仗看成是一門手藝了,他有了更大的信心,他現在參加戰鬥,猶如他在波格倫坪村參加田裡勞動一樣。每次戰鬥之後,他的胸前不是增掛了獎章,就是增掛了十字勳章。儘管他沒有當上軍士長,但他已被看成是全團首屈一指的戰士了。他依然像從前一樣,遵守紀律,服從命令,而且還具有不顧一切危險的人那種盲目的勇敢,這種勇敢已經不像開始時那樣是從憤怒中產生的,現在的勇敢來源於戰士的實際戰鬥經驗和自信心。此外,他那超人的體力又使他能承受行軍和站崗放哨的一切艱難困苦。他周圍的人一個個都倒下了,唯獨他一人精力充沛地活了下來,而且變得越來越兇猛,越來越粗野,成了一個更加殘忍的普魯士士兵了。現在他不僅槍殺法國人,也更加仇恨他們了,他已經成了一個耿耿忠心的士兵,盲目崇拜他的指揮官,他在給馬格達的第二封信中寫道: 我和伏依特克的看法有了分歧,所以我們大幹了一場,你明白嗎?他是個渾小子,因為他說法國人就是德國人,然而他們是法國人,德國人卻是我們自己人。 馬格達在回復他的兩封信中狠狠地罵了他一頓,她是這樣寫的: 最親愛的巴爾特克,在聖壇前跟我結婚的夫君,真想讓天主懲罰你!你才是個渾傢伙,異教徒!你和那些惡棍們一起去殘殺信奉天主教的人民,你難道不知道,那些惡棍們都是些路德教徒嗎?而你這個基督教徒卻去幫助他們!你只想打仗,你這個好吃懶做的渾傢伙,你現在什麼事情都不做,盡和人打仗、吃吃喝喝,還殘殺無辜。你不吃齋,還放火燒教堂,我真希望你到了地獄之後他們也用火來燒你。你還揚揚得意,自己逞能,連老人小孩也不放過。你要記住,你這隻公山羊,聖書上對我們波蘭人寫下的金玉良言。從開天闢地到世界末日,至高至尊的天主決不會寬恕那些又笨又懶的人。你要好好地管住自己,你這個土耳其佬,免得將來我打破你的腦袋,我給你寄去五塊錢,儘管我的日子過得很困難,而且也不知道將來怎麼辦好,家裡的境況很不好。我擁抱你,最最親愛的巴爾特克。 馬格達 信中提出的忠告並沒有引起巴爾特克的重視,「娘兒們懂個啥,」他心想,「倒愛管閒事!」他稟性難移,打起仗來依然和過去一樣。幾乎每打一仗,他都要得到獎賞。後來,他還引起了地位比斯特因梅茨還要高的人的注意。以致到了最後,當損失慘重的波茲南團隊被送回德國內地休整的時候,他聽從了軍曹的勸說,打了申請報告,於是便留了下來,進了別的團隊,其結果便是他一直打到了巴黎城下。 現在,他的信中儘是對法國人的輕蔑。「每次戰役,他們都像受驚的兔子那樣狼狽逃走。」他給馬格達寫道。他寫的都是實話。但是這次圍攻巴黎卻不合他的胃口,在巴黎城下,他不得不整天躺在壕溝里,聽著大炮的轟鳴,常常是一身泥土一身水。另外,他也很想念他原來的團隊,現在他作為志願兵加入的這個團隊,儘是些德國人,他過去只會說一點點德國話,那是他在工廠里學來的,不過一句話里十個字中最多只會說四五個,現在,他的德國話說得可流利了。但是這個團隊里的人卻把他叫作「波蘭牛」,幸虧他的那些十字勳章和一雙令人生畏的拳頭,才使他免遭別人更為惡意的嘲笑。不過,幾次仗打過之後,他便獲得了新夥伴們的尊敬,而且和他們的關係也漸漸親密起來了。由於他給全團爭得了巨大的榮譽,他們也就把他看作是自己人了。巴爾特克一向不願意別人把他看成是德國人,認為這是對他的侮辱,如今他為了表示自己是法國人的敵人,也稱自己是「德國人」了。他覺得,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事情,而且他也不願意自己比別人差。不過,後來發生的一件事情倒能使我們的主人公進行深刻的反思,如果他的頭腦能夠反思的話。有一次,他的團隊派出了幾組士兵去伏擊敵人的狙擊兵,他們設下了埋伏,於是狙擊兵便陷入了他們的包圍之中。但是這一次,第一陣槍聲響過之後,巴爾特克並沒有見到紅帽子在逃走,因為這支法國狙擊兵全是由久經沙場的老兵組成,他們是一個外籍軍團的殘餘士兵。儘管他們被包圍了,但戰鬥得異常頑強,後來他們直衝過來,用刺刀從普魯士軍隊的包圍中衝出一條血路,他們反抗得那麼英勇,竟有大部分士兵衝出了重圍。其餘的人知道狙擊兵被俘之後都不免一死,因此他們都不願活著落入敵人的手中,巴爾特克所在的那個連隊,才抓住了兩個俘虜。晚上,這兩個俘虜被關在看林員的一間屋子裡,準備第二天槍斃的。幾個士兵在門外設崗防守,而巴爾特克則被安排在屋子裡的那扇玻璃被打碎的窗子下面,看守被捆綁的兩個俘虜。 其中一個年紀已經不輕,長著一把灰白鬍子,臉上現出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氣。另一個年約二十歲,臉上的鬍鬚剛剛依稀可辨,他的臉孔不像個士兵,倒像個姑娘。 過了一會兒,年輕的那個說道:「一切都完了!腦袋上一粒子彈,一切就都完了!」 巴爾特克渾身顫抖,連手中的槍也震動起來了,原來這個年輕人說的是波蘭話。 「我反正都無所謂了。」另一個用一種厭倦的語調說道,「說句老實話,反正一個樣,我已經活了這把年紀,也夠本了。」 巴爾特克的那顆心在軍裝下面跳動得更加急速了。 「你聽著!」老的接著說道,「已經沒有別的法子了。要是你害怕,就想些別的事情,要麼乾脆睡它一覺,生活是可悲的。上天可以做證,我對一切都無所謂了。」 「我真可憐我的母親。」年輕的低聲說道。 很顯然,他為了抑制住自己的感情,要麼是自己在欺騙自己,便開始吹起口哨來。突然他停住了口哨,用非常絕望的聲音哭叫道: 「讓天雷來打死我吧,我連向她告別一聲都沒有說呀!」 「那你是從家裡偷跑出來的了?」 「是的,那時候我認為,只有打倒了德國人,我們波茲南人的日子才會好過一些。」 「我也是這樣想的……可是現在……」 那個年紀大的揮了揮手。他又說了些什麼話,因為聲音太低,都被呼呼的風聲淹沒了。夜寒天冷,又不時飄落著陣陣細雨,附近的森林漆黑得有如服喪的黑紗,寒風在房間的四角呼號著,又像狗一樣,在火爐的煙囪里尖叫著。免得被風吹滅而高掛在窗戶之上的那盞油燈把搖曳不定的燈光投射在房間裡,然而站在窗邊的巴爾特克卻完全處在黑暗中。 那兩個俘虜看不清他的臉,這對他說來興許是件好事。因為在這個農民的心裡,許多奇怪的事情正在洶湧翻滾。起初,他滿是驚異,瞪圓了眼睛望著兩個俘虜,竭力想聽清他們的談話。原來他們出來打德國人,是為了波茲南人生活得更加美好。而他也是為了波茲南人生活得更好才來打法國人的,可是那兩個人明天就要被處死,這是為什麼呢?這個可憐的人真是迷惑不解,他難以解答這個棘手的問題。他又能對他們說些什麼呢?要是他能告訴他們,說他是他們的同鄉,他非常同情他們,那該多好呀!突然他覺得他的喉嚨好像被誰掐住了似的,他能對他們這樣說嗎?他能救他們嗎?他若是這樣做了,那他也會被槍斃的。嘿,真見鬼,他現在左右為難,一種悲愴的心情使他再也不能待在這個房間裡了。 一種揪心的懷念之情仿佛把他帶到了波格倫坪村,滿腔憐憫——這在他這個戰士的心中是個從未認識的客人——也在他耳邊大聲叫喊:「巴爾特克,快救救他們吧!他們是你的同胞啊!」而他的心也想起了家,想起了馬格達,想起了波格倫坪村。這種思念之情又是那樣強烈,這是他從來沒有過的。法國、戰爭,還有那些戰役,他已經受夠了。他越來越清楚地聽到了這聲音:「巴爾特克,快救救這些自己人啊!」要是戰爭能在大地上銷聲匿跡該多好啊!從破窗戶望出去,森林一片漆黑,像波格倫坪的松樹一樣悲號著,而且就在這悲號聲中仿佛也有一種聲音在呼叫他:「巴爾特克,快救救你的同胞啊!」 他能做什麼呢? 和他們一起逃到森林中去,還是採取別的什麼辦法呢?但是普魯士紀律所灌輸給他的一切,使他立即把這種想法給否定了……聖父聖子保佑啊!他只能丟棄這種想法,他,一個士兵,能去當逃兵嗎?永遠也不! 這時候,森林呼號得更響了,風的呼嘯也更加悲哀了。 那個年紀大的俘虜突然開口說道:「這風颳得就像我們家鄉的秋天那樣!」 「你讓我安靜一下好嗎!」那年輕的用不滿的口氣說道。 可是過了一會兒,他又不停地一再說著。 「在我們那裡,在我們那裡!在我們那裡!啊,上帝,上帝!」 聲聲悲嘆混進了呼嘯的風中,兩個俘虜又寂然無聲地躺在地上。 巴爾特克渾身像犯瘧疾似的顫抖著,連他自己都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是最糟糕的事情,巴爾特克什麼也沒有偷過,可是他覺得自己就像偷了別人什麼東西似的,害怕別人來抓他。他沒有受到任何威脅,可他老是在膽戰心驚。千真萬確,他的腳在發抖,他的槍也變得特別沉重了。他感到喘不過氣來,像是被一場大哭扼制住了似的。是因為馬格達,還是由於波格倫坪?兩者都有。不過,主要是因為他無法救出那個年輕的俘虜而感到無比的悲痛。 巴爾特克時時覺得他已經睡著了。這時,屋外的狂風颳得更加猛烈了,而在風的呼嘯中,種種奇異的呼叫聲在擴大,在增強。 突然間,巴爾特克頭盔底下的每根頭髮都倒豎起來。因為他覺得,在那漆黑的潮濕的森林深處,好像有人在呻吟、在悲號:「在我們那裡,在我們那裡,在我們那裡!」 巴爾特克全身瑟縮了一下,用槍托敲打著地板,免得昏睡過去。 他的神志漸漸清醒了……他抬頭一看,兩個俘虜依然躺在角落裡。燈光搖曳,風在呼叫,一切都依然如故。 此刻燈光照亮了那個年輕俘虜的臉孔,那是張孩子的臉或是姑娘的臉。他的眼睛緊閉著,頭枕著麥秸,看起來像個死人似的。 打從巴爾特克出世以來,還從來沒有為這種憐憫痛苦過。顯然有種什麼東西把他的喉嚨給扼住了。一種悲哀的哭聲正要從他的胸膛里噴射出來。 這時候,那個年紀大的俘虜困難地側過身來,說道: 「晚安,伏瓦德克……」 接著又是一片靜寂。一個小時過去了,巴爾特克的確感到很不好受。風如同波格倫坪的風琴那樣轟鳴著,兩個俘虜靜靜地躺在那裡。突然,那年輕的俘虜掙扎著抬起了身子,叫道:「卡羅爾?」 「什麼事?」 「你睡著了嗎?」 「沒有……」 「你聽我說!我害怕……你隨便說點什麼都可以,我可是要禱告了……」 「那你就禱告吧!」 「我們的在天之父,願你的名字永遠神聖,願你的天國來臨……」 嗚咽突然中斷了他的禱告……不過依然能聽到他那斷斷續續的聲音:「按照……你的意志……」 「啊,耶穌!啊!耶穌!」巴爾特克的心在悲號。 不,他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再待一會兒,他就會喊起來:「老鄉,我也是波蘭人啊!」然後就越過窗戶……逃進森林,一切都只好聽天由命了。 突然,從院裡傳來了整齊的步伐聲,來的是隊長和軍士長,他們是來換班的。 第二天從早上起來,巴爾特克便喝得酩酊大醉,第三天依然是醉醺醺的…… 但是在以後的日子裡,新的行軍、戰鬥和進攻又是接二連三地發生了……因此,作者很高興地報告大家,我們的主人公已經恢復了平衡。不過,從那個晚上開始,他就迷上了酒瓶,常常從這裡面尋找樂趣,有時是借酒澆愁。此外,他在戰鬥當中變得比以往更加殘暴了,他的勝利也是接踵而來。